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再耗著了,我們兩個人總有一個得結婚,不然爸媽會瘋掉。」
總有一個,那就是她。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擔責任的那個總是她。我很難受。
「那個人是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很緊張。我太在乎艾早。
她輕輕嘆口氣:「趙三虎。」
我沒有說話。有很長時間,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旁邊的一個小女生這時候尖聲叫了一下,原來是男孩子用調匙喂她餛飩,沒喂到嘴裡,掉在她光溜溜的腿上。
「你是存心的!」小女生嗲聲嗲氣說。
「對不起對不起……」男孩站起來為她擦拭,又彎了腰,撮起嘴巴,吹她腿上被燙紅的地方。
艾早噗哧一笑,扭頭對我:「小晚,在我們兩個二十歲的時候,有人餵過我們餛飩嗎?」
我想了想:「我餵過別人。」
「誰呀?」
「寒假回家,李豔華生病了,我餵過她蒸雞蛋。」
艾早大笑,前仰後合,弄得小女生和她的男友都轉頭看她。我開始也笑,後來又覺得心酸,笑容僵住了,眼淚慢慢湧出來,把視線裡的一切弄得漫漶不清。
沒有人餵過我們餛飩。也許別人有過這個念頭,可我們不給對方機會。那么,我們把二十歲的年華給了誰?誰是那個可恥的竊春者?
我們從來沒有開啟心裡的一扇門,走進一個春光旖旎的世界去。或者說,那扇門從來沒有為我們開啟過。根本沒有人阻擋我們這么做,封閉心靈完全是咎由自取。
這就怪不得我們身邊的那些人——艾忠義、李素清、李豔華、張根本、胡媽,還有陳清風,甚至還有那個實習醫生。每個人都願意給我們愛,讓我們過得更好,可我們也不知為什么就變成了這樣。
艾早探過身,隔著油膩膩的小桌子,握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裡似乎也有什么東西在閃爍。她的手有一點粗糙,指骨硬硬的,不像我在實驗課上接觸到的那些女孩子的手,一個比一個柔若無骨。她的面容也見老了,眼角細碎的皺紋開始明顯,膚色發乾,眼神不那么清亮。我明白我自己同樣如此。我們是雙胞姐妹,她的面容就是我的影像。
時間真的是一口深潭,站到潭邊,低下頭去,穿過漆黑的潭水,我還能看見艾早小時候的樣子:穿一件深綠和淡綠交織的粗格布衣服,翻領,兩個貼袋塞得鼓鼓囊囊,裡面有橡皮筋、彈子球、米粒做成的沙包,還有路上揀到的玻璃糖紙。下身是一條草綠色的褲子,褲襠肥大,膝蓋處兩個鼓鼓的包,往兩邊撇著,如同長著一雙古里古怪的羅圈腿。她嚼著一根甜蘆稈,把渣子往橋下吐,嘴巴被蘆稈戳得通紅,像綠樹上開出來的一小朵紅花。
「艾晚,」她搖搖我的手,「我是特地趕過來跟你商量的。你要是覺得三虎不合適,我可以馬上放棄。」
我說:「三虎人好,從小就對你好。你那一次剪碎了毛主席像,我嚇得只會哭,是他奔去找張根本救下了你。」
她笑起來:「我記得。那時候張根本戴著大簷帽,白手套,腰背筆挺,就像個神,他一到學校,校長馬上就放了我。我從此認為大人們都像張根本那樣,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
「那就跟趙三虎結婚吧,起碼他會把你當神。」
我們在各自的床上輾轉反側,都沒有睡著。我不習慣睡這張行李床,太軟,人睡下去就窩折在中間,翻身要費很大的力氣。可是艾早睡在我的大床上,同樣不得安寧。她一定在想著結婚這件事,在躊躇、徘徊、矛盾和傷心。我不能主動挑起她的話頭,這事一說開,她很可能黯然放棄,從此不肯再提。
我還隱約覺得,艾早到南京找我,實際上是想要通過我的口,把這個愚蠢的主意打消。她會回家向我父母彙報:瞧,是艾晚說了不合適,艾晚是大學老師,應該信她。
