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生日剛過,我和艾早上了小學一年級。我們梳著漂漂亮亮的小辮兒,額前垂一排齊眉的劉海,穿著花襯衫,藍布褲子,紅黑格子燈芯絨的搭扣布鞋,手拉手地走上青陽城南閘橋,爾後趴在橋欄上,得意地往河水裡照鏡子。我們的褲子相同,鞋子也相同,因為那會兒全城的小女孩都穿這樣的褲子和鞋子。我們只有衣服的區別明顯:艾早的粉紅底子帶小白點的衣服是前一年請裁縫回家做的,已經洗得掉色了,而且有點短,彎腰的時候,會露出後面褲腰的一截。我的一件是李豔華特地託人從上海買回來的,淺藍色,印著淡灰色和米黃色的三角圖案,翻領上還加著襯,袖口有兩個扣,一望而知這是價格昂貴的「洋貨」,本地裁縫做不出這么有款有型的樣子。
李豔華給我試穿這件衣服時,特意把我帶到艾家醬園裡,招呼我媽媽過來看。
「瞧啊,」她說,「人靠衣服馬靠鞍哪,我們家張小晚這一打扮,馬上就跟艾早有了高下,洋氣多了,說是上海小姑娘也有人信,是不是啊?」
她強調了「張小晚」,還強調了「洋氣」和「上海小姑娘」,因為我發現她說這幾個詞的時候吐字格外重,有一點怪腔怪調。
我媽媽挺著一個大肚子走過來,偏了頭,上上下下打量我,由衷地笑著:「小晚是好看。女孩子真是怪啊,換件衣裳就變了個人。」她又得體地向李豔華致了謝:「難為你了,在小晚身上又花心思又花錢的。」
李豔華一抬手,彈去了落在我肩頭的一隻小飛蟲:「你放心,小晚跟著我,怎么也不會比艾早過得差。」
「那就太好了。」我媽媽移開眼睛。她好像有一點難過,又不肯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胡媽拎著一籃子洗過的衣服走過來,開始往院子裡的鉛絲繩上晾。她剛巧聽到了李豔華的話,翻翻眼皮,大聲地自言自語:「小孩子穿得好不稀奇,讀書成績好才是真好!論聰明,沒人比得上我們家艾早,不信走著瞧!」
李豔華馬上變了臉色。但是她不敢跟胡媽一對一地吵,她知道吵下去的結果必敗無疑,因為胡媽什么潑辣的話都敢說,李豔華還不敢,她好歹是個有身份的人。她把我的手狠狠地一拉,扭頭就氣呼呼地出了艾家醬園。
我聽到媽媽在後面小聲責怪胡媽:「你這樣對小晚不好……」
現在,我和艾早並排站在橋欄邊,低頭往河裡照鏡子的時候,艾早一點兒沒有在意衣服的問題,她從來都不在意穿著打扮的事。她問我:「如果我朝水裡面吐一口唾沫,猜猜它能夠漂多遠?」
我指了指前方河岸的歪脖子柳樹:「到那兒。」
「不,」她說,「如果河水流得快,就能夠到我們學校門口。」
她說完就往橋下吐了一口唾沫。可是她的唾沫根本沒有到達水面,就已經在空中飄散。
「你來。」她指揮我。
我在口中聚集了一大口唾沫,彎下腰,用勁地吐出去。我的成績比艾早好一點,唾沫勉強落到水中,又星星點點分散。
「再來。」她拍拍我的肩。
我屏息靜氣了好一會兒,努力地從舌底和兩腮邊滲出口水,聚集在口腔中,又用舌尖飛快地攪拌,好讓唾沫變得黏稠。我已經本能地意識到,唾沫越多,越稠,落進水中的可能性越大。我很希望看見自己的唾沫漂浮在水上,最好在我們奔到學校門口時,還能看見唾沫像花朵一樣盛開在水中的樣子。
胡媽家的三虎哥哥從橋下走上來,奇怪地問:「你們在幹嗎?」
艾早拼命地朝他擺手,用眼睛制止他過來,生怕他破壞了我們的試驗。三虎也是今年剛上小學,他只比我們大半歲,就是他把叼了半年的奶頭讓出來給了艾早,他們是一母同哺的奶兄妹。
我憋足了一口氣,手扒著橋欄,儘可能朝前探出身體,把積攢充分的這口唾沫用勁地射出去。
