傅廷川:「過來。」
姜窕設想出另一種可能,也許他……是——「是讓我坐在旁邊看著你睡嗎?可以的。」
「不,陪我躺會兒。」他拍拍身側的空處,那裡足夠大,大到可以躺下起碼兩個大人,三個小孩兒。
躺著!躺在一個被窩裡面?姜窕驚異的眼神充分說明了一切。
「別擔心,睡覺而已。」傅廷川撫慰著,音色溫潤,黑瞳仁裡也別無他意,像一頭單純的麋鹿。
但在女人聽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好嗎!男神你知道你這句話很像誘哄無知少女嗎?和那些「我就蹭蹭不進去」「就一起睡覺我絕不動手動腳」有異曲同工之妙好嗎!
姜窕在心裡撓頭髮,她很糾結。
雖然每天在小號上狂舔傅廷川各種意淫如同吃了炫邁停不下來,可他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卻得不行。
說到底,再迷戀對方,她依然保持著普通女性應有的警惕。
她期盼著能和眼前這個男人有更深入……的交往,可她也在怕,在擔心,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實,她怕自己沉醉夢境,掉以輕心,輕易把什么都交給他,反而得不到珍惜。
怕這場出乎意料的感情,就和暴風雨一樣,來得急,去得快。手還沒握緊,就一溜煙散了。
傅廷川眉心微蹙:「你很怕我?」
姜窕:「沒有,我只是……」她憋著一股氣,「好了,沒事,我陪你睡。」算了,好怕他生氣,還是硬著頭皮上吧。
姜窕脫掉大衣,跑到另一邊床頭,就這么,躺進了同一張被子裡。
她和他中間,隔著很生僻的距離。這個間距讓男人微微一笑,卻不說什么,翻了個身,背對她。看來是真蓋著棉被純休息,是她想太多了……
姜窕把手臂全部放進被子,五味雜陳。
她始終睜著眼睛,盯他後腦勺兒。過了會兒,男人那邊的被子動了動,他又側了回來,面對面。姜窕嚇得趕緊閉眼,裝睡。
黑暗裡,又沒了動靜,一片寂靜。姜窕一點點放出視線,偷偷看他。
傅廷川的臉,就在她二十釐米開外的地方,他長得真好啊,從額頭到下巴,是許多女孩子夢裡才會有的俊朗。
他入眠時都抿著唇,抿成一條直線,怪嚴厲的。
睫毛那么長,也不知道會不會扎到眼睛裡。
他還有臥蠶,笑起來會更加明顯,眼角的笑紋也是。
他渾身上下,連汗毛都在抒發著老男人的魅力。
姜窕凝望著他,近於痴怔,好像傅廷川真的就是一個夢,枕頭是一朵雲,輕輕託著夢。
忽然,夢醒了,傅廷川睜開了眼。姜窕心頭一驚,匆忙關上眼皮。周遭又寧靜下來……
同床共枕,姜窕無心睡眠,不如繼續多瞧他幾眼。
於是,再一次掀開眼簾,慢慢地。心跳登時漏了幾拍,傅廷川居然還睜著眼,剔亮通透,也在盯著她。像是偷做壞事被當場抓包,姜窕目光閃避,有些無所適從。
「睡不著?」他平聲靜氣地問她,好像來自姑娘的偷窺,沒什么不妥。
姜窕臉熱:「嗯,你睡吧。」
傅廷川:「你老看著我,我也睡不著。」
姜窕:「……對不起,我不看了!你快睡吧。」
她還從被窩裡探出一隻手,裝模作樣地捂緊雙眼。
過分可愛,傅廷川被逗笑了,似乎也沒馬上就歇下的慾望,他想跟面前的女孩兒溝通幾句:「姜窕。」
「嗯?」她鬆手,繼續看他。
「你好像,對我戒備心很重啊。」他口氣很隨意,不想施以壓力。
姜窕慌神:「不是,我只是……」
「嗯。」他示意她往下說。
「只是太不真實了……感覺很快,特別快,我忽然就和自己喜歡的明星在一起了,他大概也喜歡我吧,可就這么成了他女朋友,你知道嗎,你那天打電話給我,我心裡是狂喜的,可後來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又特別摸不著底,太不真實了……」
她如實承認,他靜靜聽著。
「你是真的嗎?」每一分,每一刻,她都在心裡問自己。
手,不由自主地想摸到男人臉上,可愛情大概就是想觸碰又縮回手吧。姜窕頓停在半空片刻,終究還是鼓足勇氣,放上傅廷川臉頰。
男人皮膚挺光滑,但細細撫摩,又能檢查出大多男人不愛保養的粗糲。
他的面龐,就停在她能感知的地方,她像個天真少女一樣笑起來:「如果是做夢,那也太像真的了。」
中央空調呼呼地吹著,房間裡乾燥而溫暖。像初春。
傅廷川眉頭緊皺,隨即握住女人搭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幾乎不費力地,把她帶到眼前。
嘴唇貼過去。他現在很想親她,只想親她。
不管她的眼神是否驚異,面色是否驚慌,身體是否緊繃。
要怎么證明他才是真實的?
