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了她,急急忙忙地往考場奔。可是艾早不在候場的人群中,操場、廁所,哪兒都沒有。我媽的口信沒法兒帶給她了。
考完政治,我特意提前五分鐘交卷,而後到走廊東頭教室外等著她。她一齣門就看見了我,因為沒法再躲開,乾脆主動跟我打招呼:「我的鋼筆尖毛了。有多餘的嗎?」
我趕快掏出備用的一杆筆,遞過去。「感覺怎么樣?還好嗎?」
「就那樣。」她淡淡地答。
「我有一道題沒把握,就是倒數第二道,你答了哪幾點?」
她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一樣,一言不發地在前面走。走到閘橋,往東是廣播站,往南是艾家醬園。她站著,愣了有半分鐘的樣子,下橋往南。
第二天,第三天,她不再躲我,但是始終沉默,不說她考得怎么樣,也不問我考得怎么樣。我心裡很急,不由得埋怨陳清風,之前不該把這么大的事情瞞著好朋友。可是話又說回來,陳清風把我們當好朋友了嗎?也許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們和他之間畢竟差了十多歲。再說,人家有女人孩子,憑什么就該報告艾早?艾早又憑什么去過問人家的婚姻家事?
考完之後的十多天,艾早每天睡覺,早晨十點多鐘起床,吃過飯又哈欠連天地躺上床去。艾好放了暑假,趙三虎趕到合肥把他接回家,艾早沒有如從前一樣張羅著借書給他看,她依舊是躺著不動,睡意沉沉。胡媽來看了艾早好幾次,心疼地念叨著,這孩子累壞了,考大學要考死人了。
終於熬到成績出來。我的考分跟預估情況沒有太大出入,艾早的分數卻讓大家目瞪口呆:比預考成績少了差不多一百分。這樣的分數,不說南師院,本地的師範專科都上不了。
李素清急火攻心,黑著眼圈站在艾早床邊,一聲接一聲地問:「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不可能會這樣的!」
艾早坐在床沿,身子蜷起來,兩條長腿交叉著擺來擺去,嘴巴里喀嘣喀嘣地咬指甲。她臉上非常平靜,或者說是故意做出平靜。我想她是早已經知道結果。那個下午考完政治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心中有數。
李素清去艾家醬園裡找我,當著李豔華的面,逼我說出真相。我供出了陳清風。我想這事瞞不住李素清,她是當老師的,知道好學生不可能無緣無故考丟一百分,編什么理由都哄不過她。
李豔華驚訝得眼珠都要彈出來:「怪不得那年他忙前忙後採訪我們家艾好,寫什么報告文學,原來他早就盯上艾早了!吃著碗裡想著鍋裡,這是個什么人啊!」她皺起鼻子,做出厭惡的模樣。
我糾正她:「不是這樣,艾早只是跟他談得來。」
「那分數呢?分數呢?一百分丟哪兒了?」
我嘆口氣,不想再辯駁。對於一個惟恐天下不亂的人,說什么都是對牛彈琴。
第二天李素清是怎么找到陳清風的,他們之間談了些什么,如何談,我一點都不知道。艾忠義也許知道,可是艾忠義嘴巴嚴,從他嘴裡不會透口風。
晚上,李素清主持召開家庭會議,不光邀請我參加,還請了李豔華和張根本。她在小偏院的堂屋裡擺滿一圈凳子,桌上擺了涼好的薄荷茶,一字排開的細瓷茶杯,把會場弄得很有儀式感。在場的所有人中,她的神情最嚴肅,打擊沉重還掙扎著不倒的那副樣子。艾忠義坐在暗處,目光不停地在妻子和女兒臉上逡巡,生怕她們談不攏爆發衝突,時刻準備救場。艾好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壓根兒就不明白是什么事情。張根本剛剛從李豔華口中知道大致情況,他顯得驚訝,歪頭看著艾早的臉,明顯是關注。可是艾早的臉上卻是風平浪靜,沒法兒猜測出來她心裡此刻想些什么。她雙手合十,有點彆扭地夾在腿間,眼皮低垂,髮辮軟軟地垂在耳邊,恰好遮蓋了耳道,看上去便跟我們大家都隔著一段距離,一段無聲無息遙不可及的距離。
李素清當著大家的面,宣佈了她反覆考慮好的幾點意見:
暑假中艾早不準再去見陳清風,張小晚和艾好負責監督;
艾早不得再睡懶覺,早晨七點鐘必須起床,一天不少於八小時複習功課,不會的地方問艾好;
開學之後上覆讀班,明年再考。
李素清朝艾早俯下身子:「你考成這樣,出了大洋相,我和你爸爸一切都不再追究,只要你心思不再用到歪道上,明年好好考,你不會有問題。」
「歪道」?這個詞我聽上去有些彆扭。跟陳清風交往不只艾早,也有我,我不認為這樣的事情是歪道。
艾早頭低著,有好長時間不動,也不發一言。艾早不作回應,別的人一時都不好插嘴,屋子裡暫時寂靜。
艾忠義大概覺得氣氛太沉悶了,站起來端起茶壺:「有誰要喝茶?」
都搖頭。誰也不要喝茶。艾忠義不無尷尬地笑笑,把茶壺放回桌上,又坐下去。
「艾早!小祖宗!」李素清開始氣急敗壞,「我本來不想傷你的心,可現在不能不告訴你,你為人家考丟一百分,太冤枉!你對人家牽心牽肺,人家對你根本沒那個意思,他是個有家有室的人!」
艾早霍地站起來,把擋住她路的艾好往旁邊一搡,繞過我和張根本,往門外走。
李素清大喝:「艾早,去哪兒?」
「我要找他。」
「不准你再去!」
艾早回頭瞥她一眼,跨出了堂屋門。
李素清跳起來就追,在院子裡抓住艾早,拉她回來。艾早用勁去掰李素清的手,腳蹬著地,屁股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往大門外移,兩個人像拔河一樣較著勁。
李豔華瞪大眼睛,手撫著胸口,不住聲地嘟囔:「瘋了,都瘋了,都瘋了。」
張根本這時候大步衝出去,做出了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舉動:他抬手甩了艾早一巴掌!
