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時候,我們家裡發生了大事:艾好從合肥回家的路上失蹤了。
艾好事先曾寫過一封信回家,說了他們放寒假的日期,還說學校裡已經給他們買好了各自回家的車票。從合肥到青陽,一票到底,用不著轉車,那邊由學校送到車站,這邊家裡去個人接站,很簡單的事,我們誰都沒有認為會出問題。
是艾早去接站的。艾忠義要上班,李素清還在忙著改考卷,填學生的成績報告單,閒下來的只有艾早。
從下午三點鐘艾早就等在了出站口。那是一條從停車場伸出來的窄窄的人行通道,北風打著旋兒貼地尖嘯,地上的紙片啦,花生殼啦,甘蔗渣啦,雞毛鴨毛啦,全都像長了腳一樣,在風中忽兒往東,忽兒往西,忙個不停。
旅客們絡繹不絕地出站。城裡人,鄉下人,本地人,外地人。快要過年了,遊子回鄉的,走親訪友的,最後一批知青返城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急迫、喜慶,還有長途奔波的勞累。艾早一直到天黑透了也沒有等到艾好。柵欄門已經關上了,她撲上去問那個負責查票的人,得知最後一班汽車已經進站下客。
艾早整個人都掉進了冰窖裡。她知道出大事了。艾好八歲被人帶到南京時就失蹤過一次,事隔多年舊戲重演。她飛奔回家,把凶訊告訴了正在爐子上煨鯽魚湯等兒子的李素清。李素清當時手裡拿著一把大號細瓷湯勺,猛一驚嚇,湯勺掉在磚地上,碎成幾段。她滿臉煞白地望著地上的瓷片,很愚蠢地要蹲下身去揀。艾早一腳踢開那些瓷片,阻止了她。
接下來的事情,是艾忠義回到他的郵電局辦公室裡,守著電話機,給科技大學的校辦公室打,給系辦公室打,給合肥長途車站打。要一個長途電話很不容易,艾忠義搖著電話機喊啞了聲音。好不容易要通對方,可是已經到下班時間,所有的辦公室都無人接聽。艾忠義佝僂著腰背,話筒舉在耳邊,長時間地聆聽裡面的鈴聲,眼神空洞,表情茫然。
只有求張根本。這樣的事情總是要找張根本。誰讓他是公安局的人?誰讓他是李素清的妹夫、艾好的姨夫?
張根本冷靜分析情況,排除了艾好被人販子拐走的可能。艾好是男孩,虛歲十五,又長得人高馬大,不屬於一般意義上的拐賣物件。劫殺之類事件更不會發生,誰會冒險去碰一個身上只帶幾毛錢坐車的人?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是,長途客車中途停下來吃飯上廁所時,艾好找不到他的車了,或者上錯車了。找不到車沒有關係,他會滯留在車站。上錯車有點麻煩,但是問題也不大,汽車不比火車,走不多遠,終點站總歸是在附近百里之內,艾好到站後發現不對,也會老老實實待著不動,因為他沒有能力去獨自解決返程問題。
張根本這么說了之後,全家人稍覺安慰。但是想到漫漫長夜,寒風料峭,可憐的艾好飢寒交迫,心中恐懼,如何捱得過去?李素清又嗚嗚地哭成一個淚人。
趙三虎已經學會開車,拿到了駕照,自告奮勇連夜出發尋找艾好。郵電局的頭兒不錯,關鍵時刻肯伸援手,允許艾忠義借用局裡的郵車。加上張根本自己開一輛車,三輛車分東路南路北路出發,沿途不放過每個車站。我、艾早、李素清、艾忠義,加上胡媽和她的幾個兒女,我們分別跟車行動,任務是搜尋每個車站附近的飯店、旅店、小吃店,兼及可以容身的屋簷、窩棚、貨棧。張根本有信心地說,這樣撒網式的搜尋,不會無果而終。
我和李素清兩個人跟的是張根本的警用吉普。我們兩個人都裹著大衣圍巾,還隨身帶了一件張根本借我們的軍用大衣,防備找到艾好時他凍壞了。張根本開車很衝,吉普車在縣級公路上大幅度地搖晃蹦跳,雪亮的燈光刺破黑暗,把前面的砂石路面晃得模糊一團。行道樹、界石、坑窪的小泥塘、白天人們遺落在路上的垃圾,張牙舞爪地撲面而來,在快要撞上車身的一剎那,飛速地退後。我們坐在後面,不時地被彈到半空,腦殼磕在車頂帆布上,又咚地一聲落回到座位。我媽媽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夠讓她好受些。我們誰都沒有開口求張根本把車速減慢,事實上,即便這輛車開得像鳥兒一樣騰空飛起來,我們照樣會一聲不吭地嚥下恐懼。
