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說,我對學習化學沒有興趣,志願表裡填上這個學校,僅僅因為分數恰好夠上。我會一輩子從事高分子化學的工作嗎?我一生的時光都要在這些裝著五顏六色粉末的玻璃瓶和燒杯前度過嗎?
沒有準備。或者說,在跨進大學校門之前,一次都沒有想過。
校園很侷促,一排一排規劃得太過整齊的大樓沒有絲毫特色,剛入學的幾天,我努力辨認各個不同課程要去的教室,記住一切細小的特徵:樓號、門口的牌子、一塊不透明的毛玻璃、樓前的樹木、汙水痕跡的深淺、有沒有腳踏車棚……艾早不在,沒有人能夠幫助我,如果早晨我不小心醒得太晚,或者走進教學區後在迷魂陣樣的樓群裡轉暈了方向,我只好傻乎乎地找個臺階坐下,等著第一節課結束。我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夾了書包閃進課堂,那些驚訝的嘲弄的譏諷的笑聲會讓我無地自容,使我在勉強地掙出一個回應笑容之前轟然崩潰。
我終於明白了十四歲的艾好為什么在大學校園裡迷失了自己。
傍晚,下了最後一節課,我混在一群一群勾肩搭背的同齡人中間,心情輕鬆地往回走。又是一天過去了,我沒有犯什么錯誤,我的筆記本上又多了幾頁課堂筆記,英語老師點名讓我回答一個「動詞不定式」問題時,我答得非常正確,我中午一個人坐在教室裡的時候,甚至把發下來的教材全部瀏覽了一遍……這樣,一邊跟著大家走進宿舍樓,上樓梯,一邊回想一天學習的內容,我不加思考地推開二樓最東頭房間的門。
我傻在門口,因為房間裡從門到窗戶的走道上拉了一根晾衣繩,一排溼漉漉的衣褲正在滴水,散發出洗衣粉的淡淡香味。離門口最近的那件衣服還是粉紅色的,領口鑲了一圈荷葉邊,就好像擁擠的空間裡忽然開出一朵令人驚訝的粉荷。我記得早晨我離開宿舍時,房間裡沒有這樣一根繩子,走道里擺的是一排寫字桌。
一排女孩子的腦袋從衣服後面探出來,奇怪地望著我。一個女孩的劉海上掛了兩個黃色塑膠捲髮筒,還有一個正在梳頭,頭髮瀑布一樣披著,剩下一隻眼睛和半個面孔。我陌生地瞪著她們,她們也陌生地瞪著我,彼此都沒有明白怎么回事。
忽然我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樣。我走錯房間了,這根本就不是我要去的11號樓。我整天緊張著不要走錯教室,結果是在宿舍樓裡迷失。我紅了臉轉身就走,倉惶而逃。後面爆發出開心的大笑。
下雨了。南京的氣候跟青陽相似,一年四季也有下不完的雨。我一個人趴在房間朝南的視窗,頭往外伸著,看外面。雨水被上面的房簷擋住,不能直接淋溼我,可是風把雨絲吹得斜過來,星星點點沾到我的髮際上,眼睛使勁往上看,能看到劉海上閃著光,排列著一顆一顆極細小的珍珠,像戴了一頂漂亮的女王冠冕。睫毛上也有了水珠,如果不用手抹掉,會流進眼睛裡,糊了視線。
窗前有一棵正在開花的泡桐樹,樹冠恰好跟我們的窗戶平直。之前一個月,滿樹的紫色桐花淺笑盈盈,不怎么張揚,鄉村少女般純樸沉靜。可是雨水一來,花兒泡漲了,熟透的青春一樣沉甸甸的,一朵接著一朵墜落在地,發出噗噗的聲響。夜裡醒著,聽著花朵墜落的聲音,一朵兩朵地數,心裡很疼,忽然想到縣廣播站院子裡的那棵同樣的樹,雨水也把它的花朵打落了嗎?
