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斯難得穿著正裝,他說:「有工作。不過你今天的表現我看見了,我就說你能行,而且超出我的預期。」
被業內的同行更是導師的喬斯誇獎,對湯妍來說是件很開心的事情。旁邊有人拍馬屁:「喬老師,不愧是您帶出來的人,我們都有些刮目相看啊。」
「謝謝各位今天的照顧。」喬斯亦應得紳士又有風度。
「你們不會是一對吧?」突然有人開口。
不說湯妍蒙了,連喬斯居然都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很久都沒有反駁。
最後有人打圓場,湯妍才得以和喬斯告辭,跟在一群人身後去了餐廳。
圓形的大桌,湯妍坐在周廷堯的左手邊。
推杯換盞,鑑於湯妍是女孩子,也沒有誰非讓她喝酒。倒是有想灌周廷堯的,他以要開車為由拒絕了。湯妍甚至發現他基本連飯也沒怎么吃,席間倒是出去了好幾次,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很濃的菸草味。
煙癮這么重嗎?湯妍想。
直到聚會結束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拒絕了一個四十好幾的男士要送她的邀請,湯妍去了路邊打計程車。
一連好幾輛計程車不是坐了人就是不同路。
湯妍搓了搓手臂,初春的涼意在深夜更加徹骨。恰巧她的外套落在珠寶展了,身上僅著一件淺紫色的薄毛衣。她在原地跺了跺腳,一轉眼就看見了那輛從停車場開過來的車。
銀色的,周廷堯的車。
湯妍咬了咬牙,往前一步跨到馬路上衝著他招手。
車前燈的光一下子照在她的臉上,她不得不抬起手臂擋住光線。等她將手拿下來的時候,周廷堯的手已經停在了她旁邊。
叩了叩車窗。
對著周廷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湯妍彎下腰說:「我能搭個順風車嗎,這個點不好打車。」
「我為什么要讓你上車?」周廷堯反問了一句。
湯妍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心的大善人,但還是說:「我們怎么說也是鄰居,還有幸因為工作有了交集。再說這大半夜我一個女生不安全,你也不想看到明天的新聞頭條說,昨夜一女性暴屍荒野之類的吧。」
周廷堯淡淡開口:「劫色的估計看不上你,至於劫財……你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嗎?」
湯妍磨牙:「你能不損我嗎?」
這時又一陣寒風吹來,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吧,今天有點兒冷,我外套掉了。」不然你以為誰想死皮賴臉蹭你車?
周廷堯看了她一眼後開啟車門:「上來。」
雖然周廷堯沒有說什么,但是湯妍上車之後還是有觀察到他特地開啟了車內的空調。把目光移到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湯妍用手戳了戳,微微彎彎嘴角:哼,幼稚鬼!
早已經過了高峰期的街道安靜空曠,路旁華燈璀璨,光線時有時無地打在車廂內,讓這寂靜無聲的車廂變得越發溫暖起來。
湯妍昏昏欲睡。
半睜的迷濛視線裡,看到了周廷堯有著淡淡青色胡楂的下巴。她問:「周廷堯,你那天為什么摔手機啊?」發那么大脾氣,但是過後她卻只能看見那彷彿困獸一般的人影,孤獨而又絕望。
周廷堯似乎僵了一下,捏著方向盤的右手微微收緊,還好最後似乎壓住了情緒。湯妍只聽到他說:「再這么多管閒事就把你扔下去信不信?」
湯妍連忙清醒過來擺手:「誤會,我就好奇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湯妍的手機響了,喬斯打來的。
