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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樹葉上的眼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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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熱。睡覺之前,我到浴室裡衝了第二次澡。噴淋頭的某些部位已經有了鏽斑,看上去彷彿經久不擦的汙漬,疤疤癩癩,叫人心裡像吞了蒼蠅似的噁心。蓮蓬頭出水的細孔也有點堵了,水流變得很不均勻,一邊的流速快,水線密集,打在皮膚上唰唰地響,熨帖到恰如其分,另一邊卻是勉強和無奈,有點像苦了面孔很不情願的做愛。

賈銘不止一次地提議說,這房子該重新裝修。他說,即便我們結了婚,搬到他那兒去住,也得把該安置的事情安置妥當。

他知道我姐姐艾早會時常過來小住。幾乎每隔三兩個月,她都會從深圳飛過來,看一看我兒子艾飛,帶他出去吃頓飯,逛一逛動物園,然後再飛走。艾早不可能跟我們住進新家,所以這房子要給她留著。

賈銘就是這樣一個辦事穩妥的人。他的那個規模不大的櫥櫃公司,也被他用這樣的方式管理得清清爽爽,有條不紊。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做我的丈夫,應該說是我的幸運。我已經四十多歲了,賈銘比我大五歲,我們兩個人到中年,相守就是幸福。這一點,我們彼此心裡都很清楚。

賈銘的公司裡有現成的熟練工,木工水工電工都有,如果我想裝修房子的話,工人們招之即來,用不著我支付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成本。可我就是遲遲不願意讓他動手。我拖延不動的原因,是捨不得讓陳清風的最後一點氣味和蹤跡在這兒消失。一九八九年春天,我從學院後勤處拿到了這房子的鑰匙。十月,陳清風如驚弓之鳥一樣在這裡呆了四天。之後他遠去他國,再沒有踏回故土一步。他在我床前的地板縫裡留下了一根短髮,髮根上還帶著一星皮屑,十幾年中我讓它留在那道隱秘的縫隙中,以為它會靜靜地陪伴我一生。我的抽屜裡還有他用過的一隻指甲鉗,一隻粗糙的一次性木梳,一把從小店裡買回來的簡易剃鬚刀。我小心地儲存它們。偶爾拿出來,我會清晰地回憶起陳清風使用這些東西時,他的神態、動作、情緒,他盯視我時眼睛裡的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嘴角的一邊略略抬上去,顯出一種意味深長的驚訝。還有,如果他用剃鬚刀刮鬍子,他會把上顎鼓出來,唇邊繃在牙齒上,這樣的話,皮膚拉開,可以颳得乾淨一些。

如果我要裝修房子,這些東西都會被搬家工人一股腦兒地丟棄,送到某個垃圾轉運站,被垃圾處理機壓成粉末,成為塵土,隨風飄逝。

不,我不想就這樣地失去它們。在陳清風去世之後,更不願意失去。我寧可讓水龍頭鏽著,讓地板開裂著,牆漆剝落著,櫥門搖晃著。我留下他的頭髮,他的指甲鉗、木梳和剃鬚刀,就如同留下了我的青春年華。人的一生不能兩次趟過同一條河,這是希臘哲人的名言,最早陳清風背給我聽、令我年輕的心中有陽光照亮的一句話,我永遠都記得。

我關了水龍頭,拿一塊浴巾擦乾身體。水汽模糊的穿衣鏡裡映出我的頭頸和胸腹,頸部依然纖細平滑,胸腹卻已經略顯鬆弛,肌肉紋理都呈出向下的姿態,彷彿一件穿得太久、無法再挺括有形的衣服。而就在半年之前,有一次在醫院做婦科體檢,一屋子的女人輪流脫去衣服,我旁邊的女人使勁盯著我的胸脯看,她驚歎說,怎么會有這樣年輕的乳房!她還說,你看看我的,都快掛到肚臍了,真是沒意思啊。那時候我心裡驕傲,我知道我的乳房是因為思念而翹挺,就如同我的目光永遠會抬高,越過千山萬水,去關注世界另一邊的風景一樣。