然後,我感覺自己頭重腳輕,整個人跟著我的唾沫一起飛往橋下。耳邊風聲呼呼地響著,我揹著的書包比我的身體下墜更快,書包帶子扯住我的脖頸,像是有一雙大手在拼命地拉我。我的身體入水的瞬間,眼角瞥見唾沫還在空中優美地滑行。一條半尺長的鰱魚被我驚得「潑刺」一聲跳起來,白花花的肚皮一閃,尾巴掃在我的鼻尖上,非常有力量,像是有人用勁扇了我一巴掌似的。
我像是一隻溺水的貓咪一樣被人撈上來,頭髮上衣服上溼淋淋地滴水,眼睛被漬得通紅,皮膚卻白得發青,手摸上去冰涼冰涼,一點「人氣兒」都沒有了。而且,從我嘴巴里和鼻子裡不斷地流出一股一股的黏答答的液體,有河水,有早飯吃進去的米粒,還有肺部被嗆之後的血絲,一股腐臭的氣味。
我躺在床上發了一個星期的燒,說胡話,身子一驚一驚,不時還放聲大哭。醫生說我是受了驚嚇。我昏睡不安的那幾天裡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一條大魚吞吃了,那魚長著鋸齒一樣的牙齒,舌頭鮮紅,肚子裡面翻滾著綠色的泡沫,我的身子被泡沫一沾,就爛成了腐泥。這樣,我被我自己的夢嚇醒了,一骨碌坐起來,心裡怦怦地跳。
我的那件淺藍色帶淺灰和米黃圖案很洋派的衣服,被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染了顏色,黑一塊,綠一塊,汙濁不堪,怎么洗都洗不乾淨,只好撕碎了當抹布用。李豔華堅持說是艾早存心害我,她嫉妒我的新衣服,所以故意要推我落水。我拼命解釋都沒有用。
「艾早太有心眼了,小小年紀就這么陰毒!」李豔華跑到我媽媽跟前訴說,「她對親妹妹也能耍出這種手段!她才七歲!」
李豔華一心一意要把艾早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魔女。天生的惡魔。
艾早不知道大人們對她的誹謗和猜疑,她每天放學後都溜到我房間來看我,把她新學到的拼音字母寫給我看。「啊,喔,鵝,依。」她努力地做出各種口型,力求把字母讀得準確。「艾晚,你跟我讀啊。」她俯在我床邊,臉上熱烘烘的,頭髮新洗過,有硫磺皂的氣味。
她一直都叫我「艾晚」。她不肯承認「張小晚」是我的新名字。
我小聲地跟著她讀。她已經會了,可我還不會,我比她落後了很多,這使我感覺羞愧。我越發地崇拜她,仰慕她。
病好之後去學校,我才知道艾早跟我不在一個班。艾早說,是李豔華到學校裡找了老師,不讓我們在一起,怕她帶壞了我。艾早說這句話的時候嘻嘻哈哈,一點兒不明白「帶壞」這兩個字的意思。
班裡的同學都知道我在上學第一天就掉進河水,他們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人還站到板凳上,頭往下一栽,故意做出「撲通」落水的樣子,兩條胳膊胡亂地揮舞,惹出周圍一片笑聲。我低著頭,用指甲一個勁地摳橡皮,難過得想哭。我知道我已經成了班裡同學的笑柄。上學第一天,我已經把我身上的笨拙、膽怯和懦弱暴露無遺。
下課之後艾早來找我。她站在教室窗外,鼻子貼在玻璃上,招手叫我出去。我趴在自己的課桌上,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縮了身子,一動不敢動,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從教室裡眾多的同學中間穿過,而不致遭她們白眼。艾早對我又憐又氣,她不由分說地闖進我們教室裡,昂頭從一群一群扎堆笑鬧的女孩子中間穿過,一直走到我的身邊,抓起我的胳膊,拎著就往外走。我看見她是用肩膀撞開那些擋在走道上的女孩子的,她撞開那些不懷好意的攔路者時,臉上有一種女王般的自傲和尊貴。