「到家了嗎?需不需要我去接你?」他那邊似乎還有說話聲,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忙著呢。
湯妍連忙回:「不用不用,我快到了,再說我可不敢麻煩你這個大忙人。」
喬斯笑了一下,低沉的笑聲沿著話筒清晰地傳來。
掛了電話後,旁邊突然響起一句不鹹不淡的話:「你別的地方沒什么優點,挑男人的眼光倒是靠譜了一回。」
「說我多管閒事,那你又在幹嗎?」
……
談話間車子已經停在了周廷堯的家門口,湯妍拿著包下車。結果腳剛落地,發現腳尖對著的位置有一雙粉白色的高跟鞋。
湯妍頓時就愣住了。
「你在幹什么?下車。」車裡傳來了周廷堯的聲音。
湯妍還是沒有動,她的視線沿著面前的那雙腳一直往上,同色系的長款風衣,挎著精緻黑色小皮包的蘇朵就站在湯妍的面前。
兩人的目光一下子就撞在了一起。
湯妍轉頭給了周廷堯一個眼神,他的視線往湯妍這邊的車窗看了一眼,然後很快從另一邊下車繞了過來。
他站在蘇朵面前,眉頭全皺在一起:「不是和你說不要再來找我了嗎?」
蘇朵估計在外面等了很久,抓著周廷堯袖子的手都通紅通紅的。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顫抖,她說:「廷堯,我真的做不到。你就不能原諒我嗎?我那時候也不過才十八歲而已……我……」
周廷堯甩開了她:「我提醒過你,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此時的情景已經不能用尷尬來形容了,湯妍輕手輕腳地從車上跨下來。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被點名,蘇朵指著湯妍說:「那既然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在你身邊,為什么就我不行呢?」
湯妍不得不僵硬地站在那裡,說:「那個,可能你真的誤會……」
「你幹嗎?」掙扎中,湯妍被周廷堯抓住了手腕,他一言不發地把她拖進了屋,在房門「嘭」一聲關上之後才放開了她。
湯妍剛要去拉門,就聽身後一聲悶響。
是他的拳頭砸在牆上所發出的聲音,她看著他緩緩垂下手,而牆上留下了點點斑駁的血跡,像是在提醒著他剛剛的憤怒。
湯妍瞬間停止了動作。
她不知該怎么形容這一刻的感受,有種誤闖了別人的世界的驚慌失措。她二十幾年的人生並未有太多波瀾,雖然年少便失去父親,但是依然在溫暖和愛之中長大。有像六姐一樣親如姐妹的朋友,有喬斯那樣的貴人,有一份熱愛的工作。
但周廷堯不同。
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他們究竟哪些地方不同,卻一次兩次撞破他的私事。
他脾氣很壞,愛摔東西,和蘇朵之間的隻言片語,像極了十年前韓劇套路中的某些情節。深夜醉倒在馬路邊,躺在沙發裡的孤單身影,以及一次次決絕背後的痛苦和糾結。
「周廷堯,你既然喜歡她,為什么不接受她呢?」湯妍站在玄關的位置,看著他依然彎著腰半撐在牆上。
看他沒有反應,湯妍試探著問:「你父母不同意?她曾經移情別戀……或是,你有絕症還是她有啊?」
「夠了。」他突然出聲,歪著頭看她。
湯妍連忙後退了兩步,他微長的髮梢落下來,那雙眼睛裡佈滿了暗沉沉的情緒,甚至有一瞬間,湯妍曾擔心他的拳頭會朝著自己揮過來。
不過他終究沒有動作,像是疲累般在牆上撐了一下,然後直起身。
他仰了仰頭,然後走到窗邊往外看了兩眼。回來之後二話不說就拉著湯妍往樓上走。
「周廷堯你瘋了!」湯妍連忙去拍他的手。
腦袋像糨糊一樣不知道該怎么辦,唯一有感覺的就是,拉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像是鐵箍一般難以掙脫。還好她穿著平底鞋,不然非得摔在樓梯上。
眼看就要到二樓了,湯妍眼睛一閉就朝著面前的那隻手下了嘴。
「啊!」短促的、氣急敗壞的聲音。
