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早炫耀:「我弟弟能背出全世界所有國家的首都名稱。」
陳清風笑了:「那我不行,有一些很小的島國記不清楚。像太平洋中的萬那杜、吉里巴斯、西薩摩亞什么的,太冷僻,記過就忘。」
「那你出過國嗎?」
「地圖上的旅行算嗎?」
我們一起大笑。我不清楚陳清風有多大年齡,但是他看上去年輕。他笑起來的時候,笑紋是慢慢從嘴角漾開的,下巴有一個淺淺的圓弧,鼻孔張得很開,顯出一種知足常樂的溫厚。但是他的眼睛會發出不平常的光亮,瞳仁深處閃閃爍爍,仔細看時,就會覺得那裡面充滿異數,是化學的不穩定式,代表著他的難以實現的渴盼:漂泊,遊走,隨意,向遠方。
一個人面孔表面的東西和瞳仁深處的東西,彼此對立,又和諧地並存。它們在此後的歲月裡,共同支配陳清風的靈魂,使他的身體呈現出令人著迷的特質。
我記得那個晚上我們在走廊裡還說了很多好玩的事情。陳清風剛看了那冊合訂本的《世界地理雜誌》,他現學現賣,告訴我們紐西蘭的毛利人見面是如何行「碰鼻子禮」的:他們把屁股撅著,腦袋拱出去,鼻尖頂著鼻尖,模樣像兩隻鬥架的雞。在太平洋另外的島國上,土著女人們為了脖子修長,從嬰兒生出來就一年年地往腦袋下面堆疊項圈,成年後個個都變成長頸鹿。還有個國家,女人以耳垂肥長為美,所以從小在耳朵上掛鐵環、石頭、成串的玻璃珠兒,把耳朵拉得能夠垂到肩頭上,一走一晃盪,像腦袋兩側掛著兩片帽簷……艾早聽他東拉西扯地說,笑得前仰後合,有一次幅度過大,差點兒從欄杆滑落到地上。陳清風也笑,肩膀一聳一聳,細密的牙齒非常迷人。黑的、綠的、褐黃色的小飛蟲在我們頭頂上繞來繞去,撞到燈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空氣慢慢地涼爽下來,晚飯花和薔薇花的香氣變得濃郁。看門的老頭兒往院子裡又灑了一遍水,水被地面吸收時噝噝冒泡,像是土地在呻喚。
很多年之後想起來,那個夜晚的情景有點像夢,我們所談論的發生在遙遠國度上的趣事,我們背後水銀般的星光,凸現在追光燈效果中的陳清風的身影,以及樓上會議室裡中共領導人讀報告的腔調,都有那么點非同尋常,彷彿超越了那個時代的現實,讓我們提前看到了生命中的另一種可能。
艾早求張根本幫忙,在縣文化館弄到了一張借書證。張根本辦這些事情不費吹灰之力。艾早第一次去的時候,帶了一個很大的書包,準備橫掃館內藏書,來個滿載而歸。可是進到閱覽室之後大失所望:稀稀拉拉的幾排木頭書架上,除了《毛選》四卷,就是馬克思的《資本論》,列寧的《國家與革命》,還有浩然的《金光大道》、《豔陽天》,姚雪垠的《李自成》,幾本《赤腳醫生手冊》,一些革命鬥爭故事的連環畫。艾早繞著書架慢慢轉了一週,又轉了一週,夾著空蕩蕩的書包出了門。
「蒙人啊!」她對我訴說,「又沒有書,辦什么閱覽室?」
她還說:「連一本地圖冊都沒有。青陽城裡就沒有人關心世界嗎?」