她把我拖到操場邊的槐樹下,才放開手。她穿著一件洗成了黃色的白襯衣,槐樹上漏下來的陽光在她衣服上撒下了一串一串好看的花兒。她氣咻咻地責怪我:「做什么要怕她們啊?你告訴我,誰對你最壞?我讓三虎找她去!」
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所以說不出來是誰最壞。
她朝遠處喊:「趙三虎,你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玩!」
三虎應聲而到。他彷彿就藏在我們身後,隨時準備接受艾早的召喚。他一隻手抓著一根跳繩,一隻手抓著一副鐵環,兩隻手並排地舉起來,把跳繩和鐵環同時呈上,等待艾早的手指點向其中一樣時,給她遞過去。他身上那條膝蓋打著補丁的回紡布褲子,一邊蹭著跳繩的灰土,另一邊蹭著鐵環的鏽斑,兩塊不對稱的圖案,兩朵泥土上開出來的花。
那一年的秋天,距我從橋上落水不到兩個月時間,我又做出了另外一件丟人的事。我那時候好像特別窩囊,手腳笨拙,腦子遲緩,很容易就會把身邊的一切弄得非常糟糕。
那天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做手工。手工的內容其實很簡單,把發給每個人的紅蠟光紙按老師教的方法摺疊,爾後一剪子下去,再展開,得到的便是一枚紅光閃閃的五角星。再然後,把一枚大的四枚小的五角星在圖畫簿上排列成國旗圖案,拿糨糊黏好。
可是我的五角星怎么做都不成樣子,我要么剪出來是四個角,要么就是一個角特別巨大,跟它對應的那個角則小得像一條瘸腿。
手工課的老太太特別兇,她不斷地呵斥我:「紙要疊整齊!這么笨啊?」
我一急就想小便,越想小便越急。可是我不敢舉手要求上廁所。我已經把五角星剪得這么糟糕,就不該再有上廁所的想法,老師會懷疑我是故意逃避。
好不容易聽見了下課鈴響。奇怪的是,鈴聲響起時,我已經沒有了強烈的小便意識。我跟著同學們急急忙忙往外面跑。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多人擁擠在走廊上撐傘,穿套鞋,大呼小叫,混亂一片。我在人堆裡找了一會兒,沒有看見艾早和三虎。我想他們大概先走了。每次放學我總是跟他們兩個一塊兒走的,今天因為人多混亂,失散開來,我心裡就有點恐慌。我用勁地撐開手裡的油布傘,心急慌忙地奔出校門。
從學校到我的家,先要沿著河岸走個三百米的樣子,然後上閘橋,再拐進南大街,在那個賣掃帚畚箕和雞毛撣子的雜貨店門口轉進劈柴巷,穿過巷子裡的一片玉米地和菜地,到達狀元巷口。晚上我一個人的時候是從來不敢出巷子的,因為在那片玉米地裡,前年死過一個被批鬥的老地主,去年又被人發現一個死去很久渾身青紫的嬰兒。胡媽說,那地裡冤魂太多,鬼氣大,走過去的時候要憋足一口氣,還萬萬不能回頭。
快要到玉米地前,我先開始憋氣。氣往肚子裡一憋,小便的急迫感忽然而至。我雙手舉著一把傘,夾緊了腿,孤零零地站在風中雨中,全身都在哆嗦。我感覺褲襠裡熱乎乎的,洶湧的尿水頃刻間就要噴薄而出。可是我的褲腰上還繫著一根細細的棉繩褲帶。我把頭偏過去,將傘柄夾在腦袋和肩膀之間,好騰出兩隻手解褲腰帶。傘重風大,我的腦袋和肩膀無法支撐太多的重負,整個人跟著傘轉了一個半圓。我一點兒都沒有想到,其實我可以把傘收起來,放到一邊,先解決了小便的問題再說。淋上一點雨畢竟不是大事。我沒有這樣的機智。我當時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安撫那把傘,不讓它被狂風吹得掀開。我用一隻手打傘一隻手解褲帶,結果一不小心把褲帶拉成了死結。
