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熱,陽光是從頭頂上直直地射下來的,地上的磚頭被曬得發白發脆,彷彿滴一顆汗珠都能將它們擊碎。
我已經靠在梧桐樹幹站了有一個小時了。把藤椅橫著堵在店堂門口打瞌睡的煙雜店營業員,人稱「黑麻子」的六指老頭兒,幾次睜開眼睛,歪過頭,偷偷地觀察和打量我。他不知道我在盛夏的正午傻瓜一樣站在街邊幹什么。其中一次他甚至還起身,遞給我一茶缸子晾在他手邊的薄荷涼茶,然後提醒我可以坐到他的店堂裡等人,店堂總是比樹下要陰涼一些。可是我不能偷懶坐進店堂裡,因為坐進去了我就看不見街對過巷子裡的那扇門。李豔華交待給我的任務是:盯緊那扇門,看看張根本進去了多長時間。
我感覺自己汗水流盡、皮膚滾燙、差不多成了一隻曬熟的紅蝦的時候,我的肩頭上突然被人拍了一掌。我驚惶地回身,才發現張根本戴了一頂像電影演員那樣的直筒窄邊的草帽,穿著白色羅紋汗背心和米色的確良西裝短褲,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後。他旁邊還站了個女人,這女人我認識,城中新開張的百貨公司營業員。她好像跟張根本約好了故意穿成一種招搖的「情侶裝」: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真絲雙皺短袖衫,下身一條米色的確良長褲,尤其是頭上也戴了一頂草帽,寬邊,軟頂,帽側釘著一個用藍絲帶打出來的蝴蝶結。我在青陽城裡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洋氣的草帽,一時間竟有點呆愣。
張根本似笑非笑地說:「是她讓你盯著的吧?」
我張口結舌,本來就熱得通紅的臉,那時候一定紅得發了爛。
「song)女人!」他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他嘴邊的咬肌緊起來,糾成一個疙瘩,在臉頰處緩慢地滑動,看去讓人無端地慌張,覺得接下去會有什么事情發生。一個強悍男人的引而不發最讓人恐怖。
我抬著頭,著迷地看著那個女人,又心慌意亂地看著張根本。汗水從我的頭髮根裡源源不斷流出,蜿蜒地爬過額頭,有的在眉毛處受阻,滴滴答答地落在下巴上或者地上,有的越過眉毛掛在眼簾,很狼狽,同時也把眼睛漬得生疼。
張根本掏出一塊格子圖案的男用手絹扔給我:「擦擦!你看你那副貓樣。」
我用他的手絹擦汗。手絹是剛洗過的,有一股好聞的陽光和香皂的氣味。
也許是我的狼狽模樣讓他好笑,他終於哼著鼻子笑起來:「你還偵察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偵察兵出身?」他伸出手,在我的額頭上試了一試,「呀」了一聲:「燙得像火!你要中暑的!」
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就哭了起來,有一些傷心,也有一些委屈,還有一些任務沒有完成的惶惑。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身子掰轉過去,催促說:「回家回家。告訴你媽媽,就說我說的,沒屁眼兒的事情少做!」
說完這話,他轉頭對女人揚了揚下巴,兩個人就一前一後地走了。從後面看,兩個人一樣的草帽,一樣的白色上裝和米色下裝,身材都是高挑挺拔,連走起路來的起落擺動都一樣,真的是郎才女貌的一對。
回家之前,我沒有忘記看一眼煙雜店裡的掛鐘:一點五十六分。就是說,張根本在那個女人的家裡耽擱了整整一個午休的時間。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李豔華在門簾後面上馬桶,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她一邊愜意地出恭,一邊隔著花布門簾,聽我彙報。
「你說他們兩個人戴了一樣的草帽?」
「是的。」
「一模一樣嗎?」
「不是。一個是寬邊,一個是窄邊。」
我知道李豔華隔了布簾能看到我的臉,可是我在外面看不見她的。
「爛貨!」她恨恨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我能夠想象出她此刻咬牙切齒的模樣,她臉上白皙細嫩的皮膚會因為憎恨而皺成碎片。「貼上來的賤東西!騷到大街上去了。」她的聲音惡狠狠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槍膛裡迸出來的一樣。