她這么一說,我明白了,她不是為自己借書的,她想替陳清風分擔求書的煩惱。
艾早瞪大了眼睛,目光炯炯地在她的周圍尋求書籍。她排除了小說,也排除了詩歌、戲劇、故事集,只尋找跟地理有關的文字。她藉口求教作文闖進語文老師的家裡。老師是五十年代的下放右派,以家中藏書豐富聞名,文革中學生們拼死幫他轉移了幾大箱的書籍,那些可憐的「人類精神財富」才得以劫後餘生。艾早一邊請教著「作文的主題思想怎樣才能拎出來?」一邊用眼角賊一樣地四下偷窺。最後她摸清了老師家中只有古典名著,沒有地理讀本。之後她把重點放在廢舊品商店。陳清風的那套合訂本《世界地理雜誌》是從廢品店淘來的,艾早認為她也可以同樣僥倖地淘到寶物。她一連好多天捂著口罩去翻那些店裡的垃圾,回家之後雙眼通紅,是被灰塵迷的。她很奇怪去廢品店的人怎么只賣報紙:「書呢?難道沒有人再去賣書?」
的確沒有人再去賣書了。文革已經結束,出賣知識的時代已經過去,十年浩劫之後所剩無幾的書籍都成了寶貝。而新版的圖書,那些經過有關部門審慎核准才得以重見天日的政治、歷史、文學、經濟和法律的聖典,它們還要再過兩年才能擺上新華書店的木製櫃檯。
艾早最後還是從書痴艾好的手中搶到了一本美國作家馬克·吐溫的《哈克貝里·芬歷險記》。她把書的故事複述給我聽:哈克不堪酒鬼父親的虐待,結識了從種植園逃出來的黑奴吉姆,兩個人一塊兒乘木筏沿密西西比河而下,一路經歷了許許多多驚險和怪誕的事情,也領略了密西西比河流域壯美險峻的自然風光。艾早說:「了不起的故事!陳清風會喜歡的。可以當地理雜誌讀。艾晚你想想,乘木筏遊歷美國啊!」
艾早說完這句話後,我馬上想到一個可能:陳清風是中文系的大學生,他也許早就讀過了這本書。
「那也沒有關係。」艾早不在乎地,「他還可以再讀一遍。好書還怕多讀嗎?」
她這么說,我就無話可答了。於是我陪著她去廣播站,給陳清風送書。
艾早一路上都顯得興奮,不停地把書從帆布書包裡掏出來看看,放回去,再掏出來看,再放回去。這書看樣子曾被無數的人讀過,封面剩下一半,末尾少了兩頁,書頁還起皺,變薄變脆,感覺稍不留神就會讓手指在書上捅出個窟窿。我很擔心艾早興奮過度,翻來倒去把書弄壞了。要真是弄壞的話,可憐的艾好就沒法對他的同學交待。
我們在閘橋上碰到了張根本。他穿著一身便裝,開了一輛軍綠色的警用摩托,大熱天氣,手上卻套了一雙漿得很挺刮的薄紗手套,顯得那么講究,神氣。他停下車,身子從車座上探過來,下巴點一點艾早手裡缺頭少尾的書:「天天盯我幫你弄借書證,就借了這么一本小破書?」
艾早不答話,下意識地把書藏到了身後。跟張根本的摩托車、跟這雙潔白的薄紗手套共處在一個空間裡,艾早手裡的《哈克貝里·芬歷險記》忽然變得可憐巴巴,有幾分狼狽。
「大學要考試招生了,鄧小平都有指示了。」張根本居高臨下地,「你們兩個有空多看看正經書,過兩年考大學,別在外面架著膀子晃來晃去。還有,交朋友要慎重,女孩子家……」
他知道我們跟陳清風的交往了嗎?還是沒有實際內容的泛泛而談?
