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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情到濃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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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窕許久都沒有發聲,似乎在消化著袁樣的話。

大概是見她沒動靜,男人又重新坐起來,側眼打量她。

說句真話,要袁樣把他這個徒弟拱手相讓,他相當捨不得。

幾年前,姜窕臨畢業實習,來他工作室應聘。面試時,小姑娘對某些妝容的見解,和當初的他很像。

錄用之後,幹活特別認真賣力,給她什么,就學什么,大多時候都安安靜靜的,但也不是那種書呆子。姜窕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時意見相左,和他爭辯,還說得挺有道理。

如今再看她,是比那時青稚的樣子成熟了不少。比起頭一回見面時急於出頭的浮誇妝容,她現在也懂得給自己化上最適宜乾淨的裸妝了,眼線、唇膏、粉底……看著都淡淡的,與世無爭,賞心悅目。

師徒快五年了,突然要他把這塊心頭肉剜掉,能不疼嗎?

有群肥嘟嘟的麻雀飛上臺階,啾叫,打鬧,翅膀撲騰個不停。

這些生機似乎將姜窕吵醒了,她凝眉問袁樣:「為什么突然要我走?」

「大了唄,翅膀硬了,學有所成,總要自己出去飛的。」袁樣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看那群鳥雀,「就跟它們一樣,得自己扇翅膀出去覓食,一輩子待在老爹老孃的羽翼下邊,等著他們把蟲子往嘴裡送,能有什么長進。」

姜窕問他:「瑞姐在你手底下待得時間比我還長,你怎么不讓她單飛?」

「她沒你技術好啊。」袁樣回得理所應當,「你現在的水平,足夠獨當一面了。」

咖啡燙手,姜窕心底沒來由地升騰出焦慮:「我不想走。」

袁樣笑:「別人巴不得早點兒出去自己開店呢,你倒好,要一直當站店的。」

姜窕瞥他:「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是你師父,比你大二十歲,你懂的我都懂,你不懂的我還懂。」

姜窕變得像個小女孩兒一樣執拗:「我真的不想走,我在這兒待習慣了。」

莫名其妙地,突然趕她走,她從未有過要單飛的打算,在師父這兒一切都好,學無止境,為什么讓她離開,她就要離開?

袁樣心裡也鬱結得很,但又不方便直接說出口,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女大不中留,懂了吧。」

一語雙關,希望她能明白。

「……」姜窕當即心領神會,「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袁樣笑了笑,小女孩兒心思通透,師徒多年,又培養了諸多默契,他幹嗎還擔心她不理解他的心呢,「這部劇還有二十天才結束,時間足夠你好好考慮了。」

他端起咖啡杯,從臺階上站起來,撣撣屁股,走了。

姜窕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師父漸行漸遠。

師父背影瘦削,一如當年。

他從陽光走進暗處,頭也不回。

就這么一直望著,姜窕沒眨一下眼,到最後,也不知是睜得疼,還是日頭太刺人。

眼眶酸脹,想哭。

當晚,姜窕按照一開始的計劃,去超市買了鮮蔬菜、肥牛、羊肉片、各種丸子,以及芝麻醬、老乾媽。

散得比較晚,她怕來不及,直接打車去了徐徹公寓。

掛壁鐘指向八點半的時候,門鈴響了。

在書房打lol的徐徹趕緊趿上拖鞋,屁顛屁顛地就要跑去開門,結果沿途,被同樣往門口走的傅廷川攔下,

「回去,我來開。」

徐徹死魚眼:呵呵呵呵門都不讓開佔有慾太強了吧。

等了一天,終於把老婆盼回來了。望妻石傅廷川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領,才開啟門。

