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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紫桐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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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被羅素喂得有點胖。我的臉頰鼓起來,皮膚撐得薄而透明,絲綢一樣滑軟。我頸下的鎖骨也消失了,從側面看,線條圓潤得像古董瓷瓶,手摸上去微涼。

可是,這真是我要的生活嗎?我的一生就滿足於做一個廚房裡的女王,讓羅素心甘情願地把佳餚美點鋪陳在面前,評判和享受嗎?

如果艾早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會說什么?

程玲責備我:「你該對羅素更好一點。他做完了飯,你都很少稱讚。」

我問她:「如果一個家庭裡有兩個會做飯的,是不是浪費了一點?」

她驚叫:「說什么呀!會和願意是兩回事啊!」

開學之後的一個月,是省電影公司舉辦的「大學生電影節」,我們大家抽籤拿票,輪番著去一個部隊禮堂看市面上沒有公開發行的電影。一開始很踴躍,抽籤是一個盛大的儀式,每個人走到前面去拿一個紙團時,都往手指尖上哈氣,摩拳擦掌的,希望好運臨頭。我們看過了義大利的「新現實主義」影片,法國的「新浪潮」影片,德國的「新德國電影」。坦白地說,那些影片雖然名氣大,可我看不出什么好,我是一個學理工的人,沒有故事情節的沉悶的片子讓我無所適從,不知道編劇和導演到底要講什么。我周圍的同學同樣如此。所以電影節快結束時,大家對抽籤拿票的事已經失去了興趣,再有票發到班裡後,文體委員隨便往桌上一扔,誰愛拿誰拿。

就這樣,我拿到了波蘭斯基執導的英法合拍片《苔絲》。

坐進禮堂,燈光熄滅,黃昏光線中的英格蘭田野油畫一樣呈現,風笛聲歡快悠揚,穿白裙的姑娘們手捧著鮮花結伴跳舞,聲、光、色的盛筵夢幻般開始。僅僅一分鐘,我心裡就幸災樂禍地想,不去拿票的傻瓜們要悔青腸子了!

金斯基飾演的美麗苔絲為生活所迫,去德伯太太家攬活,邂逅了公子哥兒亞歷克。一顆鮮豔欲滴的草莓送進了少女更加嬌豔的雙唇,亞歷克陷入情慾不能自拔。糾纏,反抗,再糾纏,男人半是溫柔半是暴力地得手。但是苔絲知道自己的命運不屬於這裡,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選擇離開。她生下一個男嬰,很快嬰兒在眾人的白眼中死去。苔絲再次離家去一個奶牛場幹活。她在那兒跟牧師的兒子克萊爾相愛並結婚。但是虛偽的克萊爾坦白了自己的婚前性行為後,卻不能接受苔絲的汙點,兩人在新婚次日分手,克萊爾獨自遠走巴西。幾年之後他回家鄉,苔絲已經嫁給亞歷克,見到心愛的人讓她的心死灰復燃,她不顧一切地殺了亞歷克,跟著克萊爾亡命天涯。黎明,在索爾茲伯里平原的史前巨石陣裡,警察抓住了這一對私奔的男女。

銀幕由亮轉暗,禮堂四處的燈光次第開啟,我在座位上磨磨蹭蹭沒動,因為我哭得太厲害了,眼睛又澀又疼,鼻尖也腫得透亮,自己垂了眼皮,能看到正下方一個小紅蘿蔔樣的鼻尖。我彎腰在座位下裝作繫鞋帶,心裡祈望著禮堂裡的人快些走光,我最後一個出去,可以確保不碰見同學。我這副鼻紅眼腫的模樣太可笑了!

我彎下腰之後,發現前面不遠處還有一雙腳,穿著一雙黑色鬆緊口布鞋。鞋和懸在鞋面上的一截褲管都舊得厲害,褲管毛了邊,線頭參差不齊地拖著,鞋後跟則裂了口,露出裡面灰白的襯布,鞋底磨得一邊薄一邊厚,薄的一邊幾乎拿手指頭都能捅出一個洞。這人幹嗎也不走?莫非他跟我一樣流淚過多羞於見人?

正在這么想的時候,那雙腳動了一下,往裡面一收,雙膝一拱,人站了起來,側身朝外走。他從座位空當裡挪到走道時,我才慢慢地抬身,也準備起立離場。就在那一剎那,我們的目光忽然在空中相遇,彼此都驚得張大了嘴:他是陳清風!

