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把腳往裙子下一藏，笑著對路允寒說：「我當然要參加。」
路允寒的目光凜冽，他蹲下身抓住我的腳，看見腳背上血肉模糊，目光頓時落在了站在我身邊的安娜身上。
「是不是你乾的？」路允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冰冷地質問道。
「當然不是我。」安娜惶恐地看著路允寒，委屈地抽泣著。
「是安娜第一個發現她受傷了。」工作人員不知情，幫安娜解圍。
「我就知道是你！」路允寒一聽，更加憤怒了。
我吃驚地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按照路允寒的個性，他一定不會讓安娜參加他的秀，那么贊助商……
「是我被椅子絆了一下，恰好刮到了腳背，跟安娜沒關係。」我連忙解釋道。
路允寒暴怒地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示意他不要追究。
他一言不發地甩掉安娜的手臂，威脅道：「你最好小心點。」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全部體驗到了路允寒這個天才設計師的喜怒無常。
「服裝已經準備好了，大家準備換裝。」袁西歐激昂的聲音傳來，他揮揮手，示意大家出來，化妝室再次嘈雜起來。
「麻煩你幫我把腳處理一下吧，我不想讓觀眾們看到上面有傷。」我扯了扯化妝師的衣服，小聲說道。
「那你可要忍著疼啊。」化妝師皺眉說。
路允寒聽了，立刻要過來制止。
「這是你的秀，也是我的秀，讓我試一次，行嗎？」我用手推他，抬頭苦勸。
他凌厲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轉過身，走出了化妝室。
修補傷口的化妝好痛，酒精刺激傷口的痛楚讓我好幾次都想要叫出聲。但怕大家擔心，我咬牙忍住了。化妝師化完妝，我早已滿頭大汗。
「要是走路的時候出血太多，就去醫院，千萬不要逞強。」化妝師叮囑道。
「好。」我答應著，然後起身去了試衣間。
梁熙幻正等得焦頭爛額，見我緩緩從化妝室裡出來，才半開玩笑道：「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把你扛出來了。」
「開始吧。」我的腳越痛，臉上就笑得越振奮人心。
出場的衣服是兩層，裡面的長裙通體素白，下襬綴著白色水晶亮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禮服的腰身恰到好處，身材頓時顯得玲瓏有致。外面的一件是超薄的藍色紗裙，白色的裡料，十分輕盈。梁熙幻給我做了一些特殊處理，將兩件衣服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等他幫我換好衣服，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第一場你穿這雙白色鞋子，走完後，立刻回到後臺，我們立刻換裝。」梁熙幻將一雙漁網狀的白色高跟鞋放在了我腳前。
我一看便絕望了，鞋上的小孔會讓我受傷的腳吃盡苦頭。
「梁熙幻，有別的鞋子可以選嗎？」我苦著臉，抬頭問他。
「變得挑剔了哦。這雙鞋子是我們設計的初衷，跟這身服裝搭配得剛好，為了舞臺的美感，你就委屈一下吧。」梁熙幻不知道我腳上有傷，哄著我。
我咬咬牙，剛剛把腳套入鞋中，一陣鑽心的疼襲來。
「不合腳嗎？」梁熙幻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他抓住我亂晃的手臂，驚了一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怎么渾身汗涔涔的？」
「初次走秀，有點激動。」我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隨便扯了個謊。
報幕員已經要大家準備了，我緊張地催促道：「袁西歐，快來幫我補補妝。」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不過你是路允寒訓練出來的，肯定沒問題。」梁熙幻在一旁給我鼓勁。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站到秀場入口處。
安娜和其他4位模特先依次出場，音樂聲緩緩響起，流暢又優美。我在心中默默地數著拍子，越是這種音樂，拍子越難掌握。
