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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艾家醬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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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根本訓完李豔華之後就進屋安排狗的食宿,因為他知道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李豔華果然很不情願地準了我的假:「去就去吧。吃過飯就回來,曬在外面的煤球要收進廚房。」

我掏出口袋裡揉成一團的手絹,把眼淚擦了又擦,才出門找艾早。

胡媽的家住在閘橋下。臨街兩間矮趴趴的門面房,是她丈夫黑麻子的木器店。店後面穿過一個狹長的天井,是兩間更加低矮的住房,住著胡媽一家。胡媽丈夫做箍桶匠,店裡面堆滿了刨成圓弧狀的木塊,竹絲,銅條,鐵環,走進去一股刨花味,桐油味,鐵器和銅鏽的味。凡能插腳的地方,是形形色色的桶:水桶、腳桶、米桶、馬桶,還有嬰兒的站桶……小桶摞在大桶裡,摞成一個寶塔的形狀,一直頂到屋樑。那些做好的鐵環銅環竹絲環,也是大的套著小的,一排一排掛滿牆壁。鐵環一般比較厚重。銅環看上去要輕薄很多,被黑麻子擦得很亮,泛出一層黃燦燦或者紫瑩瑩的光。竹絲環是竹篾劈細了一股一股絞出來的,猛一看像蛇,盤纏在一起的粗蟒蛇,我小的時候去胡媽家玩,冷不丁見到,嚇得哭了,被艾早和細丫笑話了很久。胡媽丈夫本人個子敦實,面孔黝黑,眉毛又濃又重,細眯眯的眼睛藏在眉毛下,坐著幹活兒時,那雙眼睛就像是打盹兒睡著了一樣。他身上終年到頭系一條油布圍裙,黃不黃黑不黑的顏色,因為汙垢太重,邊角處硬邦邦地支稜著,吃飯、喝茶、躺在藤椅上睡中覺,都不摘下來,好像長在身體上的第二層皮膚。胡媽對這兩間店堂的雜亂、對黑麻子身上的邋遢是非常的看不慣,總是叮囑我和艾早:別往前面跑!看弄一身髒。

胡媽一共生養了三個兒子:大虎,二虎,三虎。還有三個女兒:大丫,二丫,細丫。她的兒子個個歡勢,女兒個個秀氣,奇怪的是胡媽誰都不寵,惟獨稀罕她的奶女兒艾早。艾早只要到了胡媽家裡,就是女王,就是公主,她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鑽牆打洞,別人只有笑眯眯聽她指使的份。有一回艾早淘氣打碎了一隻熱水瓶,黑麻子因為心疼嘀咕了一句,胡媽居然發火衝到前面店堂裡,把他睡中覺的藤椅一腳踢出門外。此後黑麻子就學得乖了,艾早只要一去,黑麻子趕緊出門送貨,隨便艾早在家中怎樣瘋鬧折騰,眼不見心不煩。

倒是在胡媽的調教和影響下,她的六個兒女個個對艾早好。就連比艾早大半歲的小兒子三虎,也知道時時處處讓著這個「妹妹」,有吃的先盡著艾早吃,有好玩的留給艾早先玩。他那雙毛茸茸的眼睛,在艾早面前總是眯縫著的,那是順從,也是厚道。

青陽城的習俗,過生日要吃麵。我和艾早到了胡媽家的時候,大丫已經從軋麵店裡把麵條軋回來了,怕粘成坨,一把一把抖散,攤了滿滿一笸籮。桌上擺好了一大碗紅燒肉,一條腦袋胖乎乎的紅燒鰱子魚,一盆花生米豆腐丁熬辣醬。胡媽還在灶上忙乎著,做一個艾早喜歡的油爆蝦。

胡媽的大兒子大虎是最後到家的,他是胡媽家裡唯一吃公家飯的人,初中畢業,經我爸爸介紹,進郵局學徒,做投遞員。他有一輛漆成墨綠色的嶄新的腳踏車,車架上掛著一個同樣墨綠色的郵包。我和艾早曾經看見他騎在車上送信的樣子:他弓下腰,用勁地蹬車,車子左搖右晃蛇形地往前穿梭,他的腦袋和肩膀也跟著左搖右晃,綠色制服的後背在後面鼓起來,像背了一把小小的綠傘。他的那副快樂和自豪的模樣,連追在後面奔跑的我們都能感覺出來。胡媽總是跟我爸爸說,大虎進郵局進對了,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送信的」飯的人。

大虎看見艾早時,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神色,躡手躡腳地繞過她,跑到胡媽身邊說:「我告訴你一件事,艾早爸爸要挨運動了呢。」

胡媽啐他一口:「光天白日,就沒有好話說啦?」

大虎堅持:「媽,我不騙你啊,現在外面要搞清理階級隊伍運動,艾早爸爸家是開醬園的,算資本家,真要挨運動了呢。」

胡媽動作很大地翻動著油鍋裡的蝦,嘴巴里忿忿地說:「開個醬園算什么資本家?資本家要住洋樓,娶姨太太,吃山珍海味。艾家老太爺在世時,天天跟夥計一塊兒幹活,曬黃豆,翻醬缸,早晚飯都是蘿蔔頭就粥,我們小時候都是見過的。」