艾早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她想說的是: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實際上,我心裡也這么想了,可是我不敢公然表示這種不滿和不屑。
張根本從我們臉上沒有看到他所期待的反應,只好嘆口氣,從車斗裡摸出一包什么東西,扔到我懷裡。「早點回家,免得你媽媽囉嗦。」說完他油門一踩,摩托車噴出一股熱浪,絕塵而去。他手上的白手套在極速賓士中拉出一條白線,像空氣划過去的閃光。
我低頭,發現懷裡接住的是一袋話梅。一定是哪個相好的女孩子塞給他,他做個順水人情扔給了我們。我開啟,往艾早嘴巴里塞了一顆,自己也含了一顆。話梅又酸又鹹,一時間我們滿嘴口水,牙床僵澀得說不出話來。
廣播站的門衛老頭兒攔著我們不讓進去,說陳清風下鄉採訪去了,宿舍裡沒人。
「你讓我們進去看看!」艾早把那本《哈克貝里·芬歷險記》抱在胸前,苦苦要求。
老頭兒從花鏡下面瞪著我們:「沒人還看什么?」
艾早決心蠻扯到底:「沒人為什么不能看?」
老頭兒笑起來,拿兩個小姑娘沒辦法:「進去吧進去吧。不摸摸門鎖你們不死心噢。」
我們雙雙撲進院子,直奔回廊。老頭兒遠遠地透過窗玻璃監視著兩個非法入侵者。
陳清風的窗臺上有薄薄的一層灰。掛燈泡的廊柱已經空了,電線被重新牽回房間,隔著窗戶玻璃,好像看見燈頭掛在蚊帳的鉤子上。艾早莫名其妙地生出憂慮,擔心陳清風晚上開燈看書會引燃蚊帳。我說不會,陳清風又不是小孩子,這點常識他不會不懂。我們接著開始爭論陳清風床底下的箱子裡大概藏了多少書,我說有一百本。艾早堅持說有一千本。我認為不可能,我們學校那么大的圖書館,總共才有不到三千冊的書,還包括教材和教輔。於是我們就說定,等陳清風回來了問問他,誰輸了誰給對方買一副扎辮子的玻璃繩。
第二天艾早一個人又去過一次,陳清風仍然沒有回來。第三天,第四天,艾早上下午放學都會繞過去看看。她好像來了勁兒,非得把那本《哈克貝里·芬歷險記》遞到陳清風的手裡不可。到第五天,她垂頭喪氣地站在我面前。「我去過了。」她說,「他下鄉剛回來。」
「書給他了嗎?」我問。
「給了。他說馬克·吐溫是大作家,可那本書是小孩子看的書。」
我憋不住地笑起來。艾早怒氣衝衝地看著我:「可笑嗎?這可笑嗎?」可是過了沒多會兒,她也跟著我一起笑。我們都覺得這事挺荒誕。
最後艾早通知我:「陳清風后天還要下鄉。他同意帶我們一塊兒去。後天是星期日,你負責把張根本的腳踏車借出來。」
起先是陳清風自己騎一部車,我和艾早合騎一部車。我的車技比艾早好一點,所以她坐在我後面,我帶著她。出城拐到鄉村公路上,就不行了,石子路面被各種拖拉機、獨輪車、載貨的小卡車壓出一道一道坑坑窪窪的車轍,碾壓厲害的地方,路面簡直就像被人扒開,五臟六腑都翻弄出來了一樣,糟糕透頂,我的雙手在這樣的路面上把不穩龍頭,車輪一個勁蹦蹦跳跳,根本不聽我的指揮。艾早就下車,坐到了陳清風的車後。
陳清風的車技好,帶上艾早絲毫不顯得吃力。那些車轍、窪坑、凸成饅頭狀的路面,他總能扭轉龍頭,輕快地讓過去,流暢得像是跳舞。他說是因為他經常下鄉、走慣了這種鄉村公路的緣故。他在縣廣播站當通訊員,日常工作就是往下面跑,到四鄉八鎮採訪,碰上一些有意思的事,趕回來寫成文字稿,讓播音員播報出來。有些稿子也會往地區和省裡寄,會在省報發表。我問他什么是「有意思的事」,他笑笑,好像不太願意回答似的:「就是你們在報上常看到的那些事吧。」