這時，有人推了我一下。我知道該自己上場了，抬起腳，義無反顧地朝前方走去。
耳邊女子的吟唱逐漸高昂，像是深海的人魚即將熱烈地潛出海面。
眼前是長長的t臺，淺紫色的燈光如夢似幻，腳踏過的每一個地方，彷彿都能濺起一朵水花，充滿靈氣。
我大幅度地邁步再邁步，胯上的力道用到最大，腳面與鞋子劇烈的摩擦讓我痛得渾身痙攣。
心忽然猛地一驚，這不就是刀尖上的人魚嗎？她幻化為人，為的就是在舞會上與心愛的王子共舞。而我就是那高傲又心懷期待的人魚公主，正朝自己的夢想無限靠近。
t臺兩邊密密匝匝的全是人頭，鎂光燈閃爍成一片。這些我通通看不見，我要永不停歇地大步向前，到離夢想最近的地方去。
耳邊的音樂聲驟然達到了高潮，我的腳步恰好踩在了t臺最盡頭。我放平雙肩，挺胸收腹，用最美的姿態亮相。
嘩啦啦……臺下掌聲一片。
音樂聲眼看就要落入谷底，就是這個時候，我揚起雙手，扯下外面的藍色紗裙，用力往後拋灑，一件絕美的白色長裙拖著長長的藍色裙襬，在觀眾面前華麗地展現。
樂聲漸低，我轉身，瀟灑又絕望地往回走去，腳邊如霧的長裙飛舞起來。
人魚公主的舞蹈跳完了，她要回到大海中去。不是變成清晨的泡沫，而是做回她的人魚公主。
剛剛回到後臺，汗水就沿著我的臉頰滾落下來，我的腳已經皮開肉綻了。但是，我沒有時間去想這些，秀還沒有結束，我還要繼續走下去。這時，路允寒連忙幫我找了另外一套時裝換上。
「我走得不丟人吧？」我氣喘吁吁地抓住路允寒的手，急切地問道。
他用幽深的目光看著我的臉，反手抓住了我的手，稍微用力握了一下。
「那就好。」我長舒一口氣，換上了一身緋紅的雙層蕾絲及膝裙，輕盈的百褶裙襬十分精緻。
「鞋子就別換了。」路允寒給我挑鞋，我搖頭拒絕道。
那些細細的漁網孔隙已經刺入我的皮膚，硬扯下來，恐怕再好的化妝技術也掩蓋不住了。
路允寒看見我腳上的鞋子，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開始了。」梁熙幻在催，我立刻跟上隊伍，朝場內走去。
燈管已經換成了瑩白色調，是走「靈」的主題。
我的表情逐漸柔和下來，彷彿我就是那不染塵埃的深海公主。臉上沒有刻意的表情，眼底卻湧出無數喜悅和期冀。
掌聲如雷。
亮相，走場，我的心彷彿飛到了雲端。
回到後臺，這次是壓軸秀，設計師要跟首席模特同時出場。
路允寒換了一身套頭衫，上面一層黑色的翎羽襯托著他冷傲的氣質，高貴若黑天使。
「紗枝，謝謝你。」他聲音發顫，眼底波光流轉。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故作輕鬆地笑道：「以後對我好點，不要那么兇就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細細地幫我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我閉了閉眼睛，比起獲得認可和榮譽，腳上的那點痛算什么。
壓軸的服裝是「夢幻天使之翼」，純白色的露肩薄紗裙設計，肩膀上的羽毛無比飄逸，後面長長的裙襬拖地，盡顯奢華與尊貴。
路允寒握住我的手，一黑一白的打扮，看起來絢麗無比。音樂聲奏出最後的激昂，我們一同亮相，驚豔全場。
燈光瞬間全滅了，路允寒牽著我的手離場。
我知道時裝秀結束了，一直繃在胸口的氣息頓時散開來。腳不由得一晃，路允寒有力的胳膊立刻撐住我，扶我到了更衣室。
「華納服裝公司給我們下訂單了，本地幾家媒體答應讓我們上他們的時尚頭版。」袁西歐一蹦三尺高，興奮地抱住立在他身邊算賬的梁熙幻。
「尚界服裝城直接買走了我們的三十套樣衣，還要我們趕製！唉，這樣忙碌，怎么辦才好呢？」梁熙幻裝作苦惱地揉揉太陽穴說道。
「臭小子，你再裝！」袁西歐跳起來敲他的腦袋。
路允寒卻沒顧得上聽這些，他將我的腿放在膝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被鮮血染紅的鞋面。
我彎下腰，正要拖鞋，他伸手將我攔住，小心翼翼地幫我把鞋子脫下。
血肉被扯裂的劇痛幾乎讓我暈厥，我的汗水立刻冒了出來，忍不住微喘起來。
「紗枝的腳是怎么回事？我去拿藥棉！」袁西歐見了，嚇了一跳，連忙跑到休息室找急救箱。
梁熙幻靜靜地站在我旁邊，他忽然蹲下身子，一改往日的漫不經心，問道：「你的腳明明受傷了，還穿這雙鞋？」
我抹了一把汗，笑著說道：「多虧了這雙鞋，讓我把人魚公主的感覺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一遍。」看著梁熙幻眼神中的愧意，我開玩笑說，「是不是覺得特別對不起我們家允熙的好朋友？」
「啊——」腳上一陣刺痛，我尖叫一聲。