大虎認真地掰指頭算:「你看我們郵局啊,局長是走資派,打倒了;一個副局長參加過三青團,也打倒了;再一個副局長,文革初期站錯了隊,現在靠邊站;張秘書是小爬蟲;王科長有海外關係;李主任被抓過現行……就剩艾科長,文革總共開始兩年,他就當了兩年逍遙派,誰都沒怎么動過他,所以啊,這回的運動必得要輪到他吃苦。」

胡媽一跺腳:「你個沒眼色的!艾早在這兒呢,你還說!」

「我不就是……」

胡媽騰不出手,就抬起一隻腳,用勁地碾在大虎的腳背上。大虎疼得哎呀地一聲叫,終於醒過神,不再說下去了,乖巧地拿起水桶,出門擔水去。

我和艾早、二丫、細丫四個人玩著丟沙包,四個人的眼睛同時盯在那隻個頭最大的沙包上。我沒有在意大虎的話。我想艾早也沒有在意。我們畢竟才上一年級。

可是那天吃過了生日面,從胡媽家裡出來時,艾早走著走著忽然問我:「艾晚你說,要是爸爸真挨批鬥了,媽媽怎么辦?那個孩子怎么辦?」

我一下子愣在了那裡,嘴巴張成一個圓洞。那是在一九六八年,我們年紀雖然小,可是對於「批鬥」這個名詞一點不陌生。在青陽的大街小巷裡,我們不知道看到過多少次「地富反壞右」和「走資派」、「小爬蟲」被遊街批鬥的樣子,他們總是臉色死白,發須蓬亂,目光躲閃,有人被繩子勒得踉踉蹌蹌,有人被戴上滑稽的紙帽,有人被墨汁塗黑雙手,還有人胸前胸後都被劃上大大的紅叉,像是即刻綁赴刑場執行死刑。

如果我們的爸爸真的被革命小將批鬥了,如果他真的被人押到了大街上,被人扭著手臂戴上紙糊的高帽,被人用一根繩子牽著狗一樣地走,那會怎么樣呢?

這個即將來臨的恐懼使我深陷痛苦。有好幾天裡,我裝著跟艾早在一起玩,偷偷打量我媽媽小山一樣的肚子。我從前面看她,從後面看她,還從側面端詳她,想象著她會不會因為爸爸的事情生氣和激動,像很多絕望尋死的女人一樣,躺在地上號啕大哭,蹬腳打滾,從而使繃得緊緊的肚皮氣球一樣地炸開,肚子裡的小娃娃炮彈一樣「嘣」地彈出來,摔得頭破血流,哇哇大哭。

我能看得出來家裡氣氛的緊張。首先胡媽進門出門不再把腳步踩得咚咚響了,相反她躡手躡腳,好像她自己做了什么虧心的事情,好像她腳步聲一重,會嚇著了別人。

我媽媽從懷孕後一直比較虛弱,動不動大汗淋漓,現在就變得更容易驚嚇,哪怕外面傳來呼口號的聲音,她也會突然地站住,然後滿臉汗水,眼珠慌亂地四下轉動,表情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這時候她會頭暈,身體搖搖晃晃,臉色蒼白如紙,需要迅速扶住手邊的什么東西——樹幹啦,曬衣架啦,廊柱啦,牆壁啦,才不至於倒下。很快艾早就掌握了我媽媽的這個規律,只要外面口號聲一起,無論她在家裡的哪個角落,無論手邊在幹著什么事情,第一時間就會一躍而起,竄過去充當我媽媽的扶手。

早晨我爸爸出門,低著頭,手裡夾一個黃布書包。只有我們家裡的人知道,書包裡是兩件換洗衣服——他做好了被關押批鬥的準備。他還剃了一個很短的寸頭,因為大家都看見過,被批鬥的人常常會被批鬥者揪扯頭髮,而頭髮被揪是很羞恥也很痛苦的事情。每次走到門口,他會下意識地站一站,回身看看身後這個家。他的眼神非常複雜:既有悲哀,又有不捨,還有一種對於大門外面不可知命運的茫然。他為什么不可以對造反派大聲疾呼,說他不是階級敵人,他從來沒有剝削過醬園工人呢?大人的怯懦,我們小孩子覺得不能理解。

終於有了一天,上班的時間,艾忠義被一群戴紅袖章的人五花大綁押回家來了。他之前一定被狠狠地打過,鼻孔下面凝著紫色的汙血,眉梢上也豁了口子,傷痕像一條爬上額角的蜈蚣,臉頰和嘴角一塊紅一塊青,紅的地方腫著,青的地方卻是奇怪地往裡面凹著。他的頭髮已經剪成很短,偏就這一點觸怒了造反派,他們覺得這人也太聰明了,還沒被批鬥呢就想好了對付辦法,那好,看誰聰明過誰吧。他們乾脆拿剃刀把他的頭皮刮個精光,然後用墨汁酣暢淋漓地寫上一個字:「死」!過多的墨汁順著他腦袋的弧度四處流淌,一條條拖掛下來,又被汗水稀釋得一塌糊塗。他整個的臉,整個的腦袋,看上去就像戲劇舞臺上精心裝扮的一個厲鬼。