我已經記不清楚小便是怎樣呼啦一下子從下身衝出來的了,我只記得那時我的眼前黑暗一片,我的心裡同樣黑暗一片。我孤獨地站在黑暗之中,卻體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和快樂,那種淋漓盡致的快樂讓我渾身發抖,讓我在黑暗之中突然看見了眼前閃爍的光亮,就像星空裂開閃電射出那樣,我感受到了神靈的意志。
整條褲腿上的灼熱持續了很久,我很驚奇小便從身體中出來時會有這么高的溫度。褲腿被浸溼後變得沉重滯澀,而且尿水繼續順著布紋往下流淌,泡溼了襪子和套鞋,鞋子也變得重了,走一步嗤咕一響。
我都不知道我當時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家裡的,我的腦子肯定麻木了,不再有思想,所以這一小段路程我並沒有覺到什么痛苦或者羞慚。我只想趕快回到家,不管怎么樣我要回家。
我進了家門之後,碰到的卻不是李豔華,而是白天很少回家的張根本。張根本那時候正在廚房給自己下一碗麵條,轉頭看見了我,招手讓我進去。我哆嗦著身子一動不動。他覺得奇怪,鍋蓋拿在手中走過來問我:「怎么不進去?」然後他的目光從我蒼白脫色的臉上慢慢移到溼透的褲子上。「怎么回事啊?」他似笑非笑,「你不會又掉進河裡了吧?」
我突然之間靈光一動,無師自通地撒出一個謊:「路上滑,我摔了一跤。」
他不說話,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原地拎起來轉了一圈。我的頭腦一陣暈眩,院子大門牆壁都在我面前變了模樣,傾斜著準備倒塌。我已經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熱烘烘的尿水的氣味,無論我怎么撒謊,氣味是無法掩蓋的,它成了可恥的告密者。
張根本哼了一下鼻子:「說謊了吧?小便弄到褲子裡了吧?」
我終於羞恥地哭了起來,眼淚如開閘的小河一樣流。我又不敢在他面前痛快地哭出聲,鼻子使勁地屏住氣,嘴巴忙亂地將一部分鼻涕和眼淚咽回肚子裡。我一邊哭著,一邊嚥著,一邊還要伸著脖子透氣,那模樣一定是悽慘無比。
所以張根本看著看著,噗地就笑了出來。他一副又好笑又好氣的樣子,斥責我:「哭什么呀?屁大點事情,值得哭成這樣?誰小時候沒把小便弄到褲子上?我都當兵了還尿過一次床呢。」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張著嘴,呆呆地看他。
他嘆一口氣,進屋去忙碌了。他先從床底下拖出木腳盆,用水瓢舀了兩瓢涼水倒進去,再從廚房裡拎出兩隻熱水瓶,並在一隻手中提著,拔出兩個瓶塞,傾倒瓶身,把兩瓶開水悉數加進涼水中。而後他探手進去試試涼熱,扔一塊毛巾下去。最後他走過來,把我拎到木腳盆邊,撩起我的上衣,要幫我脫褲子。看到那根打了死結的褲腰帶,他不耐煩慢慢地解,乾脆操起剪刀一把剪斷。腰帶剪斷後,沉甸甸的溼褲子屍體一樣地癱了下去,褪到腳跟,露出我的因為寒冷和潮溼起了雞皮疙瘩的腿。更濃烈的尿臊味衝了出來,他忍不住地皺一皺鼻子。這時候他發現我腳上的溼鞋溼襪還沒有脫,又掰起我的腿,大手用勁地一胡擄,把我的褲子連同鞋襪一併擄下,扔出了門邊。