李豔華尖叫一聲:「老張!」
我站在屋裡,呼吸發緊,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一樣,難受得想吐。我回頭看艾好,可憐的男孩已經嚇得眼淚汪汪。為什么會發生這一切?我父母幹嗎非逼著艾早考上大學不可?陳清風跟艾早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張根本又為什么出手打我姐姐?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卻容不得艾早對別人付出感情?
我覺得這個世界都瘋了,昏天黑地,混亂一團。
艾早不可能白白讓張根本甩一巴掌,她急紅了眼睛,像一頭小母豹子一樣回撲上去,抓住張根本的手,不管不顧就咬一口。血頃刻間流出來,把張根本的白色襯衫弄得花花點點。李豔華驚叫不停,在屋裡找到一塊乾淨毛巾,奔出去繞著那兩個人團團轉,要給張根本包紮。張根本甩了甩那隻手,哭笑不得的樣子,乾脆使出他的擒拿格鬥術,不費勁地把艾早拿住,一隻大手卡著她的兩個手腕,連拉帶拖把她弄進房間裡,扔到床上,隨即退出來,砰一聲關上房門。
「拿把鎖,鎖住她。」他朝李素清揚了揚下巴頦。
李素清趕快找鎖,上去鎖門。
房間裡傳出一聲哀嚎,聲音細長,夾著無盡的悲傷,讓人頭皮發麻。
李豔華已經找到了紗布碘酒,忙著給張根本清洗和包紮傷口。艾忠義在旁邊看著,覺得不過意,結結巴巴解釋:「她考砸了,這是發洩,這孩子從前不這樣……」
張根本嫌李豔華動作慢,不耐煩地推開她,用牙齒咬著紗布,嗤地一聲撕開,又用牙齒幫忙,自己給自己馬馬虎虎纏了個疙瘩。他回答艾忠義:「說這個幹什么?我會跟她計較?」
第二天,李素清一天都沒有給艾早開門。我去了好幾次,每次都見艾好無可奈何地守在門口。艾好告訴我:「姐姐已經不哭了。」我問他:「媽媽呢?」他說:「不知道。不在家。」
我湊近門縫,喊艾早的名字。艾早在裡面擤鼻子,不答腔。艾好提醒我說:「別喊了,她不會理我們。」
我一整天都在團團轉,不知道幹什么好。李豔華上白班,中午我應該給她送飯,可我把這事忘了,一直到差不多一點鐘的時候才想起來,急急忙忙燒了一個絲瓜雞蛋湯,把前一天的冷飯用豬油和蔥花炒了炒,盛到拎盒裡,給她送過去。
「飯都餿了,你沒聞出來嗎?」李豔華罵了我一頓。
我只好又出門,給她另買一碗餛飩。
晚上,九點來鐘的時候,張根本回了家。他脫下警服,換了家常的西裝短褲和圓領汗衫,吩咐我:「小晚,去前面叫你媽過來一趟。」
我去小偏院叫來了李素清,很自覺地避讓到自己的房間去。可我把門留了一條縫,能聽見外屋的說話聲。
張根本問我媽媽:「丫頭怎么樣了?」
「一天沒吃飯。也不說話,犟著。」
李豔華插嘴:「艾早可不像我們小晚,主意大著呢。」
李素清嘆口氣。
張根本說:「我到廣播站問了問陳清風的情況。這個人的確有點才,但是思想很激進,政治上不成熟,不屬於培養物件。廣播站的汪主任說,他還經常糾集一班人在宿舍裡高談闊論,像地下組織一樣,很危險。」
李豔華誇張地驚歎:「天啊,這樣的人!」
接下來張根本的聲音低下去,我聽得不是太清楚,依稀感覺是他要找人給陳清風調工作,弄到鄉下去,到最遠的江邊小鎮上。李素清問起那地方交通怎么樣,張根本回答,沒有通公路,來去都不方便。李素清說,這樣最好。
李素清走了之後,張根本推開我的門。「都聽見了吧?」他似笑非笑。
我漲紅了臉,囁嚅著說不出話。從小到大我都不敢在他面前說謊。
「聽見了不怕,別說出去,尤其不能跟艾早說。她是你姐姐,無論如何我不會害她,這點你一定要明白。」
我明白。我不會說。我知道這是為艾早好,為了她好。她曾經受過一次傷害,不能再受第二次了。我不能說,為了艾早,為了艾早……
不久,我接到了南京工業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不算太好的學校,可我非常滿意。
李素清有點傷感,因為跟艾早同時參加作文大賽獲二等獎的那個男孩,考上了山東大學中文系。李素清說,要不是出那個意外,艾早的南師院怎么跑得掉呢?