他動情地親吻她,封住她的嘴,不允許她說話、拒絕。
傅廷川呼吸加重,這姑娘!他真是,想把她一整個都吃下去——
從現在起,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心甘情願把他的一切經歷和故事都交付於她,靈魂都不要了。就這樣,把他最兵荒馬亂的時刻,統統展現在她眼前。
親吻,才是情愛裡最真切本質的表達,較之其他尤甚。
也不知親了多久,他們終於能放開彼此。
兩個人都像剛淋過一場曠世暴雨,汗津津的,喘不上氣。
姜窕尋找著四肢的知覺,許久,她才說出了一句玩笑話:「誒,你知道你在我們粉絲這兒還有個什么名號嗎?」
「嗯。」
「真吻老王子。」她笑著,臉上還在燒,「因為你拍戲的親親都是真親!難怪吻技這么好。」
說完,她像小豬一樣哼哼。
傅廷川就在她眼邊,呼氣如火:「那是什么真吻,剛才的才算。」
姜窕羞臊,「唰」的一下把被褥全部蓋過頭頂。傅廷川莞爾,也沒強行扯開,就隔著被子,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哄著她。
好像被子裡躲著的是一個小孩,是啊,他最想寵愛的小女孩兒。
慢慢地,姜窕眼眶酸脹,他過會兒就要走了,而她真的好喜歡他,捨不得。
難怪她曾經聽過這樣的話,原來,最甜的永遠不是鮮花和糖果,是有你的時間。
姜窕睡得昏天暗地,醒來的時候,眼皮子還沉沉的,掀不開。她翻了個身,探出手去摸索,只觸到一大片毛絨絨的柔軟……
姜窕一驚,乍然睜眼。面前,是一個白熊的大臉,憨憨的,和她面對面。
至於傅廷川……已經不在身邊了。她坐起身,開啟大燈。
果然,身邊的被褥裡,陷著一隻大白熊毛絨玩具。姜窕費力地把它抽出來……好大,好重,估計有一米多長,幾乎等身。
軟綿綿的,兩隻圓眼睛黑潤,似有神采,栩栩如生。
姜窕抬著那隻熊端詳著,心想那人留個熊就走了?什么話都不說?
於是,她開始找兩邊的床頭櫃,果然,自己這頭留了張便箋條,被壓在玻璃杯下面,旁邊是兩張酒店自助餐的餐券。
姜窕捏起字條看:
看你睡得太香,不捨得吵醒,先走了。
幫你和袁樣請過假,晚上別開車,明早再走。
直接離開即可,會有人退房。
記得吃晚飯,好好休息。
傅廷川
另,玩具是徐徹的主意,不喜歡可以丟掉。
這些一本正經的字眼,彷彿是一個接一個的小吊杆,姜窕的嘴角根本下不來,越笑越開。
便箋的最後,還有另外的字跡補充了一句:「按鼻子有驚喜!>v<」
……還加顏文字,惡意賣萌。
哈,應該是徐徹寫的吧。姜窕下床,從包裡拿出錢夾,然後將那張字條小心翼翼疊了兩道,卡進了卡袋裡,夠嚴實,不會掉,他給她的一切,她都視若珍寶。
鼻子……
姜窕又回到床邊,將那隻大白熊搬坐起來,這傢伙的鼻子黑黢黢圓滾滾,可愛得讓人捨不得下手。
她豎起食指,略微使勁兒,摁了下去。
「姜妹妹!你好哦!我叫川川!我好愛你哦!」
大熊身體內部立馬傳出聲音,奶聲奶氣,萌萌噠。
撲哧,姜窕這下是真的笑出聲來了。
翌日早上,姜窕扛著這頭熊回到橫店的酒店。
孫青詫異:「哇,這大熊哪兒來的,好可愛啊!」
許多女人都是與生俱來的毛絨控,對這種大型玩具更是沒有抵抗力。
姜窕把它端到床頭,說:「參加活動送的。」
「我靠。」孫青一頭栽進大熊軟軟的肚子那兒,「我以後也要求師父讓我走活動!」
姜窕瞥了室友兩眼,雖然有點不爽自己的「川川」就這么被撲了,但……
算了,反正那錄音也已經被她取消,別人碰到也不用擔心會洩露什么。
其實,傅廷川就像這隻過於可愛出挑的大白熊,時不時會被人參觀撫摸,他依然要取悅許多粉絲,和各種女明星對戲,把臂走紅毯。