我用指甲摳著自己的手心,考慮著要不要把張根本叫我轉告的話說出來。後來我決定不說。我已經十二歲了,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孰輕孰重了。張根本一天到晚難得在家裡照面,大多數時候我必須跟李豔華獨處,我應該服從她,尊敬她,做她的密探、僕人、甜餅、餌食。我是心甘情願這樣。我這樣做了之後,才能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獲得一個自由的轉身。
整個暑假中,我一天一天地遊蕩在青陽城的大街小巷裡,在張根本的身前身後,在他那些不停變換著的女人的身前身後。我不知道張根本是不是極度地討厭我,他當初答應李豔華領養我,現在是不是後悔得腸子發青。他肯定沒有想到,把我收納進門撫養多年之後,我居然成了寄生在他身上的一個尷尬的膿包,一顆隨時都會拉響的炸彈,一抹怎么都拂不去的礙眼的塵埃。盯梢任務繁重的這個暑假,最早的一天,我曾經在清晨四點被李豔華搖醒,睡眼惺忪地踏著張根本的露水腳印出了大門。最晚的一天,街邊的梧桐樹都已經垂下枝葉打起了哈欠,我還像一隻可憐的病貓一樣蜷在人家簷下,等著張根本從橋下的理髮店後門出來。
我無法理解張根本對於女人的喜愛。在我看起來,那些女人大多數不如李豔華,沒有她漂亮,沒有她會撒嬌弄痴,沒有她這么好的護士職業,更沒有一個寬敞氣派的艾家醬園。可是張根本不嫌惡她們。他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體貼,風趣,輕鬆,和諧,從骨子裡散發出來一種滿足快樂。他眯縫著細細的眼睛,仰頭大笑,下巴顫動著,喉結像老鼠樣地上下竄動,連帶著他的整個身子一起一伏,搭上一股風就能夠飛起來的感覺。他會憑藉自己的權力和關係,全心全意地為她們辦事:孩子上學,老公調工作,單位裡評先進,房子維修,買幾斤計劃外紅糖,一掛豬油,甚至就是叫個工人往家裡拉煤球。他在工作之外有非常多的精力,不把這些精力往女人身上用出去,說不定就會炸翻了他自己。
他並不在意自己的形象。青陽城裡,張根本就是這樣一個人,有手腕,有本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天生有女人緣。他把自己的形象公開化之後,做什么都不會畏手畏腳,相反還故意地往大處、往明處、往極致處靠一靠,弄得一部分群眾反而因此對他生出親切和敬佩,覺得這個人魅力十足,是條漢子,也是青陽城的一個異數。
李豔華一天一天地坐在馬桶上,咀嚼和吞嚥著這些穢氣。她表面精明,實際蠢笨,想疼了腦仁兒也想不出對付張根本的辦法。慢慢地,她接受了這個現實:只要張根本不跟她離婚,不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家裡,不把工資收入拿出去花,那就眼不見為淨。
「張小晚,」她坐在馬桶上對我掏心窩子,「我現在只有你了,老了以後全都要靠你,我把你從五歲養大,將來還要讓你在艾家醬園結婚,你可不能沒有良心。」
她的聲音帶著很重的鼻音,呢喃似的,像一個女人剛剛睡醒之後對男人索求的嬌嗲。我很奇怪她幹嗎要對我這么說話,除非她把我當成了張根本。
暑假一開始的時候,艾早就決定了要在這兩個月當中學會游泳。
說起來原因非常簡單。上個學期中,北方的一個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在青陽縣中招走一個女生。這事在縣城裡引起的轟動,一點兒不亞於不久前林彪的飛機在蒙古溫都爾汗墜落。人們都傳說,這女孩子被招過去是要培養當間諜的,那學校就是培養間諜的學校。人們還說,女孩子的長相也就是中等偏上,學習成績同樣不算拔尖,被選中的原因,是她會游泳,拿過地區青少年游泳比賽的冠軍。她將來要被培養了當「水鬼」,專門潛入海底,炸敵人的軍艦、魚雷、潛水艇。
「艾晚你想想,當間諜哦!」艾早把褲子褪到腿根,坐在公共廁所裡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小的太陽。
大概因為我總是在張根本和李豔華的夾縫中生活的原因吧,我那時候已經變得很有城府,做事喜歡思前想後,不會輕易表態,更不會衝動、盲動。我告訴她說,當間諜肯定要求家庭成分好,這一條她就不夠格。再就是,要有強有力的人推薦她,也就是俗話說的「走後門」,這也不行,艾忠義和李素清是什么樣的人?他們有這樣的「後門」關係嗎?
