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掌聲雷動。
姜窕頭往後一仰,長舒著氣。手心全是汗,簡直要虛脫了。
身邊那位還口口聲聲說淡定的某助理一躍而起,雙手圈唇:「噢——噢——老傅——你太棒啦——你真是太棒啦——」
緩回神的姜窕,也趕緊站起身,動用全部的力量拍手。
她偏眼去看徐徹,卻沒想到這貨已經熱淚盈眶,光線折在他眼邊,像許多小星星。
徐徹玩命地吼著,叫好,不管嗓子啞沒啞疼不疼,也不論前面那個人能不能聽到。
姜窕的鼻子也突然好酸。她未曾經歷過傅廷川的過去,但通過徐徹的反應,她能感同身受到那些刻骨。
大螢幕上,傅廷川微笑著,和同入圍的另兩名男演員握手致謝。
上臺前,他還刻意在前一排停留片刻,擁抱了自己的導演。等到真正去張秋風身邊,作為師姐,當然免不了要跟他說幾句,調動氣氛。
張秋風沒急著將獎盃給他,只是打量了師弟幾眼,說:「師弟,你今天看起來,跟以往不太一樣啊。」
光落在倆人周邊,傅廷川長身玉立,似一株筆直的松樹,他笑:「哪兒不一樣?」
「青蔥了不少。哎喲,還別個小聖誕樹,拿個獎都不忘賣萌。」
席間鬨笑。
姜窕也揚唇樂呵,他今天的造型創新,全出自她之手。
傅廷川從善如流:「年紀大了,偶爾也要靠一些外在的東西提升下精神氣。」
「也是,我比你年紀還大呢,下次應該戴個麋鹿角。」張秋風嘴角挽出漂亮的弧度,把小人高舉振翅飛鷹的金盃交到他面前,「祝賀你。」
「謝謝。」傅廷川頷首,雙手接過,也擁抱了自己的師姐。
掌聲如潮。
姜窕的雙目,彷彿也落了水,氾濫到已然看不清螢幕。
等到傅廷川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她用紙巾擦乾淨眼淚,安靜地凝望著。
「各位,晚上好。」臺下尖叫,「我是演員,傅廷川。」
他的自我介紹極其簡單,僅有演員二字。
多么普通,又多么厚重,承載了多少似水年華,又囊括了多少酸甜苦辣。
只有他自己知悉。
「很榮幸,今晚來到這裡。入行十多年,我始終認為,電視劇,是我們演員與大眾之間的,一個非常合適的交流表達方式。我深愛著表演這個行業。我這個人,不大喜歡向他人展示我的生活,因為我的每一部作品,才是我的自白書,我的辯護詞。我的戲,才是我的人生。」
傅廷川說到這裡,掌聲驟起,又慢慢停息。
他繼而致謝:「感謝中央電視臺,感謝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感謝出品人張瑄女士,感謝製片人周啟元先生,感謝導演李昌盛先生,攝影言祁先生,美工宋如煙女士,編劇常優先生,以及《灰色地帶》攝製組幾百位演職人員。還有我的所有影迷朋友,感謝你們對我的支援和喜愛。我拿著這座獎盃,但榮譽屬於你們。只要我在一天,對演藝的追求之路,就不會停止。」
最後,男人稍舉金盃:「謝謝大家。」
現場又是經久不散的鼓掌,徐徹手都拍疼了,嗷嗷叫:「啊啊啊啊啊,說得真好!」
姜窕歪頭問他:「傅廷川是臨場發揮?之前沒準備過手稿?」
「嗯,」徐徹抽鼻子,「他從來不需要提前寫感言稿。」
厲害,姜窕在心裡暗歎。
一位聲音渾厚的男主持登臺,送走傅廷川。
男人大步流星往臺邊階梯走,半途,他忽然駐足仰目,朝著觀眾席後面,某個方位,晃了下獎盃。
似是在對誰邀功求賞。
攝像機特寫還追蹤在他臉上,他挑著眉,很是意氣風發。
心有靈犀一般,姜窕當即反應過來他是做給誰看的。她立馬振臂,高豎兩根大拇指,激動地搖著。
鏡頭想隨之捕捉,可無奈太遠,人潮洶湧,並不清楚傅視帝關注的點具體在哪兒。
後排粉絲也在狂呼……
大概,是拿來取悅那些fans的?
