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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告別時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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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俱灰之中,我不可救藥地迷上了賭博。只有在賭場上我才能得到暫時的快樂,感覺我還活著,還能興奮,還有慾望。我把公司清盤時分到的錢全部打在現金卡上,一次次地去到澳門,輸了,又贏了,又輸了,就這么沒完沒了地掠奪自己。

有一天,我終於發現卡上只剩最後的二十萬。我只要再去一趟澳門,這筆錢一定是血本無歸。那天夜裡我睡著了又驚醒,耳朵裡忽然聽到艾飛嬰兒時的哭聲。我想,他是陳清風的孩子啊,他父親死了,我有責任幫你撫養他呀。所以第二天我改去香港,拿這些錢在滙豐銀行買了一份保險。

如果我活著,我必須每年往賬戶上打進二十萬,十年後才能拿回全部的本錢加利息。那是三百萬,足夠艾飛讀書和長大。可我再沒有第二個二十萬了,我也不想再活著了。天從人願,張根本希望由我來安排他的死亡。他死了,我是殺人兇手,我也會死。我以為這種死是在保險範圍之內,受益人艾飛能夠得到我的惠與,所以我把那杯水送到張根本嘴邊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很平靜,都很愉快,我們是互相藉助……

遺書到此結束,因為圓珠筆已經拉屎一樣地把油墨在信紙上拉光了。

事情還得怪我:我冒充律師,告訴艾早說,因為殺人被判死刑也算是騙保,艾飛不會得到那筆保金,所以她在絕望之中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情。

我記得我說過這句話後,艾早面如死灰的神情。她一直在按照自己設計好的方向,一門心思地前行,以為自己會摸到一扇門壁,開啟來就有她想要的結果。是我摧毀了她在世上的最後一點溫情,最後一點點的欣慰。

更早一點,我用艾飛的出生和長大擊垮了她的精神。精神先去,肉體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手機響起來,嘟嘟的蜂鳴音,螢幕也一閃一閃。剎那間我產生了一個錯覺:是艾早的手機在響,有人撥通了她的電話。我一骨碌地從床上蹦了起來,心臟猛跳,腦子暈眩,不知所措。

電話是李東打給我的。「你在哪兒呢?」他問我。

我告訴他艾早家的地址。

「等著,我馬上就到。」他吩咐。

李東一進門就觀察我的神情。他看上去比我第一眼見他的時候要老成一些,依然穿著他喜歡的黑色衣褲,只不過襯衫換成了翻領針織套衫,更顯出精幹和挺拔。他直截了當地看著我,確信我沒有失常也沒有痛不欲生,才放下心。

「我過來是想提醒你,應該把這間屋子到處看一看。也許艾早會留下一些什么東西。你們是姐妹,你一定想對她瞭解更多一點。」

李東到底有多大?我對他越熟悉,就越覺得他比我成熟,凡事都考慮得周到,而且行動果決,不拖泥帶水。

我扮成律師去見艾早的那一次,她囑咐過我一句話:保險櫃在臥室裡,號碼艾晚知道。

不是李東的提醒,我失神落魄中根本就忘了有這回事。

我在臥室裡找到了保險箱,它被艾早藏在壁櫥的衣服中,那些衣服可能很長時間都不穿了,放了過多的樟腦精,有一股刺鼻的清涼油的氣味。其中有一件米灰色束腰短風衣,是她早年為見陳清風特意去夫子廟買的,腰帶上的金屬扣曾經刮破了陳清風的手。還有一套也是我熟悉的:一九九四年我在深圳過春節時,她穿過的一套藏青色裙裝,衣邊鑲著的仿水晶小釘子已經掉落了幾顆,顯出一種風光不再的寥落。

我還在她的壁櫥中發現了另外的一些東西:老爸早年集郵用的一把小鑷子,我媽給我們扎辮子用的髮帶,她小時候用紅色蠟光紙剪出來的青蛙,這隻紅紅的青蛙夾在艾好用過的一本《高等數學》書中。甚至我還找到了一塊繡著「好寶寶」字樣的粉紅色嬰兒小圍嘴。這圍嘴是我們的小弟弟艾多用過的,我記得那時候是鮮紅色,年深月久褪色成了粉紅。

所有的東西,帶著陳舊的時光氣味,被她寶貝一樣地收藏在壁櫥裡。每樣東西都是一段歷史,艾早一直是帶著這些歷史生活,所以,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她其實揹負很重。

艾早說,保險櫃號碼我知道。實際上她根本沒有告訴過我。我猜測應該是我們兩個人都熟知的一組數字。我按了我們兩個的生日,號碼鎖沉默著不作反應。我又按了我的電話號碼,還是不行。

「沉住氣,想好了再按。」李東提醒我。

我站著,腦子裡被樟腦味攪得有點亂。我飛快地想了幾組數字,又飛快地排除。忽然我瞥見了放在她床頭櫃上的那本艾飛的《成長手冊》。我試探著按下第三組數字,那是艾飛的生日。

號碼鎖發出「咯嗒」一聲輕響,櫃門彈開。

兩層。上面一層放著一個厚紙套封,是香港「滙豐」銀行的一本「人壽保險單」。保單的「受益人」一欄用英文字母拼寫出「艾飛」的名字。「跟被保人的關係」一欄填寫的是「侄子」。這份保單現在已經作廢。下面一層只有一個做化學試驗用的玻璃燒杯,裡面放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乒乓球大小,看不出形狀,陌生人完全猜不到是什么東西。

玻璃燒杯是艾早從我的大學宿舍裡拿走的。黑乎乎的那團東西是松脂。

二十年前,在南京的紫金山,陳清風抱著艾早從高處取下這團松脂時,發生過小小的流血事件。

我還能再說什么呢?

那天下午,在艾早睡過的床上,我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李東。

如果賈銘對我的選擇感到憤怒,那就讓他憤怒好了。我壓抑了太多的哀傷,實在需要有一次肌膚之親的安慰。我要從動作中,從快速的心跳和流汗中得到發洩,好讓我藉著一次大喊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從我的不能抑制的行為中我忽然發現,我、陳清風、艾早,我們三個人的關係其實一直在錯位:陳清風始終夢想著行走,他喜歡的卻又是我這樣坐得住的安靜女孩;艾早浪跡天下,卻無時無刻不在渴望一個安定的家庭;而我,我貌似平和柔順,心裡卻總是不斷地翻江倒海,我的假象欺騙了所有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回到南京,我應該怎么跟賈銘攤牌呢?我如何告訴他:我們兩個並不合適,我想要的人遠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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