我媽媽一看見艾忠義光腦袋上那個觸目驚心的「死」,自己先就死過去了。她倒下去的身體橫亙在廊下,上半部倚著窗臺,下半部攤開在磚地上,背部折起來成直角,下巴恰好擱在那個大肚子的頂部,姿態非常彆扭。此時有經驗的胡媽衝過去救了我媽媽的命。她飛快地出手,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掐在李素清的人中上,騰出來的另一隻手又摸索著去掐她的虎口。兩下里一齊用力,幾乎是咬牙切齒,李素清才悠悠地回過氣來。

一個月後,我媽媽生下了小弟艾多。一年之後,所有的人都確認這孩子是個廢物。是否因為母親在孕期的驚嚇和大腦電路短暫關閉導致嬰兒殘疾呢?那時候大家沒有這么想過。所有對於生理和疾病的認識,都是在很多年後才慢慢進入我們的生活之中。

我媽媽在裡屋床上躺著,由艾早照顧。因為害怕而大哭不止的艾好,被胡媽牽來交由我看管。艾忠義早已被折騰得半死,此時被當成一堆破麻袋扔在院牆角落。戴紅袖章的造反派很興奮地散佈在院子各處,用小錘子敲四處的牆壁和地面,看有沒有空洞的聲響。去年曾經有一戶人家,被紅衛兵抄家時挖出一個暗室,主家堅持說是從前為躲日本人想出的主意,紅衛兵當然不信,一心一意要想象出「基度山伯爵」那樣的藏寶故事,結果逼打出了人命。

我們家裡會藏有一大箱晶光璀璨的奇珍異寶嗎?會有童話故事裡那樣的聚寶盆和發財樹嗎?胡媽很堅定地告訴我和艾早說:沒有。可我們私底下是希望有的。我們不在乎家裡的牆壁和地面被挖得千孔百瘡,只盼望世界上果真有奇蹟發生,那會讓我們灰暗的生活變得熠熠閃光,變得比珠寶更加燦爛。

結果事情的發展令人沮喪:造反派沒有找出任何財寶,卻在院裡的一口荷花缸下面挖出兩顆生鏽的子彈。我從人縫裡湊近去看了那兩顆子彈,它們差不多有鋼筆的一半那么長,卻只有鉛筆那么細,彈殼上裹了一層又一層鏽斑,疤疤癩癩,分不出彈頭和彈尾,你根本無法判斷它原本是什么模樣。

可是這樣一來問題就嚴重了:家中為什么會藏有子彈?有子彈就必然有槍,槍在哪兒?藏著槍和子彈,不是為復辟是為什么?不是為策應美蔣蘇修進攻大陸又是為什么?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這就是明證啊!這就是觸目驚心的事實啊!

造反派當即帶走了那兩顆子彈,也帶走了我爸爸艾忠義。子彈的事情要送交公安部門處理,艾忠義則會被進一步嚴審,交代槍的下落和藏槍彈的動機。

造反派走了之後,胡媽開始收拾狼藉一片的院落,把挖開的坑填上土,把搬開的水缸搬回去,牆壁上打落的石灰磚塊,先掃攏,指揮我和艾早一畚箕一畚箕運出門,至於如何修補,那該是我父母的事了,她做不得主。

「作孽噢,作孽噢。」胡媽嘴巴里翻來覆去就是嘮叨這幾個字。她想不出還有什么別的詞彙可以來形容這場劫難。

李豔華下班回家,順便從醫院食堂打回了稀飯、饅頭、醬菜。很快張根本也回來了,洗了手,坐下來吃晚飯。我咬著饅頭,小心翼翼地說出了從艾家醬園挖出子彈的事。張根本先是似聽非聽,臉上還掛了一點笑,好像這是一場孩子氣的、趣味十足的遊戲。李豔華的臉上則是冷笑,幸災樂禍,因為她一直覺得我父母的日子過得太安逸,兒女雙全,吃穿不愁,還僱著保姆,「資產階級都沒這么安逸的。」這是她每每堵在喉嚨口的話。

我告訴他們:「造反派說了,如果不交出槍,就把推土機開過來,把房子推倒了搜。」我接著問他們:「推土機是什么樣子?」

誰也沒有回答我的話,但是我發現他們兩個人對視一眼後,雙雙都陷入沉思。張根本小口小口地喝粥,連醬菜都沒有夾過一次。李豔華乾脆不吃了,放下碗,兩手交疊在桌上,時不時地抬眼偷瞥一下張根本的臉色。看見他們這副神情,我有點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么話。我手中的饅頭也開始難以下嚥。