什么樣的人才是艾早合適的呢?我閉著眼睛,把我認識的男人從腦子裡過了過,結論是:好像還沒有一個人配得上她。艾早太優秀,起碼在我心裡至高無上,而男人們都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他們無法像一張寬大柔軟的毛毯,裹住她,溫暖她,融化她。
第二天早上,艾早終於跟我提起陳清風。「我還是應該告訴他一聲。」她說。
「你準備在什么時候辦事?」
「國慶節。你有假期,可以回家。」
「時間還早,你不必現在就說。」
她狐疑地看著我。
「是這樣,他可能不久要出國了,他有個同學幫他辦成了訪問學者。如果他出了國,你根本就不必去說。」
她眼神有些遲鈍,臉色白慘慘的,就那么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艾早……」我輕聲喚她。
她忽然哆嗦一下,打了個寒噤似的。「那我更應該看他一下。最後一次。」她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像提了要求又害怕不被答應的孩子。
我能說什么呢?艾早最不能去見的就是陳清風,她很有可能在看見他的一瞬間裡改變主意,再一次把世界關閉。可是我想不出理由拒絕。
我出門買了豆漿和包子,回來在微波爐打熱,當作早飯。這一回我使用機器有了經驗,知道把時間放短,如果食物還不夠熱,可以再加個幾十秒,總之不能一齣手就到極限。
其實感情也是這樣,如果出發點就是頂點,那么往下的路就沒法再走,因為所有的道路都通往深淵。
「需要我陪你去嗎?」我問艾早。
「最好。」她咬著包子說,「我就是去打個招呼,不想再生出別的事來。」
剛好我上午沒課。當老師的就是這一點好,時間自由。
我們走出門,坐公交車去南師院。艾早穿著一條墨綠色細條燈芯絨的連衣裙,銅盆領,袖肩上打了幾個褶,腳上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鞋,頭髮用一條淺色髮帶束在腦後,走起來微微晃盪,樸素但是時尚。我的衣著比她老氣:棕色長褲,米白色系帶襯衫,棕色平跟涼鞋。那時候老師都不大敢穿裙子,怕被批評為「自由化」。系主任葛一虹老太太敢穿一身套裙,那是她地位特別,別人有想法也說不出口。
一路上車下車,艾早默默地走在我前面,什么話都不說。有時候她走得快,我得小跑幾步跟上。她對這條路線的熟悉程度,遠勝過我。這么多年,她獨自坐上火車販運服裝時,她睡在青陽的老屋裡徹夜無眠時,她無聊地守在小店裡等著買主上門時,心裡一定無數次地走過這條路,她用想象中的旅行支撐她的寂寞歲月。
走到寧海路上,眼看著前面右手一拐就是南師院大門,她忽然收腳,差點兒把跟在後面的我弄個踉蹌。
「艾晚,回去。」她說,「我不想去了。」
「你怎么一會兒一個主意啊?」我埋怨她。
「我不能見他。這是個蠢念頭。」
「你想清楚了?」
「我就是怕我想不清楚。不去了。你什么時候見到他,幫我說一聲。」
「等他從國外回來時,你就是趙三虎的太太了。」我開了句玩笑,想把氣氛弄得輕鬆點。
她點頭:「是,那時候我是結過婚的女人,我這輩子已經有了結果。」
她也想說得輕鬆,可是她臉上的笑容很僵,就像一幅畫得拙劣的肖像畫,讓人看了之後不知道給一句什么樣的評價才好。
陳清風從北京簽證回來,打了個電話給我,說他走之前有些東西要寄存在我這兒。他這次訪學不屬公派,要辦留職停薪的手續,還要上繳學校住房,所以他不帶走的衣物書籍只能暫存在我的家裡。
「如果你出去了不回來呢?」我在電話裡嘻嘻哈哈。
「那你就扔了它們。不,拿出去換麻糖吃。」他也笑。
星期天,他借了一輛三輪車,自己把東西運了過來。我從窗戶裡看到他的身影,飛奔下樓,幫他搭一把手。裝書的紙箱有好幾個,都很沉,我們把舊床單撕開挽成結,一人一邊地拎著,慢慢往樓上挪。來回幾趟之後,陳清風汗如雨下,上氣不接下氣,頭髮一綹綹地黏在額頭上,樣子很狼狽。他嘲笑自己,說他真是老了,體力明顯不如從前。「十幾年前我騎車帶你們下鄉,一路上輪子蹬得飛起來,玩兒一樣,是不是?」