第二天,姜窕回到橫店。隨意開啟微博,首頁全是傅廷川榮獲飛鷹獎最佳男演員的訊息。
他的那段獲獎影片,被官方和粉絲剪輯出來,交口稱讚,瀏覽量高達幾億。
還有他那晚的「裝嫩」扮相,也給諸多少女粉會心一擊,網路放出的那些圖片,下面評論普遍呈現「怒舔腳踝」「我是那個雪人」「天哪老男人賣萌真是要我死啊」的洶湧趨勢。
一個月前的負面新聞截圖,也被一些激動的姑娘掛出來打臉。實力是最響亮的耳光。
她們的偶像,用最好的方式,告訴她們,他值得她們的喜歡和追尋。
姜窕給傅廷川電話,刻意問起那晚的事:「你那晚晃獎盃,跟誰晃的啊?」
「你說跟誰?」傅廷川回。
「跟我?」
「對。」
「那么遠,你知道我坐哪兒?」
「不知道。」
「那你晃個什么,也不怕晃錯了方向。」
「我知道你能看見我就行。」
「哼!」姜窕輕輕笑,承認,「我是能看見你,你真的好帥,讓人驕傲,我拿到高階化妝師證書的時候,都沒這么快活自豪過。」
「是嘛……」男人的腔調很是愜意,「雖然我看不見你,但心裡有。」
姜窕咬著下唇,怕笑容的彎度過於誇張:「就你會說。」
北京這頭,傅廷川在工作室別墅外邊散步,上下唇就沒攏緊過,一聽見姜窕說話,就想笑。
他呵著白氣,觀察庭院裡的植被,陡然,他步伐一頓。
他搭著手機,輕輕說:「院子裡的蠟梅開了。」
枝頭,小小的一朵,五片小瓣,黃得透亮。看著明明嬌嫩,卻能生在最天寒地凍的時光。
「怎么了?」電話那頭的女人問,「你要拍照給我看嗎?」
「拍不來。」傅廷川看向一處,目光邈遠,「吳越王說過,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想我了就直說,吊什么書袋。」姜窕嘟囔。
傅廷川揚唇,不再言語,是啊,他想她了,真的很想,他的姑娘。
平安夜,姜窕請shape工作室的所有同事吃了一頓飯。請客目的無他,要單飛了……不聲不響地走太不厚道,總該讓大家知情。
用餐地點在附近一家海底撈,姜窕定了間包廂,足夠將工作室所有人塞進去。
「難得啊。」孫青和她一道提前到店,「我們平常省吃儉用只為買彩妝造福廣大網友的姜窕同學,居然也學人請客吃飯了?」
姜窕挽著她手臂:「那是因為有大事要宣佈。」
「什么大事?」孫青晃晃手指,「你要給我衝鑽石啊?」
「想得美。」姜窕在她腰間捏了一把,有些不大好開口,「就是……我要出師了。」
孫青:「什么意思?」
姜窕解釋清楚:「離開工作室,自己出去找活幹。」
「真的?」孫青瞪大眼,「為什么?!」
「多少有點兒個人原因吧。」姜窕呼氣,「自己也想出去闖闖。」
「你要丟下我一個人了?」孫青不再走。
倆人停在大廳,身邊有棵巨大的聖誕樹,燈串閃個不停,流光熠熠,頗有節日氣氛。
姜窕不敢直視孫青眼睛,視線定格在一顆金色的聖誕球上:「我走了,你正好當一姐呀。」
「我不要。」孫青嘟嘴。
「我天天給你發微信聊天。」
「不行。」
「每個月送你500鑽石?」
「也不要。」
姜窕驚訝:「原來我的地位都比奇暖還高了?」
「你地位本來就比奇暖高好嗎?你走了,讓我跟誰玩去。」孫青苦逼臉。
「我介紹個好玩的男人給你玩,行嗎?」姜窕換路線撫慰身邊的室友。
渾身上下充斥著恨嫁因子的孫青立馬兩眼發亮:「真的?很好玩?」
孫青這姑娘,逢年過節回去,相過不少次親,基本都失敗了,其中不乏各方面條件都優秀的青年才俊……但,孫青總覺得對方不夠好玩。
好玩,顧名思義,就是能引起興趣,且有意思的事物。
「對,很有趣。」姜窕掏手機,翻出徐徹的微信,指給孫青看,「就這個號,你加下,人長得不錯,有房有車。」
「真的啊。」孫青跟著念出微訊號,「xushuaideyibi?許帥得一比?」她笑了一聲,「哈哈,他姓許嗎?一看這名字就覺得他很好玩。」
姜窕沒急著拆穿是「徐」不是「許」,只暗自發笑:「你好友驗證裡就說自己是孫青,姜窕朋友,他肯定會通過。」