沒錯,他是陳清風。他剛從青陽鄉下考回到南師院,讀研究生。說到底,他不甘心一輩子過鄉鎮小辦事員的生活。他報到沒多久,在系裡弄到一張電影票,趕了電影節的末班車,幸運地遇上我。他用的是「幸運」兩個字,足見他碰上我的喜悅。

我們擠在人流中,慢慢地往外走。周圍很嘈雜,熟識的同學們高呼著張三李四的名字,活動木椅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銀幕邊的高音喇叭裡放著李谷一的甜歌《邊疆的泉水清又純》。我們要扭頭湊著對方的耳朵,才能讓對方聽清自己說的話。可是我喜歡這種狀態,因為耳鬢廝磨的感覺很好,一下子就讓兩年的時光從我眼前消失,我毫無障礙地回到了青陽廣播站的那條迴廊,我、艾早、艾好,我們三個人跟陳清風討論《水滸傳》裡一百零八將的名號和他們各自善用的武器、獨門的武功。我們先是搶著說,後來剩下陳清風勉強跟艾好對峙,最後是艾好用沒有升降音的語調準確無誤地背誦人物表……

走出禮堂之後,我們還覺得有很多話沒有說完,乾脆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陳清風對艾好的結局深感惋惜,他問我,艾好辦的是「休學」還是「退學」?如果是「休學」,情況好轉後還能繼續讀書。我回答說,恐怕不可能了,因為艾好現在不光自閉,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總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背公式,揹著揹著就把小便弄到身上。他衣服上總是一股尿臊味。陳清風沉默許久,嘆氣說,是他把艾好害了,如果當初不寫那篇文章,艾好按部就班升學讀書,不會因為年齡太小壓力太大而崩潰。

「別這么說,遲早吧,他從小就不正常。人聰明得過分就成了魔鬼,人鬼是不能過同一種生活的。」我反過來安慰他。

「那么,艾早是不會再考了?」他忽然又轉了話頭。他用手抓住褲子拱起的膝蓋處,胳膊架著,幾乎是有點緊張地看著我。

「不,她不會了。她現在當個體戶,做得挺好的。」

他很長才撥出一口氣:「艾晚,我想要你知道,我從來沒有……」

我攔住他:「沒人怪你。艾早一次都沒有怪過你。大人們要那么做,那是他們的事。艾早只問過我一句話:人幹嗎要結婚?」

「人幹嗎要結婚?」陳清風重複這句話,忽然笑起來,「有趣。只有艾早才會這么問。」

「是啊,從小她就有很多古怪念頭。幸虧她不如艾好聰明,否則我們家真是熱鬧了。」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也笑起來。

我寫了一封信,拿到學校門口的郵局準備寄出去。貼郵票的時候,我又改了主意,信不寄了,花一塊多錢發了一個電報,內容是:陳清風在南京。我把電報發到胡媽家裡,她會交給艾早的。她溺愛她。

艾早一個星期都沒有迴音,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後,一天傍晚,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推開門,艾早笑吟吟地坐在屋裡,已經跟我的室友們熱鬧成了一片。原來她之前去廣東進貨了,這回跑得最遠,去了深圳,還去了跟香港一街之隔的沙頭角。此刻程玲幾個人正好奇地圍著她,打聽沙頭角是什么樣子,都賣些什么,東西貴不貴。艾早說,金首飾便宜點,其餘東西不便宜,但是做得好,漂亮,連喝水的杯子都漂亮,讓你看著每樣東西都想買。她說,可惜她錢太少了,只能看看,買不起。想想啊,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都要幾十塊,內地一個人的月工資才不過這么多。

艾早這時候開啟提包,拿出一個外觀洋氣的塑膠袋,遞到我手上:「艾晚,給你的。」

那么漂亮的包裝袋,橙色的底,印著黑色英文字母,光一個袋子就讓人喜歡得很。我的心興奮得跳起來。全宿舍的女孩子都探著頭,盯住我的手,等著阿里巴巴的山洞開門。我把袋子掀開一道縫,眼閉起來,手伸進去,取出一團柔軟的織物,慢慢展開。天哪,是一條白色底子帶黑色圖案的百褶裙。圖案非常大方,是各種各樣的幾何形狀:圓形,三角形,錐形,梯形,大圓圈套著小圓圈,長方形疊著正方形,它們交錯著組合起來,看上去青春、活潑,又透著一股樸素的學生味。裙子的織物滑軟,卻沉甸甸很有分量,每一道摺痕都如同刀鋒一樣挺括,手拎住腰裙一轉,摺痕又都嘩地開啟,飄飛旋舞。

我撲上去抱住她:「艾早,艾早,我太喜歡了!太謝謝你了!」

艾早像個真正的大姐一樣笑:「那個香港老闆說,裙子是高壓定形的,新工藝,摺痕怎么洗都不會散開。」

我發現我的室友看著這條裙子,臉色都有點訕訕。如果裙子是普通的漂亮,她們會羨慕。如果裙子漂亮得出奇,羨慕會變成嫉妒。可我管不了這么多,誰讓她們沒有艾早?

