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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松樹的眼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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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銘用車子給我搬來了兩盆菊花,一盆是金黃色的,花瓣細長卷曲,一層一層很飽滿地向花蕊部分蜷縮,像是已經長大的身體要重新縮回到嬰兒,縮回到母體,沒有發育成形之前的狀態。另一盆是紫灰色的,花瓣肥厚舒展,光澤如絲綢一樣溫潤,比肩而立的兩朵花球分不出大小高低,也說不上誰淡誰濃,它們盈盈綻放的樣子,就像是一朵克隆了另外一朵。

賈銘隨口說了一句:「這盆紫色的,像不像你和艾早?」

話一齣口,他忽然想到艾早正遭遇的事情,怕我傷感,馬上打岔:「今年的菊花開得真早,學校這才剛剛開學。」

我把花盆搬到陽臺上背陰的一面。「我小時候,菊花都要到下霜才開,可見它們喜陰耐寒。如今的栽培技術太過先進,花和人都無所適從。」

賈銘順便從超市買來一些菜,他把澆花的小噴壺交接到我手上之後,就去廚房裡準備晚飯,說要給我煲蓮藕排骨湯。

我澆完了花,也跟著去廚房,看著他嘩嘩地放水沖洗排骨,然後又在鍋裡煮開一遍,水潷幹,衝去浮沫,肉和骨頭都洗出岩石般的灰白,才正式開始坐水燉煮。

我感慨:「我小時候,胡媽是絕對不允許把肉洗成這樣的,她說肉洗多了就沒了肉味,不鮮,又沒營養。」

賈銘又在水池子裡嘩嘩地衝洗藕段,一邊笑著回答:「現在不同過去,鮮度不夠放味精,營養過剩會發胖。」他忽然關了水龍頭,抬頭看我:「你怎么啦?總提你小時候的事?」

「是嗎?」我說,「真不好意思。我自己沒有覺得。」

他把溼淋淋的手搭在水池邊:「我是替你擔心。你現在的年齡還不該有懷舊情緒。」

「情緒這東西,」我伸手拈起他衣肩上的一根落髮,「自己沒法控制。就好像一個生手騎上了一匹兒馬,天知道那馬會把你帶到哪兒,你不得不隨便它走。」

賈銘顯得有點激動:「艾晚,我會幫助你,讓我來做那個牽馬的人。」

我把拈在手裡的頭髮舉起來,對光照了照。髮絲的一端是黑的,另一端卻已經呈現出灰白。由黑變白的過程,不是漸進,是從三分之一的地方突然截開,果斷地從一種色彩跳到了另一種色彩。

賈銘的頭上,有了多少根這樣黑白間雜的頭髮呢?

我應該嫁給賈銘的,被他照顧的感覺真好。就像現在,我們面對面地坐在餐桌上喝湯,賈銘把盛好湯的青花瓷碗小心放在我的手邊,把小瓷匙遞到我的手上,一邊還囑咐著:「燙!小心點。」他一眼不眨地盯著我,直到我安全地喝下第一口湯,才放下心去一樣。接下來他又詢問我鹹淡如何,要不要蘸點醬油,藕塊的爛熟程度是不是正好,他一定要看著我一勺接著一勺把一碗湯消滅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自己的一碗,用調匙攪和幾下,稀里嘩啦倒進喉嚨。

我真的應該嫁給賈銘,像他這樣的男人世上不多。我從前熟悉的那些做丈夫的人,陳清風不是這樣,張根本和艾忠義也不是這樣,他們都比他更加自我,他們不會煲湯給對方喝,更不會把看著對方喝湯當成自己的享受。

艾早跟我談過賈銘的事,她說我們兩個人很相配,我們都喜歡安靜,習慣在某個地方呆得長久,對物質沒有過多追求。她感嘆說,賈銘這樣的男人就像出土文物,存世的機率越來越小,因此,如果我一不小心弄丟了他,出動雷達部隊都追不回來。

我承認艾早說得很對,可是我為什么心裡如此煩躁呢?我越是享受賈銘的照顧,背後越是感覺出有一股蠻橫的力量,在拉扯我離開,在制止我深陷其中。

誰在嫉妒我的安逸和平靜?什么樣的生活是我最終的需要?