僅僅半年,滄桑鉅變。哀痛的心情可以修復,身體不能,它的悲傷不可逆轉。

套上一件帶圓點的棉布睡裙,我先去客廳隔出來的角落裡看艾飛。我喜歡看他熟睡的模樣。十歲的男孩子個頭已經齊到我的肩膀,睡在那張行軍床上,尤其顯得長手長腳,彷彿隨時隨地都會蝦一樣地彈跳起來,蹦出我的視線。壁掛的小空調機嗡嗡地響著,不間斷地把空氣壓縮、壓縮,再輕輕地吹出去。艾飛把毛巾被團作一堆抱在胸前,睡得神閒氣定,裸露的皮膚上散發出兒童特有的甜絲絲的氣味,草莓棒糖的味道,冰淇淋蛋筒和新鮮麵包的味道。每次我嗅到兒子皮膚上的氣味,就要想到我和姐姐艾早,在我們兩個十歲的時候,身體上不會有這樣的甜香。十歲之前我們沒有吃過冰淇淋,沒有見過麵包和草莓,我們的零食是五分錢一斤的蘿蔔,兩分錢一包的炒蠶豆,和一角錢裝滿一臉盆的半生不熟的西紅柿。我們那時候身上總是有汗餿味,從酷熱的陽光下走進屋裡時,額頭上鼻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皮膚的每一個毛孔中嵌滿灰塵、油汙和缺少衝淋裝置而永遠膩在汗毛上的肥皂的幹沫。我媽媽李豔華走過來聞我的頭髮,她會皺著眉頭說:「你餿得像塊抹布。」

就是這樣,像一塊抹布:破碎,灰暗,油膩,氣味難聞,被大人們用兩個指頭拎起來,在鍋臺和飯桌上扔來扔去。

臥室很涼爽,洗澡之前我已經提前開啟了空調。薄紗的窗簾被微風吹拂著,旖旎得像一個人獨自的舞蹈。透過窗簾,星空微明,遠處建築工地上起重機的燈光像一顆菸頭,時明時滅,緩慢地移動,給夏夜增添了一種幽深和惆悵。草地上有蟲子在斷斷續續地鳴叫,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家俗稱的「紡織娘」。我從小害怕蟲子,總是對那些腿腳眾多、行動迅速的小東西們敬而遠之。我姐姐艾早會知道。她什么都懂,偶爾碰到不明白的東西,總是翻書、詢問、打聽,直到弄得一清二楚,很小就是這樣。

我關閉手機,看著它的螢幕亮起來,出現「seeyou」的英文字樣,而後陷入沉寂。深淵一樣的黑暗,死亡一樣的亙古。

床頭的電話線也被我小心地拔下,放在旁邊。最近幾個月來,睡前拔掉電話線已經成了我的必做功課。如果有一天忘了沒拔,深夜一點鐘的時候電話鈴聲就會驚心動魄地尖叫起來,利箭一樣地刺破睡眠之繭,讓我的心臟狂跳。陳清風的兒子,那個有點變態的三十出頭的男人,會在電話裡一百遍地逼問我:「他給你留了多少錢?錢在哪兒?」

我曾經無數次地擔心,有一天走在路上時,會有一個面容酷肖陳清風的男子,鬍子拉碴,衣服的拉鏈裹緊脖子,腳上一雙髒兮兮的旅遊鞋,迅雷不及掩耳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劈頭一聲喝問:「他給你留了多少錢?」如果我不說,或者打眼色向路人求救,他會伸手抓住我的脖子,用勁擠捏,非要擠出一個他滿意的回答不可。甚至他會出於衝動而殺了我,用一把尖尖的殺豬刀,手起刀落,我脖子裡的鮮血噴出,染紅路面,讓行人掩嘴驚詫。

還好,這樣的情況沒有發生,陳清風的兒子只限於電話追逼。我懷疑他的職業是類似夜間守門人的角色,半夜三更,萬籟俱寂,睡意連綿,他用電話騷擾的方式提神醒腦,尋求開心。他未必相信陳清風給我留了錢,騷擾僅僅是一種發洩,他把他從小到大對父親的不滿,通過一根細細的電線,通過半夜偷打公家的長途電話,惡毒而又酣暢地傾瀉出來。他選中我來做這個承受穢物的垃圾桶,是因為他恨我,他們全家人都恨我。

可我只是在他三歲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那一次他跟著他的媽媽和姐姐到縣廣播站找陳清風,他把髒兮兮的大拇指含在嘴巴里倚在房門口,上身穿著一件帶條紋的小背心,下面光著屁股,皮膚的顏色和泥土相似,小雞雞上還沾著一些餅屑和石灰屑。他媽媽埋頭在洗一大盆衣服,穿著一件男人穿舊的汗衫,透過泛黃稀薄的布紋,能看見裡面盪來盪去的乳房和兩個黑黝黝的乳頭。

當時,艾早的眼神尖利帶刺,她滿面通紅地發問:「你們是誰?怎么會在這兒?」得到準確的答覆之後,她奔過去揀起地上的一捆芹菜,用勁砸在洗衣盆裡。灰白色的汙水受驚濺起,子彈般四射,女人和孩子的身上都沾上了汙糟糟的肥皂沫。而艾早回身就走,肩膀端著,邁著大步,傷心欲絕。