我回答他,十幾年前,坐在他車後的艾早恐怕還沒有這一箱書沉。
「別安慰我,老了就是老了。」他用手裡的舊床單擦汗。「所以我不想放棄這次的訪學機會。我趕的是最後一趟車。來吧,還有兩箱,堅持一下。」
東西全部搬上了樓。狹窄的門廳裡橫七豎八全是箱包,沒有插腳之地。我們顧不上喝水擦汗,一鼓作氣地歸置東西,把紙箱一隻摞一隻地靠牆堆好,把衣服和被子塞進壁櫥,容易受潮的物件裡還放置了樟腦,用報紙隔開。
「我以前不知道你有這么能幹。」陳清風說,「你和艾早在一起的時候,她遮擋了你。」
「她的確比我優秀。」
「也不能這么說,人分各種型別,合適的才是最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指的艾早和趙三虎,我把艾早要結婚的訊息告訴他時,感覺他是真心替艾早高興的。
我去廚房裡燒了水,晾著,準備衝果珍喝。「你喝果珍可以嗎?家裡沒有茶葉。」
「白開水就行。」陳清風已經開啟電視,目不轉睛地收看新聞。
電視裡有學生鬧學潮的鏡頭。一些大學生頭上綁了布條,東一堆西一堆地坐在廣場上,要求政府給予更多民主。
「你們學校有沒有人上街?」陳清風回頭問我。
「不太清楚。學校不允許老師過問,怕亂套。」
「北京鬧得更厲害些。首都到底是首都,風吹草動都能被各地關注。不過,像這樣鬧下去的話,結果不會太好。」
陳清風欲說又止。他剛從北京回來,可能聽說了更多的訊息。他坐在我的床沿,眼睛緊盯在電視螢幕上,臉色被映得時紅時綠,變幻莫測的樣子。他的上身還往前傾斜,姿態中有一種急迫和焦灼。我知道他一向關心時局,從前在青陽廣播站,他和一幫朋友們就喜歡聚而論道。可是他從來都不喜歡跟我談論天下大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學化工,他認為科學跟政治是兩碼事。而他自己學的是文學,文學距政治更近。
「這個夏天不會安穩。」他自言自語。
我想,如果這樣的話,他還是早點出國最好。
陳清風第二天就回了青陽。出國之前,他得把家裡的事情料理一下。他妻子承包著村裡的土地,女兒正讀高中,兒子正是調皮搗蛋令人頭疼的時候,他這一走最起碼一年,對老的小的都要做一番交待。
我參加了葛一虹的課題組,研究一種高分子聚合物,是用於航天材料的。課題跟我的研究方向並不十分對口,我不清楚葛一虹怎么會挑上我。教研室的同事們對此有些看法,認為我背後對葛一虹用了手段,把老太太哄上了手。我們主任還意味深長地點頭說:「艾晚,看不出來啊!」大家都明白,參加了葛一虹的課題組,就意味著國家重點專案,意味著成果、論文、出人頭地、出國深造機會。知識分子一輩子奔的不就是這些嗎?
我沒有辦法解釋我的清白,只好不說。我每天從早到晚地鑽在實驗室裡,嗅著熟悉的化學藥劑的氣味,觀察電腦螢幕上閃爍不停的游標,記錄成百上千的資料,把我跟世界之間的大門關閉到最小。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去過理髮店,劉海是自己對著鏡子剪出來的,其餘頭髮用一個腈綸髮圈草草綰在腦後。我穿一件特別耐髒的醬黃色工作服,衣服上滿是硫酸燒出來的小洞,舉起袖子能嗅出布縫裡的氨水味。化妝品從來都跟我無緣,艾早曾經送給我一套「cd」彩妝,是她從深圳沙頭角進貨時買回來的,我把腮紅、眼影和唇膏什么的分拆開來,轉送給課題組的幾個女同事。我不想讓自己變得出色,只希望學校裡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研究我。
葛一虹呢?我很少能見到這個風一樣來去的老太太。她也從不直接過問我的工作。這樣最好,非常好,免得我面對她時總要想一個問題:她真的認為我重要嗎?