我非常惶惑。父母生了我和艾早,把果斷給了她,把迷惘給了我。

吃完飯,賈銘習慣地起身,準備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搶著在他前面站起來,動手收拾。我不能過分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個男人的照顧。可是我站起來的時候動作過大,掛在胸口的琥珀飾物被桌邊卡了一下,皮繩忽然斷開,琥珀骨碌碌地滾落在桌底。

賈銘馬上低頭:「我來揀。」

我探身抓住他的手:「不,我來。」

他奇怪地望著我,有點驚訝我的過快的反應。

我彎腰鑽進桌底,伸手抓住那塊琥珀。

溫潤的一握,在掌心裡不鬆不緊,多邊形的每一條稜角都極為光滑,貼緊了皮膚,那樣的真切和舒適。它就像陳清風的生命,被我緊緊地握著,我們肌膚相親,靈魂相合。

早在一九七六年元旦之後周恩來總理去世的那段日子,青陽城裡很多人就已經領教過了電視節目的魅力。人們呼朋喚友地從大街小巷擁進幾個購置有電視機的單位,裡三圈外三圈,踩在凳子上,攀在樹幹上,掛在屋簷上,想方設法從那個小得可憐還雪花頻閃的十四寸螢幕上看到長安街出殯的場景。所有的人都驚訝萬分:生活中普普通通的面孔可以在魔鬼般的鏡頭裡同步重現!

從那之後,能夠自由出入那幾個擁有電視機的單位,隨時隨刻觀賞到令人稱奇的電視節目,成為小城裡的一種特權,成為一件身價倍漲無比榮耀的事情。

八月,有一天張根本下班回來很早,吃過晚飯他換了一件白色的確良的短袖襯衫,笑眯眯地招呼我:「張小晚,跟我到縣廣播站看電視去。」

我甩著正在洗碗的溼淋淋的手,奔過來問他:「什么節目?」

「羅馬尼亞電影。」他心情極好地眨眨眼睛。

李豔華正端著茶杯往嘴巴里送藥,聽到這話馬上撇嘴:「我當是什么好東西呢!羅馬尼亞電影也叫電影?從前我看好萊塢電影的時候……」

張根本不客氣地斥責她:「少宣傳那些事啊!不看看你什么出身。」

李豔華啞巴了。非勞動家庭出身是她的軟肋,在這個問題上她從來都是心懷慼慼。

我飛快地從洗菜盆裡撈起碗,瀝乾,絞一塊抹布把桌子擦了,然後淨手,用牛皮筋重新綁了綁頭髮,換上一件淡粉色府綢布小褂,一條藏青色三角短裙,甩掉腳上的木拖板,登上一雙白色塑膠涼鞋,追著張根本往外走。

李豔華在我身後冷笑。我知道她是因為心裡嫉妒:張根本招呼了我,沒有招呼她。可是我也不害怕:張根本要做的事,她不敢反對。

八月中旬還是酷暑季節,被太陽暴曬了一天的院子正在反吐出熱氣,粉色的鳳仙花和豔紅的美人蕉憔悴不堪,母狗黑子趴在一隻倒扣的水桶上享受肚皮下那一點點可憐的涼意。張根本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他襯衫的最下面一個紐扣大概沒有扣好,邁步時衣服的下襬飄開,忽閃忽閃像粉蝶翅膀一樣。

我緊走幾步趕上他,小心提議:「我們叫上艾早吧。」

他那天真是心情不錯,扭頭看看我,一擺手:「行,叫上吧。」

我立即扭頭,衝向門口的小偏院。我興奮的聲音在夏日傍晚的空氣中極速盪開,像是撒到艾早身邊的一把碧綠的飽滿的豆莢。

經過幾個月的休養調整,艾早的身體看上去已經大致復原。我媽媽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所以同學當中沒有人知道艾早出過那樣的事情。實習醫生就像一個影子,陽光下一閃便不見了,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只有我明白艾早受到的傷害。她一直保留著養病期間剪出來的那些窗花,期盼有一天能夠交到實習醫生的手上。那些窗花是艾早為他剪的,少女的初戀順著剪刀的尖刃流淌出去,沾著紅,染著綠,有一些羞澀,還有更多的憧憬。她對我說,她不恨那個實習醫生,他不是故意要傷著她的,相反,她想念他身上酒精和藥棉的氣味,有時候放了學,她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醫院後面的巷子,只是為了聞聞那股味道。