只見路允寒果斷剪下我腳上的破皮，將酒精灑在了上面。
「你輕點。」袁西歐看著心疼，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上來。」路允寒彎腰對我命令道。
「幹嗎？」我吃了一驚，看著他寬闊的背。
「如果你還想要自己的腳，就去醫院。」路允寒冷冷地說，我卻覺得他的話無比溫暖。
我猶豫了一下，只好悻悻地伏在他背上。
好安穩！他的背結實有力，給人一種強烈的安全感，讓我感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受寵愛的公主，真想一輩子讓他揹著。
（三）
到了醫院，醫生幫我簡單處理了下傷口，說沒有大礙，路允寒才放了心。
我們一起回到了他的家，遠遠地看著眼前的白色小樓，短短幾天，我竟然對它有了感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打算整理一下自己的東西回家去，媽媽這幾天肯定嚇壞了。允熙告訴我，媽媽找我都找瘋了，就差要報警了。只不過，她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只能等我回去了。
「你的腳不方便，再多住幾天吧。」路允寒勸我。
「不了，首場秀已經結束了，我留在你家也沒什么意義。」我搖頭拒絕，腳不能太用力，走路有些搖晃，我不得不扶著牆。
「扶著我吧。」路允寒把我的手臂塞到他的肘彎中，淡淡地說。
不知為什么，我們之間忽然產生了一種淡淡的離別情愫，竟然有些傷感。
路允寒開啟門，小心地扶著我走進去。
「歡迎回家！」一聲歡呼在屋子裡響起。
我和路允寒都嚇了一跳，循聲看去，只見客廳裡圍著好大一圈人，茶几上更是擺滿了水果和點心。一個大蛋糕擺在桌子中央，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我們本來想在酒店訂桌辦慶功宴，但是紗枝腳不舒服，就擅自把慶功宴地點選在你家了。」袁西歐笑意盎然地解釋道。
路允寒黑著一張臉，頗有幾分「袁西歐你果然把這裡當你自己家」的意思。
「路允寒家的葡萄汁都是進口的呢！」梁熙幻一臉邪笑。
這群傢伙果然大膽，什么東西都不放過！
「允寒，你累了吧？坐在這裡休息一下。」安娜正乖巧地做水果拼盤，見路允寒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拍著沙發道。可是，當她看到路允寒扶著我的情形，眼睛裡的嫉妒之火又要噴出來了。
不過，這回她沒有撒潑，只是撇了撇嘴，瞪了我一眼。
「紗枝！嗚嗚……你還好嗎？你今天表現得特別棒，大家都看呆了。」允熙從沙發後面冒了出來，十分激動地撲了過來，卻被路允寒伸手攔住了。
「她腳上有傷。」路允寒聲音冰冷地提醒道。
我真想瞪他了。我多想跟允熙抱抱，看著她那張可愛的娃娃臉，我的腳傷立刻就好了。
「來這裡，大家今天晚上一定要玩得盡興！」袁西歐伸長胳膊摟住路允寒，我只好被簇擁著朝沙發走過去。
「這個世界真是好笑，剛剛開始我們求贊助商給我們投資，沒想到這場秀走完後，贊助商竟然主動跟我們籤合同。看到他們老總那張討好的笑臉，實在太有趣了。」袁西歐端著一杯飲料，哈哈大笑地講著趣事。
「無商不奸，他本來就是衝著利潤來的。」安娜補充道。
梁熙幻端著杯子，笑而不語。
「還不是因為紗枝走得好。人家都說，她美得跟公主一般，最後的那套天使扮相，讓人感覺她就要飛走啦！」允熙情緒激動，手舞足蹈地說著。
梁熙幻見她說得繪聲繪色，伸手寵溺地揉揉她的頭髮。
「謝謝誇獎，要我說啊，最開心的還是我們一起練習的日子。雖然每次都被路允寒罵，但是現在想想，也是一筆不小的收穫啊。」我忍不住嘆息，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路允寒。這樣的日子，過了今天，估計都要變成美好的記憶了吧！
「紗枝，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路允寒其實是一個特別麻煩的人。」袁西歐興奮了，口無遮攔起來。
果然，路允寒的臉迅速僵住了，用一雙要吃人的眼睛盯著袁西歐。
「他看見你累了渴了，自己不去送水，偏偏要我去，你說他麻不麻煩？」袁西歐說完哈哈大笑起來，「還有上次，他要我勸你少吃點，唉，多難為情啊。」
啊，原來這些都是路允寒那個傢伙強迫別人乾的！嗯，看來，他果然沒有看上去那么冷。
我聽了強忍著笑意，只覺得袁西歐特別可愛。
「吃蛋糕！」路允寒怕袁西歐再爆料，拿起一塊蛋糕封住了他的嘴巴。