不遠處的柏油小路在雨水中發著亮,積水的地方泛白,不積水的地方烏黑。雨下大了時,路面上立刻有水流動起來,雖然淺得不足一指,但是湍急,夾著紫色的泡桐花,打著小小的旋,那些花兒就像是在水中跳舞,星期六晚上學校食堂裡最風行的華爾茲。只不過男女學生是有舞伴的,紫桐花沒有,它們自己摟抱著自己,有點傷感,有點留戀,又收不住腳地滑進下水道,沉入黑暗,沉入不可知的深淵。
路上陸陸續續還是有人走。是去圖書館用功的勤奮學生呢,還是週末去商店採購日用品的老師?看不出來,因為他們的腦袋和上半身都被一把黑色尼龍雨傘遮住了,只露出穿一模一樣深色褲子的腿,和分別穿著矮幫膠鞋和解放鞋的腳。那些腳重重地踩在積水中,後跟抬起時,帶出一些水花,銀亮亮地一閃,倒像是「步步生蓮花」的樣子,很有趣。很少的人騎腳踏車,他們把草綠色的雨披兜在頭頂上,胳膊扎撒開,雨披撐得如一面風帆,感覺極好地從行人旁邊飛過去,車輪濺起的水花回落到地面時,發出唰唰的擊打聲。
偶爾能看見打溼了翅膀的蝴蝶,淺綠色或者橘黃色,落在泥水中的紫桐花上,翅翼輕輕顫抖,嬌不勝寒,弱不禁風,那樣的窘迫和狼狽。
我的手偶然觸到胸前的冰涼,那是南京工業大學的校徽。驀然從恍惚中驚醒,知道雨水落下來的地方不是艾家醬園,不是閘橋下灰綠色的護城河,也不是帶石頭井欄的狀元巷。我現在是獨自一個人,在他鄉,在一個嶄新人生開始的地方。
我交到了第一個朋友:程玲。非常普通的名字,非常普通的女孩。
程玲是從新疆考過來的學生。她的父母在五十年代支援邊疆建設,去了伊犁建設兵團,幾年之前回無錫老家探親,感嘆世態炎涼已經把他們排除在家族生活之外,唏噓之餘,決定忘記江南故鄉,就在伊犁退休終老。可是他們又不服氣這種退讓,不希望「獻了青春獻子孫」,逼著程玲考回江蘇,要求她替他們活出個樣子,給老家人看看。程玲說,她身上承載著兩輩人的期望,壓力很大,一步都不敢走錯。
新疆來的女孩子跟大家還是有點區別,皮膚黑,也粗糙,總覺得毛孔裡巴著什么東西沒有洗乾淨。衣服穿得也過於豔麗,花孔雀一樣,走在校園裡讓人側目。不是驚豔,是驚歎:搭配太大膽了。比如說,我們穿碎花上衣和藍布三角裙,她穿大色塊花卉的連衣裙。我們穿咖啡色褲子,配米黃或者乳白的毛衣,她的褲子卻是紫紅色的,毛衣織出橫條的花紋,一段黃,一段紅,一段淺棕色。她的頭髮又粗又長,紮成兩根拖到腰下的辮子,在實驗室做試驗,辮梢在那些脆弱輕薄的器皿上掃來掃去,總讓我看得膽戰心驚。
除此之外程玲還有個特點:嘴唇豐潤得像是要自作主張從臉上跳出來。這讓我想起了我弟弟艾好,艾好的嘴唇也是這樣肥嘟嘟油亮亮的,有事沒事翕開著,時時刻刻傳遞著某種慾望一樣。這樣的嘴唇讓我感到親切。其實艾好慾望不強,他嘴唇肥厚是因為從小舔得太多,刺激了唇上細胞生長。程玲怎么樣呢?她從來都不舔嘴唇,那是她天生了一張慾望強烈的嘴嗎?她心裡想的東西會跟她外表彰顯出來的資訊一致嗎?