「他呢?他也不能做到嗎?」艾早盯住我的臉,嘴巴嘟開著,鼻尖上閃著一個油光光的亮點。
我明白她指的是誰。在我們家所有的孩子中,張根本惟獨對她有一種降貴紆尊的屈從和遷就。可是她憑什么就認為他會在所有的事情上為她效勞?
「我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她。
艾早皺著眉頭看了我好半天。她大概對我的缺乏激情和不予配合感到失望。
但是艾早不是一個輕易就會被困難擊退的人,相反,事情的某種艱鉅性會刺激她的鬥志,讓她顯露出平常少見的個性堅定的一面。那段時間,每次走在街上,艾早都是目光炯炯,捕捉著馬路上走過去的每一個穿軍裝戴領章的人,尤其是那種中年的看上去像大學老師的人,她會猜測他們是不是仍然在青陽城裡尋找目標,那所外國語學院還要不要再招收一些學生。她常常激動不已地跟著他們走上很久,夢遊一樣,身不由己一樣。她好像忘了那年她才十二歲,連中學校門還沒有跨進去。
艾早決定要學會游泳。技能就是資本,艾早小小年紀已經悟到了真理。
要學游泳,趙三虎現成的就是老師。胡媽家住在閘橋下不遠,三虎從小在水邊長大,會走路就會在水裡撲騰。三虎拍著胸脯向艾早擔保,一個星期就能把她教會。當然他也保證了同時教會我。
三虎把他家裡剛剛箍好的一隻扁木盆頂在頭上,帶我們去城外的護城河。他很內行地跟我們說,閘橋下的河水太髒,水底下淤泥多,腳一踩下去,汙泥翻出來,水又臭又渾。護城河比較好,水底下是砂土,怎么撲騰都沒事。
去到河邊,我們才發現在這條河裡撲騰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放暑假的孩子,有一些我們還認識。大家穿的都是家常的短褲,男孩子光裸著曬得油亮的上身,女孩子有一件花布做的背心。河中漂浮的救生用具也是各式各樣,比較高階的是汽車輪胎,次一些的是曬乾的大葫蘆,然後還有木盆,木板。還有幾個孩子把家裡的門板卸下扛過來了,一塊門板兩邊簇擁了十來顆黑黑的腦袋,很有氣勢。
三虎的確遊得很溜,他是自學成才,用的是「狗爬式」,入水之後始終抬著頭,兩隻胳膊一個勁地扒拉著水,兩隻腳把水花打得飛濺,動靜很大,氣勢逼人。他最得意的一件事情,就是他能夠游到對岸,再轉個身子返回,腳踩著河底站起來時,頭髮還是乾的。
三虎帶過來的木盆起了很大的作用。我和艾早把鞋子脫在岸上,一人抓著木盆的一邊試探下水。三虎在木盆的前方,身子倒退著往前遊動,一邊扯著木盆往前。木盆漸漂漸遠,慢慢地離開河岸,往河心逼近。河邊的淺水被太陽暴曬一天,微微發燙,卻是燙得恰到好處,氤氳地包裹住我們的身體,有點癢,皮膚像茶葉被泡開一樣舒展。先是短褲浸飽了水,漂起來了,然後花布小衫也漂上水面,木盆兩邊驀然開出的花兒一樣。河水由溫熱而微涼,到腳底感覺到冷的時候,腳尖忽然就一滑,再也踩不到實處。心裡剛覺一慌,一聲「救命」差點兒要衝出嘴巴,身子卻神奇地騰空而起,不由自主地漂浮起來。水流從我們的脖子、肩、胸口和肚皮下面嘩嘩地衝刷過去,酥癢得讓我們一個勁地要叫。花布的衣衫和短褲被水流牽扯得左右搖盪,帶動著我們的身體忽上忽下。三虎的腦袋冒在水面上,齜開牙,對我們嘻嘻地笑。他的眼睛被河水漬得發紅,鼻尖被太陽曬脫了皮,一塊白,一塊黑,像花狸貓的臉。夕陽照著他臉上的水珠,金光燦燦,一顆一顆黏在他臉上的金豆子似的。
聰明的艾早幹什么都聰明,她只花了不到三天時間就推開木盆,一個人獨自在水中撲騰。她仿照三虎的姿態,在水中高昂起腦袋,注意不把頭髮弄溼,不需要捏著鼻子換氣,以為這就是游泳的最高境界。她學會脫手之後,木盆成了我一個人的玩具。我常常把屁股坐在木盆裡,腿腳和胳膊浸在水中,讓三虎推著我,陀螺一樣地在河心打轉。我的手腳攪出的浪花遮蔽了天空和太陽,然後又呼啦啦雨點樣地撒在我臉上,嗆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還有時候我會將木盆反扣,讓自己像烏龜一樣爬在上面,下巴抵住木盆的邊,手掌張開,慢慢地往前劃。
