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的算是匆忙,在蘇州逗留的時間確實長了些,到達京城已然是過了三月假期。不過還好,皇帝開恩,得知明月受傷,特意再次准假喚容若照顧著。
她回來的有些興師動眾。方一下車,納蘭府上的下人們便站成一排,為她打點一切。她摘下了紗布,換上了深色的面紗遮擋。不知情的人乍看也許會認為是賣弄神秘,想必會是傾國傾城。
覺羅夫人站在門廊外,朝她望著。明月心裡一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覺羅夫人曾經提醒過她,關於官場上的一些規則,最好努力地找到一個支撐點。而如今,她的歸來,卻是惡化的尚且保持好的支撐點。
回到納蘭府中,便有幾位御醫在家中等候,前雨哭得尤為厲害,明月也不知安慰,只是淺笑道:「人還活著呢。」
前雨嗚咽一聲,拼命地點頭。其實,只要活著就好,只有活著,才能邁出悲慘的命運,歸於正道。家中的御醫檢查了明月臉上的傷,沉吟了片刻,本想隱晦的偷偷相告,然,明月卻道:「但說無妨,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容若微張著嘴,本想多說幾句,卻聽到一旁的明珠對太醫道:「說吧。」
太醫瞅了眼臉色稍白的容若,遲疑地道:「夫人傷及至骨,傷口極深,這臉上的肉即使癒合也會留下一處大傷疤,要是配上天香玉露的話,興許會稍有起色。但無法完全根治,這疤恐怕是要一輩子留在臉色了。」
錫三奶奶大叫:「哎呀,這疤半寸都消不掉?可是一大巴掌的疤痕啊,要是……「她話還未說全,便被錫珠那急凍眼神一射,便乖乖閉上嘴。
覺羅夫人面有難色,目光極其冷淡地注視著明月,好似她做了一件極其不好的事,她對容若道:「容若,你先帶明月去瓊樓好好休息,等會兒到我院來。」
容若輕輕扶起明月,便離去了。到了瓊樓,明月屁股方一坐上,容若便道:「你先在此處歇著,我去去便回。」
明月頓了一頓,「容若。」
「嗯?」他疑惑地將她望去。明月招了招手,示意他把頭貼過來。容若側身靠向她,方一靠來,明月便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吻,「早些回來。」
容若怔了一怔,注視著明月許久,嘴唇輕輕靠向她,淺酌慢釀般在她唇邊好一番戲謔,明月又好笑又好氣,半推半就地道:「趕緊去吧,免得額娘著急了。」
容若「嗯」了一生,自袖口處掏出一白瓷小瓶,喚道:「前雨。」前雨立即小步而來,扣了扣門,便自行進來道:「爺,有什么吩咐?」
容若轉身,把手中的白瓷瓶子遞給前雨道:「等下你把這天香玉露敷在夫人臉上,待顏色變成雪白才擦拭掉,萬萬不可在還未變色之前擦掉。」
前雨連連點頭。容若會心一笑,走至明月面前,「等我。」
她點點頭,目送著他漸行漸遠。待終於見不到他之時,明月忽而長嘆,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這一輩的疤啊。前雨見夫人這般悵然模樣,不禁吸吸鼻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好生的調養,還是會回到從前那般模樣的。」
明月淺笑,回不回去,其實不重要,女為悅己者容,倘若「悅己者」已無,那便毫無必要。她希望有朝一日,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她這般想著,便喚前雨為她擦藥,天香玉露乃由成千上萬只蝴蝶採集的花粉而制,配上蜂蜜等珍貴材料,便成了滋補美顏的極品。而這一瓶天香玉露便是一百二十兩,夠容若半年的俸祿了。她一抹,便是一瓶。委實是在浪費。她確實有些心疼這些藥,要是能便宜點便好了。
容若來到覺羅夫人的正院聽裡,好似等了很長時間,她見容若來了,便吆喝他坐下。平時的覺羅夫人算得上是一人之快的優勢,她草擬了一份東西,遞給容若看,容若甚是遲疑,接過來仔細看了一下,頓時臉色陰沉下,有些疲憊地道:「母親,這東西你燒了,我權當沒看見便是了,還有人不顧我的意思抬了進來,煩請母親也自己解決了,若是兒子解決的話,那定然是不會留情面的。」
覺羅夫人半眯起眼,怒意叢生,「作為滿族貴胄,責任與義務大於一切。」
容若未言其他,轉身便走。