我從屁股下面開始,光裸著兩條瘦伶伶的細腿,冷,加上羞澀和害怕,哆嗦得站立不穩。他看著我的光腿,無可奈何的樣子,拎我起來,摁進那盆溫水之中。我坐在木腳盆裡打了最後一個寒噤,然後,熱氣慢慢地包裹了我,從腿上的每一個毛孔往裡滲透,癢絲絲地舒服。汗毛在水中愜意地張開,留在皮膚上的尿液被水稀釋,不再形成任何羞恥。我感覺自己好像從一個陌生世界的門口轉了一圈,現在又轉了回來。
他離開我,到衣櫥裡找我換洗的衣服。找出一件大衣和一件棉襖罩衫,卻找不到任何一條褲子。於是他不找了,絞乾毛巾,把我拎起來胡亂擦了擦,橫夾在肘下進屋,塞進被窩了事。
我光了下身躺進被窩之後,居然很快睡著,連午飯都沒有吃。可能是被窩太暖和了,我洗過溫水之後太舒服了,張根本說我當時睡得像只小豬,他煮好麵條,喊我都不醒。
我徹底醒來時已經是傍晚,李豔華下班回家了,正跟張根本激烈地爭吵什么。李豔華聲音帶氣地說:「張根本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孃家侄女,是我李豔華的人,你碰誰都不能碰她!」
張根本一個勁地說:「你想哪兒去啦?你這人怎么這樣?」
李豔華扯著嗓子:「我只能這么想!是你讓我這么想的!」
張根本很惱火:「李豔華你有點腦子行不行?你跟個七歲孩子吃什么醋?」
李豔華好像更生氣,腳步咚咚地衝到我睡覺的屋裡,站在床前,一把扯開我的被子。我的兩條光裸的瘦腿冷不丁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連打兩個噴嚏,身子縮得像一隻病貓一樣,可憐巴巴又無比驚恐地瞪著她。
「說!你爸爸對你幹什么了?他對你幹什么了?」李豔華尖聲地叫著,抓住我的一條腿,像拖一捆爛布條一樣把我拖到床邊上,然後用兩手撕扯著分開我的腿,俯下身子看。
我嚎啕大哭。我被她的粗暴和狂躁嚇壞了,一點兒不明白她要掰我的光腿幹什么。她的手勁很大,指甲一直掐進我的皮肉中,尖刀戳著一樣地疼。她的眼睛一向很妖媚,此刻卻瞪成了兩枚滾圓的銅錢,細細的眉毛緊蹙成百足蟲的模樣,令我非常陌生。
「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個死丫頭!」她翻來覆去叫喊著這句話。
啪地一聲,張根本忽然走過來,抬手,甩了她一個巴掌。張根本盯住她的眼睛,說了三個字:「你瘋了!」
李豔華捂著臉,只愣怔了半刻,神情中的尖銳就平復下來,改為羞慚,羞慚和順從的乖覺。她垂了眼皮,一聲不響地走出去,在廚房裡嚓嚓地淘米,嘩嘩地洗菜。李豔華會蠻纏,但是張根本真要發火時,她肯定是害怕的。
我重新縮回被窩裡,把被子拉上頭,矇住腦袋,讓自己滑入黑暗。
從那天開始,我學會了一個習慣動作:每當危險來臨時,我就用被子矇頭,暫時地躲開。我在自己設定出來的真空世界裡享受逃跑的快樂,我是個可笑的犬儒主義者。
吃飯的時候,李豔華把筷子用勁地戳在飯碗裡:「李素清可真會生!一窩接著一窩,豬一樣!國家的糧食就讓這些人糟蹋了。」
張根本偏著頭,在聽收音機裡女播音員一字一句讀出來的關於「徹底清查階級隊伍」的社論。他把筷子舉在半空中,目光盯緊了那隻「紅燈」牌的收音機,嘴角下撇,下頦收縮,好像在替那個讀社論的播音員使勁。
李豔華撒嬌:「噯!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啊?」
張根本不樂意地瞥她一眼:「聽社論呢!」
「聽也是白聽,能見著人家的面嗎?」
張根本用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無聊!」