李豔華那段時間滿臉放光,走路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我錄取了,艾早還在家裡待著,這個結果讓她萬分滿意。她在醫院裡慷慨請客,每人都發了糖。不是普通上海奶糖,更不是散裝稱斤兩的本地糖塊,是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金幣巧克力。那時候,結婚辦喜事的人家都捨不得買這種昂貴的奢侈品。李豔華真是花出血本了。
「我無所謂,只要你高興。」李豔華討好我。
我高興嗎?如果艾早同時錄取了南師院,我會高興,我們兩個人又能在一起。可是我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去南京。我會高興嗎?
轉戶口,轉糧油關係,準備行裝,從蚊帳涼蓆操辦起……去年曾經為艾好籌辦的一切,今年又在我身上重複一次。一切駕輕就熟,但是一樣一樣辦起來還是需要時間。暑假就在這些忙碌的瑣碎的事情中過去了。
離開青陽前一天,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坐在巷子裡公共廁所的廁位上,在「六六六」藥粉的嗆鼻芳香中,掏心窩子說話。
「艾晚,我不想考南師院了。」艾早眼睛睃著門外,心平氣和地說,「我什么學校都不想考了。沒那個勁兒了。」
我吃驚地勸阻她:「千萬別那么想!你如果心裡不想考,就真可能會考不上,很靈的!」
「考不上又怎么樣?趙三虎連高中都沒有讀,一樣活得快樂。」
「可你不是趙三虎,我媽也不是胡媽。」
「知道,我就是這么說說。」
她沉默著,眼睛往上看,盯住氣窗上一隻飛進飛出的蒼蠅。這隻蒼蠅紅頭,綠翅膀,身體有點笨重,腦袋似乎也有點笨,明明已經飛出去了,卻又忙不迭地鑽回來。也許它不是笨,就是無聊,自己跟自己捉迷藏玩。
「陳清風為什么是結過婚的人?」艾早突然問我,眼睛仍然盯住蒼蠅。
我張口結舌。陳清風為什么不是結過婚的人呢?他已經三十歲了,結婚不應該嗎?
艾早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轉到我身上,眯縫著,瞳仁縮在很深的水潭中,憂傷地打著旋。「我問你一句話,只一句話:人幹嗎都要結婚?」
我記得我當時沒有能夠答出這個問題。我是學理科的人,這問題稍稍複雜了。
我一點兒沒想到,就連艾早自己也沒想到,這句無意中說出來的話,會深深地影響了我。很多年之後,在我考慮跟賈銘的關係時,我仍然會輕聲地問自己:人幹嗎要結婚?
之後,艾早連考兩年,沒有考上任何一個學校。總有這樣那樣的錯位:分數差一點,志願太高了,或者文科減少了招生數……那時候沒有花錢上學的說法,所以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沒有多話可講。
艾好在讀大三的那年退了學。學校專門派老師把他送回家,因為他精神有問題,自閉,整天自言自語背各種公式,上課也不能停止。
我的可憐的弟弟艾好,他終於用人類精心研究出來的公式把自己跟人類隔開。他不需要再面對長途坐車和鋪床疊被這些煩惱的問題了,成千上萬奧妙無窮的數理公式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像嬰兒一樣飄浮在其中,平靜,快樂。
我父母遭受的打擊前所未有的巨大。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前途能不能輝煌的問題,而是生命以何種方式生存下去的問題。在艾好渾渾噩噩回到青陽之後,艾早的考學退居其次,變得無可無不可了。
那一年農村開始允許聯產承包,市場經濟開始顯露苗頭,青陽街上有不少年輕人結幫搭夥地去廣東沿海批迴夾克衫和牛仔褲,臺灣走私的花雨傘,罐裝啤酒,力士香皂,燙髮用的藥水和塑膠捲髮器,傍晚時候在橋頭巷尾擺個攤,生意出奇好。艾早扔掉了高考複習資料,毅然決然地加入長途販運大軍,很快嚐到甜頭。她還說服趙三虎辭了職,跟她搭夥幹。她出點子,三虎出力,一路上坐火車搭汽車,不怕遭搶遇劫。胡媽很滿意兒子掙回家的錢,她甚至在過年的時候捨得花出十塊人民幣,給自己做了一件淺灰色的滌卡兩用衫。
我父母默許了艾早的離經叛道,因為給艾好看病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而且不知道這些錢要花到何時為止。知識分子再要面子,到了這個分兒上,就只能聽憑艾早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