然後,幾乎是同時,他們離開飯桌,一前一後走進房間,李豔華回手把房門關上。我聽見他們在房間裡嘀嘀咕咕說話。我沒有偷聽習慣,再說大人們議論的事情我並不能完全聽懂。我在外間趁機吃完了一整個鹹鴨蛋,鹹得我奔進廚房猛喝了一肚子涼開水。

他們兩個人開啟房門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李豔華的顴骨上有一點點紅暈,眼睛也有那么點發亮,走到桌邊時,順手拿過盤子裡剩下的一個鹹鴨蛋,塞到我的手中。她已經忘了我其實已經吃過一隻。張根本一邊穿著出門的衣服,把短袖襯衫的下襬塞進西裝短褲中,一邊有意無意地朝我看幾眼,看完了還嘿嘿一笑。我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意思。

張根本很快出了門。李豔華告訴我:「我得看看你媽去。」跟著也出了門。

他們兩個人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矇矓中我感覺屋裡燈光亮了一下,感覺他們兩個人又在興奮地說話,聲音輕快,還帶著笑。我沒有睜眼,翻個身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我爸爸就被放回家中,還專門給了他一星期假,讓他休息。可是他的心情並不輕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看這看那,唉聲嘆氣。院子裡依舊還是狼藉,因為胡媽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原先的整潔格局。艾忠義四下亂走時,我媽媽挺著大肚子站在屋簷下,神色沉鬱,一言不發。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天,兩家人同時開始搬家。我們家搬到張根本的小院子裡,張根本和李豔華搬到艾家醬園裡。搬家之前我媽媽特意把我和艾早叫過去,對我們說明了這樣做的原因:艾家只有住進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院子,才能說明家庭跟艾家醬園徹底劃清了界線,徹底脫離了剝削階層,進入城市貧民的行列。而張根本出身好,當過兵,是文革運動中的掌權派,他如果住進艾家醬園,沒有人膽敢再跨進大門一步。關鍵的關鍵,他是我的養父。「艾家醬園歸他住,等於是歸艾晚住,一回事,艾家不吃虧。」我媽這么安慰我們。

「那些子彈呢?槍呢?」我想到一個問題。

「沒有槍。從來就沒有槍。子彈是戰爭時代留在院子裡的,我們誰都不知道。」

「如果用推土機挖呢?」

「不會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媽媽拍了拍我的腦勺。

艾早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不知道為什么,我不敢回望她。我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心裡面感覺膽怯,羞慚,醜陋。天很熱,可我卻感覺到潮水漫上來的冰冷,就好像我在上學第一天掉進河裡一樣,鋪天蓋地的水流湧過來,嗆住我的口鼻,讓我無法呼吸。

短短的兩年當中,我從艾家醬園搬到了前面小偏院,又從小偏院搬回艾家醬園。這種頻繁的時空倒錯弄得我精神緊張,一時間難以適從。我放學後揹著書包會一腳跨進原來的小院,爾後在胡媽忿忿的盯視中猛醒過來,尷尬地退出,灰溜溜地經黑漆大門進艾家醬園。我媽媽有時候看見胡媽的神情,會說她:「你對艾晚這樣子幹什么?關孩子什么事呢?」可是胡媽就是不聽,她心裡始終都對我懷有一種怨恨,儘管她自己也承認恨得不對。

我一個人睡在空蕩蕩的大屋子裡,半夜醒來聽見老鼠在天花板上嬉戲奔跑,打鬧出吱吱的叫聲,非常害怕。我堅持放下蚊帳睡覺,到了冬天也放,薄薄的帳紗成了我心理上的屏障,好像多一層紗布就多了一層安全。

艾家醬園那個大而無當的院子,卻因為張根本的搬入而得到了妥善精細的照應。不是張根本自己動手,更不是李豔華,他們兩個人從來只習慣動口。張根本總能從這兒那兒領回來一些人,那些人一看就是做慣了園林活兒的,他們帶著鐵鍬鋤頭,扛來成袋的腐熟肥土,有時候還抬進來成捆的小樹,在院子裡挖土,施肥,種草,砌花壇,一干一整天,完了再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的走人。有一次院門外還停下一部三輪卡車,四個壯漢用粗粗的棍子抬進一塊比人還高的石頭。那塊石頭瘦瘦的,滿身都是洞洞眼眼,活像被蟲子吃剩的巨大糕點。漢子們把石頭豎在院裡的一棵海棠樹邊。透過石頭的洞眼,能看到後面一棵剛開花的紫薇。張根本站在剛用青石板鋪好的道上,眯眼看著這塊石頭,頭歪來歪去地欣賞,告訴我說,這叫「太湖石」,是江邊的一個採石場專門給他弄過來的。

我不明白張根本怎么就有這么大的能耐,連江邊採石場都給他送東西。但是我感覺到張根本身上一個明顯的變化,就是他仰頭嘿嘿笑著的時候多了。每當他這么笑起來的時候,他的下巴就會哆嗦地顫動,細眼睛眯縫著,有一種不屑,有一種旁若無人,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和輕慢。「就這么回事嘛!」他會說。還有一句說得最多的話是:「算了算了,計較個什么?」