有一天傍晚,我們如往常一樣在水裡嬉戲時,眼尖的三虎一抬頭,恰好看見張根本推著一輛腳踏車走在護城河大橋上。他之所以把車子推在手裡,沒有騎,可能就是看見河裡這些冒來冒去的腦袋,覺得好玩,是個樂趣,他要慢慢地走一走,延長這個快樂。
三虎在水裡跳起來,先喊了艾早,又喊了我,我們三個人一齊揚手,在水中衝著他大叫。「嗨!」我們說,「嗨嗨!」我們把手掌窩起來套在嘴巴上,然後又把手臂張開亂揮亂舞,把自己弄得有點瘋癲。
張根本架起腳踏車,打個眼罩,終於看見了泡在水裡的我們三個。他一隻手搭在橋欄上,肩膀一聳一聳,嗬嗬地笑著,也很開心的樣子。
艾早游到橋下面,站起身,揚臉招呼他:「跳下來吧!你敢不敢跳啊?」
張根本低著頭逗她:「我要是跳下水,你要負責救我。」
艾早笑嘻嘻地:「救你就救你。」
艾早話才說完,張根本已經甩掉了短袖上衣和腳上的皮涼鞋,胳膊張開,像只巨大的鳥兒一樣,從橋上飛身撲下。他入水的時候,腦袋把水面頂出一個窟窿,爾後整個身子噗地沉入水中,就像一隻秤砣一樣,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我們三個呆呆在站在水邊,好半天不知所措。我們都沒有料到張根本真會脫了衣服下水,更沒有料到他下水之後會立刻沉沒下去,中間甚至都沒有一個過渡的時間,或說是過程。
還好,在我們三個人傻愣不動的時候,河水的遠處咕地冒出一個極大的水花,接著張根本的腦袋冒了出來。在他的小半個身子鑽出水面的同時,他開始了令我們眼花繚亂的游泳表演。他先是蛙泳,再是自由泳,爾後蝶泳,最後乾脆像一隻人皮筏子一樣仰浮在水面之上,斜了眼睛,得意地看著我們。短短幾分鐘時間,他已經在我們面前來回往返了幾趟,在所有游泳的孩子中間激起了巨大的驚喜和興奮。他的箭一樣的游泳速度,他的標準到完美的姿態,他的山一樣壓過來的氣勢和浪一樣飛起來的神采,讓我們一個個地都成了水中木偶,站著的,蹲著的,在岸邊坐著的,在水中浮著的,在門板上趴著的,全都不說話,不出氣,不知道如何表示出心裡的讚歎。
張根本游完幾個來回,站起來上岸。他背對著我們,扯開西裝短褲的褲管,讓兜在裡面的水嘩嘩地流出來。然後他先脫了汗背心,絞乾,穿上,再脫下西裝短褲,同樣地絞乾,穿上。天氣炎熱,絞乾的這兩件衣服上了身,不出十分鐘就能幹燥如常,他回去時走在路上不會太過難堪。
他走前沒忘了回頭叮囑我:「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滿河的孩子們這才醒過神,呼啦啦地圍過來,打聽這人是誰。
艾早很得意地仰起臉:「是我姨父。」又補充:「他不是一般人,當過偵察兵的。」
答案這就出來了:當過偵察兵!難怪有這一身好本事。
艾早半個身子泡在河水中,嘩地對三虎轉過身:「三虎,我現在知道了,我們以前的游泳方法是錯的,頭不該仰著,要悶下去,悶下去速度才能快。」
第二天大人們一上班,艾早開始折騰自己。她把一張長條凳扛到天井裡,趴上去,回憶著張根本的各種游泳姿勢,手舞足蹈地模仿他,還要求我作點評,到底像不像。條凳又窄又硬,她做完一套姿勢站起來的時候,肩窩和腿根處都留下了筆直的兩條紅印。有一次她趴在凳子上划著手臂自由泳時,重心沒弄好,一骨碌地滾下地,捎帶著把條凳也帶翻,重重地砸在她胸口,疼得她光張嘴不出氣,把我嚇得要死。
走路的時候她就練憋氣,嘴巴閉緊,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目不斜視地往前,碰上誰都不招呼。走出幾十步後,她的臉孔開始漲紅,接著發紫,步子飄起來,兩條腿踉踉蹌蹌打架。這時候她還要堅持幾秒鐘,才放開手,靠在牆上,腰彎著,大口地喘氣,痛苦得像一條離水過久的魚。