初秋的田野是一種沉甸甸的綠,莊稼剛從漫長夏季的乾旱和暴曬中緩過氣兒來,又知道不久之後將是生命的結束,枝枝蔓蔓就拼命吸吮著地裡的養分生長,放眼望去一片蓬勃,一片撒著歡兒的興旺。那一年農村還沒有分田到戶,社員們必須踩著鐘點出工,成群結隊地聚在同一塊地裡忙碌,我們經過那些人頭攢動的地塊時,會有很多人直起腰來朝我們張望,皺紋密佈的面容上沒有什么表情,眼神一片空洞和茫然。那時候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一年之後,安徽鳳陽的一個小村子裡,十八戶農民秘密簽訂的一個分田到戶的契約,會從此改變他們自身連同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命運。
艾早規規矩矩坐在陳清風身後,不用操心看路也不必費力氣蹬車,久了她就無聊,提醒陳清風說,他應該講點兒什么。陳清風講了一個關於樹葉的故事,他說這是美國作家辛格寫的童話。深秋降臨到一片森林,落葉像金黃和鮮紅的酒液潑灑在地面,枝頭上只剩兩片分別叫歐里和楚琺的葉子,它們深信,是因為同胞姐妹的彼此相愛,才使它們一次次地逃過風雨和寒夜而留存下來。嚴冬漸漸來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它們互相鼓勵著活下去。「只要一片葉子維持不墜,就決不撒手。」它們在猛烈的暴風雨中,莊嚴地討論著什么是愛什么是美。「在我們所有的力量中,愛是至高至美的,與宇宙同樣偉大和永恆。」當歐里最終消失不見時,楚琺哀求大樹把歐里還給它。大樹沉默不答。於是楚琺毅然決然表示:「既然你已經把歐里從我身邊奪走,那就把我也拿走吧。」這兩片曾經在秋天的枝條上戰戰兢兢度日如年的樹葉,終於獲得瞭解脫的快感,體會到了躺在大地上與宇宙一體的幸福。在它們從萌芽到墜落的漫長季節裡發生的,不是死亡,而是拯救。
陳清風講述這個故事是在一九七七年九月,隔了整整一年,寫這個故事的作家辛格獲得了由瑞典皇家科學院頒發的一九七八年諾貝爾文學獎。
很久之後,在我和艾早分別長大成人,我們終於被風吹落到地球不同的角落之後,我常常會想起陳清風說的這個故事。陳清風不是巫師,他應該不會預測到我和艾早未來的命運,他講這個故事的初衷,也許是剛剛閱讀過辛格,也許是因為我們相似的面孔而靈機一動。不管如何,這是一個巨石一樣壓在我心裡的聲音:森林裡有無數樹葉,只有我和艾早彼此相愛,一片維持不墜,就不能撒開另一片的手。
決不。我說,我不會撒手。
決不。
接下來的經歷同樣神奇,陳清風剛說完森林和樹葉,路的兩邊就出現了連綿不斷的各種林木。先是一段白楊樹林,挺拔聳立的枝幹泛著銀色光亮,葉片薄而透明,淺綠中微微地染了灰白,把林中篩漏的陽光搖曳成滿地碎金。然後出現的是水杉,羽狀的樹葉如抖開的水袖,排排列隊的美人在原野中寂寞而又婀娜地起舞。再下來是松樹,是塔松、羅漢松,還是紫皮鬆,我不能確定,總之那些樹幹粗壯沉鬱,樹皮一片片地鱗狀凸起,龜裂剝綻,看上去樹齡不會年輕。
陳清風招呼我們下了車,到林中歇腳。我們驚奇地發現自己踩上了陳年落葉鋪就的地毯,腳下軟和得讓我們忍不住輕喚。彎下腰,就看見了遍地掉落的松果,它們經過一年的風化,已經褪成土灰色,腳尖輕輕一碾就碎成粉末,揚起一小股帶松香味的灰煙。墨綠色的爬蟲、黃色的甲蟲、黑色的蠕蟲在鬆軟的土層裡穿進穿出,努力搬運著土塊和它們需要的食物,也許什么也不幹,僅僅是玩耍。
陳清風告訴我們,這些樹林是三十年代本地一個很有想法的實業家開墾栽種出來的,那人雄心勃勃要在漏水漏肥的沙土地上建大片林場,又不清楚哪種樹木最適宜在此地生長,就試種了這么幾片樹林,每個樹種佔地一百公頃。除了白楊、水杉、松樹之外,再過去還有榆林,還有櫸樹林、樟樹林、白果樹林。「後來,」他說,「樹長起來了,那個實業家卻在抗戰逃難時死在雲南。再後來,他的兒子去了臺灣,據說現在定居美國。森林收歸國有。樹都活著,可是林場始終沒有建起來。」