我們成為朋友的過程非常可笑。十一月份,老師宣佈說,要舉行大學一年級的第一次期中考試。大家非常緊張,因為不知道大學裡考試的深淺,又害怕考不到優秀太丟面子。所有的人都開始日夜連軸轉地複習功課,背元素符號,背分子式,背定理,背單詞,背政治教材裡的一二三四五。晚上宿舍樓熄燈早,九點半鐘就燈光閃爍打警告,大家只好躲在外面各自為戰。那一天我在實驗樓的廁所裡捱到了十點半,頭昏眼花出門回去時,才發現樓門從外面鎖了,粗心大意的保安小夥子下班鎖門前,居然沒有高聲問一問樓裡有沒有人。
樓很大,一層一層黑著燈,樓裡飄浮著化學試劑的惡臭味,對面樓裡的燈光從一個個窗戶照進,像牆壁上一個又一個怪物的眼睛。我絕望地坐在樓梯口,不敢睜眼,又不敢完全閉眼,就這么半睜半閉,自己嚇唬自己。想到要獨自在黑暗中坐到天明,想到封閉的樓內會有竊賊,有老鼠,有蝙蝠,有奇奇怪怪在黑夜活動的爬蟲,我的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這時候樓道另一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黑影子磨磨蹭蹭摸過來。我忽地起身,抖顫著問一聲:「你是誰?」那邊安靜了一下,試探著回問一聲:「你是張小晚?」
這樣,我和同班同學程玲會師在樓梯口,因為激動相擁在一起,差點兒沒有哭一鼻子。原來我們之前分別躲在樓兩端的廁所裡,因為看書入神,都沒有留意樓下關大門的動靜。
程玲說,既然回不了宿舍,就不能浪費一晚上時間。我們找了一間沒鎖門的實驗室鑽進去,開燈夜讀。程玲說她對英語最沒把握。我說我也是。這樣,我們便互背單詞。程玲還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的全是我們學過的動詞不定式,她勸我抄下來,背起來方便。我翻了她的那個本子,上面還抄了各種短語,各種動詞時態的例句,化學專用名詞,數量詞,副詞,介詞,連詞……她那個巴掌大的本子就像百寶箱,翻開來什么都能找得到。由此我瞭解,程玲是個有心人,她喜歡用心思,也捨得下功夫。
經過那一夜苦讀,我們成了朋友。總的說起來,我在學校裡是一個安靜和膽怯的人,同學當中太聰明的、太漂亮的、太尖銳太強悍的,都讓我感覺到壓迫,而程玲方正敦厚,對我正合適。
順便說一句,程玲苦讀那一夜之後收效並不大,期中英語考試,她幾乎是班上最後一名。她很苦惱,向我討教學習方法,可我並不知道怎樣才能有效地幫助她。新疆那地方,可能學俄語比學英語佔優勢。
大二的下半學期,張根本從青陽來看我。他現在經常出差到南京,每次來了都要看看我,有時候帶點兒零食,有時候帶些單位裡發下來家裡又用不了的日用品,衛生紙和肥皂什么的。他走在校園裡,穿的是便裝,頭髮修剪得很短,身板挺挺的,臉上笑眯眯的,很年輕,很有朝氣。他喜歡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主要是看對面過來的漂亮女孩。如果看不到臉蛋漂亮的,就捕捉一些身材搶眼的。原來他到校園不是專門看我,是看青春女生。他細長的眼睛裡映著翩翩蝴蝶般的女孩子,瞳仁得發了花,像是彩虹掉了進去,墜得眼球都累。我們班上的同學一開始誤以為他是我大哥,我當笑話告訴他之後,他笑得下巴直抖,一副匪夷所思的樣子。他鄙視地說:「那幫傻瓜!」其實他心裡很得意,這我能看得出。
他這一次過來,沒帶吃的,卻帶來一個人,一個身材瘦高、文文靜靜的男孩。
「羅素,南大哲學系的,我老首長的兒子。」他親熱地去拍男孩的肩膀。羅素想躲,沒躲開,臉有些發紅,不習慣這種親熱。
「怎么樣?」他不無得意地望著羅素,「我這個女兒算得上出眾吧?學習也好,門門都考優秀。」
我對羅素點點頭。他也朝我笑笑。我心裡覺得張根本有點過分,他已經在無數戰友和同事面前隆重推出了我,現在居然又炫耀到了他的晚生一輩這兒。