「好。」孫青的五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躍動,她是低頭一族的典範代表,打字速度驚人。
姜窕拍拍她肩膀:「以後,他陪你玩。」
——如果玩得好,玩得順利,我們恐怕還能再常碰面。姜窕在心裡補充。
孫青把手機別回衣兜:「真的要走?不走不行?」
「嗯,真的。」姜窕微笑,原先狡黠的眼光,變得凝重而認真,「會再見的。」
「好吧。」孫青抱她,接受了這個現實。
這三年,姜窕於她,亦師亦友,是難以割捨的存在。
尤其是走之前都不忘給她留個男人,嚶嚶嚶,師姐真好。
當晚,工作室所有人都沒有缺席,席間都祝願姜窕前途無量,榮華富貴。
姜窕也握著酒杯,一一答謝。
當初大學畢業的聚餐也是如此。再難過,再不捨,世間也無不散之筵席。
唯願你們前程似錦,哪怕這錦繡前程裡,再無我的參與,僅為過客一名也足矣。
袁樣灌了不少酒,到最後,醉得東倒西歪不省人事。
散席後,有男學生扶住袁樣往外走,調侃:「老師,徒弟出師,是好事,說明你教得好。再說了,人妹子走了你搞得跟失戀一樣幹嗎?」
燈影浮光裡,袁樣滿嘴酒氣,口齒不清地回:「你不懂,不是失不失戀,也不是出不出師,是這種……留不住的感覺啊,太無奈了,你不懂,哼哼……」
他孩子氣地嘟囔,話才說完,就眼眶通紅,不知是喝得太多,還是心裡難過。
姜窕緊跟在他身畔,心揪揪地疼。
十二月三十日,姜窕辦理完辭職手續,收拾行囊,正式單飛。
徹底告別這裡,趕赴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征程。
之所以定在這個日期,是因為,沒幾天就是元旦,新年伊始,也象徵著一個嶄新的開頭。
至於另一個緣由……待會兒再說。
此番去首都,她未提前告知任何人。
傅廷川工作室的所有職工,包括老闆在內,都以為她元旦法定假日後才會報到。
抵達蕭山機場後,她有條不紊地取登機牌,過安檢,最後坐在候機廳裡,連上wi-fi,百無聊賴地刷微博。
傅廷川拿獎是他演藝生涯的一個里程碑,那么,這應該也算她從業後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和里程碑吧?
姜窕開啟大號微博,粗粗瀏覽了下新評論,便捏住機票,對準落地窗外的跑道和日光,拍了張機票的照片。
逆光的效果極好,不用再修圖,馬賽克掉個人和路線資訊,姜窕將這張照片上傳至微博,並配字:anewbeginning.
——至於為什么用英文,逼格需要(……)。
combing這個號,極少釋出與生活相關的內容。所以,每逢分享一些與三次元擦邊球的東西,下面的小粉絲們總會格外亢奮,來勢洶洶。
買杯咖啡的間隙,新微博下面已經有三百多條評論。
「女神要去哪兒,看機票是國內航班。」
「新的開始?還會給我們安利彩妝嗎?」
「梳大,一路順風,一切安好。」
基本都是在詢問她去什么地方,表達美好祝福之類的字眼。
剛打算挑一個回覆,手機振動了,姜窕定睛,居然是傅廷川打來的。
年底,大大小小的節日,需要他出席的活動超多,這幾天,隔著簡訊都可以感覺到對面的應接不暇。
傅廷川能抽空打電話給她,已是意外驚喜。
姜窕接通:「喂。」
她壓根兒沒叫名字,那頭也好整以暇應著:「嗯。」
「不得了,大忙人也有空給我打電話了。」姜窕刻意挑他,咖啡燙手,她將杯子擱到一旁。
傅廷川話裡帶笑:「擠點兒時間不容易,都用來跟你聯絡了。」
陽光潑進來,姜窕微眯著眼:「那我是不是還要感恩一下?」
「不用,應該的。」
「喔……」她拉著尾音,是小女孩兒才有的頑皮。
傅廷川嚴肅聲:「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嗎?」
「不知道誒。」姜窕咬緊牙關,生怕不小心笑出聲,「什么日子?」
「真不知道?」語氣滿是不相信。
「不知道。」
「當真?嗯?」
這個揚著音兒的「嗯」,像一根細針,撩在心頭,沒留意就把人故作傲嬌的氣球給戳蔫了。