有一天,上班的時候,我接到了艾早打到實驗室的電話。
「艾晚嗎?艾晚是你嗎?」
「是我。」我回答,同時心裡開始發沉。如果不是萬分緊急,艾早不會往實驗室打電話找我。
艾早說:「如果你附近有人,那么你只需聽,不要說話。你千萬要沉住氣。」
我說:「好。」我的腿肚子開始發緊,抽筋。
「陳清風出事了。他打死了一個學校老師。應該算過失殺人,但是也可以判成惡意殺人。我不想讓他判刑坐牢。現在張根本把這事暫時捂在手裡。我中午會把陳清風送到車站,你在南京接住他,帶到你家裡住幾天。四天之後他會坐上飛機出國,出去了就能把案子壓掉。無論如何,這四天之內,你要看住他,別讓他出門。艾晚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用勁地繃住面孔,不讓同事和學生看出我的異常。可是放下電話之後,有好一會兒我無法挪步,因為整條右腿抽筋抽得僵直了,像打上了石膏一樣梆硬梆硬。
一個學生走過來問我:「艾老師你病了嗎?」
我牽動嘴角,做出笑意:「腿有點麻,沒事。」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年輕小夥子面帶憐憫。
我鼻子忽然一酸,差點兒就要掉淚。
傍晚,我在中央門汽車站接到了陳清風。他大概有好幾天沒有料理自己了,胡茬長,頭髮也長,臉盤瘦了一圈,更顯得一雙耳朵奇大。他衣服皺巴巴的,鞋子沾滿了鄉下的黃泥巴,手裡拎一個臨時買來放置物品的塑膠編織袋,走路時步子一踮一踮,有點驚弓之鳥的慌張。我完全想不到陳清風會成了這個樣子,他比汽車上走下來的那些跑單幫的販子還要狼狽。
「艾晚!」他喊了我一聲。
我擺手,讓他不要說話,急匆匆帶著他過馬路,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我在車上佔了一個座位,讓他坐下,自己站在他前面,有意無意擋著別人的目光。其實我明白這裡暫時不會有追緝他的人,這樣的動作是下意識的。如果車上真有便衣,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不自然。
下車之後,我沒有帶他走大路,一連穿了幾條小巷,從學校後門處插過去,躲躲閃閃地進了樓門。我心裡怦怦地跳著,生怕有人攔住我跟我搭訕,那樣的話我也許會崩潰,會拉著陳清風拔腿就跑。
還好,正是晚飯時間,家家戶戶忙於餐桌上的團聚,沒有人願意在這時候多管閒事。
進家門之後我才鬆一口氣。不過是一扇薄薄的門,但是感覺上我們得到了庇護,安全了。我接過陳清風那隻不倫不類的編織包,扔在門後,催促他去衛生間洗漱,自己進了廚房,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一鍋蛋炒飯,一小盆西紅柿榨菜雞蛋湯。
陳清風探出一顆溼淋淋的腦袋,問我:「有剃鬚刀嗎?」
「噢,我沒有。吃完飯我給你買去。」我回答。
他擦乾淨頭臉出來。鬍子雖然沒刮,但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走前把衣服留在我這兒,現在拿出來換上,又換了一雙家常布鞋,人立刻顯得清爽許多。
「吃飯。」我招呼他,一邊把碗筷擺上桌。
「從明天起我來做飯。我會做。」
「用不著這樣。明天我從學校食堂打飯回來。」
他有些不安地看我,彷彿在判斷是不是說錯什么話,讓我生氣了。他的這副神情讓我心裡發疼,眼睛酸澀。我解釋道:「平常我很少做飯,突然去買菜買米什么的,別人可能會猜測。艾早囑咐我要保護好你。」
他沉重地嘆口氣,一言不發坐到飯桌上,扒自己面前的一碗飯。
吃飯時,我從他簡短艱澀的敘述中弄清楚整件事的過程。