「走,我們出去吃飯。」他用下巴朝門外點了點。
我託詞:「不行,我還有實驗報告沒寫。」
他不屑地揮揮手:「這算什么理由?回來再寫!」
他根本不容我拒絕,把我的肩膀一掰,強行推著上路。
一路上都是拎著飯盒往食堂去的學生。食堂今天大概賣蔥油餅,一股油炸麵食和蔥花的香味。程玲從後面趕上來:「張小晚,你要出去嗎?」
我點頭:「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幫我留個夜自修的位子。」
程玲對張根本笑笑,算是招呼。她又在意地看了羅素一眼。
張根本邊走邊扭頭看她的背影:「你這個同學不怎么樣。」他笑,「你們兩個站一起,一個像白蘿蔔,一個像紅蘿蔔。」
這算什么樣的比喻啊!我生氣地白他一眼:「我們這是工業大學,又不是電影學院,你以為個個都是美女?」
「那倒是。」他承認。然後他把我拉到旁邊:「小晚,還沒交男朋友吧?你看我這個老首長的兒子配不配得上你?」
天哪,原來他是做紅娘來了。我偷眼瞥一瞥羅素,他長得端正秀氣,皮膚細白得像個小姑娘,濃眉,大眼睛,鼻樑挺直,嘴唇輪廓分明,說不出有什么不好。可是,我也說不出他有什么好。他就像我們實驗室裡用的酒精,因為過分提純,所以無色,形狀宛如白水。
張根本用胳膊肘捅捅我:「別要求太高,先處處再說。」
我真的是拿他沒脾氣。
我們出了校門,在附近找飯館。校門口兩邊的飯館很多,都是做學生生意的,門面不大,價格也低廉,老闆娘一律熱情得嚇人。張根本看見有一家的招牌上寫著「幸福餐館」,招呼我們:「就這家吧,這店名取得好,幸福。」他轉頭朝我擠擠眼睛。
這樣的玩笑有點低階趣味,我也不喜歡。
我們在一張鋪了塑膠桌布的臺子上坐下。張根本居中,我和羅素一邊一個。他左右看看,眯著眼睛笑,心滿意足的樣子。然後他要了選單點菜。不喝酒,所以沒點冷盤,要了一個蔥燒鯽魚,一個紅燜海參,一個燴三鮮,一個爆炒豬肝,還有一個蘆蒿炒香乾。湯是河蚌豆腐湯,撒了很多香菜。這幾乎是餐館裡價格最高的幾個菜了。我驚訝他現在的出手這么大方。後來我又想,他愛面子,外人面前總要擺擺排場。
他起身去要了幾塊熱毛巾,給我們擦手。又把三個人的筷子攏到一起,放在茶杯裡用開水燙。碗和盤子也一一燙過。做這一切的時候他沒有架子,就是個平平常常的長輩。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要懂得照顧女人,就像我現在這樣,知道嗎?」他發現羅素在注意他的動作,順便教導了一句。接著他又強調:「我們小晚很能幹啊,脾氣也好,燒煮縫補樣樣拿得起來……」
我不安地喝住他:「爸!」
他嘿嘿一笑,扭頭對我:「好酒也怕巷子深嘛。」
蔥燒鯽魚上來後,他把魚的肚皮部分夾給我,把背上肉多的部分夾給羅素,自己夾了個魚頭在碗裡啃。他咬開頭骨吮吸腦汁,吸出吱吱的聲音。
「你媽現在很不像話。」他又說。
我問他:「我哪個媽?」
「李豔華啊!她死活認定是我讓菲菲懷了孕,給人家的廠黨委書記寫匿名信,逼人家去打胎。實際那根本不是我的種。我有那么白痴嗎?」
他居然當著羅素的面說這些,使我羞愧萬分。好在羅素一門心思對付魚背上的刺,似聽非聽的。
「我這一輩子,被你媽拖累得不算少。可我也算是對得起她。」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你這孩子運氣好,艾早不如你。」
我心裡咯噔一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提艾早。
「真的,她運氣是真不好,我想到她心裡就有點……以後你發展好了,別忘了幫幫艾早,你們終歸是姐妹。」
跟我們今天見面的主題一點都不相干。張根本是不是開始老了?他以前從來沒用這種口氣說過話,尤其是對我。
這一頓飯,有個陌生人在旁邊,又有張根本的無緣由的傷感,我心裡不輕鬆。兩個男人好像也沒有吃多少,桌上最後還剩了不少菜。