我在旁邊聽得多了,慢慢就體會到,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能耐有氣度笑眯眯地說出這兩句話。我爸爸就沒有說過。張根本從前也沒有說過。張根本從前不說,因為從前他就是個普通公安,既無錢也無勢,住進了艾家的偏院,心理上低人一頭。現在他常常把這兩句話掛在嘴邊,那是他有了說這種話的底氣,文革已經使他成了青陽城裡不大不小的一個人物。

我媽媽半夜住進醫院,生下了艾多。早晨我起床上學時,李豔華剛下夜班回來,帶著滿身的來蘇水氣味,浮腫著一雙眼睛,告訴我說:「艾早又有了個弟弟。」

她不說我有了個弟弟,說艾早。這樣說話的意思,當然是要把我和艾家的人區別開來。她的腦子裡時時刻刻都有這種離間的念頭。

我馬上想到艾早,她一心一意要看看女人如何生孩子,不知道媽媽去醫院的時候把她喊上沒有?如果沒有的話,她肯定傷心死了。

我急匆匆地喝了一碗粥,把李豔華給我買燒餅的五分錢揣到口袋裡,黃書包斜背在身上,奔跑出門。鉛筆、米尺、小刀、被我的指甲摳成麻餅的橡皮在文具盒裡跳得咣啷啷響,緊貼書包的皮膚處能感覺到跳躍帶來的麻酥。李豔華端著她的粥碗追出廚房喊:「跑這么快,找魂啊?」

我沒有回頭,一直跑出大門,左手一拐,進了小偏院。

艾早果然正在跟胡媽生氣。她縮著身子蹲在牆角,頭髮蓬亂著,瘦瘦的胳膊圈住膝蓋,臉上留著兩條眼淚水風乾的印痕,發亮,有一點點緊繃。她一定要胡媽承認,大人們選擇在半夜三更偷偷生孩子,就是為了不讓她知道,她們是故意地避開她。

胡媽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頭髮同樣地蓬亂著,衣服皺得沒有了形狀,前襟和大腿處還有些發硬的斑痕,粘著幾片魚鱗什么的。她在忙著燉魚湯,燉豬肝湯,舀到一個粗陶的湯罐裡,送到醫院給我媽媽下奶。她腳邊的一個木盆裡還泡了半盆衣褲,我認出那是我媽媽的褲子。藍色的卡其外褲,粉紅色棉毛褲,紫色帶白花的短褲。幾條褲子全部浸在血水之中,血水錶面浮著一層汙髒的沫子,一股濃烈撲鼻的腥味燻得我差點作嘔。我目瞪口呆地盯住那半盆血水,心裡很慌,最先湧上來的一個念頭就是:我媽媽是不是要死了?我看見過胡媽殺魚,殺雞,還在街上的飯店門外看見過人家殺羊,那種時候,血就是這樣從顫動的身體中肆無忌憚地湧出來,把周遭的一切弄成腥穢不堪。血總是跟死亡聯絡在一起。

一想到我媽媽可能已經死在了醫院,我不由得放聲大哭。艾早看見我哭,也跟著又一次地號啕。我哭是因為害怕,她哭卻是因為委屈。我們兩個一唱一和地哭著,把胡媽弄得惱火至極。

「小親媽哎,小祖宗哎!」她一手一個拉住我們的胳膊,手上滿是魚腥味和油煙味,「家裡已經忙翻天了,拜託你們兩個不要再唱花臉戲了,好不好啊?」

我抽抽噎噎地問她:「我媽媽會不會死?」

她佯裝生氣:「打嘴!怎么能亂說?你媽媽給你們添了弟弟,笑還笑不過來呢。」她又從衣兜裡翻出一角錢,塞到艾早手中:「乖乖,我沒空給你弄早飯,路上買兩個燒餅吃。」然後用勁推著我們兩個人:「上學去上學去!等中午回家有你媽媽喝剩的魚湯,給你們一人也喝一碗。」

艾早走在路上時,仍然忿忿不平:「大人為什么這么壞?」她說,「她們就喜歡騙人!」她彷彿還覺得不夠,跟著又說了兩遍:「騙人!騙人!」

我不知道艾早對這件事情的反應為什么這么激烈。可能她之前求過媽媽,生孩子的時候要帶上她,結果卻沒有。艾早一向都把承諾看得非常重要,可是事到臨頭家裡人把她晾在一邊,她沒法不傷心。