他的女兒,陳亦知,在中學裡成績特別好,班主任隔三差五把她叫到宿舍吃小灶,輔導漢語修辭和古文解讀。這位老師跟陳清風不相上下的年紀,身材奇短,頭顱奇大,形象非常怪異。人長得怪,脾氣也怪,跟學校同事很少搭訕。結過一次婚,老婆是白癜風患者,半邊臉紅半邊臉白,模樣也挺嚇人,後來就離了。有一個兒子跟著老婆過。老師叫陳亦知去宿舍補課,開始別人也沒有生疑,因為這人不是個風流倜儻的性子,與人相處自卑多過瀟灑,人家一般不把他往那方面想。後來補著補著不對勁了,陳亦知的成績不升反降,語文英語數學歷史統統考不過班上同學,整天神思恍惚,人瘦得風吹就倒,有一天上晨操還真的暈倒在操場。陳清風老婆以為女兒讀書辛苦,殺雞買魚給她進補。沒用,女兒還是一副怠倦遲鈍的樣子。前幾日陳清風到家,立刻察覺到情況不對,叫過女兒細細盤問,這才知道女兒遭遇了變態狂,那個武大郎一樣的語文老師不僅佔有了陳亦知,還專門弄來一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金瓶梅詞話》,照著書上寫到的場面,依樣畫葫蘆地耍著這個眉眼帶風情的女孩子。十六歲的陳亦知被他耍弄得似痴似魔,又恨,又怕,又上癮著迷,說又不好說,哭更不敢哭,人變得三迷五道非人非鬼。
陳清風問明情況,當時就覺得天昏地轉。這個成績優秀的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一生的希望和寄託,他連考中文系念文學課的路都給她設計好了,讀大學要用到的書都預備下了,一心要培養出一箇中國的「伍爾芙」或者「杜拉斯」。這樣的好苗子糟蹋在一個「武大郎」老師的手裡,他如何不感覺心裡滴血?
陳清風這一口悶氣憋在心裡,不撒一撒火簡直就要死掉。他從屋簷下抓了一把鋤頭,先是把家裡南窗北窗的玻璃搗個稀爛,還不能熄火,掂著鋤頭走二里路衝到學校,把那個武大郎老師的宿舍一通亂砸。那人跟過去搶他手裡的鋤頭,他情急中胳膊一甩,鋤把子剛好捅在那人的太陽穴上,人當即倒地,腿連蹬兩下,一條命歸了黃泉。
陳清風閉了眼睛,拇指和食指捏著兩眼之間的鼻樑根,搖著頭說:「我沒想到一個人的生命就這么脆弱,當時真的一點兒沒有在意……」
我看著他額上深深的皺紋,想象當時他氣急敗壞的情景。通身都是書生意氣的陳清風,雙眼圓瞪鐵鋤高懸會是什么模樣,我簡直想不出來。如果不是女兒被摧折的生命令他絕望,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瘋狂到這樣。
電話鈴突然響起來。陳清風的身子輕輕一震,睜眼看我。我同樣一聲不響地看他。我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驚懼。
我拿起電話。是艾早打過來的:「接到他了嗎?」
「接到了。」
「那好,你知道該怎么辦。如果沒有意外,我就不再打電話給你了。」
她說得非常匆忙。匆忙而且簡短,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我不知道青陽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張根本那邊是什么情況。我想,一切都有艾早,她會把事情安排妥當。
我帶著錢包下樓,去附近的商店給陳清風買日用品。
夜色溫柔。路燈把街邊的車輛行人照出橙黃的光暈,像緩緩移動的電影鏡頭。被太陽曬了一天的路面散發出熱烘烘的紫外線的氣味,略微有一點嗆鼻。商店裡都亮著燈,不多的顧客在仔細挑選東西,櫃檯上的電視機播放的是相聲,馬季和唐傑忠,兩個正當盛年的藝人神采飛揚,把臺下逗出一陣陣的鬨笑。擺腳踏車攤的是一個下崗工人,沒有營業執照,白天不敢露面,天黑了才抓緊做他的生意:打氣、補胎、緊鏈條、給車軸上機油、換剎車皮……圍著他的是幾個半大男孩,他們蹲著,尖尖的屁股蹭著地面,手托腮幫,看得目不轉睛。