姜窕拎著一大袋東西,安靜地站那兒,傅廷川要去接,她眼皮子都沒抬,直接輕飄飄隔開他的小臂,進了屋。

沒笑臉就算了,招呼也不打一個,不對勁啊。

傅廷川沒往深處想,徐步跟過去。

姜窕蹲身在玄關那兒換好拖鞋,再探手去摸,那袋子食材已經被傅廷川提走了。

「老闆娘!」徐徹站走廊裡,眼瞅著姜窕過來了,喊得特諂媚。

姜窕朝他瞪了下眼:「別這么叫,把人都喊老了。」

「好好,不喊這個。」徐徹立馬跟過去,狗腿子得緊。

某位姓傅的「真·主子」是誰?他已經完全不認識了。

「姜妹妹可以吧?」徐徹換了個稱呼。

「行啊。」

「那就姜妹妹。」徐徹得意地瞥了眼傅廷川,「姜妹妹——」

「誒。」姜窕輕輕應了聲。

傅廷川:「……」

三個人一起來到廚房,傅廷川將袋子放上料理臺,開始翻看裡面的東西。

姜窕繞過去,小幅度地擠了他胳膊一下:「讓我來。」

男人立馬讓開半尺,把那塊地盤交給她。

姜窕把食材一個接一個往外拿,徐徹站在右面,嘖嘖有聲:「買了不少啊。」

「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么,就都買了。」姜窕答著。

「花了不少錢吧,記得跟老傅報銷啊。」

「又不是自己沒錢,什么事都得靠他。」姜窕彎著眼笑,說得卻別有他指。

緊跟著,她又補充了句:「女人老依附著男人過日子,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徐徹原先招財貓一般的眯眯眼立馬凍住了。此時他也察覺到縈繞在四周的詭異氛圍了……

徐徹全程參與過傅廷川私底下找袁樣挖姜窕那事,看姑娘這反應,應該是已經知情。

就在此刻,姜窕拿空了袋子裡的東西,「啊呀」一聲,說:「我忘記買火鍋底料了。」

「我去小區門口看看,肯定有!」徐徹自告奮勇,妹子這招擺明了是要支走他,和傅廷川「談談心」的藉口啊,想必,幾分鐘後,就會有私人恩怨在這片狹窄的廚房裡漫起硝煙。

徐徹也談過幾場戀愛,深知女人發脾氣的威力堪比核彈。

此時不脫身,更待何時。

「那就麻煩你了。」姜窕說得很是客氣。

「沒事。」徐徹裹上羽絨服,戴上針織帽,小跑出去。

哎呀。逃得太急,走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鞋都沒換,嚇得光腳丫子穿拖鞋就出來了,絕逼要凍死。

罷了罷了,凍就凍吧,反正,半小時內,他都不敢再踏進那個門半步了。

廚房裡,水壺嘟嘟煮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姜窕斂睫,慢條斯理地拆著娃娃菜外邊的保鮮膜,平靜地喚道:「傅廷川,你過來。」

「嗯。」男人走到她旁邊的洗菜池前,他個子很高,襯得身畔的女人小小的。

她開始掰菜葉子,如小夫妻嘮家常般說起話來:「我師父今天找我,說了件事。」

「嗯。」他應著,似是在耐心聆聽。

「他說我現在學有所成,技術也練到家了,條件擺在那兒,可以單飛了,讓我別再跟著工作室幹活了。」

姜窕說得很輕鬆,與此同時,菜葉也被她一片接一片地摘下來,放進手邊的菜盆裡。

很家常的動作,可在傅廷川眼裡,就不是那么簡單了。

他覺得自己也成了那顆娃娃菜,凌遲一般,被她的話,一層層剮著皮,非得看清楚他心裡到底藏著什么鬼。

傅廷川決定裝死,堅持一字箴言少說少錯方針不動搖:「嗯。」

「他讓我考慮到《太平》這戲拍完。」姜窕把菜盆遞給他,接著擇雞毛菜。

傅廷川開啟水龍頭,水嘩嘩的,他試探著問:「你怎么想?」

「不知道,我也糾結,想問問你呢。」她低眉順目,睫毛、頭髮,都軟塌塌的,小綿羊一般,看著一點兒脾氣也沒有。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決定。」傅廷川沖刷著那堆鵝黃菜葉子,回得很是冠冕堂皇。

「喔?我自己做決定。」姜窕放下手裡的雞毛菜,就著一旁的毛巾擦擦手,「你說我師父都把趕我走的意圖說得那么明顯了,我自己還能做什么決定呢。」

「他可能只是希望你有更好的發展。」傅廷川關了水,聲音一下子清晰許多。

「有什么發展?」

「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成為獨立化妝師,或者當明星的專人造型師,比跟在劇組後面吃苦受累好。」

