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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若如初相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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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已經轉回了身,但似乎瞧不見明月,拖著疲憊的身子踉蹌著從她身邊上穿過,朝著濃霧深處走去。

明月想追上去,可雙腳怎么也挪不動半步,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漸漸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人的身影了,明月像是突然被解了禁錮,竟是能動了,正想抬腳追上去,大腦卻突然陷入混沌,隨後便失了知覺。

夢境隨之消失,明月也陷入了沉睡。

前雨按照平時明月的作息時間打水往明月閨房走去,一推開門,竟見明月撲在茶几上睡著。而她身上僅僅只穿著裡衣?前雨一陣哀叫,惹得明月有些不耐煩皺著眉換到右邊繼續趴著睡。前雨哪能依?臉盆放下,把床上的被子直接披到明月身上。

突然的重量讓明月一沉,她也從淺睡中甦醒過來,抬眼一看是明月,道:「你還真不安寧。」

前雨見明月醒了,一臉委屈,「前雨不是故意的。」

明月也不多說什么,挪動了下腿,一絲疼痛直竄到全身,有些氣餒道:「待會你去醫館讓大夫再來瞧瞧。」

前雨點了點頭,問:「小姐腳怎樣?」

「不好。」她直接了當,吩咐前雨伺候梳洗,而後便百無聊賴坐在案板上,書書寫寫。至於前雨則遵照吩咐去找大夫去了。

休養時節,明月總是試著加快癒合的速度。但時間證明,她無疑是拔苗助長。本是幾日的休養,她便花了十日之餘才能正常走路。

當重見天光踏出閨房時,明月要做的當然是出門。她笑了笑,召喚,「前雨。」

不一會,明月和前雨收拾好了,這剛一齣閨房,恰好碰巧遇見了盧家二小姐,盧青田。盧青田性子很淡,面容清冷,眼神淡漠。她只是隨意一睹,微微頷首,算是打個招呼了。

明月笑道,「妹妹,這是去哪?」

盧青田道:「摘點菊花,泡泡茶。」

明月會意,點點頭。她這妹妹還真是閒情逸致。不過她這樣倒算過得怡然自樂,不失是個好的生活方式。明月輕聲嘆息,她就做不到,性情不符,志向也不同。

兩人默契分道揚鑣,各行各的。

詩社離中央大街不遠,處在一個長鬍同的最前端。雖然明月上個月常來。然而不下半個月光景,感覺詩社翻新了許多。她有些遲疑站在門口,久久不能再踏出步子。

前雨問:「小姐,還進去不?」

明月愣了一愣,點點頭便進去。

剛進詩社,便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馥郁清香撲鼻而至。明月嗅了嗅,似乎是茶花的香氣。她忍不住心裡讚歎,這茶花的香氣竟也這么濃,還真是難得可貴。四處望了望,找到了主堂,便走了過去。剛踏進門檻,靈敏的鼻子聞到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那是她常常接觸的東西,墨水的墨香。不自覺地她放慢了腳步。前雨也許感到明月的異樣。拉拉她的衣袖。明月偏頭見她疑惑的表情。她輕輕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明月深吸一口氣,利用垂簾隱藏自己的身子,把頭向前傾。

陽光懶散地瀉在室內,砸在地板上,如碎金般鋪滿。有這樣一個少年聚精會神溫柔地一筆一筆教著一位蛾眉曼睩,明眸皓齒的女子寫字,那樣溫柔含笑地看著她,用她從未觸及的溫熙目光注視著那名少女。

明明是郎情妾意的一幕,但明月總是覺得心底不舒服得很。

明月深吸一口氣,大大方方走向他們,臉上掛著春風,嘴角凝聚笑意。

面前兩人都有一絲察覺,朝來人望去。

坐在面前的那名少女見到明月,臉一紅,連忙挪了挪身子,離了些容若。

容若打量明月,看她臉上的笑意,點頭道,「姑娘,別來無恙。」

明月聞言,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而是低頭看了看剛才他們寫的字,隨即笑笑,「公子這字,形倒是有了,可是神韻還是稍欠一些。」

