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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開陸虎車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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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根本「啊」地一聲,像是剛剛意識到我的長大。爾後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怎么還不結婚呢?你要是結了婚,我也可以抱個外孫子啊!」

我偷看艾早一眼,心裡無端地跳,忍不住地慌張。

艾早沒有發覺我的異常。她笑著在我面前放下一杯新鮮芒果汁:「艾晚你別理他,他是自己想兒子想瘋了。」

那天的晚飯讓我大開眼界,因為張根本居然點了一隻兩斤多重的澳洲大龍蝦。穿白襯衣黑背心的俊美侍者將龍蝦囚在一隻桶裡送上來給張根本過目的時候,龍蝦的兩隻巨鉗還在絕望地舞動。我們還吃了青蟹,吃了鮮貝,吃了清蒸的石斑魚。張根本很會吃魚,他拿一根筷子豎著往魚背上一戳,就知道這條魚欠了火候還是蒸得老了。幾年當中,他一定是吃了無數條清蒸海魚,才歷練出這樣的手感。

我實在不知道他對我的款待為何如此隆重。他是我的養父,他供我念完小學、中學、大學,又在南京就業安家,即便他對我擺出為父的尊嚴,有一點愛理不理的矜持,那也是該著的,我不會有絲毫怨言。

席間我幾次要說到我的父母,都被張根本岔過去了。他不想談論他們。從前他就對我父母不屑一顧,現在依然如此。他在骨子裡瞧不起知識分子,尤其是那種有點迂,有點倔,又有點自以為是的人。

走出國貿中心,上了艾早的車,我才想起來,從見面到現在,我還沒有喊過他一聲「爸」。當然,當著艾早的面,這稱呼會使大家難堪,所以我不喊是對的。我問艾早,他怎么不一塊兒回家,艾早說,這會兒就回家了?還有一局麻將等著他呢。我說他什么時候愛上搓麻了,他的手氣好嗎?

「他不能手氣好。」艾早笑了笑,「他去了就是要輸錢的。」

第二天一早,艾早接到一個電話。她在電話裡跟對方聊了一會兒,好像還談到了付錢不付錢的事。放下電話後,她遲疑地問我,願意不願意跟她走一趟?

「談生意嗎?」

「不,去抱個孩子回來。」

我目瞪口呆。這簡直太有宿命意味了。張根本二十五歲的時候抱養了我,到他五十多歲的時候又想再一次抱養一個孩子。

「男孩女孩?」我問艾早。

「男孩。他只要男孩。」

張根本從青陽我父母家中帶走艾早時,就知道她這輩子不能生育。這事兒我父母甚至不知道,但是張根本知道。當年就是他駕駛著帶車斗的警用摩托,把她從鄉下衛生院的治療室裡抱出來,送往鄰近的地區大醫院,救活她一條命的。張根本的那輛摩托,被艾早身上流出來的血弄得觸目驚心,他找個修車鋪又衝又洗,才算是掩蹤滅跡。

所以,一九八九年張根本跟艾早結婚,思想上有了這一輩子絕後的準備。

但是現在不行了,張根本的事業做大了,他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更盼望著有個兒子。有兒子才能接班,兒子才能讓他享受到拼搏成功的樂趣。

艾早來到深圳之後,要做的事情之一,是頻繁地為張根本尋找一個養子。

最早是張根本的司機從火車站附近揀了一個。揀來時發現是個男嬰,張根本曾經欣喜若狂。回家養了幾天,覺得不對,男孩兒尿頻,從早到晚尿布上沒有乾爽的時候,走近小床就聞見一股尿味。仔細扒開孩子的屁股看,才看見小雞雞的後面還隱藏著另外一副完整的女性器官,有陰道,也有尿道。張根本感覺很晦氣,叫他的司機偷偷把那孩子又送回了火車站。

第二個孩子,張根本花了一萬塊錢、兩條「紅塔山」香菸,才從人販子手裡買了過來。買賣人口是重罪,張根本這么做可算冒了大險。孩子到手時小臉發紫,哭都哭不出聲,人販子信誓旦旦說沒事,從貴州過來一路辛苦,把孩子熬的,養一養就會活蹦亂跳。結果養了不到三天,小傢伙一命嗚呼。原來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

兩次下來,張根本很受打擊。可是他並不死心。這個人做事向來不屈不撓。他把任務交待給了艾早。他說艾早,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理解我,沒有人比你更相信我,你如果幫我辦成了這事,將來公司財產一半是你的,一半是這孩子和艾晚的,如何?