流水一樣的生活,波瀾不驚的世界。鼓樓廣場此刻應該還有學生在靜坐,要求跟省委領導對話,討論什么是權利和自由。隔著一公里遠的我居住的這個街口,已經成了遠離政治旋渦的世外桃源。沒有人知道桃源深處藏著一個命案在身的人,不久之後就會被追捕通緝的人。此時此刻我應該怎么做?陳清風又應該怎么做?我們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聽從命運安排吧,隨波逐流隨風飄蕩吧。
我走進街邊的百貨商店,一個櫃檯一個櫃檯地轉悠。男人日常生活需要用一些什么,我並不確切地知道,只好看了再說。我買了一把鷹牌剃鬚刀,一包吉利刀片。我記得外國電影裡的男主角都用剃鬚膏,打在臉上會湧出白雪一樣的泡沫,我問營業員有沒有那種東西,她用看外星人一樣的目光看我,生硬地回答說,她們店裡沒有。又說,窮講究什么?用肥皂就行。原來肥皂也可以搓出白沫的,我居然沒有想到。肥皂我家裡有,所以沒有再買。我又買了牙刷、牙膏、洗臉和洗腳的毛巾,買了兩套內衣褲和襪子,我想他離家匆忙,可能把隨身換洗的內衣拉在青陽鄉下了。想到他那雙沾滿黃泥的皮鞋,我又買了鞋油、鞋刷,準備幫他好好打理一下。我甚至還買了一小罐髮蠟。陳清風用不用髮蠟呢?不清楚,買了再說。還有煙,陳清風是抽菸的,我要了「紅塔山」牌的煙,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全都是男性用品。散發出家居和床笫氣息的用品。長到這么大,我還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男人買過如此私密性的東西。沒有為張根本和艾忠義買過,也沒有為羅素買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一生中惟一的一次,以後還會不會再有這種機會。我抱著這些瑣碎用品往回走的時候,心裡充塞了柔軟和歡喜,眼角不知不覺地就有一點潮溼。
回到家裡,陳清風已經自作主張地架好了行軍床。他把外屋吃飯的桌子挪到屋角,所有的椅子架到飯桌上,騰出來的空間剛好能把那張帆布床展開。他接過東西,謝了我,然後說:「明天早晨我會撤了這張床,到晚上再開啟,不會把家裡弄得太亂。」
我愣著,想不出回答什么好。我說我喜歡這樣的亂?我不介意外屋多出一張行軍床?我感謝命運把他送到我身邊,因為我心裡一直愛慕著他等待著他?
半夜裡我坐在裡屋床上,睡不著覺,流出眼淚。一些沉重和灼熱的東西堵塞在我的胸口,脹得我必須大口呼吸,所以我過一會兒就要挺胸抬頭,像鵝一樣地伸長脖頸,讓新鮮空氣在我的肺部打一個迴旋。我還感覺到悶熱,氣壓低得像梅雨天,要把身體裡面的汗水榨出來,又不讓空氣及時帶走,黏在皮膚上,做成了薄薄的繭。我赤腳下床,踮了腳尖去拿毛巾擦汗,小心不讓陳清風聽出來我的走動。他也許睡著了,也許跟我一樣輾轉難眠,因為他還沒有脫離危險,心事比我更重。
我們現在的處境危險嗎?會有人衝到我家裡來,從我面前把陳清風帶走嗎?不可能,只要艾早不說,沒有人知道他是和我在一起。真正的危險來自我自己:我的慾望,我的選擇,我想要做的事,我用十年的青春做準備,此刻已經距離很近的事。
我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我相信我會快樂,可我不知道陳清風會不會快樂。慾望是兩個人的事情——他喜歡過我嗎?