氣氛頓時熱鬧起來，大家一邊吃東西，一邊唱歌，而我窩在沙發上，絲絲悲傷湧上心頭。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場狂歡之後，我將再次回到補習班、家裡、學校三點一線的生活中去，一個人品嚐著無人分享的寂寞。更加不要說有這么多性格迥異的人陪在身邊，每天嬉笑怒罵，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和夢想努力了。
想到這裡，我越發落寞起來。褪去華麗的衣裳，一切就像一場人魚公主的夢一樣，我還是要回歸到自己平凡又單調的生活中去。
允熙他們玩得正開心。見沒人注意，我悄悄滑下沙發，跛著腳走到了大陽臺上。
天已經全黑了，只聽見河水嘩嘩地從屋前流過。漆黑的天幕上，月光很淡，幾乎看不見。
這個時候的氣氛就像我的心情一樣，落寞清冷。看著屋裡的熱鬧景象，我更加覺得淒涼。
「你也在這裡。」耳邊忽然響起路允寒微詫的聲音。
我吃驚地看過去，只見他站在窗邊，逆光中，神情看不真切。
「屋裡悶，出來透透氣。」我搪塞道，這才發現我支在陽臺上的胳膊已經酸了。
他朝我走了過來，跟我一起倚在陽臺的鐵欄杆上吹風。天空中的黑雲散開來，露出了皎白的月光。
「今天的時裝秀挺成功的。」我隨便找了個話題，想化解尷尬。
跟他保持同一種姿勢，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吹著同樣的風，感覺怪怪的。想再靠近彼此一點，又想快點離開，這種曖昧不明的情緒讓人難熬。偏偏我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個勁兒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唱獨角戲。
他沒有回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我手邊多了一個藍色緞帶的小盒子。
「這是什么？」我吃了一驚，反手指指自己，「給我的嗎？」
「嗯。」他不看我，回答得模稜兩可。
我原本低落的心再次被他攪起漣漪，手指發顫地開啟小盒子。
月光下，一枚極為耀眼的紫藤花胸針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緞帶上。精緻的鉤花，溫潤的光澤，價格不菲的樣子。
「還有這些。」他從背後拿出一個袋子，遞給了我，「我讓人把今天時裝秀的照片洗出來了，做個紀念。還有藥膏，記得擦藥。」
「謝謝。」我接過袋子，看著他閃亮的黑眸，心猛地一顫。只有他，一直惦記著我的傷，一直想著我。
「該道謝的人是我。」他迅速回答道，「我一直在尋找心中那個完美的模特，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可是，正是因為不完美，才讓人感覺到缺憾的震撼，美是沒有邊界的。」
我有些聽不太懂他的話，問道：「那我在你心中有多不完美？」
他側頭看了看屋下的河流，頓了一下，用帶著笑意的眸子看著我：「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那我們以後還能再見面嗎？」我無比悽楚地看著他的側臉，月光下的他帥得讓人窒息。
「什么？」他吃了一驚。
「我的意思是……梁熙幻、袁西歐還有你……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吧？」我掩飾性地轉過身，又問了一遍。
「除非你想跟我們絕交。」他的聲音很酷，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是我路允寒的模特，只要你想回來，我就決不放棄。」
他這話一說，我頓時覺得悲傷起來。我只怕，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原來你們躲在這裡啊，快點進來和我們一起玩遊戲啦！」袁西歐滿臉紅光地跑到陽臺上，大笑著要我們進去。
美好的光陰太奢侈，我多想跟路允寒在這陽臺上多待一會兒，可是……
「聊什么好玩的？該不會是悄悄話不想讓我們聽見吧？」梁熙幻也跟著八卦起來。
「路允寒跟紗枝超級般配，金童玉女！」允熙附和著。
我這才注意到站在他們身後的安娜紅著眼睛瞪著我，一仰頭，把一杯紅色飲料全部喝了下去。
我心裡苦笑，她根本不用這樣。過了今晚，我就會變成路人甲紗枝，逐漸被紫藤館的人淡忘。而她，卻可以一直留在路允寒身邊，親熱地喊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