艾早一定預料到了這樣的尷尬,所以她馬上掏出另一樣準備分給大家的禮物:一打產自香港的三角內褲。宿舍裡每人分到了兩條。全都是春天的顏色:粉紅,粉藍,粉綠,粉紫,湖水的清澈,天空的澄碧,花朵的嬌嫩,草地的淺吟。程玲馬上爬到上鋪,脫下她的花布短褲,換上一件粉紫色的三角褲。她扭著屁股,上面穿著皺巴巴的格子布的襯衫,下面光著兩條長腿,在宿舍的過道里驕傲地走來走去,引出一屋子開心的笑聲。嫉妒沒有了,艾早成了我們宿舍的太陽,圍著她的笑臉都變成了燦爛的葵花。

艾早這時候才騰出身子,把我拉出宿舍:「怎么回事啊?我昨天晚上到家,接到電報,今天就趕過來了。陳清風在南京?」

我說了在電影院裡跟他巧遇的事。

「他還是那樣嗎?他老了嗎?」

「我不知道,艾早,我聞到他的味道,心裡想哭。」

「帶我去見他!」艾早抓住我的手。

我們急急忙忙地飛奔下樓。走到樓前泡桐樹下,艾早忽然又站住。「不行,艾晚,我不能穿這身衣服,太傻了。」她忸怩著,臉有些紅。

我這才注意到,艾早穿的是一件早已經過時的軍裝,領子和衣襟都皺得像抹布,腰身肥得沒有一點形狀,釦子也重新縫過,不是原來的咖啡色帶五角星的圓扣,換成了小鋪子裡一分錢一粒的黑塑膠扣。

「我這件衣服是穿著出門進貨的,不招眼。可我不能穿它去見陳清風。」

「穿我的,你剛送我的裙子。」

艾早笑起來:「不行,那裙子只配大學生穿,我這樣的身份,穿上會不倫不類。」

我心裡很難受。我不喜歡艾早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可是艾早的神情很堅決,根本不容辯駁。

我們決定先不忙去南師院,明天我曠課一天,陪艾早上街,買衣服。艾早說她還想燙個頭髮。

晚上艾早擠在我床上,跟我一頭一腳地睡。床很窄,我們只能側向同一邊,蜷起來,套疊著,一動不能動。艾早的屁股頂住我的腹部,圓潤,結實,微涼。她的腿摸上去滑溜溜的,腿骨纖細,肌肉柔軟。我記得那年她學腳踏車跌破腳踝,是陳清風把她背到醫院,我想摸摸陳年傷口有沒有留下疤痕,結果只摸到了算盤珠兒一樣小巧突出的踝骨。

「艾晚!」她在床那頭輕聲喚我。

「嗯?」

「如果那年我考上了南師院,你說現在會怎么樣?」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說的是,如果現在她和陳清風同在一個學校,天天見面,會是什么樣?

我打了一個哆嗦。很奇怪,我對這樣的設想感到害怕。我擔心會出大事?我不願意艾早開心?都不是。可我為什么要哆嗦呢?真可笑。

第二天我果真沒有去上課。同宿舍的人一致贊同我曠課陪艾早,她們說,如果老師點名,她們會幫我掩護。

我們先去新街口的曙光理髮店。我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看完了一本《青春》雜誌,艾早才躲躲閃閃地出來。她燙了一頭齊肩的大波浪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對自己的新形象沒有信心。她不停地照著店堂門口的大鏡子,問我:「怎么樣?是不是有點怪?」

我覺得新發型有點老,讓她突然間長到了二十五歲。我們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就拉開了,她時髦,洋氣,甚至帶了點妖媚,她不光是我的姐姐,還是一個走南闖北有閱歷的人,能夠掙錢養家,可以說話算數的人。