李豔華這回沒有退縮,而是帶著哭聲強調:「李素清又要生了!前天在醫院做檢查,婦產科的同事都猜她是個男孩!」
張根本看了她一分鐘,緩和了口氣,似笑非笑說:「那又怎么樣?那是人家有本事。」
李豔華嘴皮子抖了抖,忽然放下筷子,飛快地起身,奔進房間,把門咚地一關。
張根本回頭看我:「吃飯,別理她。」
我嚇得心裡怦怦地跳,埋了頭一個勁地扒白飯,不敢朝菜碗裡伸筷子。張根本看了我一下,動手把一大勺肉絲炒豆芽舀到我的飯碗裡。
飯後我在廚房裡洗碗時,聽到院子外面艾早拉長的聲音:「胡媽,我上廁所啊!」
我知道這是艾早在給我暗號,約我一塊兒上公共廁所。我急忙把泡在鍋裡的碗一個個地撈起來,洗碗水也沒顧得上倒,兔子一樣地竄出門。
艾早在門外等我。她責怪我:「怎么這么慢!」
我想申辯一下我是在洗碗,可我想到艾早從來沒有洗過碗,我就不說了。
我們兩個一前一後,裝作彼此無關的樣子,飛快地往巷子中間的公共廁所走。我們現在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機密話放在上廁所的時候說。
這個廁所因為只供本巷居民使用,平常人不多,裡面還算乾淨。走進去的時候,一排六個座廁口都是空的,其中只有兩個廁位的木板上有尿漬。有一隻蒼蠅在天窗附近飛來飛去,像是很著急地尋找出去的地方。沿牆腳被人撒了一些殺蟲的「六六六」粉,因此空氣中有奇怪的芳香,並不難聞。我們每人找到一個自認為最乾淨的廁位,就開始守著這個位置解褲帶。我看見艾早把褲子一直褪到腿彎,腳後跟踮了起來,光溜溜的屁股就要直接坐到廁板上了,急忙大叫一聲制止了她。
「不行,你得用褲子墊在下面!」
艾早不解地抬頭:「為什么?」
我說:「小姨說了,上公共廁所的時候不能把屁股直接坐上去,會得性病。」
我在當著艾早面的時候,從來都管李豔華叫「小姨」。我對「媽媽」和「小姨」之間的區別理解得一清二楚。
艾早依然一頭霧水:「什么是性病?」
什么是性病我也弄不清楚,反正從李豔華的口氣中,我知道這是一種很嚴重的病。
「可能屁股上會長瘡,然後爛掉。」我猜測。
艾早嚇得倒吸一口氣,著火一樣地把褲子拎起來,拎過了屁股,再慢慢往下褪,而後將褲子的後部墊在廁板上,小心地坐上去。「真可怕。」她吁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感激,也有慶幸。
我開始告李豔華的狀:「小姨說媽媽又要生個男孩,還說她像豬一樣會生。」
「她自己才像豬!」艾早神情忿忿,「她比豬還不如呢。胡媽說了,女人要是不會生孩子,那就是最沒用的人。」
「那你說,媽媽會從哪兒把孩子生下來呢?」我好奇地跟艾早探討。
艾早的臉色就有點尷尬。她承認她不知道,雖然在我面前承認無知是令她最難堪的事。她開始自言自語地猜測,先說是胳肢窩,後來她把手伸進衣服摸摸那個地方,摸到一片光滑,覺得不對,又猜是肚臍眼。可是她還覺得不對,因為肚臍眼這么小,只有一分錢的硬幣這么大小,孩子怎么能出得來呢?我提醒她,會不會是從嘴巴里吐出來?我聽胡媽說過,曾經有一個人從嘴巴里吐出來一大盆蛔蟲,其中一條有兩根筷子那么長。
艾早皺起鼻子,做出很噁心的模樣:「啊呀,你別說這么蠢的話,我都要吐了。」
說到這裡時,廁所門口一暗,我媽媽挺著個小山一樣的大肚子,鴨子一樣蹣跚地走進來,手裡還抓了幾張草紙。
我媽媽因為懷孕,那段時間變得很醜,除了臉上有很多褐色的斑點之外,從脖子到腳都粗了一圈,一點兒也沒有了當老師的優雅。
看見我們,她覺得很奇怪:「你們兩個幹什么?怎么跑到廁所裡說話?」