在她心裡,他才能屬於她一個人。而在他那兒……應該是希望全世界都找不到她吧。莫名地,有點兒失落。
唉,她怎么也變成一個戀愛中患得患失的矯情女了。
姜窕仰面倒回床上,拿出手機,給傅廷川發資訊,告訴他自己已安全抵達橫店,還有,那隻「川川」,她很喜歡。
和手機面面相覷了不知多久,沒回復。
到北京了起碼也給她報個平安吧!姜窕伸手給熊肚子一拳,坐起身,決定去衝個澡。再出來的時候,手機通知還是乾乾淨淨的,一條都沒有。
石沉大海。好吧。
下午,姜窕收拾妥當,化了個淡妝,打算回片場工作。
女人都是感性動物,一段關係中,太容易全身心投入,反而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弄得敏感不快,不如做別的事分分心。
今天師父很難得的也在片場,他和蔣導坐在一塊兒,估計剛吃完飯,還沒開拍,兩個人聊著天,一副指點江山的樣子。
袁樣也注意到她了:「哎喲,愛徒,這么早就回來啦?」
姜窕把化妝包擱他面前:「對啊。」
「昨天活動怎么樣啊?」他坐那兒,仰著頭,問得耐人尋味。
「挺好啊!」姜窕也學著他口吻。
「那就好,活動辦得好,為師就放心了。」袁樣從蔣導的煙包裡捏出一根菸,夾在指間,眯著眼,「來,給為師點上。」說著話,就把打火機拍到她跟前。
姜窕傾身,替他燃上。
蔣導覺得這兩人聊得神神道道的,吐槽:「講什么呢,好好說話行不?」
姜窕笑,晃晃打火機,轉移話題:「蔣老師要不要來一根?」
「要,當然要。」蔣導緊跟著抽出一根,注意力就這么被繞過去了,「美女點菸,這待遇不是哪天都有的。」
剛替蔣導點好,姜窕兜裡的手機在振,持續的振法,應該是來電。
袁樣明顯也聽見了,提醒:「你有電話。」
「嗯。」姜窕取出手機瞥了眼,男神。
是他!
喜悅簡直要從眼角眉梢漫出來,姜窕闔眼,努力壓制著:「我去接個電話。」
「呵!」袁樣笑問,「又是活動啊?」
「……嗯。」姜窕遲疑著。
袁樣捋捋自己的劉海兒,訕笑:「你現在是大忙人,比我還忙。」
可憐的蔣導顯然還在局勢之外,他彈彈菸灰,替小姑娘勸起袁樣:「袁老師你怎么這樣小家氣啊,我們姜美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多好,要驕傲,懂啊。」
「懂——」袁樣扯著喉嚨,答得懶洋洋的。
「那我去接電話,先不在這兒吸二手菸了。」心情好,姜窕自然又調皮地開起玩笑。
「去吧,去吧。」袁樣手勢和攆黃鼠狼一樣。
姜窕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一段路,立馬接通手機,一刻都不能等。
「喂。」姜窕停在一面白牆邊,頭頂是瓦紅色的飛簷鬥角,有白鴿從藍天飛過。她用鞋尖使勁兒碾著青磚地上一塊黑斑,那些心跳和愉悅太需要一個發洩點。
「你在北京嗎?」
「在橫店了?」
電話裡兩個人同時問出來,接著,又一起靜默。
姜窕捏拳,按在唇心掩笑,她回答他:「嗯,到片場了。你呢?」
傅廷川那邊有車輛的鳴音,他應該在路上。
「在北京,待會兒去電視臺,錄個訪談。」
「喔……」姜窕故意問他,「這是在跟我彙報行程嗎?」
「嗯。」男人想也不想就承認了。
姜窕揉著額角,嘟囔:「昨天到地兒了,也不報個平安,哪怕發條簡訊也好啊。」
「怕你睡了。」
「你別唬我,六點的飛機,最多兩個小時就到了,八點,誰睡這么早。」
姜窕嘴上這么說著,心裡卻在狂捶自己,哎哎哎,他可是你的偶像啊你這是幹嗎啦完全淪為戀愛中的查崗狂魔了,是不是還要精確到每分每秒。
可,就是控制不住,那些小女人的小埋怨,小憤憤不平。