三虎來看過艾早幾次,對她的這種自虐式訓練敬佩得五體投地。他回家也想照艾早這樣練,拿個臉盆放滿水,把腦袋扎進去,悶著。不巧胡媽過去看見,拎著他的耳朵起來,一個大嘴巴子扇過去:「作死啊!」
那時候胡媽已經離開我們家。孩子都大了之後,如果家裡還用個保姆,那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不能被常人接受。
可惜暑假很快過去了,開了學之後,河水也就涼了,艾早在理論上操作熟練的這些花活兒,始終沒有得到充分的實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果不用三虎的「狗爬式」,能不能從護城河的此岸順利地游到彼岸。
北方的那所軍校好像也沒有再來招過生。街上走過去的現役軍人很少,復員和轉業軍人很多,他們的軍裝沒有領章和帽徽,因此艾早對他們不屑一顧。
艾好在這一學期讀四年級。其實他的年齡滿打滿算才八歲。
艾早對弟弟艾好的感情很複雜,她寵愛著他,同時又鄙夷著他。艾好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撅著屁股躲貓貓的小胖孩兒了,他變得瘦長,蒼白,臉上很滑稽地戴著一副塑膠邊框的眼鏡,走路時往前伸著細細的脖子,大腦袋彷彿安在彈簧上那樣搖搖晃晃。他的胳膊腿都僵硬,笨拙地支稜著,洗臉、刷牙、拿筷子吃飯……幹什么事情都彆扭,任何簡單的事情到了他那兒就變得複雜,能夠把他為難得哭出來。
艾早皺著眉頭對我抱怨說:「他怎么這樣啊!他洗過一回碗,你猜猜怎么著?三分之一的碗被他碰出了牙邊!媽媽回來不怪他,還怪我。我該著是家裡洗碗的嗎?」
可是大多數時候她又會無比自豪地告訴我:「艾好真聰明!他已經能夠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後面一百位了。我們數學老師說,艾好的智商起碼有一百八。智商是什么?」
我當然不知道智商是什么。我們猜測了半天,最後確定,它應該是一個人腦袋的周長,腦袋越大的人,當然就越聰明。艾好的腦袋顯然比我們的大,他能夠背一百位數的圓周率就不奇怪。
我媽媽說,艾好讀書像吃字。自從他四歲認識字,真的就把書當飯吃了,沒完沒了地吃,生吞活剝地吃,整咽整拉地吃。哪一天他手邊沒有書讀了,他就會發癔病,臉上發紅,鼻尖出汗,身子搖搖晃晃,有時候還手腳抽筋,喘氣艱難。為了源源不斷地供給他書,全家人都被動員起來:媽媽把縣中圖書館的藏書幾乎借了個遍;爸爸蒐羅了郵局資料室裡的全部政治讀物;艾早和我輪番地進出我們所有同學的家庭,不管是古的,今的,文學的,科學的,中國的,外國的,只要看見書,著臉皮借回來再說。
手裡有書的日子,艾好格外的心平氣和。他像一隻安靜的貓咪一樣坐在視窗迎亮處,兩條腿並得極攏,書攤開放在膝蓋上,脖子長長地伸在前面,目光在字裡行間來回穿梭,蜘蛛織網一樣,飛快地把那些字句織進腦子裡,打包,壓實,收藏入庫。他那時候的嘴巴總是微微張開,呼吸有點急促,無論春夏秋冬,腦門上沁著細微的汗。如果一不留神,有人或者有聲音驚動了他,他就會渾身一震,被電流擊中那樣,身子先是蜷縮起來,蝸牛入殼的那種本能,然後再把頭慢慢抬起,茫然四顧,試圖弄清世界上發生了什么。他一點兒也不能明白,人活著為什么要吃,為什么要睡,地球上為什么有生,為什么有死。他溫順地服從父母,服從老師,被艾早呵斥著做這個那個,但是所有這一切都不是他的生活。與肉體休慼相關的事情,與他的靈魂毫無瓜葛。
這一年,青陽鄉下的一個小學老師發明了叫做「珠心算」的數學教學法,經他之手,就像點石成金一樣,那些看似木訥愚鈍的鄉下孩子個個都成了算術神童,一個小學生站在臺上加減乘除,下面三四個珠算高手同時撥動算盤,最後總是遺憾地停手,因為臺上的孩子已經搶在前面報出得數。