一路上我們找過了海安車站、泰州車站、江都車站。李素清還想在更小的像曲塘啊姜堰啊這些車站停一停,張根本認為沒有必要,會耽擱時間。他說,合肥來的長途車只停大站,小站根本不會擦邊。我們在海安、泰州、江都這些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李素清頂著呼呼的北風,像個村婦一樣雙手握在嘴邊,哀哀高喊艾好的名字。空寂無人的路上,路燈昏昏地照著我們三個人的身影,李素清的喊聲除了引出一連串的狗吠,沒有任何迴音。
張根本皺著眉頭說:「小晚,你能不能讓她別這么喊?深更半夜的,像什么話?」
可我不敢對李素清開口,怕說出這話之後她會變得歇斯底里。
我們到達揚州車站時,天已經矇矇亮,城市在灰色曙光中將醒未醒,勤快的賣早點的攤販剛剛在街邊升起紅紅的爐火,把爐膛拍打得啪啪直響,把油鍋燒得吱吱叫喚。張根本停了車,開啟車門下去,準備買一些燒餅油條果腹。一夜折騰,我們都餓了,又冷又餓,面色青灰,眼角結屎,口舌生瘡。李素清更是已經無法發聲,跟我們對話全靠手勢比劃。
張根本買了三副大餅夾油條,左手抓著兩副帶給我們,右手抓著一副迫不及待往嘴巴里送,一口咬出一個月牙兒。忽然他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不動了,接著他的脖頸也僵直起來,眼睛盯住一個地方,臉上現出一種怪異的驚懼。然後,他忽然甩掉左右兩隻手裡的東西,聳身一跳,山羊一般地蹦下路邊,三步兩步撲到一個小河溝裡。
河溝裡擱淺了一隻小木船,很小很小的船,夏天人們採菱撈蝦用的那種東西。船艙裡堆了一些冬天牛羊吃的乾草,還有些廢紙破棉絮之類的垃圾。艾好縮在那堆破爛裡睡覺,遠看就像只肥羊,養得胖乎乎的、毛皮髒成了淺棕色的羊。
可憐的艾好,他倒不是因為下車之後認不得自己的車了,是他運氣不好,坐的那輛車在中途出了故障,司機勉強把車開進揚州車站,然後趕人下車,換坐另一輛車繼續往青陽。在這個亂鬨鬨的交接過程當中,茫然無措的艾好在車站進進出出的車輛之間搞昏了頭,不知道哪一輛是自己該上的車。從合肥到揚州之間漫長的旅程中,他居然沒有記住任何一個同車人的面孔,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跟著誰走。
幸好艾好不算嬌氣,糊里糊塗鑽進船艙的草堆後,居然酣睡一晚沒有凍僵,甚至沒有感冒。他只是餓得狠了,一手抓一副大餅油條,眨眼工夫吃得精光。
從那之後,家裡人再不放心讓他獨自乘車來回。寒假結束時艾忠義送他到學校。暑假開始,李素清和艾忠義都騰不出工夫,拜託趙三虎專程去接。李素清說,起碼要接送他到十八歲。「我們要確保艾好不再有閃失。」她對全家人下令。她又說:「科學家是不跟常人一樣的,搞‘哥德巴赫猜想’的那個陳景潤,生活中一點不比艾好聰明。」
這話讓我們心服口服。我們都看過了徐遲的那篇報告文學,都認為搞科學的人就應該那個樣,如果正常了,那倒是不正常。
這個寒假,我和艾早幾乎是家裡最辛苦最操勞的人,因為還有半年時間我們就要考大學了。我們的弟弟艾好已經考上了那么出色的一所大學,做姐姐的差距不能太遠,否則外人會看笑話,自己心理也不平衡。
李素清給艾早制訂了一個詳細到「小時」的複習計劃:寒假二十一天中,幾點起床,幾點到幾點複習數學,幾點到幾點複習語文,然後依次是英語、歷史、地理、政治……什么什么的。她把這份計劃抄給我一份,讓我回去也貼到床頭,每晚睡覺之前看一眼。「艾晚,你也是我的女兒,我對你有責任。這是人生的關鍵時刻,別稀裡糊塗。」
艾早考文科,我考理科,這是一年之前李素清跟我們兩個人的班主任反覆商量之後,拍板確定下來的事。總的來說艾早功課比我好,作文寫得尤其好,碰上拿手的題目,也許能夠拿高分,上重點線。我的各科成績平均,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像我這樣的情況,考理科更佔優勢,因為理科招生人數多,上不了重點,還有非重點,總之逮住一個學校是不成問題的。
這事得跟李豔華和張根本商量。好的是他們兩個人都無所謂。李豔華說:「你上哪個學校都行,就是不能考不上,讓艾早比下去,要那樣的話,你們那一家人還不知道會怎么笑話我。總不見得我看人的眼力那么差,當初領養了艾家最笨的一個孩子吧?」說這話時,她斜吊起一隻眉梢看著我,像是玩笑又像是威脅,弄得我心裡毛毛刺刺很不爽。張根本則認為我考上考不上大學都不是問題,考上了當然不錯,考不上也不怕,他馬上給我安排一份好工作。讀上四年大學,不也就是為了謀個將來嗎?