艾早回答他,別跟我提財產,我這個人不貪財。

我們這回要去的是深圳老街上的一個私人診所。有個打工的女孩不幸懷了孕,在診所裡偷偷生下孩子,自己沒法留,要送給一個好人家養。

艾早手裡捏著一張記有門牌號碼的紙條,領著我在東門一帶走街串巷。艾早對老街地形並不熟,又不敢胡亂打聽,弄得我們兩個鬼鬼祟祟活像做特務。那時候老街上房屋破舊,店鋪一個挨著一個擁擠雜亂。賣服裝的店面把高高低低的衣架一直掛到馬路邊上,弄得行人只好從那些牛仔褲老婆衫的空當裡側身而過。賣西洋參、當歸、黃芪、益母草以及乾貝、參鮑、魚翅的店鋪把他們的貨品用扁扁的笸籮一樣樣重重疊疊地陳列出來,活像一個人當街袒露了自己的五臟六腑,濃烈的腥鮮氣味燻人作嘔。賣頭飾、玻璃珠串、鍍金項鍊和塑膠電子錶的店鋪一律袖珍得可愛,如果有兩個人同時進門挑貨,彼此必須達到一個默契,側身共處,才能把自己的身體安置下來。

「竇氏婦科」的招牌是一塊臨時掛到門外牆壁上的木板,漆成棕色的底板上寫著工工整整的宋體黑字,倒也有幾分莊嚴。診所的醫生是男性,小鬍子,鼻樑上架一副半框眼鏡,看人時有點不屑一顧,好像我和艾早不值得他親自接待。他把我們扔給了他的助手,一個頭發燙成雞窩狀、皮膚很粗、長得人高馬大的北方女人。

「那啥,你倆先看看孩子。」她剛洗了手,在汙漬斑斑的白大褂上飛快地擦著,轉過身,一撩簾子去了裡屋。

裡屋傳出嘀嘀咕咕地說話聲,聽上去彷彿是北方女人跟醫生商量著什么。我和艾早一言不發地等在外屋,一邊很無聊地看著牆上的掛圖。掛圖的內容全部與懷孕和生產過程有關,細緻地描繪出了陰道、子宮和子宮裡蜷縮的胎兒。最早的胎兒像一片豆瓣,臨產前的胎兒就已經成了一隻剝皮青蛙,一根粗粗的臍帶從胎盤裡衍生出來,連線在胎兒鼓突的肚臍眼上,看上去像一條不懷好意吮吸胎血的蛇。

北方女人又一撩門簾,肘彎裡託一個襁褓出來。我們立刻湊上去看那個孩子。孩子的胎毛烏黑,小臉又紅又皺,睡著時還在用勁地吮吸,弄出一副挺痛苦的模樣。

「可要看仔細嘍,孩子能吃能睡,啥毛病沒有。」北方女人解開襁褓,很負責地給我們看嬰兒的生殖器,肚臍眼,還有手指腳趾。她的一隻大手隨意地把孩子翻過去調過去,孩子在她的翻弄下依舊安睡,沒有一點脾氣。

「那妹子是湖南人,年輕,潑得很,生孩子跟下個蛋一樣,一點沒費勁。生完躺了一半天,打個車走了,留個電話號碼給我,讓找著人家給她打個電話。」

「多少錢?」艾早平靜地問。

北方女人眯起眼睛,機警地看著我們。「你倆誰要領?」她問。

艾早指指她的鼻子。

北方女人把嬰兒往襁褓中馬馬虎虎一裹,手指對艾早勾了勾。艾早會意,跟著她進了裡屋。

片刻之後艾早一個人出來,神色依然平靜,看不出有什么討價還價的跡象。

「走吧。」她招呼我。

出了門,走在深圳冬天的陽光裡,我問她:「他們想要多少錢?」

艾早說:「一點補償費吧。他們不敢多要錢,要多了就是販賣人口,要坐牢。他們才不傻。」她在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晚上張根本回家,在水龍頭下嘩嘩地洗手。回家洗手這個動作是我熟悉的,小時候我從外面回家,李豔華也總是盯著我洗手。醫院裡工作的人都有這個習慣。

「怎么樣?」張根本在嘩嘩的水聲中大聲問。

我知道他問的是:那嬰兒怎么樣?