湯妍感覺自己的下巴被人鉗住,她沒有睜眼,很清晰地感覺自己的臉因為對方的動作已經變形。而嘴裡先是有皮膚上淡淡的鹹味,因為入了肉,鐵鏽的味道緩緩蔓延開來。
湯妍率先鬆了口。
仰頭對上的周廷堯的視線裡,是淡淡的嘲笑。
他放開捏著她兩頰的手,看著她臉上紅紅的兩道印子扯著嘴角說:「你還真當自己是國色天香,聲音再大一點就可以掀房頂了。」
湯妍坐在木質的樓梯上,揉了揉臉:「你一臉要吃人的表情,我不叫能怎么辦?」
然後就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很深的兩排牙印,有紅色的血沿著手背往下淌。本來想著他是自找的,偏偏她咬的那隻手還是他剛剛砸牆的那一隻,傷痕累累,看起來就有些觸目驚心。
「有負罪感了?」周廷堯居高臨下地問她。
湯妍站起來,說:「你不說清楚就動手動腳,分明是你活該。」
周廷堯冷笑了兩聲,繼續拉著她往上。
他們並沒有在二樓停留,湯妍只來得及匆匆看了一眼。房間內可以用一個字形容——空。空空蕩蕩沒幾件傢俱,窗簾緊閉,看起來連樓下的客廳還不如。
湯妍被他一口氣拉上了天台。
一陣大風吹來,湯妍有種不知身在何方的恍惚感。然後藉著月色,她看見了對面自家的天台。從這邊往回看,視角的切換有了不一樣的視覺體驗。
第一次見到周廷堯也就是在這個地方。
「你帶我上這兒來幹嗎?」她回頭問他。
周廷堯指了指對面:「爬回去。」
「你說什么?」她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他一臉你是有多笨的表情看了湯妍一眼,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我讓你從這邊爬到那邊,懂了嗎?」
「憑什么!有大門不進我為什么要爬天台啊?」
說完之後湯妍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了看,蘇朵還站在原地一動也沒有動,單薄的身影被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有幾分孤絕的味道。湯妍瞬間也就知道了他的用意。
但是她並沒有打算妥協。
在他特地放在天台的沙發上坐下,湯妍說:「反正我是不會爬的,明明是你的事情,憑什么牽扯我啊?」
「隨便你。」周廷堯扔下這一句就轉身離開。
湯妍便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身後傳來上樓的腳步聲,然後頭頂便亮起了微微的昏黃光線。
湯妍回頭望去,這個天台被隔成了兩部分,剛剛上樓的時候,她有發現後半部分似乎特地建成了閣樓,前面則是她身處的地方。
「那傢伙……不會睡在這上面吧?」湯妍嘀咕了兩句,又被寒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大概十分鐘後,湯妍開始後悔。
明明眼前就是自己的房子,只要過去,二樓就有明亮的燈光和溫暖的床在等著自己。而現在呢?漆黑的夜伴著寒風,她卻有家不能回。
她站起來,看了看兩個天台之間的距離,然後立馬倒退。
她有恐高症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是特別嚴重,但是隻要有一層樓高的距離,而且沒有護欄的話,她就會頭暈,更別提從這兩層樓高的兩個天台之間跨過去。
而此刻正待在閣樓裡面的周廷堯並沒有比她輕鬆到哪裡去。
小小的玻璃視窗上傳來小石子敲打的聲音,砰砰砰,接連不停。他完全靜不下心來做任何事情。不過十幾分鍾過後,他終於深吸口氣站了起來。自小小的視窗往外面望去,女孩子正踮著腳繼續手上的動作。
他還是走了出去。
「怎么,想通了?」他抱著手問。
「我不管,你快點想辦法。」湯妍瞪著眼說了一句。
周廷堯先是盯了她一陣,走上前在天台邊緣看了兩眼,然後一言不發從邊緣的橫欄跨了過去。只是湯妍那邊不同,上面放滿了各種盆栽。眼看他的腳就要把一盆正欲盛開的紫羅蘭踢下去,她連忙喊:「周廷堯,我的花!」