李素清畢竟是我的親生母親,她不放心寒假中我的複習情況,有時候會突然襲擊,一個人悄不溜地走進艾家醬園,看看我在家裡幹什么。可是她很失望,每次她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都是挽著袖子陀螺一樣轉著圈兒忙家務,不是洗菜淘米,就是洗衣掃地,有一次我雙手泡在血水裡洗女人的短褲和月經帶,李素清一眼發現那不是我用的東西,她尖叫一聲,痛苦得下巴頦兒一個勁打哆嗦,手指著那盆血水,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素清只好掏心掏肺地叮囑我:「無論如何要考上大學!爬也要爬出你那個家!」
我很羨慕艾早,她有父母的關心,還有胡媽時不時地過來幫著做家務,讓她一門心思地複習迎考,她的運氣比我好。
有一天晚上,九點鐘了,我在廚房裡往一隻醫用鹽水瓶裡衝開水。李豔華十點鐘值完小夜班回家,這之前我必須給她燒好洗臉洗腳的水,鋪好床,被子裡塞進這個當暖爐用的鹽水瓶。那晚特別冷,廚房裡的碗筷都結了冰,一壺水燒了很久才沸騰。我提著水壺往玻璃瓶子裡灌開水時,不知道是瓶子裡有了冰,還是因為瓶壁溫差太低,總之一聲「嘎」的悶響,瓶子炸開了,瓶底和瓶身齊刷刷地分開,灌進去的開水嘩啦啦流了一地,如果不是我穿著厚棉鞋,我的一雙腳就會燙成煨腳爪。
我愣了一會兒,收拾了殘局,決定立刻趕到醫院值班室,找李豔華再要一隻瓶子回家。醫院裡鹽水瓶多的是,可是如果李豔華上床之後發現被窩裡冷得像冰,我這一夜不會有舒心日子過。
因為走得匆忙,我忘了紮上一條厚點的圍巾,一路上覺得空氣裡全是碎玻璃一樣的冰碴,被寒風吹著,唰啦啦地打在我臉上,臉頰刀割一樣地疼。我先是把衣領豎起來,感覺還不行,又把辮子扯散,讓頭髮披掛下來,好歹耳朵周邊能夠暖和些。我就這樣用兩隻戴手套的手捂緊頭髮,埋頭急匆匆地走。
過閘橋時,我聽到前面有說話聲,抬頭看,迎面過來的居然是陳清風。他推著一輛腳踏車正在上坡,車龍頭的鎳鋼在暗夜裡閃著微光。他身上的大衣是深色的,脖間圍著薄薄的領圈,頭上戴一頂老棉帽,帽耳朵很可笑地耷拉著,下巴處沒有扣上,走起路來撲扇撲扇,像村鎮上走街串巷的貨郎販子。他旁邊走著一個人,雖然整個頭部被一條淺色大方巾包裹得嚴嚴實實,我還是一眼認出來,那是艾早。
艾早同時也看見了我,她把頭巾扒開,露出熱氣騰騰的臉,問我這么晚了去哪兒,怎么連條圍巾都沒戴,我說了鹽水瓶的事。艾早很生氣地責備我:「你真把她當皇后伺候啊?一個人晚上在街上走,也不怕遇上壞人?」她不由分說地把頭巾摘下來,裹在我脖子上,又回頭對陳清風:「我陪艾晚去一趟,你走吧。」
艾早的頭巾帶著她身上的熱氣,還有一股雅霜雪花膏的香味,讓我立刻暖和起來,凍得凝固的血液都融化了一樣。
一路上她告訴我,過了年,省教委要舉辦一次全省中學生作文大賽,凡獲獎的學生高考都有加分,所以縣裡組織各學校作文好的同學在文化館集訓,聘請陳清風當指導老師,剛剛他們就是在上輔導課。艾早說,陳清風是南師院中文系畢業生,寫過通訊,寫過報告文學,還寫過詩歌散文,不過沒怎么發表過。「他手裡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寫一個回鄉右派在村裡辦學的故事,好感人!不過他不讓提前說出去。你要答應保密!」
我說我一定保密。但是我馬上想到一個問題:把右派寫得那么好,能行嗎?不反動嗎?