我們又去了百貨商店,去了服裝商店,去了剛剛開業的外貿商店,給艾早選衣服。衣服品種實在不多,而且式樣都顯得笨重土氣,艾早嘆氣說,還不如她從廣州販到青陽的那些貨色。她決定以後要向南京的服裝市場進軍,租一個鋪面,或者專門為南京的商販供貨。

最後,我們在夫子廟自由市場買到一件米灰色的束腰短風衣。艾早一看就知道,這也是從廣州販來的。可是她只能花產地的雙倍價錢買下它。艾早燙了發,再穿上這件風衣,腰帶鬆鬆地系出一個蝴蝶結,立刻就成了南京街上的時髦女郎,一路吸引了無數行人的目光。

我們和陳清風見面的情景非常有意思。一開始艾早就跟我商量好,我們在他的宿舍樓前等他,我在明處,她在暗處,我叫住陳清風之後,她從背後上去捂他的眼睛,不說話,也不放手,看他能不能憑氣味識出她是誰。

「他一定能猜到是你。」

「為什么?」

「因為叫住他的人是我啊。」

艾早想了想:「不,我還是要試試。」

結果陳清風夾著一摞講義從大路上拐過來,我按部就班地上前攔住他,說了兩句話,眼睛往艾早藏身的報欄後面瞄過去時,發現她忽然不見了,四下張望都不見她的影子。我拋下陳清風,急急忙忙繞過報欄,順著宿舍區的小路一直找到小樹林子裡,才看見艾早背身站著,兩手捂在臉上,肩膀輕輕地抽動,看樣子像是在哭泣。

我走過去,一聲不響地從後面抱住她。「艾早,別這樣。」我說,「我們說好了要玩捉迷藏的。」

艾早慌忙用衣袖擦眼睛,回過身,眼睛紅紅地對我笑:「我沒事。心裡忽然有點難過。真的沒事。」

陳清風已經跟著我過來,看見了哭泣的艾早。他遠遠地站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過來打招呼:「艾早,你長大了,要是走在路上,我大概都不敢認你了。」

艾早一邊笑,一邊鼻音甕甕地罵自己:「我真沒出息!以前我不是這樣的,對嗎?」

我們一起往回走,到陳清風的宿舍去。路上他心情愉快地說,他猜到了艾早會來,從見到我的那天,他就明白,接下來要見到的是艾早。他真心稱讚艾早的外表成熟,說他沒有想到她現在變得這么能幹,走南闖北挑起一副擔子來了。我搶著告訴他,艾早現在不光是養活自己,她還掙錢給艾好看病,還打算翻蓋家裡的房子,還要把胡媽接過來養老,還計劃到南京開店……我喋喋不休,說了艾早的很多好,把她現在正在做的說到了,把她想做而沒有做的也說到了。我很驚奇自己怎么變成一個饒舌的小婆娘。我說這些幹嗎呢?把陳清風和艾早之前那道時間的印痕抹去嗎?用生意和財富在他們之間築起一道牆嗎?我到底想要幹什么?

我閉住嘴,沮喪地垂下頭。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幹什么。一切似乎都亂成一團:時間,我們曾經有過的往事,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我有點後悔給艾早拍了那封電報,把早已經塵封的歷史又勾了回來。可能我犯下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不可挽回的錯誤。

艾早穿著她那件新買的風衣,垂著頭,有點心事重重。她時不時地扭過臉,偷偷地瞥陳清風一眼,觀察他的反應。陳清風發現她的關注了嗎?也許吧,因為他眼神有一點閃爍,努力地若無其事,實際上不能夠平靜如常。

研究生樓的衛生狀況絕不比本科生要好,那些成年男人的體味更濃,更加四體不勤邋遢無序。陳清風的宿舍裡一共住了四個人,四張床上的被子都沒有疊,枕頭油膩得可怕,被窩和頭油的氣味浸透了地面和牆壁,開著窗戶都沒有用,根本散不出去。地上的鞋子東一隻西一隻,有的被踩塌了後跟,有的在雨天穿過,溼泥巴糊得看不出鞋子的顏色,還有的鞋頭綻了線,像一條張開嘴巴拼命喘息的魚。桌上的書籍和講義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山谷間擠放著馬馬虎虎刷過的碗筷,有的碗裡還留著一個饅頭,幾根蘿蔔乾。洗漱架上的牙具都扔在臉盆裡,架子上放著半袋奶粉,一隻豁了邊的搪瓷杯,磚頭樣的《漢語大詞典》,毛筆和墨汁瓶,三洋牌錄音機,甚至還有一把散亂的油膩發黑的飯菜票。

我記得在青陽廣播站,陳清風的屋子是相當乾淨的,看來男人們湊在一起互相會有壞影響。

艾早一個床鋪一個床鋪地看過去,轉了整整一圈。陳清風對房間裡的髒亂差有點慚愧,心虛地跟在她身後,問她想要找什么,艾早回答說找書。過去他的房間裡有那么多的書,現在怎么只剩下教材?陳清風就笑了,說他現在用不著買書,圖書館就在百米之外,館裡的藏書以「萬冊」計算,想看什么沒有?