此法一齣,萬眾譁然,四鄉八鎮的學校爭相推廣,一批又一批的學生站到臺前,成了加減乘除的表演家,魔術孩,小巫師。又有越來越多的教育專家從全國各地趕到青陽,學習、觀摩、考察、培訓。青陽城解放之後從來沒有出過大名,誰也想不到因為一個「珠心算」法的發明,短時間內成為神童聚集的聖地。
從省裡的教育研究部門來了兩位專家,主持青陽全縣範圍內的「珠心算」大賽。艾好代表他的學校,經過層層淘汰,一路過關斬將,最後站在縣人民大會堂的莊嚴舞臺上,和磨頭鎮小學的五年級選手展開絕殺。那一天像是青陽城的盛大節日,大會堂的臺階上豎起了熱鬧的彩旗,縣革會文教副主任親自到場主持,臺下自動趕來觀戰的群眾老老少少數以千計,臺上的考官一字排開坐了滿滿一排。艾好穿著一套我媽媽特意給他新做的衣服:一件草綠色的襯衫,配藏青色長褲,黑色鬆緊口布鞋。襯衫的領口做得太大,艾好細瘦的脖子像一根豎在石臼裡的舂米棍,左右地搖晃,總讓人擔心會不會折斷。那條褲子因為考慮到冬天要罩棉褲,所以現在穿著也大了,褲腳挽起了好幾道邊,顯得臃腫累贅,艾好時不時地要將褲腰往上提一提,否則褲子就會掉下去絆住他的腳。
臺上的兩位專家,一位高而胖,禿頂,面相莊嚴。另一位雖然瘦,卻是鷹鉤鼻,目光炯炯,鳥兒飛過去都能認出公母的那種眼神。這兩個人往那兒一坐,不怒自威,臺上臺下的氣氛立時緊張,大人孩子緊閉了嘴巴,大氣不敢多出一聲。
胖的那位是主考官,由他出題。第一道:2864加4682。題目剛剛脫口,兩個孩子同時回答:7546。
胖子和瘦子交換了眼神。太簡單了。再來:393872加上6483再減去19487。仍然是在題目報出口的瞬間,兩個孩子異口同聲:380868。
考官有點驚異。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一句什么,忍著沒說,再報一道題:3099690除以4545乘以682。
這回艾好稍稍領先了一秒鐘時間,回答:465124。
臺下微微地騷動起來。這么大的一組數字,腦子過一遍都不可能記住,神童算出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他的對手,那個眉眼俊朗神情自信的五年級孩子,顯然地不太服氣。也許就是多嚥了一口唾沫的時間,輸給了八歲的小弟弟。那孩子抬起眼睛,從眼梢裡瞥了一眼艾好。
考官決定再給一次機會:66564除以258乘以39再加上49260。
五年級的學生怕艾好再搶了先,不由分說先霸住題目:「我來。」稍遲幾秒鐘,他帶著點矜持地報出答案:59322。
這回輪到艾好愣在那裡。對方的這一手很厲害,臨場製造了一個時間差,顯然是由高人事先策劃過的方案。看得出來對方是賽場老手,而艾好畢竟年幼,初次上陣,經驗不足。
艾好舔著嘴唇,腦袋驚慌地轉來轉去。對方的搶答已經打亂了他的心理節奏,好像是在一隻吹得很鼓的皮球上突然戳了一刀,空氣噗地一下冒出來,皮球立時綿軟。艾好太小了,他不知道適時地調節自己,就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爸爸很氣憤,幾乎就要衝上臺跟人理論。怎么能這樣呢?這不是玩手段嗎?不是小人嗎?艾好的校長扯著爸爸的後衣襟把他拉住。校長比較地沉得住氣,他寄希望於下一次更大規模的決賽,他已經看明白了,只要對艾好再加點撥,這孩子會無往不勝。
可是兩個考官一陣交頭接耳後,由瘦的那個突然發難,出了一道叫人意想不到的題:6375625,開根號。
場中一片驚愕。教算術的老師們都知道,這道加試題已經超出了「珠心算」的範圍了。「珠心算」只能算加減乘除,因為算盤上是不可以開根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