容若一怔,隨即問:「何解?」

明月用手點了點那幅字,「如果我沒有猜錯的,您是模仿一位女子的書法,元代著名書畫家管道昇?」

一旁少女瞬間變得驚訝不已,「你……你真厲害。」

而容若也饒有興趣看著明月,「那么姑娘是否能指教一番?」

明月笑了笑,「簡單。」拿起毛峰,在宣紙上用側峰筆法瀟灑繪了個「永」字。看著宣紙上的字,道:「書法第一要,學會基本的筆法。而最能表現的字,就是永字。側、勒、努、趯、策、掠、啄、磔八劃,書法筆畫的根基,由練熟此八劃後,即可延伸多樣筆畫,並各得其精神氣度。這就是很基礎的‘永字八法’。」

容若試著拿起毛峰,也寫了個永字。明月瞄了一眼,有些吃驚。竟然模仿得這么像,不僅比劃細微,就連神韻也分毫不差。要想練得一手好字耗時耗力,並非一朝一夕能成,足可見面前的人功底不一般。明月在心裡感慨了一番,不過倒也不能因此就滅了自個兒計程車氣。

仔細看看他這個永字,還是有些生硬的。明月清清嗓子道:「如果一個人要把書法學得精髓的話,那么就必須有自己的字,自己的創作。」

容若笑了,「怎講?」

「你抓抓筆給我看。就是你平時的寫字手法。」

他很聽話地抓了只筆,做了個姿勢,誰也沒看他眼底蘊了一抹黠笑。他的手沒有呈手掌背圓弧形,所以字會寫得很生硬。明月伸出手要矯正他的姿勢,誰知,她剛剛觸碰覆在他的手背的時候,他微微顫抖了下。

明月也有些慌張,略微平靜下心境,道:「執筆時手需注意四個要點,一手指實:意思是手指皆需確實的壓在筆管上,穩固的持者。二手心虛:意思是手掌心不須繃的太緊,適度並足以靈活運筆即可。三手背圓:是形容執筆時,手掌背圓弧且上豎的樣子。就是我現在幫你矯正的姿勢。四手掌豎:意思是將手掌豎起直立,能使手把筆拿直即是。要是掌握這四個要點,應該對你繪字更有幫助。」

容若若有所思地端看了明月一番,隨後問道:「敢問姑娘芳名?」

「盧明月。」明月立正身子,一臉含笑。

「納蘭成德。」容若回應道。

納蘭……那日看的詩集是他的,夢見的也是他,為何未曾見過就能夢到真實的樣貌?如若一切都是真的,想必那「容若」二字便是他日後的字吧。隨後又搖搖頭,只是夢罷了,許是以前也在哪裡見過,未在意,不然怎會有如此怪力亂神之事。

詩社偶爾空襲一股濃香,明朗的午後陽光靜靜灑到窗欞,通過白糊紙,發出淡淡的光。容若靜靜望著眼前這位皮膚白皙的文雅氣質女子,不由得莞爾。

站在一旁的少女嬉笑,「盧姑娘似乎對書法很有研究。」

明月擺手低笑:「姑娘謬讚了,這不過是明月的一己之見,難登大雅。」

容若專心於抓筆的姿勢,一旁的少女推搡他道:「表哥,你瞧你,又鑽進去了。」容若這才放下筆,對明月抱歉一笑,「以前漢學老師教導都是從筆畫開始,沒有仔細教過筆法手勢,都是自個照著模仿,一時激動,失禮了。」

「無妨,能找到一番樂趣也是好的。」明月笑了笑,再道:「不過這京城詩社就公子與小姐二人嗎?」

「不是,這裡共有六人,都是些愛好文學,湊在一起交流的。我看姑娘你頗有風度,不如也參加我們詩社吧?」容若的眼神強烈,著實讓明月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家父家教甚嚴,實在心有餘力而力不足。」

容若一下說不上話,一旁少女倒插話,「也不期然,姑娘既然來此,必定是慕名而來。便是不加入,也可交流交流的啊。」

這女子倒有些伶牙俐齒,長得漂亮又知性,下意識的,明月不禁望了下容若,見他目光深邃,含笑對著那名女子道:「也只有表妹你能說。」

少女對容若吐吐舌頭,顯得倒有幾分俏皮。」

當即,少女笑道:「別姑娘不姑娘,我叫冰月。」

冰月?