從那之後我沒有再見過陳清風的兒子。他們母子三個我都沒再見過。可我知道他們一直在跟蹤我,監視我,而且是咬牙切齒地恨著我。

每當深更半夜他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總是睡眼矇矓地拿起話筒,努力地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疲憊應答:「沒有錢。從來就沒有錢。」

他恨恨地呵斥:「你胡說!肯定有!」

我說:「的確沒有。我們之間不談這個。」

「不,一定有!你這個婊子!你這個狐狸精!」他大聲叫,「我要殺了你!」

我放下電話。睡眠就這樣消失了。天亮之後我昏頭昏腦爬起來,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臉。我的臉蒼白腫脹,像死亡多時的魚的肚皮。眼球突出,血絲爬滿了眼白,眼瞼鬆鬆地垂掛著,手指按上去,生豬油一樣地顫顫巍巍。一夜之間,我提前進入老境,頹廢而懈怠,成了我兒子艾飛的祖母。

賈銘幫我打電話到電信局服務檯,要求開通一個防惡意騷擾的功能。服務小姐嬌嗲地笑起來,說,先生,對不起,固定電話還沒有開發這個功能,您可以開通「來電顯示」,選擇不接某些號碼的電話。賈銘說,可是在選擇之前,電話鈴已經響了,騷擾已經發生,怎么辦?小姐出了個主意:要么您選擇去公安局報案?

賈銘真的去了一趟派出所,回來告訴我說,手續太麻煩了,動靜太大了,要申請,要開證明,要調查核實,審批,立案……還是拔了電話線吧,天長日久地打不通電話,對方會忘了這事的。

於是,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我拔掉了電話線。拔掉電話線後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邊。早春二月的天氣,我把被子裹在身上,仍然覺得冷,心中備感淒涼。我知道這不是陳清風想要的結果。不管他有沒有給我留下一筆錢,這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後來我就睡著了。我出乎意料地睡得非常踏實,就連做夢也沒有讓我醒來。我記得我做了一連串的夢,一個套著一個,有點綿延不絕的意思。比較清晰的一個,是關於陳清風的。夢中我和艾早推搡著又拉扯著,一臉傻笑地閃進縣廣播站的院子。我們都是十六歲的年齡,穿碎花的棉布套頭衫,藏青色三角裙,淺藍色塑膠涼鞋,額前剪出齊齊的劉海,過於濃厚的頭髮紮成兩個毛刺刺的刷鍋把,如果不小心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會摸到粘膩膩的頭油和汙垢。

我們在廣播站的兩層小樓裡上上下下地奔跑,焦急地尋找陳清風。樓裡卻空無一人,像唐山地震發生後小城裡萬室皆空的樣子,黑洞洞的門窗後透出瘟疫般的死寂和蒼涼。我們兩個人的涼鞋啪嗒啪嗒地敲打在水泥樓板上,發出來的回聲陰森而恐怖,仔細聽上去,是一種嘆息,沉重的、悠長的、呻吟一樣的嘆息。艾早找得不耐煩了,生氣地跺一下腳,大聲喊:「陳清風!你在哪兒?」

院子裡的一棵泡桐樹忽然嘩啦嘩啦地響起來,惡作劇樣地重複著艾早的話:「陳清風!你在哪兒?」我們抬頭看,驀然發現每一片樹葉上都長出了一隻眼睛,無數雙眼睛在樹間快樂地搖晃,眨動,閃閃爍爍。眼睛後面似乎還藏有戲謔的笑聲,古怪得讓我們頭皮發麻。我和艾早爭先恐後地跳起來,伸手去夠那些眼睛。我們每蹦起來一次,身子就會長高一截,離那樹上的眼睛更近一寸。艾早比我長得更快,她的指尖已經觸到了葉片。我急得要哭出來。我對樹上的眼睛喊:「留給我!」

這時候喀嘣地一聲響,地面莫名其妙地裂開一個坑,泡桐樹整個兒陷了進去,速度飛快,逃遁一樣。等我和艾早省悟過來,眼前已經蹤跡全無,好像樹木壓根兒就沒有存在過。於是我們兩個人拼命地用手刨地。手指所觸之處,泥土如麵粉一樣鬆軟。眨眼工夫艾早刨出一塊淡黃色的琥珀。那塊琥珀大小如一隻土豆,圓潤,柔滑,嬰兒皮膚般地膩手。我指著琥珀喊:「眼睛!」艾早哇地一聲驚叫起來,抬頭看我。

我們都認出來,這是陳清風的眼睛。陳清風的眼睛藏在琥珀裡,晶亮無塵,如一滴碩大的淚珠,凝視著我和艾早。

我應該說一說陳清風的死。陳清風的死的確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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