張根本對介紹人的一套似乎挺在行,結了賬,沒等我和羅素開口,他就先發制人:「你們再聊聊,羅素你送小晚回學校,我有點事,先走一步。」說完話,他腰一弓竄出門,惟恐我們有誰不同意。
羅素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去哪兒呢?」
我說:「回學校。」
他就問我,是不是還想著要去上夜自修?我說那倒不是,夜自修的時間快過了,不過這附近也沒地方可走,回學校最好。
「那好吧。」他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樣子,可是也沒有再提建議。
我們學校地處鬧市區,八點來鍾還正是熱鬧的時候,餐館都沒有打烊,路邊賣舊書和塑膠製品、針線髮帶的小販剛剛出攤,賣旺雞蛋和炒螺螄的女人比賽著誰的笑臉更燦爛,來來回回的行人把腳踏車鈴按得震天響,一秒鐘都不肯耽擱的樣子。再加上路燈昏暗,樹影婆娑,我和羅素走在人行道上一點不礙眼,所以我當時的心情慢慢放鬆,絲毫沒有搜腸刮肚又想不出話來的窘迫。
我問他:「你是本名叫羅素,還是後來才改的名?」
他愣愣地看我:「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學哲學的嗎?英國不是有個大哲學家叫羅素嗎?」
他這才明白過來。「不是。我一直叫羅素。」
「那挺巧合的。」
「是挺巧合的。」他又想了想,自己也笑起來。
「張根本說你大四了?做論文了嗎?」
「在做。」
我好奇:「寫什么?」
他說:「黑格爾。」
「哦,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知道他?」
「我們也上哲學課啊。」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點不服氣,他大概把我們工科生看成是不學無術的人,除了背公式什么都不懂。
他真是夠聰明,讀懂了我眼裡的意思,結結巴巴解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黑格爾的思想太艱深,很難繞……德國人都這樣。我論文是寫他,可我並不喜歡讀他那些書……」
「那你用一句告訴我,黑格爾的哲學思想是什么?」
他仰頭,望著頭頂上被燈光照成琥珀色的樹。「現實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現實的。」再想了想。「還有絕對真理。還有形而上學。」
我笑起來。他那副明白一點又不能深入淺出敘述出來的樣子,實在讓人想樂。
「你別笑,」他認真起來,「十九世紀末年,在美國和英國,一流的學院哲學家差不多都是黑格爾派。馬克思年輕時也是黑格爾的信徒。跟他差不多同時代的哲學家有尼采和叔本華,還有他之前有斯賓諾莎,休謨,都不及他的影響大。別的人可以稱天才,只有黑格爾是大師……」
他彷彿察覺到什么,往後看一眼,忽然住口,臉上露出一絲緊張,抓住我的一隻胳膊,用勁把我往路肩上一拽。與此同時,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傢伙騎著一輛亮閃閃的新跑車,披一頭長髮,嘴裡吹著口哨,從我身後一掠而過,速度絲毫不減。
好險!要不是羅素拉住我,跑車沒準兒就把我帶倒,或者撞上我的胳膊、腿,弄出一片青紫、淤傷什么的。
趁我驚惶未定時,他不聲不響地跟我換了個位置,走到我的外側,身子還稍稍地攏過來,意思讓我放心地走,他會保護我。
這一刻,這個小小的又非常貼心的動作把我打動了。他淡得像白水,齊整得沒個抓手,又刻板得像機器,可是關鍵、關鍵的時刻,他表現出了紳士一面的美好。
我似乎有一點點喜歡上他了。