艾早哈哈地笑:「艾晚你到底是考理科的,對政治一點兒不關心。陳清風說,十一屆三中全會已經開了,現在是鄧小平的時代,右派很快就要平反,階級鬥爭那一套全部都要丟進垃圾堆。陳清風的這個長篇寫出來,肯定能一鳴驚人。陳清風今晚才給我們講第一次課,全體學生都震了!艾晚我敢肯定,全縣語文老師沒有一個有陳清風這樣的才華,要是不信,明天你可以去聽一聽。」
艾早那晚上一直很興奮,我跟她走在一起,始終覺得她身上熱氣逼人。我不知道她是被高考加分的前景鼓舞了,還是因為陳清風的作文課講得太好了,總之,她雄心勃勃,對前途期望很高,感覺上伸手就能抓住一顆太陽。
我很為艾早高興,真的。我考大學僅僅為了離開家,她比我優秀,應該更有追求。
三月。艾家醬園在這個春天變得很熱鬧。枇杷樹長出一簇簇嫩白的新葉,遠看像嬰兒蜷起的拳頭。牆角的迎春花黃燦燦晃人眼睛。幾株山茶花剛剛落下一地的紅,杜鵑就把裝扮院子的活兒接過去,一茬催著一茬紅火熱烈。玉蘭樹對季節的反應稍稍遲鈍一點,花苞冒出來沒幾天,形狀如同毛筆,但是個頭特別大,估計開出來的花朵不會小。一個冬天裡我都在用魚肚腸和淘米水滋補它,想來它也該好好地領我這份情。
更有趣的事情是,我房間外面的屋簷下忽然飛過來兩隻黑燕子,忙忙碌碌一段日子後,居然把一隻燕子窩掛到了我窗前。那燕窩是灰色的,排球大小,外表毛毛刺刺很粗糙,往外側傾斜著,大概是方便它們進出的緣故。
李豔華說燕子築窩是好兆頭,這么多年都沒有燕子造訪我們家,今年突然就飛來了,而且把窩築在我的房簷下,一定是報喜來的,我今年考大學必定能高中。我當然是不相信這些說法,可是李豔華的話仍然讓我高興。
青陽縣的作文高手們意氣風發去了南京,陳清風隨隊指導。青陽自古重教育,參賽隊伍出發前,縣裡的一個分管領導親自到場送行,說了很多鼓氣的話,他給大家定的目標是:爭取一個一等獎,確保一個二等獎,勇奪兩到三個三等獎。這話說說容易,實現起來千難萬險。想想全省有多少支參賽隊伍,蘇州南京那些大城市裡又是怎樣藏龍臥虎的地方,就知道陳清風肩上的擔子不輕。
大賽是當場命題當場寫作。出題的是大學教授,監考的是中學老師。題目其實有點刁:春風拂面。這裡面藏著小小的陷阱,乍看是抒發春天萬物甦醒之情,實際上出題的人是有感而發,因為改革開放的步子已經走近,敏感的人嗅到了它所帶來的潮溼的鹹腥的急不可耐的氣味。
艾早一齣考場就告訴陳清風,她感覺不錯。女孩子大都對這種帶政論色彩的文章並不擅長,可是艾早因為經常接觸陳清風,聽過他那些同學朋友的高談闊論,不至於下筆無言。
「如果能得獎,我就能加分;如果能加分,我就能考上南師院。」這是一個圈圈套著圈圈的遊戲,艾早確信她已經把第一個圈圈握在了手中。
第二天休息,陳清風帶著青陽的學生們去爬紫金山,登天文臺,還挖了不少野菜,可惜食堂不肯要,全部扔掉了。
第三天,大賽結果公佈,艾早獲得三等獎。同去的學生中有個男孩獲了二等獎。總算對縣領導有了交待。
艾早回來就把大紅的獲獎證書藏了起來,主要是不想讓我看。她怕我心裡不開心。其實我一點兒都沒有。我料定艾早出手就能贏,這是跑不掉的事。七月份的高考,結果同樣已經裝進了她的口袋裡。艾早一心要考南師院,志願其實低了,她可以考得更好,可以考到北京去,考到上海去。