直到一星期之後,我們才看見了躺在媽媽身邊的那個新生嬰兒。

我,艾早,艾好,我們三個人是一塊兒踮了腳尖進媽媽房間的,因為胡媽叮囑我們,不要吵醒了弟弟。我們進去時,媽媽坐在床上,那個小東西被她安詳地抱在懷裡。我驚奇地發現嬰兒原來是那么小,簡直就像只被剝去了皮的貓。他的皮膚紅得非常可疑,皮膚上浮著一層細細的茸毛,有點像剛摘下樹的毛桃一樣。眼睛緊閉著,眼皮鼓出來,鼻孔小成了兩粒黃豆,嘴巴抿進去,幾乎看不見嘴唇。他的頭髮倒是烏黑,厚厚的一簇,很可笑地豎在頭頂,而且是寶塔尖的形狀。幾年之後我在課堂上學到「怒髮衝冠」這個詞,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嬰兒艾多的頭髮。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三個人進來時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反正艾多的身體忽然一哆嗦,打了個寒噤一樣。然後他開始皺眉,咧嘴,眼睛似睜非睜,嗓子裡有咯咯的聲音發出來,給我的感覺是拼命啼哭的前奏。媽媽對我們歉意地一笑,把艾多從懷裡挪開一點,飛快地解衣釦,拖出一個肥肥的奶子,準確地揣進艾多口中。

我簡直不敢相信,嬰兒抿起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那張小嘴,張開時居然能夠裹住那么飽滿的一個奶頭。可能是奶汁流淌得過於洶湧,他一時來不及吞嚥,嘴邊一圈很快漫出雪白黏稠的奶汁,眼看著就要淹沒他的鼻孔。媽媽抽出枕邊早已準備好的毛巾,利索地把溢奶擦盡。我聽到三歲的艾好在旁邊咕咚嚥了一口唾沫。媽媽大概也聽見了,笑眯眯地對艾好招了招手,好像是要他過去也吸上幾口。艾好卻不好意思,臉紅起來,轉身躲到了床後。

我們從瀰漫了奶腥味和嬰兒尿布烘烤氣味的房間裡出來後,艾早非常不屑地說了一聲:「他長得真醜。」

我知道她說的是那個嬰兒。我自己也覺得他醜。畫報上的嬰兒總是胖乎乎,白嫩嫩,笑嘻嘻的,很可愛的樣子,原來那都是假的,實際上剛生下來的嬰兒是剝皮貓,紅通通皺巴巴,挺噁心。

大年三十的那天剛好是艾多一百天生日。艾多雖然不是頭生子,也不是獨生子,但是滿百天總是件大事,還是要過一下子的。加上這天又逢大年三十,更有慶祝一場的必要。

今年李豔華的表現很不錯,剛進了臘月,她就跟我媽媽提出,過年的這頓飯可以擺到艾家醬園裡,那兒畢竟地方大,廚房也寬敞,免得小偏院裡又是尿布又是尿盆,大人孩子掇弄不開。

我媽媽不能不領她的這個情。如果不領,就是駁她的面子,顯得很不通人情。

年三十的一大早,胡媽開始把一些半成品的年菜用提籃裝著往艾家醬園送。有焯過開水、撇去了沫子的豬肚肺,有煎過的魚,調好的肉餡,油炸過的排骨,泡好的粉絲木耳香菇,洗乾淨的青菜香菜芹菜菠菜,還搬去一個燒木炭的暖鍋。胡媽每送一趟東西,都要伸出指頭點一點我的額頭:「看好!別讓狗吃了!」

我不怎么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她說話時很不樂意的神態也讓我覺得奇怪。我很鄭重地告訴她,家裡的那條小黑狗還小呢,站直了也夠不著桌子,不會偷吃的。

胡媽哼了一聲鼻子:「狗不偷,人就不會偷?」

我這下子才明白,胡媽是對晚上的這頓飯有意見,她不願意回到不是艾家住的「艾家醬園」裡做事。

不管怎么說,孩子們對這樣的安排都高興。我和艾早、艾好三個人在寬敞得可以踢足球的院子裡捉迷藏。艾好最蠢,他總是把一個胖乎乎的大腦袋塞在那塊太湖石的洞洞裡,留下肥肥的屁股在外面等著我們撲上去。而且他喜歡被我們捉住,每當他褲子上的揹帶被我們揪在手裡時,他就興奮得咯咯笑,撲扇著兩隻胳膊,肥母雞一樣。有時候我們故意不找他,把他一個人晾在石頭邊,他會急得直跺腳,一個勁地逗我們:「來呀!來找我啊!」

艾早發現了院子角落裡一株剛開的臘梅花。花樹還很小,只齊到我們的肩膀那么高,花枝也稀疏,試試探探地總共開了十來朵蜜蠟似的花,湊近了才聞到一股沁人的暗香。艾早看到這株花樹就移不開步了,謀劃著要折下花枝,拿回家插到墨水瓶裡。她要求我站過去幫她看著人。我聽話地站到青石道上,探頭探腦東張西望時,她在後面已經眼明手快地折下了花枝,反手藏在背後。

艾好眼睛尖,以為她藏了什么好吃的東西,跑過來纏住她:「什么呀?是什么呀?給我看看好不好?」

艾早像吆喝雞一樣地驅趕他:「去去去!走開去!」一邊用眼睛暗示我,幫她把艾好引開。

我把艾好帶過去看地上的一個小洞洞,我告訴他這個洞洞裡住著一個肥肥的白蟲子,到天氣暖和時蟲子就會長了翅膀飛到大樹上。艾好有了興趣,蹲在洞洞旁,一心一意要用草棍把那個白蟲子挖出來。