所以在我的宿舍樓前分別時,我把房間號碼和樓道里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我剛進樓門,才爬了兩級樓梯,看門阿姨喊住我:「張小晚!你的電話。」
我又奔下去,接電話。是張根本打來的。他在電話裡嘿嘿地笑:「回宿舍啦?怎么樣啊?」
我嘴硬:「不怎么樣。」
「先處處嘛。」他勸我,「我也看他有點呆。可人家其他條件都不錯。處一處,也許能看出好呢?這事你要聽我的,我是你爸爸,不會害你。」
我「噢」了一聲,擱下電話。可是剛轉身,我「噗」地一下笑出來。也沒有什么,就是想笑。
程玲看出來我的情緒不錯,她心有不甘地粘著我:「喂,你真的跟那個羅素好上啦?你覺得他行嗎?前天他在傳達室給你放了一兜蘋果,那些蘋果都是酸的!」
蘋果酸的又怎么啦?我看她自己才是酸蘋果。她生怕我跟羅素談上朋友之後不理她,總是那么惶惶不可終日。
「張小晚我告訴你啊,那個羅素走路腳尖往外撇,將來要有外遇。相命書上這么說過。」
「你跟蹤我們?」
「也不算吧,就是走在你們後面一點點,想看看你們都幹些什么。」
「能不能請你別做這種事?」
「怎么啦?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真是氣得發昏。可是程玲努著一副厚墩墩的嘴唇,滿臉無辜的樣子,又讓我無法對她下一個最後通牒。算了算了,也許新疆人都這樣呢?
程玲自己也愛上了一個人,機械工程系的學生,個高,魁梧,雖然長了一臉紫紅色的青春痘,可是眉眼齊整,很有男子氣。惟一的遺憾是,男生是河北人,畢業後十有八九要回河北。要么跟著程玲去新疆,也可以,就是沒法兩個人一起留江蘇。這就跟程玲考回老家的目的相差十萬八千里了。程玲說,如果畢業不能留下來,她倒無所謂,她爹媽要絕望,她媽自殺都有可能。她媽現在疾病纏身,活著的動力就是將來能夠奔著女兒回蘇南。
所以程玲跟那個男生若即若離:放棄不甘心,走得太遠又擔心陷進去。她問我應該怎么辦,我回答說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這樣的事情遠遠超出我的生活經驗,我自己碰到也會一籌莫展。程玲還讓我有機會問問張根本,她感覺張根本是個果斷的有主意的人。可是我一直沒問。在我的心裡,潛意識裡,是不喜歡程玲在戀愛上的功利性。
羅素每星期來我們學校一次。他有一輛腳踏車,從南大騎到我們學校不算太遠,如果我坐公交車過去,就很不方便,要倒車,兩頭還要走不少路,羅素認為這會佔用我太多時間,還不如他辛苦一點。其實,羅素說,不能叫辛苦,騎在車上想到要跟我見面,兩隻腳就會蹬得飛起來,是很享受的事。
晚上我帶他去食堂跳舞。每到星期六,晚飯都開得早,稀粥和饅頭賣完後,就有人把粥桶搬開,把桌椅板凳搬開,地面大致地掃一遍,撒上滑石粉,再接上唱機和音響,舞會便開始了。羅素說,南大星期六晚上也跳舞,但是他週末都回家,學習機會少,只會簡單走步,跳不出什么花樣。我跟他跳了幾回之後,發現確實如此,他在舞場上就像一臺磨盤,來回來回地轉,動作絲毫不變,連位置都不帶挪動。如果就這么跟他「磨」兩個小時,會讓人悶得發瘋。羅素意識到我的失望,乾脆停下來,對我耳語:「我們出去吧。」
我們手拉手地出了舞場。程玲不知道去哪兒了,我確信她沒有跟在身後。校園裡沒有什么人。舞場裡的音樂聲遙遠得像一個夢。沿路的泡桐樹都開著花,白天是紫色,夜空中變成深藍,或說是靛青,一團一團寂然無聲。羅素突然抓住我,把我逼到一棵樹幹前,膝蓋用勁抵住我的大腿,兩手捧住我的頭,跟我接吻。我很慌張,但是想不起來該怎么拒絕他。羅素嘴裡的氣息熱呼呼噴在我臉上,我頭昏得像暈船,腳底下也跟著飄浮起來。頃刻之間,我們兩個人一塊兒遊蕩在大海上……
羅素放開我之後,用舌頭舔著他的嘴唇,帶著點迷茫地說:「你的唾液是甜的。」
我立刻開始回想他唾液的滋味。也是甜的嗎?或者是我口中的甜味把他攪得甜了呢?