「哼……」姜窕從鼻腔裡面輕笑了聲,「當誰的專人造型師,你啊?」

「難道不行嗎?」傅廷川已經能感覺到她語氣裡壓不住的那些不滿,他反問道。

姜窕閉了閉眼:「讓我走的事,是你囑託我師父的吧。」

「是我怎么了。」傅廷川承認得很是坦蕩。

姜窕深吸一口氣,正視前方:「你為什么不親自跟我說?」

傅廷川眉心緊蹙,看向別處:「親自跟你說你也是這個反應。」

她在生氣,傅廷川知道。他大概做錯了,但他也沒別的辦法。

他太想要她留在自己身邊。

她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處境的艱難。他比誰都著急。

像要找一個發洩點,姜窕把手邊所有的蔬菜都捋到一旁:「我這個反應有什么問題嗎?你不提前說下就隨便干涉別人的工作你還有道理了是吧?」

傅廷川扳過她肩膀,強迫她看向自己:「我為什么不能干涉你的工作?」

姜窕看起來毫不畏懼,始終迎著他目光:「你有什么資格干涉我的工作?」

「我為什么不能干涉?我是你男人!」

後面那五個字,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激怒了姜窕,她開啟他的手,力量大得出人意料:「傅大明星,我跟你說清楚,我就是喜歡待這個工作室!喜歡到處跑!喜歡跟組!喜歡吃苦!我不喜歡別人控制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選擇,哪怕是我男人!你這會兒是不是覺得我無理取鬧,作得很?我告訴你,你錯了,我只是在索要一段關係裡最起碼的尊重。也許有女人很喜歡你這種處理感情和工作的方式,但那絕不是我!」

「……」

傅廷川很久沒有說話。太壓抑,姜窕不想再待在這兒,往廚房外走。剛走到半路,她又被傅廷川追上來拽住。

男人扯著她轉了個身,逼著她面對他,她也不反抗,停在原處,還是之前那個眼神,筆直而堅定,像一柄淬鍊成型的劍,所向無懼。

傅廷川握著她的手腕,深呼吸,問:「你捫心自問,當時學化妝,幹這行,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什么東西?」姜窕似乎聽見了很好笑的話。

「為了見到我,出現在我身邊。」

「呵……」姜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是低估了傅廷川大男子主義的病重程度。

「不是?那為什么要當我粉絲,因為我的事急得哭。」他緊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尋找其他的鬆動,哪怕只有一點,他都會把她立刻摟在懷裡,死都不讓她離開。

可是根本就沒有。

姜窕只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我不否認,你是動力,很強的動力,能督促我得到今天的一切,工作,感情,生活,我感激你的存在,但你真的不是我人生的最終目的。我喜歡你,你被罵了我當然立刻衝過去給你說話,但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操控我的生活。你現在不用一遍遍提醒我確認自己的身份,我是你的粉絲,我是你的女友,我都知道,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是個人,一個有獨立人格,有自我思考的人,不是可以隨便輕易轉手,搬來搬去的東西,」

「是個人,你懂不懂啊?」

她重複著這三個字,眼淚失控地滾了出來。

姜窕鬧脾氣不是沒理由的。

讀高中時,她想去北影,不是有什么明星夢,單純嚮往和喜愛影視化妝,想要念全國最好的人物形象設計專業。高二便毅然決然開始學藝。她語數外成績很不錯,父母希望她能老老實實走文化課,在他們眼裡,藝考、體考這類都是偏門,外人看來有些丟面子,便私底下找到姜窕的班主任,讓他勸勸姜窕。

這是第一件。

別看姜窕平日裡都文文靜靜的,心裡的那股子韌勁卻是強悍得不行。

班主任找她做了心理工作,無果,父母更是沒辦法,只好由著她去了。

這姑娘倒也爭氣,兩年後順利被北影美術系錄取。

很快,第二件事來了。

姜窕有位親戚長輩的發小,也是個幹部。她父母便私底下託關係找到那人,花了十幾萬塊錢打點,加請客吃飯,希望能幫姜窕轉專業換到文學系去。怎么說呢,還是認為學化妝說出去有些丟人,人家專科職校的也能化妝,她就算念個北影,學校再好,說出去不還是學化妝嘛……