艾早把一盤帶著綠葉的沙塘桔端上桌,同時扭頭看了我一眼。

「不怎么樣。」她說,「殘疾,手上長了六根指頭。」

我猛地張大嘴,差點兒把一瓣剛放進嘴巴的桔子嚥下去。

張根本扯下一條毛巾,走到客廳裡擦手。「怎么會呢?不說是一個很健康的男孩嗎?」他的神色突然有些焦灼,目光狐疑地盯住艾早。

「六指琴魔。金庸小說裡的人物。」艾早噗地笑起來,好像這件事情本身有一種很荒誕的意味。「張總啊,你不會願意要個有六根手指的兒子吧?我聽說六個指頭不吉利,破財。你會要嗎?」

她仰起臉,目光迎著張根本,有一點頑皮,又有一點壞壞的笑。

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艾早開始徵詢張根本的意見:去哪兒吃晚飯?吃上海菜,還是再試試四川菜?之後,我們穿衣出門,再沒有提起關於那個嬰兒的話題。

我走了之後,事情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先後有三四個孩子進入過他們的家庭。最長久的一個呆了差不多三個月,都已經會喊爸爸媽媽了,還是被艾早堅決地送走。艾早說,那孩子長著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想想看吧,一歲大的孩子就已經露出這副要命的賊相,長大了會成什么?他是來繼承張根本的家業,還是糟蹋張根本的名聲?

這個孩子送走之後,張根本終於偃旗息鼓,徹底地死了心思。

人世間的事情,有時候怪異,有時候詭秘,有時候呈現出球面的圓潤,有時候凸顯出立體的錐狀,還有時候是魔方,你往哪面翻,看到的都是不同的組合,翻出一頭大汗,也難以獲得一整面相同的色塊。

細想起來,張根本的這一生好像都是被艾早牽在手中的。這個混世魔王,這個在青陽城裡呼風喚雨的公安局長,這個見色眼開的流氓,貪婪的無產者,心狠手辣的掠奪者,笑裡藏刀的陰謀家,他可以對李豔華,對我的父母,對陳清風壞事做絕,但是他惟獨對艾早無計可施。很早之前就是。在我們姐妹還梳著羊角小辮,滿頭大汗玩著「跳格子」遊戲的時候,張根本對艾早就有著莫名的懼怕和敬畏。他笑嘻嘻地接受艾早對他的白眼,享受著她偶爾露出的不屑和尖刻,幫助她收拾各種棘手的殘局,從來沒有反駁和違拗,從不。

在領養孩子的問題上,他們之間依然維持著這一神聖的格局:艾早說不,張根本就必須跟著說不。

一九九四年春節之後,我離開深圳的前一天,艾早帶著我上街狂購禮物。

她給我買了一隻深紅色的帶拖輪的「大使」牌旅行箱。給媽媽買了一件淺灰色薄呢大衣,一雙英國產「其樂」牌軟底皮鞋。給爸爸買了一隻「菲利浦」電動剃鬚刀,一瓶「軒尼詩xo」。甚至給長住精神病院的艾好買了一雙很漂亮的「耐克」旅遊鞋。她帶給胡媽家人的是兩盒包裝精美的「金莎」巧克力。胡媽的家人太多,沒法兒一個個地買東西。而她最想孝敬的胡媽本人,卻已經在兩年前患癌症去世。

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們坐在「新雅」酒店的咖啡店裡喝咖啡。咖啡廳的窗外棕櫚婆娑,紫荊花開得蓬蓬勃勃。一個穿白紗裙的年輕女孩在高臺上低頭彈琴,《致愛麗絲》,琴聲清幽可愛。大廳裡瀰漫著咖啡和烤焙點心的混合氣味,熱烘烘誘人食慾。

我彎下腰,試圖把所有的禮物裝到那口「大使」牌的箱子裡去。拿起那瓶「軒尼詩」的時候,我掂一掂分量,對艾早說:「你知道的,爸爸從來都不喝酒。」

艾早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回答我:「喝不喝是他的事,我買,是我的心意。」

我不說話了,把「軒尼詩」另放一個拎袋,準備上飛機時隨身提著。

有一個男人從遠處的旋轉玻璃門進來,走向酒店服務總檯。他穿著一件米黃色風衣,風衣的腰帶沒扣,有一端拖了下來,從我們坐著的側面看,拖下來的腰帶像一條尾巴。

「陳清風,他不是去美國了嗎?」艾早突然直起身,微微地俯向前,問我。

我萬萬想不到她在此時此刻,如此突然地問了我這個問題。我有點發愣地看著她,思索著應該怎么回答。我想我不能告訴她,陳清風其實已經去了加拿大,那樣的話,她會進一步問我:你怎么知道?