「那還是不一樣。」艾早說,「我喜歡房子裡擺滿了書,走進去一股書香味。」

艾早認出床上的一條紫花布被子是陳清風的,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那張床邊上:「以後你畢業了,會把家裡人接到南京來嗎?」

「我畢業了未必會在南京工作。」陳清風避開她的話。

「我知道,你希望走得更遠些。你會不會去北京,或者出國?」

「你說笑話。我能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

「如果可以呢?」

「我最多是個地圖上的行走者。」陳清風笑。

艾早扭轉頭,看著窗外的某個地方。「我坐火車出門的時候,經常會想起你。你說過你喜歡旅行,我希望我是在替你坐火車,替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旅行很辛苦的,吃不上飯,沒有澡洗,坐上兩天兩夜後,腳腫得穿不進鞋子。怕小偷,怕搶劫,錢和糧票都縫在褲腰裡。每個地方的氣候不同,熱起來恨不能扒掉一層皮,冷的時候就差沒鑽旅行袋。那時候我就奇怪,你幹嗎喜歡這樣的生活呢?你現在還是這么想嗎?」

「仍然是,這不會變。」陳清風回答。

「噢,我真高興。」艾早說。

陳清風要帶我們去研究生食堂吃午飯。他自己有一個淡綠色的搪瓷飯盆,又借了同學的兩個,路上還拉住第三個同學咬了一句耳朵。我看到那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人抬頭瞄了我們一眼,然後笑著掏出一卷東西給他,好像是飯菜票。

艾早也看見了這一幕。我們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一路上都是去食堂打飯或者吃過飯回來的人。有的手裡端了飯盆邊走邊往嘴裡扒拉,有的把洗乾淨的飯盆夾在腋下,還有人把空飯盆平端著,目不斜視地匆匆往前,像是履行一種儀式。從宿舍區通往生活區的這段路程,來來往往人頭攢動,校園成了一幅流動不停的畫。

艾早膽怯地跟在我身後。她已經發現了波浪形鬈髮和束腰風衣跟校園的格格不入。不僅僅是太漂亮,而且是太閃光太突兀,黏上了太多的眼睛,不堪重負。她心裡肯定埋怨我沒有提醒過她。可是我沒有燙髮的經驗,完全不知道一個人太出眾之後就會成為目光的靶子。

陳清風給我們的飯盆裡分別裝了二兩飯,一份帶魚,一份青菜肉圓,一份西紅柿炒雞蛋。飯菜在盆子裡堆成一座小山,以至於要小心動筷子才不會讓那隻拳頭大的肉圓滾落。

「多吃點兒。」他說,「這還是我第一次請你們吃飯。」

艾早放下筷子,用拳頭抵住了嘴,把哽咽聲使勁地憋回去。這是一天中她第二次哭泣。

「我太傻了是不是?」她把一雙婆娑的淚眼轉向我,「我已經習慣了過一個人的日子,忽然看到這么多人在一起,這么相親相愛的樣子,心裡太高興了。」

陳清風抬起手,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他能夠明白她的意思。他什么都明白。

下午,我們決定出門逛一逛。艾早選擇了紫金山。她還是念舊,幾年前在南京參賽去過一次,總想著舊地重遊。

那時候去紫金山還沒有索道,上山的小路和山中植被都很原始,相比附近的中山陵和靈谷寺,算得上人跡稀少。初秋時分,很多樹葉的養分在酷暑中耗盡,此時開始變薄,變透明,變得輕盈沉默,期待著脫離枝條回落大地。陽光一條一條地從林中射下來,被光線照亮的葉子五彩繽紛:深綠、茶綠、綠中帶黃、半綠半黃、淺黃、淺紫、橙紅……斑斕的光影搖曳在草地上,草地就成了花毯,人的身影踩上去時,花毯變綠,人一走,繽紛依舊。