艾早這時候飛快地奔向廚房。胡媽的廚房從來都是她的避風港,她只要進了廚房就會萬事大吉。可是偏偏樂極生悲,廚房門口堆著胡媽剛剛洗乾淨準備盛菜用的一摞青花碗,艾好衝進廚房時衣角掃在碗邊上,高高的一摞碗搖搖晃晃彷彿跳起了舞。胡媽正好一眼瞥見,撲上去扶那摞碗,饒是手腳快,最上面兩隻碗還是掉下地,砰地一聲摔出一地的碎瓷花。

胡媽滿臉煞白,一連聲地念叨著:「歲歲平安!歲歲平安!」

她把我和艾早堵在廚房裡,嚴肅地囑咐道:「誰也不準說出去!聽見了嗎?」

我們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過年的這幾天是最忌諱打碎東西的,每到過年胡媽都會像看強盜一樣地看著我們幾個,不允許靠近瓷器半步,就怕闖下禍。可是艾早偏偏在大年三十這天打碎碗,還一碎就碎了兩個。

「一定不能說出去啊!不能讓你們小姨知道啊。」胡媽囑咐著。

那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和艾早的心情都比較糟糕。艾好不斷地過來拉我們跟他玩,可是我們藉口要寫寒假作業,堅決地把自己限制在房間裡,一步也不出門。

年三十的下午,機關下班比較早,張根本和我爸爸都是四點多鐘就回了家。張根本帶回來一紙盒子的鞭炮。我爸爸用郵局佈置櫥窗餘下的材料糊了三個小燈籠,給我們一人一個。我和艾早拿到燈籠時笑得很心虛,可是我爸爸沒發現,他被我媽媽叫過去,忙著給嬰兒艾多換尿布了。

張根本用一張凳子墊腳,爬上去給艾家醬園的堂屋臨時換了一隻一百瓦的大燈泡。媽媽把艾多裹成一隻粽子,豎起來抱在手中,和我爸爸兩個人肩並肩地走進大院裡。因為產後怕風,媽媽還戴了一頂老太太才戴的咖啡色毛線帽,勾了邊的帽簷一直拉到眉梢上,兩邊並且遮住了耳朵,顯得她格外虛弱,又老氣橫秋。

艾多從生下來就沒有見過太亮的光線,所以他一進堂屋就眨巴著眼睛,嘴巴里還像魚一樣地吐著透明的小泡泡。我驚奇地發現艾多忽然變得漂亮了,他的皮膚褪盡暗紅,泛出柔嫩的粉白,眼睛睜開時眼白碧藍,眼仁黑亮,雙眼皮秀美異常,嘴唇鮮紅溼潤,偶爾一咧,露出嘴巴里粉紅的舌頭和牙床,叫人忍不住地要把指頭伸過去觸控那種柔軟。

張根本還是第一次見到艾多。他用食指點著艾多的下巴,嘴裡「哦,哦」地逗了他幾聲之後,轉頭問我爸爸:「為什么叫艾多?」

我爸爸一笑,回答說:「本來沒想要他。多了。」

張根本抬頭看李豔華一眼,嘿嘿了兩聲。

過了一會兒,李豔華皺起鼻子,腦袋轉來轉去,狗一樣嗅著,問大家:「好像有什么味兒?你們聞到了嗎?」

我媽媽不好意思地「哎呀」一聲,說:「是艾多拉了。」

她連忙走開去,解開襁褓,給艾多換尿布。

李豔華眼睛輪番地看著我們,似笑非笑:「今年過年熱鬧了,下午是艾早弄出個歲歲平安,現在艾多又來個黃金萬兩。接下來該誰呀?張小晚,你有花樣嗎?」

我站在一屋子人的目光中,滿臉飛紅。我不知道李豔華為什么突然地把矛頭指向了我。如果那時候堂屋裡有一床被子,我肯定把自己裹進被子裡了。

艾早一直就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孩,當我在手工課上為剪不出一顆標準尺寸的五角星如坐針氈時,艾早可以靈活地操著小剪刀,用各色蠟光紙剪出黃的公雞、紅的青蛙、綠的房子。她把公雞的雞冠剪得像一頭鳳冠,把青蛙的小爪子剪得只只分明,在房子上剪出翹起的飛簷,飛簷上甚至還掛一串鈴鐺。

我把她的剪紙作品小心翼翼託在手心,驚歎了半天之後,終於找出一個明顯的訛錯:「青蛙不應該是紅的。」

她回答說:「可你沒有看見過世界上所有的青蛙。」

我一下子無話可說。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世界很大,地球很大,地球上的國家除了中國之外,還有美國、英國、日本、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朝鮮和越南。艾早說得對,也許在那兒有紅色的青蛙。