艾早給我看了她從紫金山上弄到的東西:一小團裝在火柴盒裡的松脂。她說紫金山的松樹都是馬尾松,大概生長得太幸福了,不肯多流淚,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一團。松脂粘糊糊的,顏色像糖漿,摸上去像膠水。她問我,像這樣的松脂能不能變成琥珀,在五千萬年之後?我說不知道,大概不行,因為太軟了,地殼運動一來,不就壓得沒了形?她說,那好,我們把它曬乾了再說。
她把那個火柴盒擱在廚房視窗曬,然後又把這事忘到了腦後。過了幾天想起來,急急忙忙去看時,火柴盒早已不見了蹤影,不知道被風颳去了哪兒。
就到了七月,叫人愛恨不能的高考。
考前一天的下午,我和艾早一塊兒去看考場。艾早因為有作文大賽的加分做保證,明顯輕鬆,一直跟我在講陳清風的那部長篇小說被退稿的事。她為他抱不平,因為小說寫得比《傷痕》好,也比《班主任》好。「那個老右派死的時候,全村的孩子都去送他,很多考上了大學、在外面工作的年輕人也回村送他,你想想,那是多動人的場面?」她又自言自語:「是不是因為他寫了愛情,就不對了呢?有一個村裡的寡婦愛上了老右派,夜裡自己脫光了衣服……哎喲,不說了不說了。」艾早臉紅起來,一個勁地搖頭,還笑。
我嘆了一口氣。這部小說我已經聽她說了幾個月,可是一直沒看到。陳清風為什么願意讓她看,不願意讓我看?就因為她的作文比我好?這不公平。
走進考場才發現,我們兩人的座位不在一個教室裡,她的在最東頭,我的在最西頭。艾早開玩笑說,要是打算敲牆壁給暗號的話,沒門兒,因為中間隔了四個教室呢。
我佩服艾早,任何時候任何事情她都能夠輕輕鬆鬆應付自如。我不行,才不過隔著窗玻璃瞥一眼教室裡森嚴以待的樣子,我已經覺得肩部發緊,小腿肚子發僵,不自覺地要打寒戰。我責備自己差勁,膽小如鼠,明天要還是這樣的話,乾脆就別進去丟人現眼了。
回去的時候,我媽媽李素清在門口等著我。她遞給我一個手絹包,裡面是一隻綠油油的粽子,一塊白生生的發糕。「明天早上,你就吃這個。記住,先吃糕,再吃粽,‘高中’!」
隔了手絹,摸到粽子和發糕還是熱乎乎的,我的眼圈忍不住一紅。
李素清拍拍我的手:「別緊張啊,明天正常發揮就行,不會做的難題繞開,能抓到的分數不要放,你沒事。」
我沒事。我沒事。不就是一次考試嗎?沒事沒事沒事。臨睡之前,我一直在默唸這個詞,誦經一樣。
第二天上午考語文。題目不怎么難,作文更簡單:改寫《陳伊玲的故事》。我明白,不難的考卷其實更難,裡面肯定暗藏機鋒,不然考生分數怎么拉開?學校怎么錄取?
我交了卷子走出考場,艾早從走廊那一頭飛奔過來,花布裙子鼓起了風,像只蝴蝶。
「艾晚,我沒問題了!肯定能過了!肯定肯定!艾晚我太高興了!」
她抓住我一隻手,不由分說地拉起就走,衝下走廊,直奔校外。
「去哪兒啊?下午還要考政治呢。」我跌跌絆絆地被她拉著走,一邊提醒她。
「去找陳清風,把作文題目告訴他,讓他幫我估個分。艾晚你也可以說說,他估分很靈。」
這主意不錯,花不了多少時間。誰不想早早地從別人嘴裡吃到一顆定心丸?