我不想抵制自己,抵制沒有用,人在生命中積存很久的東西需要一個突破口,沖垮堤壩,水流漫瀉,然後身心得到平衡。我願意扒開自己的身體,把缺口露出來,製造這場洪災。我是個無恥的女孩,一旦決定就會無所顧忌的女孩,我盼望愛和美好,哪怕只有四天的短暫。
艾早不會責怪我,她已經決定跟趙三虎結婚了,我甚至覺得她是故意這么做的:把她摯愛的男人送到我面前,希望我能夠替她實現心願。我們是最好的姐妹,最親密相知的姐妹。
我下床,站了一分鐘,把呼吸調勻。月光從窗外漫進來,地上湧動著白花花的潮水。潮水如霧一般漲起來,淹沒了我的腳踝,小腿肚,膝蓋……我終於感覺到涼意,沁人心脾的冰涼,像我小時候坐在閘橋上,把小腿貼住陳年的青石板一樣。我低頭看著白霧,輕輕地一邁腿,霧氣被攪動,四下流散,在腳尖處打出一個旋。但是又有更多的純白色的物質湧過來,填補了剛才的空白,讓我飄飄欲仙。
我就這樣一步一個驚奇地走到門口,拉開房門。陳清風忽地一下子從行軍床上坐起來,一聲不響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發亮,像是鑲嵌在半空中的兩塊淡綠色琥珀。
如果時間是深潭,那么我現在必須遠遠避開,以免不小心滑進去,跌入從前。我費了將近三十年的努力,就是為了走進此刻,得到現世的歡愉,我一分鐘都不想放棄,不想得而復失,讓快樂像鳥兒一樣從我手中飛走。
我仰面躺著,頭枕在陳清風的胳膊上,微笑著盯視天花板上的一筒光亮。那是屋外某個燈源穿透窗簾射進來的光。我寧可想象它割開屋頂,把黑暗撕出一道裂縫,讓我的視線延伸出去,以飛躍的姿態去審視從前。
我看見縣廣播站院子裡的泡桐樹,盛夏時節老門房把一桶涼水潑在樹根上,塵土揚起來,發出「嗤」的一聲嘆息。陳清風坐在迴廊上看書,頭頂上吊一個燈泡,成千上萬的飛蟲順著同一個方向旋出黑圈。他手裡的合訂本《世界地理知識》紙頁泛黃,散發出陳腐黴爛的氣味。我還看見我騎著腳踏車跟隨陳清風下鄉,他在車後座上帶著艾早,一路上講述著美國作家辛格的童話故事。坑窪不平的鄉村路面無窮無盡地在田野裡伸延,豬在泥溝裡打滾,雞在草垛上踱步,牛拉著犁頭一步一步莊嚴地走著,尾巴憤怒地拍打背上的蠅虻,農人們抬頭看路上的行客,眼睛裡一片空洞茫然,皺紋密佈的臉上,汗水渾濁如泥湯。
然後就是人跡罕至的松樹林,腐爛的松果和針葉堆積出厚厚的地氈,爬蟲、甲蟲、蠕蟲在毛茸茸的土層裡穿梭忙碌,空氣中是新鮮的松香味和腐殖土的泥腥味。艾早把涼鞋脫下當鍬,刨開一個淺坑,埋進松脂,信誓旦旦地宣告,五十年之後再來挖出琥珀。陳清風大笑著許諾,如果有一天他能夠離開青陽,走遍世界,他就去尋找兩塊一模一樣的琥珀,送給我和艾早——兩片名字叫做歐里和楚琺的樹葉。
現在陳清風就要離開了。離開之前他躺在我的身邊,呼吸沉穩,嘴巴里帶著淡淡的煙味,洗得乾乾淨淨的身體魚一樣光滑,皮膚在灼燙之後回到冰涼,維繫著熟睡後需要的低溫。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他喜歡艾早。他先在青陽,後在南京,可是這兩個地方都不能讓他的靈魂安靜。與此同時,艾早一直在天南地北地闖蕩行走,用不多的本錢,賺出養家的費用。我以為陳清風的靈魂會附著在艾早身上,四海漂泊,實現他的渴望。可是陳清風告訴我,不,不是這樣的,他靈魂的一半需要動盪,另一半卻尋求安靜。當他用意念行走了地球的許多地方之後,他盼望守著一個安靜的女孩,在她身邊休養生息。這樣,他實際上喜歡的是我,與他靈魂的另一半絲絲吻合的人。
我說,我該怎么告訴艾早?關於我們兩個在這間屋子裡的契合?我該如何坦白我的慾望和私念?
什么都別說。陳清風盯住我的眼睛。幾天之後我就走了,我走了一切就不存在了。
如果我再想你,怎么辦?我能夠在哪兒找到你?