我很慚愧,他品出了我嘴巴里的滋味,可我沒有記住他的。
夏天,羅素畢業,分配到省社科院。他的舅舅是社科院的黨組書記。他本來想考研究生的,既然分配結果不錯,就算了,不再折騰了。這不算走後門,八十年代初的南大畢業生在哪兒都搶手。好比做一道選擇題,有a、b、c、d幾種答案,人家就手選了個a,如此而已。選什么不是選呢?
暑假,我沒有回青陽。李豔華和張根本的關係讓我頭疼。這兩個人糾纏著,戒備著,敵視著,過著典型的同床異夢的生活。我夾在當中非常彆扭。李豔華給我來過幾次信,用小學生一樣稚拙的字型,控訴張根本對她的精神虐待,細數她怎樣把我從五歲養到二十歲,目的就是一個:我要堅定不移地站在她的一邊,與張根本鬥爭到底。
其實我很清楚,一碰到關鍵時刻關鍵事情,她又會屁股一轉,和張根本坐到一條板凳上,所以她說什么我都不會當真。我不理,也不回去,眼不見心不煩。
艾早忙著去南方進貨,擺攤,賺錢。李素清和艾忠義從早到晚圍著半痴半呆的艾好打轉,帶他看病,督促他吃藥。在兩邊的家中我都是多餘的人,無足輕重無關痛癢的人。我考上大學,滿足了他們做人的願望,使命到此結束。接下去我的道路該怎么走,不重要了,我跟他們、跟他們的親戚朋友、跟整個青陽都沒有關係了。
羅素上班之後,比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要空閒很多。社科院這樣的地方論資排輩,要輪到羅素登臺表演,那還早著呢。他經常兩三天都不去單位一趟。他說他還算勤勉,有人一個月才去一次,在領工資那天。這樣,他就有很多時間到我宿舍裡來。程玲放假也沒有回家,很多時候我們是三個人膩在一起,羅素開玩笑說,我們是三個人一起談戀愛。
暑假中食堂伙食很差,有一頓沒一頓的。程玲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簡易電爐子,買全了油鹽醬醋,每天在宿舍燒飯。那電爐子說來可笑,就是一塊陶瓷底板,裡面掏空,盤上幾圈電阻絲,伸出來的電線上接一個插頭。有時候燒飯時間長,樓道里的電錶跳閘了,程玲拉開抽屜掰一段事先準備好的保險絲,趿拉著拖鞋下樓,開啟電錶箱,換掉舊的,接上新的。她很能幹,做這些事情從容不迫,彷彿之前預演了不知道多少次。
令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是,羅素居然對煮飯燒菜這件事有興趣。簡陋的炊具和便宜的原料難不倒他,他會挖空心思用最小的成本做出最豐富可口的盛筵。我記得他用炒米粉做過粉蒸肉,用麵包揉碎了炸過豬排,用冬瓜和一勺奶粉做過奶油冬瓜條,還曾經試過拔絲西瓜。他的勤勞和智慧在做飯這件事上得到極大發揮。每當程式到了關鍵時刻,需要精確掌握火候和放進調料時,他屏息靜氣,心無旁騖,目光炯炯,臉頰泛著一層紅光,鼻尖上掛了欲滴不滴的幾顆汗珠,神情生動可愛,比他在校園裡陪我散步時要有趣很多。
程玲對這樣的事情也是樂此不疲。羅素做飯,她就負責打下手:先是淘米洗菜,完了之後洗鍋刷碗。我經常是盤腿坐在上鋪,居高臨下地欣賞宿舍裡這幅其樂融融的生活場景。羅素每燒好一個菜,總用筷子夾一點,踮腳舉著,送到我口中,要求我評點。程玲對我這個特權嫉妒萬分,她會用另一雙筷子敲著桌邊大叫:「張小晚,噎死你!」
世俗,樸素,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