我媽媽希望我經常把艾早叫出去散散心,家裡有一個艾好成天窩著不動拿書本當飯吃,已經夠叫人心煩了,她不想女兒也退縮回來變成一個同樣沉默的人。所以我一說要去廣播站看電視,我媽媽馬上催著艾早換衣服出門。

艾早的衣服十分素淨:米色小碎花的圓領短袖衫,淺藍色的確良的長褲。褲子是我媽媽新給她做的,褲縫筆挺,褲腿修長,臀部也包得恰到好處,看上去非常合身。我媽媽最近給她做了好幾身衣服,似乎有點討好艾早的意思。她是在檢討從前對艾早關心不夠呢,還是乞求艾早不要再給她弄出麻煩呢?也許兩種意思都有吧。總之,艾早穿著這一身素色而且體面的衣服,再把頭髮挽上去,露出長長的脖頸,就顯得比我成熟了很多,完全是一個端莊沉靜的年輕女人的模樣。

我們在縣廣播站門口碰到了另外一個女孩,她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皮膚微黑,歡眉笑眼,辮子盤在頭上,穿著一條式樣很誇張的連衣裙:領口是方的,袖子的肩部像鳥兒翅膀一樣高高撐起,跟她的腦袋組成一個有趣的「山」字形狀,腰間緊緊勒著一條硬邦邦的腰帶,勒得彷彿呼吸都有點艱難。她看到張根本,笑靨如花地撲過來,表情異常地豐富:「哎呀你怎么才來?人家都等了很久了!」

張根本顧及我和艾早在場,把她推開一點,皺皺眉頭:「怎么穿了這么件衣裳?跟只花母雞似的。」

「不好看嗎?」她拎起裙襬原地轉一個圈,「電影裡的馬科斯夫人就穿了這件衣服,人家還是自己琢磨著裁剪出來的呢,費了好多心思呢,人家以為你會喜歡嘛!」

難怪我看著眼熟,來我們國家訪問的菲律賓總統夫人的確是穿著這么一件衣服,我們都從新聞電影短片中看到過。總統夫人穿著這種衣服會見毛主席時,毛主席就低頭親吻了她的手。毛主席之前還沒有親吻過其他女人的手,可見漂亮衣服自有它的魅力。

張根本對我和艾早介紹:「她在服裝廠工作,姓洪,叫洪果,你們喊她紅果兒吧。」

我和艾早對視一眼。現在我明白張根本看電視為什么要叫上我了,我不過是為紅果兒做了個掩護,醉翁之意不在酒。

縣廣播站是執掌政府輿論大權的地方,對進門的閒雜人等向來盤查很嚴。可是張根本的派頭更大,他幾乎是目不斜視地甩著胳膊長驅直入。我們從樓梯上去,到二樓會議室。青陽城當年最大的一臺二十一英寸黑白電視機就擱在這個大房間裡。電視機前密密麻麻排滿了狹長的條凳,已經有不少人佔據了前幾排的座位,正昂著腦袋四處張望,臉上洋溢著早來早好的慶幸和快樂。張根本跟其中的不少人認識,他們熱絡地打著招呼。有人趕緊讓出位置,請張根本落座。他嘿嘿地笑著,像個首長一樣地擺手。然後他在中間的一張條凳上坐下。紅果兒馬上擠過去,挨坐在他的身邊,山頭一樣聳立的袖肩緊貼住張根本的白的確良襯衣,一雙靈動的眼睛左顧右盼。

我和艾早知趣地坐到了最後。張根本回頭找過我們一次,招手讓我們往前。艾早很堅決地搖頭。

結果當天晚上的羅馬尼亞電影並沒有如期播出,臨時轉播了白天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開幕的中共「十一大」。我和艾早聽了不到十分鐘,覺得百無聊賴,就擠出人群,下樓到院子裡轉悠。

我們都沒有料到在院子裡會碰到一個認識的人:陳清風。當時他只穿一件舊得毛了邊的汗背心,一條晃晃蕩蕩的西裝短褲,趿拉著塑膠拖鞋,坐在一排平房前回廊的藤椅上看書。那盞燈應該是臨時從房間裡拉出來的,掛在廊柱的釘子上,二十五瓦的燈泡馬馬虎虎照亮了藤椅周邊一小塊地方,他的身影彷彿被一束追光燈凸現,看過去好像是從三十年代的舊電影裡剝離出來的一個場景,陳舊卻又安詳。