明月聽著少女的名字,瞬間便呆愣住了,那……墓碑上的月,便是這個女子吧。

心中存著這個疑惑,迷迷糊糊的和納蘭與冰月告了別。

明月回到府中後,接連幾日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過每日的請安倒是沒有落下。

一日,明月早起向盧興祖請安,忙活他早朝的一些大小瑣事,懂事乖巧讓自己的父親心情大好。

於是盧興祖出門前,對站在旁邊默默注視他的明月開口,「明月啊,你要是覺得在家呆得無聊,就出去轉轉吧。」

明月僅僅保持淑女姿態對她父親笑笑,並未正面回答。盧興祖見女兒這般模樣,嘆口氣上馬車,前去早朝。明月收斂笑容轉身回府,竟見盧青田站在門口對她笑。輕輕淡淡,別有深意。明月回她一個笑,「妹妹怎至此?」

盧青田走過來,掃了眼她自己身邊的丫鬟,「買些胭脂水粉順便拜拜佛,姐姐可去?」

明月道,「也好,我去收拾下。」在明月看來,她這妹妹其實除了淡薄些,其他也是好的,再者甚久沒出門,跟妹妹出去,她那厲父也不會懷疑她吧。

片刻,明月便攜著前雨出來了。她著一襲月白色繡碎花長裙,身披青色坎肩,走近一看,頭上只斜簪一朵半捲雲舒淡紫色的荷。

他們先去廣源寺拜佛。廣源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廟之一。尤其是法璍大師,他的禪機總令人有種飛昇成仙的覺悟。不少滿族貴族慕名前來求佛,了悟一些事情。

明月和盧青田在巳時到達廣源寺,一般這個時辰來廣源寺的都是滿族旗人居多。盧家剛入旗不久,還不甚愛穿旗裝,此次來他們都是穿平常女兒家的漢服。

她們剛進佛殿後堂,就見一些旗人女子跪在觀音面前叩拜求籤。明月耳朵一尖,「求佛祖保佑此次選秀能成功。」原來是求這些的。想來選秀將至,這些旗人女子該各個翹首企盼自己能一飛沖天,飛上枝頭變鳳凰。

盧青田這時道,「姐姐可要求一簽?」

明月眄視一眼,笑道,「為何?」

盧青田一面拿起清香,一面隨意道:「姐姐不是過把個月也要去選秀嗎?」

「妹妹很希望姐姐去?」

盧青田笑,「這不都是例行的規矩嗎?去與不去皆不由吾願。」

明月望著這位妹妹,看她面上雲淡風輕無關緊要,她便覺得盧青田別有深意。她從籃子裡拿出幾柱香,左手掐香右手拿紙,點燃後把紙放在大鼎爐裡,虔誠跪在蒲團之上,叩拜三下,插入三柱香,肅立合掌,碎念,「觀音菩薩保佑此次選秀,能平安歸來。」

她聲音不大,卻脆聲繚繞。盧青田聽後,不禁動容。

在佛殿的另一側正殿,有兩位少年正在叩拜佛祖。一名少年正想去旁側招呼小師傅去通報法璍大師求見,卻正好不偏不巧聽到這一「天籟」的求佛慾念。他像發現新奇事物似的,回到另一少年身邊,嬉笑,「三哥,方才我偷聽到一女子的夙願求拜。」