在一處林中岔道前,艾早稍作停留。她仰了頭,四面八方地望著,前額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髮捲在山風的吹拂下飛揚起來,好像要把她的整個身體帶到空中,成為一種滑翔的姿態。她轉身,指點我和陳清風往山坡上的一條小路走,回頭的那個瞬間,光線在她的鼻尖上劃出一道金燦燦的圓弧。

山坡上,樹種漸漸開始集中。先是低矮的灌木林消失,然後是闊葉雜林消失,然後雪松、羅漢松、柏松什么的消失,最後剩下單一的參天大樹——馬尾松。

艾早又一次轉身,笑微微地看著我們。「你記得嗎?」她伸手畫了個圈,對陳清風說,「比賽那年我們就是在這兒野餐過。我找到了一小盒松脂,真不容易。」

我想起那隻火柴盒裡的琥珀色的半凝固物。艾早當時對我抱怨,說馬尾松的眼淚太少,只能收集到這么一點。她嘗試把稀軟的松脂曬得乾硬一些,結果風把火柴盒吹跑了。

「西伯利亞的松樹是什么品種?」艾早問我們。

陳清風搖頭:「不清楚。回去查查資料。」

「那兒的地表能出產大量琥珀,說明那些松樹的感情豐富,高興和悲傷的時候都容易流淚,不是嗎?」

「也許是氣候太冷,樹液都凍成了半凝固的松脂。」陳清風笑著。

「我們有兩種不同的意見。艾晚,你同意哪一種?」

「兩種都對。白天它們高興,或者悲傷,晚上簌簌發抖。」

艾早指住我:「艾晚,你滑頭,兩面派。」

「我是真這么想的。兩種解釋我都喜歡。」

艾早繞來繞去地尋找什么,最後站到一棵樹幹最粗的馬尾松下。「就是這棵!」她欣喜地叫起來,「幾年前它就是長得最好的,現在它還是最好。你們看它的樹梢,比它周圍的要高出一大截。它的樹皮也最粗糙,一片一片長得裂開來了,生長的力量多大!樹要長成這樣才會成神,才會笑,流眼淚。那一回我就是從它身上找到了松脂。」

她飛快地繞著樹幹轉了一圈,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試圖再一次發現什么。

「真不巧,一點都沒有。是不是被別人摘走了?」

陳清風仰起腦袋,指著樹幹一人半高的地方:「看那兒!那一大團是什么?」

艾早走過去,驚歎:「天哪,真漂亮!從我這個角度看,陽光都能夠穿透下來。我必須收藏它。」

她低頭在附近找樹枝,想挑下那團松脂。可是草地上只有短短的松針和鱗片綻開的陳年松果,這兩樣東西都借不上勁。

陳清風招呼她:「你過來吧,我抱著你。」

艾早走過去,把臉對著樹幹。陳清風蹲下身,雙手扣在她的腿彎處,一用勁,艾早的身體筆直地伸上去。她再伸出手時,剛好把那團松脂抓在手中。

「我抓到它了!」艾早驚呼。

陳清風稍稍鬆了一點手,讓艾早從他兩臂中間慢慢滑落下來。艾早的兩隻腳快要接近地面時,陳清風忽然「哎喲」一聲,原來是艾早風衣上的金屬腰帶扣刮破了他的手。

艾早慌忙去捉那隻手:「我看看!」

虎口處一道淺淺的劃痕,表皮已經綻開,往兩邊翻翹。起先劃痕是白色的,有一點點發青發紫,很快紅色滲透上來,有一顆一顆的血珠湧出。

「沒事沒事,一點表皮傷。」陳清風掙脫艾早,用勁地甩了甩那隻手。

「你別動!」艾早命令他。剛好她的口袋裡有一塊洗乾淨的手帕,她掏出來,抖開,按在陳清風的傷口處。

陳清風低著頭,目光落在艾早的頭髮上。因為艾早同時也低著頭的緣故,她前額的一綹髮捲飄在陳清風的胸口。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一動不動,一個人盯著另一個人,間接的凝視。

過了一會兒,艾早拿開手帕。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虎口處一道深紫色的血痂。艾早把手帕放回口袋,囑咐說:「注意別沾上土,不然會感染。」

我們開始欣賞那團松脂,輪番地要過去,在手心裡握一握。那東西很有彈性,溫乎乎的,像活著的肌膚。把它舉起來對著天空,眼前就成了一團混沌的宇宙,人置身在半透明的蜜色世界中,彷彿在慢慢地走向五千萬年前的歷史,溫暖,悠長,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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