「為什么?國家不再想建林場了嗎?」
陳清風拿一根樹枝,專心挑逗地上的一隻爬蟲:「國家只想種糧食,高產豐收。幾億張嘴巴要吃飯。」
艾早發現了松樹上好玩的東西,大驚小怪地送來給我們看:「這是什么?黏乎乎的。裡面還有樹葉,還有小蟲子!」
我伸頭看她的手掌,一團蜜黃色半透明的軟體物質顫顫地趴在她掌心中,邊緣毛糙,像玻璃彈子兒被小孩子滾動得太狠,失去了表面的光滑純淨。一截枯黃的松針和一隻深褐色的小甲蟲靜靜地躺在那團東西中,甲蟲的腿腳都張舞著,呈現出掙扎呼救的姿態。另外,在艾早細嫩掌心的襯托下,我還看見那裡面密佈著無數細小的氣泡,跟街上吹糖人的小販在一口小鍋裡熬出的熱騰騰的糖漿一樣。
陳清風也走過來看,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那團東西。「松樹的眼淚。」他說。
「什么?」我們都沒聽清。
「從松樹傷口中流出來的樹脂,有人叫它‘松樹的眼淚’。」
艾早抬頭看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彼此都明白了對方心裡想的是什么。「松樹的眼淚」,如此華麗又如此憂傷的一個名字!那一瞬間我們都感覺艾早手裡的東西活了起來,有了溫度和呼吸,並且在呻吟和嗚咽著。
陳清風看見我們屏息靜氣的樣子,覺得好笑,問我們知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琥珀」。我想了一想,說知道,好像《紅樓夢》裡就提到過,掛在脖子上的飾物?陳清風點頭。琥珀就是脫生於松脂。比如艾早手裡的這一團,如果這時候突然間地震了,松脂被埋到地層深處,裡面的成分經過千千萬萬年的揮發聚合,凝固成美麗的天然化石,就是琥珀。埋下去的松脂是什么形狀,長出來的琥珀便是什么形狀。松脂裡包融進去的樹葉小蟲,將來的琥珀裡歷歷在目。
艾早目瞪口呆地愣在松樹林中。她把掌心抬起來,仔細地研究這團松脂。她不敢相信眼前軟乎乎的東西會在千萬年後變成一顆美麗的化石。風捲起地上摻和著松針和樹皮的腐殖泥土,在她的腳邊打著旋渦。一隻淡黃色的小蟲落在她頭髮上,慢慢爬動。她手心輕輕地握著一團松脂,怕握疼它,手指只彎出很淺的弧度。
突然她扭頭,奔向附近最挺拔最粗壯的一棵松樹,把涼鞋脫下來當鍬,飛快地刨土。泥土四下飛揚,艾早前額的髮絲上很快就沾了細碎的腐葉草根。她刨出一個瓦罐那么大的淺洞後,仔細地往洞底撒上一層枯葉,然後把松脂放進去,再撒一層枯葉,重新填埋好泥土,站起身來,用勁踩實。
迎著我和陳清風驚訝的目光,她笑眯眯地解釋:「我想要它變成琥珀。假如我在五十年後還活著的話,我就來找它。」
我提醒她,變成琥珀需要幾千萬年,她不可能看得見。
「五十年很長的!總會變一點點的吧?會是一塊軟軟的琥珀,握在手裡像橘子軟糖,對嗎?」她在對我說話,眼睛卻盯著陳清風,向他求援。
陳清風於是說:「有可能啊,一塊軟糖一樣的琥珀。」
艾早笑得非常燦爛。她開始點數,從最靠路邊的一棵樹往裡數,確定她埋下松脂的地方。「第十二棵!」她報出數字。
陳清風感覺有趣,開玩笑說,既然我們對琥珀如此著迷,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能夠離開青陽,走遍世界,他就去尋找兩塊一模一樣的琥珀,送給我和艾早一人一塊。
「如果沒有呢?」艾早嚴肅地看他。
「沒有什么?」
「兩塊一模一樣的。」
陳清風蹙眉,用手指輕敲腦袋,做出苦思冥想的樣子。忽然他張開雙臂,張牙舞爪地撲上前來:「那就把你們兩個變成琥珀!」
我和艾早拉著手跑,笑得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