我們馬上從廁座上跳起來,異口同聲地攔住她:「慢點慢點!」
我們幾乎顧不上拎上褲子,就那么岔開腿站著,一個托住她的胳膊,一個幫她解褲帶,照顧她墊著褲子坐上廁板。然後才由艾早向她解釋了這么做的道理。
「哎喲,我這兩個女兒有用了!」她笑眯眯的,很受用的一副樣子,「可是真要有性病,這么樣是防不住的,因為褲子拉起來還是會沾上皮膚。」可是她馬上又補充:「不過防總比不防好,有這個意識總是好的。」
她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明白她對上廁所墊著褲子認可不認可。大人們說話經常模稜兩可,說完了讓你自己去琢磨。
我媽媽看著我們兩個愣愣的模樣,噗地笑出來:「守著我幹什么?不怕聞臭味啊?回家回家。」
我們一聲不響地繫上褲子,轉身往外走。預防性病的積極性有點受挫,這使得我們灰溜溜的。艾早一路上都緊抿著嘴,目光盯住自己的腳尖,似乎有一點心猶不甘的樣子。
走到井臺邊時,艾早忽然站住,轉過頭,堅決地對我說:「這回我要看著媽媽把小孩子生下來,逃課也要看。」
原來她不是不高興,是心裡一直想著生孩子這件事。我馬上表態:「我也要看。我跟著你逃課。」
她站住,伸出小指頭,一聲不響地跟我勾了勾。一聲不響是她態度堅決的表現,如果她嘻嘻哈哈,或者說個不停,那就八成是個玩笑。
所以,勾完了手指,我幾乎立刻就想反悔了。如果我真的逃了課,被李豔華知道,她會不會把我的耳朵揪出一個豁口?要知道她心裡是痛恨我媽媽生這個孩子的。
我抬眼偷看艾早的臉色。她為什么非要看女人生孩子不可?她執意探尋女人的生理構造,是出於認知世界的興趣,還是出於大人們對孩子隱瞞秘密的不平?
那時候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就這么一個簡單的願望,艾早一直要等到她上高中的時候才得以實現。艾早為實現這個願望,幾乎付出了她一生的代價。
胡媽過生日,邀請了艾早去她家裡。怕艾早一個人沒伴兒,孤單,胡媽便同時邀請了我。李豔華一開始不同意我去,因為知道我不會是主客。她覺得我現在姓了「張」,地位應該比艾早尊貴了,憑什么要做艾早的跟班丫頭?我去不成胡媽家感到很傷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面朝著牆壁抹眼淚。
張根本從外面回來,網兜裡拎了一條嗚嗚叫喚的小黑狗。前不久法院裡的一個造反派頭頭半夜被人摸進家裡砍了十三刀,說是一個叫「五湖四海」的組織乾的。這事在青陽城裡傳得人心惶惶。張根本也是造反派的頭,他在公安局裡有對立面,在城裡的各個派系中算得上風口浪尖上的人物,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他回家跟李豔華嘀咕著說要養條狗,看家,防身。果然他說到做到,才兩天工夫,把小黑狗弄到了手。
張根本進大門的時候興沖沖叫我:「小晚,快來看快來看,警犬的雜交種,很厲害的!」
我聽見了小狗的叫聲,可是背對著大門沒有動。剛剛還在哭著呢,眼淚掛了一臉,即便心裡想看,也不好意思立即回頭。我已經快八歲了。
張根本弄到這條狗,有點興奮,就走上前用一隻手掰我的臉。他看見了我的眼淚,很驚訝地問我怎么回事,李豔華聞聲出來,把事情原委說了一下。張根本沒好氣地訓她:「你無聊不無聊?成天為點小事跟個孩子計較?大事糊塗,小事精明,你們女人就這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