過年的時候艾早剪了一些怪模怪樣的窗花,送給了胡媽一部分,把小偏院裡的所有玻璃窗貼了一個遍,還剩了幾張,胡媽進艾家醬園做年夜飯時,艾早跟在廚房裡玩,趁機把它們貼在油膩膩的窗戶上。

有一天張根本忽然問我:「廚房裡的那些東西是你剪的嗎?」

我告訴他,是艾早。張根本哈哈地笑起來,說,丫頭有點靈氣。

我再見到艾早時,滿面喜色地說:「他說你有靈氣。」

我在艾早面前提張根本,總是用「他」來代替。一說到「他」,我們倆都明白是誰。

艾早笑盈盈地揚了眼梢:「真的?」她知道「靈氣」是一個好詞兒,張根本是在讚賞她。

結果這一來就壞了,艾早一點兒都經不起讚揚,她剪紙的積極性馬上大增,家裡的舊課本、作業本、報紙、幾本舊的《大眾電影》、媽媽的一張《中國歷史掛圖》、爸爸從郵局帶回來的《郵票目錄》,都在艾早手上遭到了浩劫,有的剪走了封面,有的屍骨全無。她見到什么就剪什么:大頭娃娃般的小人,五個花瓣的花朵,巨大的螞蟻,香菸殼上的天安門……有一次她在院子裡抬頭看見天空中飛過去的噴氣機,立刻拿出剪刀剪了一個,飛機舷窗裡探著四個小小的人頭,她用鉛筆逐一寫上:艾早、艾晚、艾好、艾多。這張剪紙被艾好死乞白賴地要走了,他當寶貝一樣壓在枕頭下面。

寒假過後開學,艾早剪紙的熱度還在持續。這樣她就闖下了大禍。她用一張舊報紙給班裡同學剪花邊圖案時,沒有想到報紙的背面是一張毛主席穿軍裝的像。她一剪刀把毛主席的腦袋剪下來一半,剩下來的那一半還用剪刀頭挑出了方的、圓的、三角形的洞。這顆世界上最偉大最神聖的腦袋,變得比吃剩的魚骨頭還要慘不忍睹。

艾早立刻被同學集體告發,然後由學校專門騰出一間辦公室看管起來。兩個老師如臨大敵地在門外輪流站崗,不讓閒人走近。校長親自搖電話向教育局、公安局逐級上報。整個校園裡的空氣都變得緊張嚴肅。

跟艾早同班的趙三虎當時就在教室裡,一看見艾早被老師帶走,馬上奔過來找我。我還沒有聽他說完,已經嚇得大哭。我們都知道損毀毛主席的畫像是「反革命」罪,犯了這樣的大罪一定要被五花大綁地拉去體育場槍斃。一想到艾早就要死了,腦袋要被子彈打得開花了,胸前的木牌上還要刻上「反革命」三個字,我就渾身哆嗦地哭成了一個淚人。

我只顧著哭,居然都沒有想起來應該想辦法見到艾早,安慰和陪伴她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刻。艾早一個小小的人兒,獨自一個人被關在辦公室裡,門外還有看守她的老師,等待她的是嚴酷到極致的命運,她心裡的驚恐和絕望可以想象。

多虧了趙三虎,這個忠誠和義氣的小男孩兒,他知道不能夠指望我做什么,乾脆自己做主溜出校門。他狂奔到郵局,找到我的爸爸,再跟著我爸爸狂奔到公安局,找到張根本。

找到張根本就對了。一個八歲小女孩無意識中犯下的錯誤,實在是可以說大,也可以說小,怎么說都行,事在人為。張根本甚至沒有把這件事當事。他當時正在局裡主持辦案,青陽鄉下公社裡出了一個殺人狂魔,連殺四個女人,先奸後殺,那才是讓他急得跳腳的大事。張根本對我爸爸擺擺手:「你先回去,等下我去處理。」

我爸爸緊張得語無倫次,一再地哀求他,一再地強調小孩子經不住嚇。張根本答應他:「我知道。我就去。」

結果那天放學的時候,我看見張根本牽著艾早的手,若無其事地從學校辦公室出來。後面跟著一臉恭敬的校長,一邊送客,一邊還不住嘴地解釋什么。張根本那天穿的是一身公安制服,領口有鮮紅的領章,腰間的皮帶扎得闆闆正正,手上戴一副白紗手套。他走路的步伐很大,還有點急,頭照例是仰著的,絲毫沒有在意身前身後那些驚異的目光。艾早同樣很平靜,一隻小手塞在張根本手中,時不時小跑兩步,好跟上他的步伐。她的兩條紮了蝴蝶結的小辮兒在腦後一起一落,像兩隻彈簧做的鳥兒。她緊抿著嘴,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張根本的臉,然後很快地又把目光移開。我很想知道艾早哭過沒有,可是從她的眼睛裡什么都看不出來。

這件事結束了之後,我媽媽託了人,把艾早轉到另外一個學校去了。媽媽覺得這事太大,如果不換一個環境及早遺忘的話,在艾早的生活中會留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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