第一眼認出他的是我。艾早騎車跟他相撞跌倒時,因為驚慌疼痛,沒有在意揹她上醫院的那個人的長相,可是我有印象。我撕過他的襯衣,還知道他抽菸,身上有煙味。特別是,他的牙齒不像一個抽菸的人,非常整齊,密密的,不那么潔白,但是閃閃發亮,溫潤如玉。

我拉了拉艾早的衣角,把遠處燈光下的陳清風指給她看。艾早驚奇地揚起眉毛:「是他嗎?」這時候,我們兩人嘴裡都咬著一朵剛剛從院牆角落裡摘下來的美人蕉的花。這種花的根部有很甜的一兜蜜,無聊的時候我們就喜歡吮著花莖玩。

那天院子裡的星光很亮,地面上彷彿鋪了薄薄一層水銀,樹啦,花啦,磚石鋪出的甬道啦,砌在院裡的水池啦,一口被遺忘在院子裡的瓦缸啦,全都在星光下熠熠生輝地凸現著,所以陳清風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我們。事情幾乎過去了一年,陳清風認出我們卻絲毫沒有費勁,說明他的記憶力極好,又或者是他一直把我們兩個記在了心裡。他的目光在我們兩個臉上輪番停留過之後,下意識地往下,瞥了一眼艾早曾經受傷流血的腳腕,爾後又抬上來,齜牙一笑:「怎么不看電視了?」

艾早反問他:「你怎么不看?」

我有點驚奇的是,艾早已經很長時間不主動跟人講話,此刻她卻突然地活躍起來,搶在我前面開口。

陳清風揚起臉,往樓上會議室的窗戶看了看,帶了點自負地:「那些大報告,我不用聽都能背出來……」

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都沉默著,不知道往下如何再引出話頭。然後陳清風像是忽然想起來,站起身,把藤椅往我們這邊推了推:「坐……」

艾早笑得很放鬆:「還是你坐吧,我們兩個人呢。」她不由分說把對方推著塞回到椅子裡,又拉著我,屁股一抬,坐到了走廊高高的欄杆上。

欄杆很窄,硌人。木頭也特別容易吸引熱量,被太陽烘曬了一天之後,此刻在屁股下面微微發燙。我們坐著,感覺視線有點高,看陳清風的頭頂幾乎是俯視,而他的視線又差不多跟我們的腿面平行。這樣一來,我開始擔心我的裙子太短,蓋不住大腿,心裡有小小的緊張,不停地用手拉扯著裙邊。

艾早穿的是褲子,所以沒有我的尷尬。她因此比我放鬆很多,兩條腿懸在空中,悠然地晃盪著,問陳清風看的是什么書。

對方就把書舉起來,遞到艾早的手裡。一本文革前的《世界地理知識》合訂本。十六開本,裝訂的紙張很馬虎,縫線用的是納鞋底的麻繩,很不專業。

「我從廢舊品商店找出來的。」他欠身,往前探著腦袋,緊盯住艾早手裡的書,彷彿那是一件珍寶,他生怕艾早一不小心摔碎,毀掉。「書太少了,找到一本好書很難。」他感嘆。

書舊得真像老古董,紙頁泛黃,邊緣發黑,我坐在旁邊都聞到了一股陳年黴爛的味道。艾早想要看清楚其中的一頁,不得不把書舉起來,湊近掛在廊柱上的燈泡。她抱怨說:「幹嗎不弄個瓦數大點的啊?」

陳清風認真解釋:「太亮了招蟲子多。」

我一低頭,才發現地上已經躺了無數的小蟲屍體,都是稀裡糊塗撞上燈泡後一頭栽死的。說話間,還有更多的小蟲仍然環繞在燈前,一圈圈地瘋狂飛舞,不撞個魚死網破不肯甘心。

「你學地理的?」艾早把書還給了陳清風,又盯住他的眼睛,表示好奇。

陳清風想了想:「實際上……我是學中文的。可我喜歡行走,對地圖這些東西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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