這一系列舉動都瞞著姜窕,她一無所知。

新生報到前,父母才把她叫過去說了這事。姜窕哭鬧一場,誓死不去文學系。她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說錄取通知書上寫的什么專業,她就去學那個。

姜父大為光火,罵道:「錢都花下去了!難不成打水漂嗎!」

姜窕說:「我很快會還給你們。」

姜父說:「你拿什么還,就你那拿不出手的專業嗎?」

姜窕回:「對,就我那拿不出手的專業。」

畢業第一年,姜窕用全年的工作積蓄將那些錢全部還清。家裡擺滿她和許多當紅大牌明星的合影相框,不管誰來作客,都歎為觀止,嘖嘖稱奇。

好面子的父母終於沒了聲音。

如今,她三個月的薪金加起來,就能抵上父母當年所謂的「後門費」,這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今天,傅廷川挖人的事,絕對稱得上她生平第三件。

打著為她好的藉口,卻不曾徵求過她的想法。尤其他還是她的男友,他們之間,不是更加應該好好溝通嗎?

他這樣,跟她父母當年有什么區別?

倘若他不是找袁樣來勸她,而是親自說明自己的打算,詢問她的意見,她也絕不會發這么大脾氣。

人都有個雷區,這就是姜窕的雷區。

他偏要來踩,就別怪她會炸。

女人的眼淚是最殺人不見血的利器。

眼見著自己家姑娘哭出來了,傅廷川心頭那些憤憤不平即刻消散,只剩心疼。

他不假思索地把姜窕摟到身前。

姜窕掙扎推搡了半晌,男人都紋絲不動,他手臂上的力道大得驚人,快勒得她喘不過氣。

「傅廷川,你放開!放手!」她在他懷裡悶喊,眼淚止不住地掉,把他的灰色襯衣漬暈了一大塊。

傅廷川自然不會鬆手。他伏低頭,靠到姜窕耳邊:「你先別發火,坐下來,我們好好談一下,我就放開。」

懷裡女人頓時不動了,看來她贊同這個提議。

傅廷川守信放開她。

終於找回新鮮氧氣,姜窕大口呼吸,臉漲得通紅,她眉心緊緊揪著,好像要在那兒擰出個拳頭,砸在男人臉上才痛快。

傅廷川抬手,用拇指抹去她臉上殘留的淚跡,先放低姿態,和她道歉:「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姜窕仰頭看他,眼圈還紅紅的。她沒說話,只是神情沒剛才那么激烈了。

傅廷川問:「火鍋還吃嗎?」

「買都買了,幹嗎不吃?」姜窕撂下這句話,往洗碗池那兒走。

傅廷川籲一口氣,緊跟過去。

情侶吵架就和暴雨一樣,來得急,去得也快。

姜窕和傅廷川兩個人,又迴歸剛剛那種邊洗菜,邊嘮嗑的平和狀態。

姜窕接著處理那盒雞毛菜,小手靈巧地擇著,像是翡翠裡的白玉。

又處理好一棵,她才小聲說:「我們重來吧?」

「什么意思?」傅廷川沒聽明白,「重吵一次?」

姜窕鼓嘴,呼了口氣,挑眉瞪他:「行啊,我沒意見。」

「不行。」傅廷川飛快否決,放低自己上身,湊到她眼底下,邊賣乖邊問,「重來什么?」

這老不休,賣什么萌,姜窕移開眼:「把時間倒回去幾天,到你還沒私底下做決定和我師父要人的時候,而且,你也沒這個打算,只想當面和我商量,參考我的意見,行嗎?」

她微微抿唇:「就這個場景,給你一次機會,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重演一次這個?」傅廷川了悟。

姜窕重重點了一下頭。

「可以。」傅廷川冥思片刻,啟唇,「其實,你上個月來北京出差,我就想和你說這件事,想讓你到我身邊工作。看電影那次,我跟你提過,但你沒聽見。我想,算了,再忍忍吧……」講到這兒,男人深嘆,「我發現自己根本就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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