不,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的時候,說是去美國。」我口齒不清地回答,就好像嘴巴里含著一塊方糖。

艾早剛剛亮起來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我以為你知道。」她說。

「我可以打聽。」我承諾。

「有可能的話,你幫我找到他。」她臉頰微微一紅,「他已經走了四年多了。四年零四個月,是不是?他還不知道我到了深圳。」

我鼻子一酸,忽然地想哭。我趕快把咖啡杯端起來,裝做要喝的樣子,用杯子遮住臉。

晚上,跟賈銘通了一個電話,簡單說了說跟律師見面的事。他安慰我說,想見艾早的確不可能,她現在是犯罪嫌疑人,按規矩,宣判之前不允許跟律師之外的人接觸,怕串供。

「規矩?」我忍不住抬高聲音,「你認為那些人是百分之一百按規矩辦事的嗎?如果是張根本,如果張根本在這兒,他一定能幫我見到艾早。」

賈銘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我的這句話有點刺傷了他。片刻之後他小心提醒我:「可是,艾早恰恰涉嫌殺害了張根本。」

「這不是真的!」我忿忿地衝著他叫,「不是真的!這裡面肯定有事!」

賈銘連連勸慰:「好了,艾晚,律師會幫你弄清楚。要是能夠保釋出來,那更好,你可以當面問問你姐姐。」

我平靜下來,覺得把火發在賈銘身上沒有道理。

「艾飛呢?他在嗎?」我換了一種口氣問。

「在,他在,晚上吃了一個麥當勞的漢堡,一份薯條,還有一杯草莓奶昔,這會兒正看動畫片。要喊他接電話嗎?」

「要。」

艾飛拖延了好一會兒,好像有點不情願中斷他的動畫片來接電話。「媽媽,」他開口就問一句,「深圳放《金剛》了嗎?」

「什么?」

「金剛》,今年的美國大片。」

「哦,寶貝兒,沒有……也許放了,我不知道。」

他有點失望,再也沒有興趣問我別的事情。「你什么時候回來?我不想住在賈叔叔家,他的電腦不能玩遊戲,網速太慢。」

「別這么說。你可以看看書,把暑假作業做完。我會盡快回去。」

「那好吧。」他簡單地應付一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關上手機,在床邊呆坐了半天,心裡憋悶得好像塞了一大團抹布。十年前在深圳過的那個春節,每一天曆歷在目,可是這一次飛過來,見到的是這么一個家毀人亡的結局,讓我的心裡怎么都不能接受。下午在醫院停屍房,那個戴著白手套的老頭兒把抽屜拉開,讓我看張根本躺在裡面結著薄霜的屍體時,我閉上眼睛,眼面前出現的卻是七十年代他戴著大蓋帽白手套騎在摩托上的樣子。我不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那個笑起來的時候抖動著喉結、一隻胳膊放肆地摟在女孩子肩頭、眼睛看人總是帶著一種輕蔑和嘲諷的不可一世的張根本,他怎么會無助地躺在冰屜中,白白地讓這個世界的聲光財色從他身邊洶湧地流過去呢?

我起身去衛生間,在臉上補了一點妝,又沾水溼了溼頭髮,讓髮型蓬鬆起來,然後出門。我想在這個城市隨便地走一走,走到精疲力竭時,再回房間睡覺。艾早不在身邊,我要學會自己調節自己的情緒。

下到酒店大堂,就聽見附近什么地方隱隱約約傳出喧鬧聲。信步走過去,才發現那是一個附設在酒店裡的音樂酒吧。穿牛仔褲和吊帶衫的男男女女從一個軟包皮的單開門進進出出,爵士鼓和電吉他聲便時不時頑固地擠出門縫,跳蕩活潑的燈光也跟著追出來,爭先恐後地給路人提示出誘惑。

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念頭,我竟然跟在一對勾肩搭背的年輕情侶後面進去了。我在南京還從來沒有進過這一類的酒吧,因為年齡,也因為某種身份的定位。然而這是在深圳,沒有人認識我,我也實在無處可去。

軟包皮的門扇剛剛在我身後關嚴,一種震耳欲聾的巨大聲浪立刻將我包圍,令我措手不及,目瞪口呆。酒吧裡瀰漫著濃郁的美國爆米花的甜香味,現釀啤酒的苦澀味,燈光照在地毯和皮革上的陳腐味,以及人的皮膚上散發出來的帶油膩味的熱烘氣。酒吧中間的全透明玻璃舞臺上正有一個黑衣女郎的熱舞表演,她的黑色鏤空皮靴的鞋跟恰似一隻細長的香檳酒杯,劇烈地敲擊著方圓不過桌面大小的鋼化玻璃,很多時候鞋跟距邊緣不過一指來寬,彷彿稍不注意就會一腳踩空跌落舞臺,頃刻間香消玉殞。她的黑色的皮短裙勉強蓋住臀部的大半,露出來的大腿纖細結實,從裙邊到膝蓋的那一段,燈光像一道道彩色河水在皮膚上流淌。時不時地她還故意地把短裙再撩起一點,讓觀眾看到她的丁字形黑色鏤花底褲。其實在這個時代,這樣的動作已經形不成太多的驚爆效果了,可是出於禮貌,仍然會有人湊趣地尖叫,唿哨,自己把自己弄興奮起來。