那少年有些嗔怪注視著眼前眉飛色舞的少年,「常寧,你還真沒人品。」

常寧擺擺手,做出一副與他無關的表情,「是那女子聲音太過堅定讓人震撼了。」

「怎講?」他似乎也來了興趣。

只見常寧表情忽然變得活潑,齜牙咧嘴地模仿,合掌做出求願的姿態,娘娘腔尖聲道,「觀音菩薩保佑此次選秀,能平安歸來。」

他微微怔了一怔。常寧卻笑得更歡了,「三哥,你說這姑娘就這么不待見你?對你有偏見?」

玄燁苦澀一笑。常寧突然叫一聲,拉著玄燁望另一側觀音殿走,「得去見見是哪家女子。」玄燁並無反對,他倒也想看看,是哪家女子,願望竟這般讓人哭笑不得。

可當他們來到觀音殿時,人去樓空,已經換了新一批的拜佛求願者。玄燁似乎有些掃興,但面容卻表現極致從容。倒是常寧,嗷嗷大叫可惜可惜。

忽然,當他們走至飲水歇息的過廊時,裡面傳來一女子聲音,如鶯聲悅耳傳來,「其實有些事,退步寬平,清淡悠久就好。」

玄燁忍不住停下腳步,聽後不禁笑了起來,好一句「退步寬平,清淡悠久」。要是人人在道路狹窄時退一步,路就寬一些。要是濃豔的滋味短暫,清淡一些,就會延續長一些。把菜根譚裡的處事道理與女子之間的鬥爭聯絡到一起,還真是別出心裁。

這時常寧叫起,「呀,是那女子的聲音。」

這次反而是玄燁先邁起步子往過廊前去,他們一進去,卻又撲空,只見中庭的石茶几上撂下了兩隻茶杯。

常寧從玄燁的身後探出腦袋,眉頭當即擰成了一個倒八字,槓上道:「三哥,你在這裡等著,我定然要將那女子找出來,帶給你瞧瞧。」

說著,常年便直接走向了過廊的拐角處。

玄燁瞧著常寧的身影,無奈的笑了笑,轉而便走向了中庭石茶几旁的石凳。

佛寺之中,總是瀰漫著若有似無的檀香香氣,玄燁的一隻手搭在了茶几上,目光在無意間,看到了一個女子的背影。

那女子背對著他的,一隻手臂懸著,好似在寫著什么東西。玄燁看著那女子的背影,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這般舉動不太君子。

下意識的,玄燁準備起身離開。

「小姐好了,我們可以走了。」突然,想起了一個利落的聲音。

「就來。」屋內,女子手臂一停,而後開口回應道。

這熟悉的聲音讓玄燁停下了要離開的舉動,他再次看向了屋內,剛好看著那身影繞過了什么東西,然後身子一轉,便消失不見。

玄燁站在原地好一會,然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那屋子裡面。第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女子剛才站著的位置。

那位置的前面是一方書桌,書桌上還有墨跡未乾的一副字。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玄燁走近了一些,看清楚了那字,下意識的唸了出來,他看著那字,無端有些好奇起了那個女子。

到底是要有什么樣子的底氣,才敢如此要求,一生一代一雙人?

……

明月拜完佛後,便陪妹妹去買胭脂。他們來到寺院山下的集市旁,四下觀摩,便找到賣胭脂水粉的攤子。明月先行過去,簡單掃視一眼,拿起盒中鑲白玉,外邊繞圍成花型的小盒子,她繞有興趣看了看。小販熱情招待道,「姑娘可真會挑,這是從廣源寺的姻緣樹上摘取的桃花做成的粉色胭脂,抹了以後,說不定會天賜姻緣呢。」

明月蹙了蹙眉,天賜姻緣?她可不稀罕什么天賜,她認為事在人為還是實際點,便怏怏然放下了胭脂盒。盧青田這時走來,望了望明月剛放下的盒子,忍不住拿起來端詳,「這多少錢?」

「九文錢。」小販笑道。

盧青田便從腰間拿出荷包欲買下,明月連忙制止,「其實我並不喜愛這東西。」

然盧青田卻笑,「誰說給姐姐買的?」

明月先是一怔,隨後苦澀一笑,「妹妹要是喜歡,當姐姐贈與。」說罷,便自個掏錢買下。盧青田望了望手中的胭脂盒,塞到明月手裡,「青田有這樣脾氣,這東西要是經人手或是本該屬於誰的東西,便會很大方的放下。」

明月望著手裡的胭脂盒,無奈笑道,「可這是姐姐贈與你的啊。」

盧青田的臉上卻淡如白雲,「這胭脂更適合姐姐。」

「可惜……我不喜歡。」明月說罷,便把胭脂放回攤上,對小販道:「這胭脂還是再尋有緣人吧。」說罷便頭也不迴向前走去。

盧青田呆呆注視著她的背影。那纖瘦的倩影姿態從容,悠然若素。

明月就是這般性子,無論物與人,因為不喜歡,再適合不過也要放手。那么是否因為太喜歡,即使再不適合也不放棄?

也許這一切不是命中註定,而是鑄就的因,釀成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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