對方倒不以為意,反而笑意更甚:「延誤了三個小時,九點才登機。」
「哦。」姜窕羞愧臉,「對不起。」
「道什么歉?」
姜窕解釋:「管你管得太多了……你明明很忙的。」
「應該管的。」他回著,聲音低沉,好聽得幾乎讓人失神,「本來就見不到,再不說清楚自己去幹嗎了,小姑娘肯定不開心。」
她才沒有不開心呢……沒有握手機的那隻手,別在口袋裡亂晃,興高采烈的情緒完全壓不住,姜窕只能靠一些小動作緩解。
鞋跟有節奏地點地,好像在聽一首節拍輕快的歌曲。
「其實也不用你彙報的,你去哪兒,微博上都有,在什么地方接機,過會兒就有小女生放秒拍影片出來,參加什么活動,也有現場照片直播,還有一大堆不用付錢的私家偵探、狗仔,隨時偷拍你的私生活。我有什么好不開心的啊,你在哪兒、去哪兒、做什么,我全部都知道。」只是,只能從別人那兒看見、知道。思念入骨的酸楚,沒法獨佔的醋意,全在這番話裡。
果真小女孩兒啊,說著說著,字裡行間就酸酸的,惹人憐惜。傅廷川側頭看向窗外,嘴角帶笑。天光白茫茫的,他不由得眯起眼:「是嗎?」
「對啊。」那邊的姑娘語氣輕鬆。
他存心挑她:「那以後都不用匯報了?」
「……隨你咯。」姜窕安靜片刻,這樣說道。
還在嘴硬,傅廷川失笑。
北京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擁堵。高架上的車都在龜速移動著,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彷彿很有耐心,實際是麻木到已經沒了脾氣。
徐徹搭著方向盤,快要打瞌睡。
傅廷川指尖在手機上輕叩,他頭一回這么希望,堵得再長點兒,再久點兒——能夠讓他和姜窕通更多時間的電話。
生命裡的那些奔走和忙碌,像霧霾,見不著底。而那個姑娘,是他意外捕捉到的小太陽。
她講話的語氣,談笑的神態,都如同清澈的光束,一縷縷照進他冗長單調的歲月裡,暖人心脾。
還有她柔弱的小手,香軟的嘴唇,清甜的氣息……思及此,老男人不禁捻了捻手指,在回味……良久,傅廷川自嘲一笑。
他真是想她啊……想念她的全部,明明才分開一天不到。
幾天後,姜窕下工回到酒店,極為鮮見地開啟了電視機。
首都電視臺,正在播放傅廷川那次跟她說過的談話節目,她可是特地掐準了時間的。
姜窕拆開地瓜乾的包裝袋,邊吃邊看,津津有味。
她欣賞著自己的男朋友,在全國觀眾面前,裝模作樣地假正經,煞有介事地回著問題。
真是,別有風味呢。
全國女性都為這位三十六歲還沒談戀愛的男星操碎了心。
每逢這種訪談節目,傅廷川都要被追問起擇偶標準,人生大事。
他淡淡一笑,答案一如既往的標準:「隨緣。」
女主持有些挫敗,換上另一個能讓看官感興趣的問題:「如果真的有戀情了,會怎么和女方相處呢?會希望對方能給自己空間嗎?」
傅廷川依然在微笑:「希望她能黏我一些吧。」
女主持有些驚訝地掩唇:「真的嗎?哈哈,完全看不出來呢,那希望是怎樣的黏法呢?」
「每天都會和我通電話,問問我日程、生活之類的。」男人答著,原先看著主持人的雙眼,忽然掃向鏡頭,只停留一刻,若有似無的,像在看誰,抑或者,什么都沒看。
總之,很隨意,沒有看客會留心。可真正懂的人,自然也能懂。
姜窕嚼地瓜乾的動作驟停,就愣在那兒。腮幫子鼓鼓的,像倉鼠把食物藏在頰囊裡。
下一刻,女人倒回床上,用枕頭遮住臉,就那樣,死死地摁在臉上。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要爆炸了,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