陳清風一把攬住我的頭,把我摟在他的懷抱裡。我聽到他的心臟咚咚狂跳,如非洲大地驟起的鼓聲。
白天,我沒有去上班。批評也好,扣工資也好,開除也好,統統不管。與我此刻巨大的幸福相比,身外之事顯得微不足道。地震和戰爭都不能把我從這間屋子趕走。
我多么喜歡身下這條帶紫薇花的床單,繁複清秀的花朵一串串地包裹著我,纏繞著我,像是水流包圍著魚。我嗅到紫薇盛開的香味,有一點點甜,有一點點刺鼻,還帶著黃昏降臨的幽秘。我的肌膚緊貼著這層棉質的織物,無比踏實也無比放鬆。身邊我愛的這個男人,他的身體覆蓋著我,他的呼吸繚繞在我的髮絲間,跟我身下的花朵一樣美好和綿長。我用手指緊扣住他,一時一刻捨不得放鬆。我真希望這屋子是個巨大的黑洞,在一瞬間把我們兩個同時吞噬進去,進入宇宙迴圈,變成兩粒緊密相吸的塵埃,和太陽月亮永遠相伴。
我貪婪嗎?一點兒也不,因為我的身體如此年輕,需要滋養。大地荒涼,靈魂千孔百瘡,每個人都在迫切地等待慰藉,如果沒有愛情降臨,那我們就會死,就會毀滅和銷蝕。
讓太陽落下,黑夜重來。讓我們彼此赤裸著躺在紫薇花朵上,纏繞成花枝的模樣。讓我們的口唇開啟,呼吸交融,心和心的跳動合成一拍。讓我們的愛從大地生長,種子又返回大地,孕育出新的更多的愛。
我拿著一個鋼精鍋,搖搖晃晃地走出樓門,到飯館裡買吃的。我的影子在陽光下很淡很淡,好像有太多的物質被蒸發出去了,體內密度下降,人變得薄而透明。另外,我不能適應外面的炎熱,明亮,嘈雜,它們需要足夠的體力來承載和享受,可是我只想遠遠地逃離這一切,回到紫薇花的床上,沉淪為一種無恥的形式。
麵館老闆娘忙碌著為我趕做兩份炒麵。她扎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頭髮用過多的摩絲固定在頭頂,頂著一朵雞冠花似的。麵條在油鍋裡滋滋炸響,兩面煎烤,結成金黃的硬殼。放進木耳、青菜、一小撮肉絲,再噴上醬油,灑進味精,手端起鍋把顛上幾顛,讓作料和配料跟炒麵融合,熱騰騰倒進我的鋼精鍋裡。
「你病了嗎?」她抬起肥胖的手臂,試一試我的額頭,「我看你臉色不怎么好。要是不舒服的話,炒麵太油了,最好吃點稀飯。你想要稀飯嗎?」
「我還是要炒麵。」我告訴她。
「那好吧。想吃稀飯的話,隨時再來。」
老闆娘太熱心了。我是她的熟客。我擔心她熱心過頭,等會兒把稀飯送到我的門上。不過也沒有什么,她不會想到陳清風是一個逃犯,他看上去像是我老家的親戚,我們許久不見,有很多話要談。
餓得久了,吃什么都是噴香。一鍋炒麵被我和陳清風分食得乾乾淨淨。我想,我其實應該去菜場買些東西,給他好好地做幾頓飯。我幹嗎捨不得花那個時間呢?一分一秒流過去的是恐懼還是永恆?
洗過碗筷之後,我又進衛生間洗了個澡。水流沖刷在皮膚上,周身被衝去一層汙垢似的,重新變得輕快和鬆弛。我忽然又有了慾望,想要衝出去緊緊地抱住陳清風,就這么溼淋淋地抱住他。我驚恐地想到,四天之後他坐飛機離開,我生活中的這個黑洞怎么補上?
四天之中,床頭的電話一次都沒有想過。我們深陷在沙漠之中,被世界遺忘。很多年後有人偶爾地發現我們時,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會是兩具乾屍,焦黑,萎縮,枯硬,手敲上去梆梆作響。
誰還會想起我們原來的模樣呢?紫薇花床單的碎片已經風化成泥了,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