我不知道我坐下來之後應該喝什么酒。我對酒吧消費完全是不在行。幸好打領結的侍者知人解意,見我拿著酒水單一派茫然的樣子,建議我先要一杯果汁。在他的引導下,我要了一杯據說有養顏功效的木瓜汁,加冰。

在我還沒有注意的時候,熱舞女郎忽然表演出一個高難度的動作:腰身如雜技演員一樣向後仰倒,身子彎成一個翻倒的u形,從她身後觀眾的手上,用嘴巴叼起一朵長枝玫瑰。狂歡一樣的掌聲中,她嘴叼玫瑰妖嬈謝幕,漆黑的眼睛裡波光閃動,額頭、鼻尖和臉頰上流金溢彩。

我很茫然地跟著觀眾們鼓掌,咧開嘴微笑。其實我一點兒沒覺得那女孩的舞姿有多么抓狂。上中學的時候我和艾早在文藝宣傳隊練過舞蹈,我們每天都要在髒兮兮的帆布墊子上練習下腰,腰翻過去雙手觸地,那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最笨的女同學都能做到。

木瓜汁不好喝,有一股怪怪的漚溲味。我不該相信什么木瓜美容的話,喝一杯木瓜汁無論如何變不成美女。我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往杯子里加進兩塊方糖時,耳邊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艾晚!」

回頭看,居然是李東,開陸虎車的人。

我們都沒有想到彼此能在這裡又一次見面。李東穿著條紋的圓領套衫,雪花黑的牛仔褲,手腕上還有一根酷酷的不知道什么材料的鏈飾。他指著不遠處的包廂區,說他還有幾個朋友在一塊兒喝酒,那裡地勢高,他一眼看見了我,過來打個招呼。

「你一個人?」他有點驚奇地問我。

我說,我就是一個人,無處可去才誤入這個年輕人的聖地。我還說,我是第一次泡酒吧,連酒都不會點,點了一杯很難喝的木瓜汁。我把杯子裡的木瓜汁舉起來,給他看。

他哈哈大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和臉頰上就有了細細的皺紋,顯得有閱歷多了。我喜歡他這種開懷大笑的模樣。

「去我們那兒吧,大家一起。」他誠懇邀請。

我謝了他。我一向不太習慣跟陌生人交談。

他好像覺得不可以就這么走開,把一位女士晾著不管不合規矩。所以他索性坐下來,招手又要了兩杯啤酒。他告訴我,這家酒吧的啤酒不錯,老闆專門請了一位德國釀酒師常年指導,釀酒裝置也是由德國進口。「你嚐嚐,口感是不是不錯?」

我喝了一口剛送上的啤酒。酒杯裡的冰塊在手中叮噹作響。我忽然想到,他推薦我住這個「五月花酒店」,其實是因為他熟悉酒店裡的酒吧。

「怎么樣?」他睜大眼睛,注意我嚥下啤酒後的表情。

我點點頭,說不錯。實際上我根本就喝不出不同啤酒之間的不同口味。

他又問我事情辦完了嗎,哪天回南京,我告訴他說,我要等一個四十八小時的回覆,所以還得再住一天。他仍然沒有追根究底。其實,如果他堅持問下去,我也許就會說出艾早和張根本的事。我太想在這個城市裡找一個人訴說了,因為張根本的發跡是深圳的傳奇,張根本的暴亡也是深圳的夢魘。但是,我不是祥林嫂,所以不可能在別人不問的情況,自己一個人滔滔不絕。

我們就說了一些非常公眾的話題:關於這個城市的風貌,關於深圳和南京的不同,關於旅遊,關於媒體的「八卦」,甚至又一次說到「南京白局」。他對飛機上看到的那篇文章念念不忘。他說他今晚回去就會上網,找幾個南京網友探討一番。

喝完一杯啤酒之後,他彬彬有禮地告辭,回到他朋友的包廂。他一走開,我立刻起身,離開酒吧。我已經被超分貝的音樂聲弄得頭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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