我們手拉手地奔進縣廣播站。看門老頭兒已經跟我們很熟了,摘下老花鏡,從報紙上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我們進去。我從眼角瞥見他只穿一件汗背心,脖子和肩部的皮膚皺巴巴地像風乾雞。
陳清風的宿舍敞著門,門口一邊一個倚了兩個鼻涕娃。高的一個是女孩子,五歲還是六歲?稀疏的頭髮被牛皮筋綁得很緊,眼球都要勒出來了似的,綁出來的辮子又細又硬,分別朝兩邊翹著,活像戲臺上武旦頭上的翎。小的一個,男孩,鼻涕掛到了嘴邊,光溜溜的腦袋上有幾個生瘡留下的疤,上身穿了一件帶條紋的小背心,下面光著屁股,皮膚顏色和泥土相似,小雞雞上還沾著一些餅屑和石灰屑。門前不遠處,我們曾經坐在那兒跟陳清風討論各國風情民俗的地方,有一個農村婦女在洗衣服,用的是搓衣板,齊耳的短髮溼漉漉披在臉上,遮住了差不多半個面孔,只看到一個發紅的鼻尖,鼻尖下面粗糙發乾的嘴唇。她身上穿了一件男人的汗衫,圓領,白色,但是已經洗得很薄,布縫裡泛出帶汗漬的黃,汗衫裡面的內容幾乎一覽無遺。因為用力搓揉,她的身子有節奏地往前一搗一搗,兩隻大而稀鬆的乳房頂著汗衫甩來甩去,黑色的乳頭跟著蹦蹦跳跳,活潑而又蠢笨。
「你是誰?」艾早迷茫地發問,鼻頭和兩眼間皺出一個蠶豆大的鼓包。她又抬眼望向門框裡的兩個孩子:「你們是誰?」
洗衣女人抬起頭,手在搓板上停住不動,也同樣茫然地望著我們。大概她覺得這根本不是個問題,所以沒法回答。
「你們是誰啊?怎么會在這兒?」艾早忽然提高聲音。她的臉已經開始發紅,鼻孔翕開,眼神收縮變得尖利帶刺,一觸即發的那種緊張。
陳清風急急忙忙奔進院子。他左手拎著一捆乾巴巴失了水分的芹菜,右手託著幾塊醬油豆腐乾,胳膊肘裡掛了一個網袋,裡面有一塊五花肉,幾根茭白,還有兩個可以當水果吃的碧綠的水瓜。
「艾早!我女人,我孩子。」陳清風來不及放下東西,用空著的那個胳膊肘指著他的女人孩子,笑得有點靦腆,好像是不好意思。
「你說他們是誰?」艾早又問了一遍。
「我女人我孩子啊!昨晚剛從老家來的。怎么樣你們?語文考出來了?作文題目是什么?」陳清風放下東西之後,接過女人從洗衣盆裡撈出來擠乾的毛巾,擦汗。
艾早帶著哭聲:「陳清風,你為什么沒有說過你有女人孩子?」
陳清風不知所措:「怎么啦?你沒有問過我啊,這有關係嗎?」
艾早呆呆地望著陳清風,臉色紅得有些發亮,彷彿剛剛被蜜蜂蜇了一下,腫脹起來。她的額頭上鼓出幾條青筋,一跳一跳,眉梢處像蚯蚓一樣打了個結,顯得憤怒,又有點沮喪。
洗衣盆後的女人開始挺直身子,一聲不響地緊盯艾早,手已經離開搓衣板,擱在盆沿上,隨時準備站起來迎接一些情況。
我攬住艾早的肩,說:「走吧,回去看政治書,下午還要考。」說話的時候,我手裡用了勁,要把艾早拖開。
艾早明白我的意思,她肩膀一縮,魚一樣從我手裡滑脫,跑過去揀起地上的那捆芹菜,看了看陳清風,用勁地砸在洗衣盆裡。「嘭」地一聲悶響,灰白色的汙水受驚濺起,子彈般四射,女人的頭臉身子被掃個正著,頭髮溼答答滴水,肩胛上沾著汙糟糟的肥皂沫。陳清風恰好站在盆邊,褲子倒了黴,溼淋淋裹在腿上。夫妻兩個都因為猝不及防,傻傻地張著嘴,半天沒做出反應。
艾早回身就走。她把我扔在後面,肩膀端著,邁著大步,傷心欲絕的樣子。
下午我去小偏院叫艾早,她已經先走了。李素清追出來問我:「到底怎么了?回家就繃著個臉,問什么都不說,好像還躲在房裡哭了一場。是作文失了手?」
「不是。考完我沒跟她對題,她生氣了。」我撒了個小小的謊。
李素清有點懷疑,她知道我們之間從不為一點小事情小肚雞腸。「看到艾早,跟她說,政治試卷答題不要囉嗦,一二三四寫清爽,閱卷老師一目瞭然,不費勁,心情就好,容易給高分。你也是這樣。別當耳邊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