好在他的動作還算穩,花盆只是晃動了一下。
他轉身朝湯妍伸出手,面無表情道:「過來。」
湯妍連忙搖頭。
周廷堯就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見她連連倒退的樣子蹙眉說:「說你圓你還真打算在地上滾兩圈是吧,我的耐心有限,你要是再不過來今晚就別回去了。」
湯妍看他的樣子心一橫,就站了上去。
兩棟房子之間距離不遠,但是大晚上往下看去黑漆漆的,莫名讓人生出恐懼感。湯妍都快要哭了。
周廷堯把腳邊的盆栽挪開,然後說:「你是笨嗎?不要往下看。看見沒有……就踩我旁邊這個位置,我會接住你。」
第一次和陌生異性靠得如此近,兩人緊緊貼在一起,掌心的溫度隔著腰間的薄毛衣清晰傳來,他衣服上的味道十分好聞,清爽幹冽。湯妍就那樣僵硬地站著沒敢動。
「你打算吊著我到什么時候?」
頭頂聲音響起的時候,湯妍才猛地抬頭。
「嘶!」兩人同時發出聲音,湯妍摸了摸撞到某人下巴的額頭,猜想估計明天肯定得紅上一大片。
周廷堯的臉色也黑了。他說:「膽小也就算了,笨手笨腳成這樣,你是怎么長大的?」
原本今夜喝了一肚子涼風的湯妍心情本就不佳,她回他:「我膽小,還笨手笨腳?你又能好到哪裡去?」她指著樓下的位置,「你不也是一個明明喜歡別人卻不敢承認的膽小鬼嗎?還沒有風度地拿我做擋箭牌。」
更何況她一個從小到大不翻牆不爬樹的三好學生,如今還因為他,被逼得需要翻天台才能回家的悽慘境地。
可是一看見周廷堯的神色,湯妍就有點後悔了。
他的臉色可以用冰凍三尺來形容,高大的身影,手背上未曾擦乾的血跡。這個場景不自覺讓人聯想到20世紀的西方神秘色彩,吸血鬼。隱身黑暗的鬼魅,如同洪流中不曾讓世人窺見一二的繁複咒語。
湯妍動了動唇,不自覺開始往後退。
她摸到後面接通樓道的天台門把手之後,二話不說拉開門跑了下去。
一直站在天台沒有動的周廷堯,靜靜地看著她一系列的動作,但是面上卻絲毫沒有鬆動。等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口,他才自嘲地笑了笑。
夜涼如水,連星空都隱晦不明。
蘇朵還在樓下。
他靠在水泥牆上摸了一支菸含在嘴角,摸了摸全身上下才想起來打火機落在屋裡了。他有些煩躁地蹙了蹙眉,取下煙放進口袋,然後跨過天台,下樓。
蘇朵見著出來的人後,暗淡的眼睛驟然閃出光亮。
「廷堯。」她叫他。
周廷堯就站在石階上沒有動作,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面前的女孩兒,她的模樣與十幾歲初見時並無兩樣。這樣的場景,一下子就把記憶帶回了曾經的歲月,她時常安靜地等在他的宿舍樓下,見著他出來,笑得眼中都是星星點點的光。
因為是刻骨地心動過,所以後來分離也曾傷筋動骨。
蘇朵走上前來,站在石階下。
周廷堯說:「美國的醫院已經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了,不是嗎?那么好的機會跟工作,你沒有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如果我願意呢?廷堯,只要你開口我就可以留下。你和我一樣不曾放下,不是嗎?珠寶設計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你當初去學不就是因為我嗎?」蘇朵說著說著就蹲在了地上,淚珠沿著眼角滑落。
周廷堯也緩緩蹲下來,他看著蘇朵的眼睛。
「蘇朵,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珠寶設計只是因為我沒有辦法拿起銀雕工具的隨意選擇,你……還沒有那么重要。」
大門再次「嘭」的一聲徹底關上,悶響在黑夜裡透出幾分絕望的迴音。
蘇朵漸漸把頭埋在了臂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