姜窕說:「假的,我故意唬你的,我知道,三十一號,你的生日。」
「這還差不多。」
怕身邊旅客聽出什么端倪,姜窕壓下嗓音:「作為一個合格的腦殘粉,怎么可能記不住你的生日。」
只是,她還在唬他:「可我這邊辭職手續還沒辦好呢,真的要元旦後才能去北京,沒辦法當面幫你過生日了,對不起哦。」
「是嗎?」傅廷川的口吻聽不出什么失望,倒有些若有似無的玩味在裡頭。
「對,我在這邊給你買個蛋糕,然後點蠟燭,拍圖,發給你,行嗎?」姜窕端起咖啡,小抿了口,「你知道我過去十幾年,三十一號,這個日子是怎么過的嗎?買個那種單人份的小蛋糕,自己躲在房間裡,點蠟燭,祈禱,許願,希望你越來越好,然後一鼓作氣吹滅,就算幫你過生日了。今年買個超大的,你看怎么樣?」
「還超大。」那頭笑意正濃,「能有多大?」
「十二寸。」
「一個人吃得完嗎?」
「慢慢吃囉,誰讓你現在在我心裡分量更重了呢,蛋糕的水平也要跟上。」如此說著,姜窕都快被自己的忽悠功力所折服。
她也不是真想騙傅廷川,為了給他個驚喜,不得已而為之。
之前提到的,第二個因由,就是為了這個。
「那我等你照片。」傅廷川說。
「好啊。」
「其實,我沒參加任何跨年晚會。」傅廷川忽然說,言語間有些失落蕭索,「想回家陪我媽,帶著你。」
姜窕心一滯,呼吸都稍許紊亂:「是嗎?」
「對。」
雖然蠻心疼那頭,但演戲嘛,就演到底。謊話這東西,在揭破前總要圓好的。
姜窕婉轉而歉疚:「真的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兒處理好這邊的事情,陪你回家見見你母親的。」
她安慰著:「不過這樣也好,正好給我多一點兒時間準備準備。」
「嗯,改天再說。」傅廷川應著,不便多言,「我去忙了,你注意休息,衣服多穿點兒,別光顧著漂亮。」
「哦,男人都不在身邊,我還穿那么漂亮幹嗎?」姜窕哄他。
果然,那頭立馬放晴:「行了,嘴巴這么甜,說得好不如做得好,早點兒過來,聽見沒?」
姜窕清脆地應下:「得令兒!老闆!」
她心裡美滋滋的,傅廷川肯定猜不到,兩三個小時後,她就能飛到他身邊啦。
半個鐘頭後,姜窕登機。
心境輕快,一路好眠,航班順利到達首都機場。
姜窕拎著包,走去託運處取行李,託運帶慢吞吞滑動著,她途中睡得太深,雙眼還有些惺忪。
揉眼睛怕把眼妝給花了,索性刷會兒微博提精神吧。她把包挎在肘間,開機,等4g的訊號浮出來後,她熟練地點開微博。
還沒看到什么東西呢,「唰」的一下閃退了。
要更新了嗎?
姜窕用拇指颳著屏,重啟微博app。
這回沒閃退,只是卡著,一動不動。
……什么情況?
姜窕疑惑,難道被盜號了?
不是吧,有時候嫌切號麻煩,她這個號也悄悄關注了不少傅廷川的追星痴漢號啊……
萬一被拆穿,她特意為combing打造的「高冷形象」,豈不是要被全部拆穿,再難維持?
殘留的睡意蕩然無存,姜窕切回桌面,開safari,登網頁微博。
這一次,她順利登入了……
只是……
心臟像坐上了跳樓機,一下提到頂,一下又墜至深淵。
右上角提示……
36456條評論,檢視評論……
480785位新粉絲,檢視新粉絲……
44876@我的微博,檢視@我……
是怎么回事?姜窕僵在原處,她登錯號了?沒錯啊,中央的大名,combing,正是她的號,千真萬確。
媽媽呀,誰能告訴她,這到底怎么回事?
手心在滲汗,指尖也顫顫巍巍的,點開評論列表。
——跟川哥的點贊一起來的!
——難不成是川嫂微博?手太好看了。
——tat博主手真心好美,吾輩甘拜下風。
——聽說我們家廷川給你點了贊,我就過來看看,別高興得太早。
——怒舔手啊啊啊啊啊prprpr!!!!
——梳子sama你和傅男神到底什么關係啊!
——傅叔手滑了?圍觀。
在這個人來人往暖氣四溢的行李提取處,姜窕彷彿掉進了冰窖,渾身凍住,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