覺羅夫人見他如此不情願,不禁有些羨慕明月來。當初她那般強悍地去防止自己的男人納妾,卻還是在年老色衰之時選擇了後者,從此她便愛上了孤燈青煙常伴,養心冥神。她這是放棄了那個與她曾經想把握一輩子的東西。那時自己不懂為何要非要納妾,終究當自己當上了一家主婦之後,便知道,有許多的無奈吞噬著少年時期的那點殘留的天真。
容若回到瓊樓,明月因顛簸了一月之久,累了便早早上床休息。容若見她安詳的模樣,還有那臉上深深有些難看的痕跡,不禁蹙眉。這個疤痕不斷的在提醒他,她是怎么受傷的,關於那個男人,關於他們之間的一些事情。
正如蘇州當時那些流言所說,他是強取豪奪佔了她嗎?她的心裡只有閻羅?不禁想起剛與明月相識時,經常能看見兩人成雙入對,記得那時閻羅還要擲千金買自己一幅畫,只為送她。
倘若不是自己的橫刀奪愛,興許兩人成雙碧影,斜看晚霞出那懾人的夕陽?他不禁懊惱起來,輕聲嘆息,躡手躡腳地上了床,把她摟在懷裡。明月感應到有股拉力,不大適應地睜開眼,見到自己正躺在容若的懷裡,呆呆凝望著他,「回來了?」
容若輕輕頷首,嘴角牽起一股笑意:「睡得可好?」
她點頭,望了望外邊的天色,有些失神地道:「都這么晚了,額娘到底找你何事?」
容若但笑不言,摟她的力度緊了緊,輕輕瞌目,悶哼一聲,「明月。」
明月抬首好奇地將他望著,只見容若幽幽地睜開眼簾,靜靜地將她望著,專注而堅定,「倘若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她怔了一怔,不明所以。只聞他繼續娓娓道來,「初見你時,你眉目見總會讓人有一種自心底的機靈,靈巧的答辯,惟妙惟肖的字型書寫,還有在夕陽下那黃橙橙的夕陽打在你沉靜的臉上,總會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情緒,使得心潮澎湃。」他一臉憧憬地去回憶過去,好似那時一段遙遠不可及的夢。明月靜靜地凝望著他,心中忽而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忐忑。
「要是隻若如初見,你我便無事經歷這些風風雨雨,靜候相遇之時,那短暫的心靈抨擊。」他簡單一笑,復而在她額前淺淺落下一吻,「明月,以後記得在面臨災難之時,想想你還有一個我,永遠不要在我之前閉上眼睛。」
明月覺得,此時的容若有心事,而且與她有關,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事。
明月她其實要的不多,只要在在她這一生中,能與容若相親相愛即可,不奢求轟轟烈烈,只求平平淡淡。然,她一直忽略了她嫁與容若已多時,一直忘卻了容若身為滿族貴族,一直輕視了自己沒有靠山,便失去了許多的尊重。如今加上自己的毀容,全然不知,有許許多多的事,在悄無聲息的改變著。
她養傷養了半年,臉上雖已沒有腐肉,卻留下深深淺淺的疤痕,原本姿色尚好的她,終日系著面紗。
雖容若從未嫌棄過自己,依舊愛護她,好生的照料著她的衣食起居。京城裡也傳出佳話,道容若有情有義。她確實體會到了他的溫柔,只是他太過於溫柔,反而讓她讀不懂他平時偶爾閃躲的眼神。她想,總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那日,她本想喚前雨搬來繡架,繼續苦練自己的繡活。手方碰到繡針,覺羅夫人的隨身侍女便來傳話,說是找她有事。明月一不留神,繡針戳破手指,見冒出的紅色血珠,竟愣了神。她預感不是好事。
果然,從她進門看見覺羅和藹的目光中隱晦的深意,便知,不對。
「明月,臉上的傷可是好了許多?」
「好了許多。」她扯一扯臉上的面紗,有些意趣闌珊。覺羅招呼她坐下,問了一些關於容若平時的一些事,明月也如實回答。
「容若在皇宮當差近兩年了。」覺羅夫人忽感慨一番,「你嫁與容若近有三年了吧。」
「是。」明月頷首,心頭頓時豁然開朗。
「時間過得真快啊。」覺羅夫人笑道:「這幾日與命婦們談論容若,各個都夸容若以後說不定會與他阿瑪一樣,從侍衛轉到文職上。這便是好,你作為容若的正妻,平時多督促他。」
「明月會的。」明月低眉允諾。
覺羅夫人再道:「難為你了,現在納蘭家就他一個長子,剛出生的弟弟還尚在襁褓,一切希望皆在容若身上。他平時忙於公務,你一人在瓊樓待著可是孤獨了?」
明月將驚奇的目光向覺羅夫人望去。覺羅夫人再道:「容若也不小了,許是納個側室?」覺羅夫人雖為詢問的語氣,然眉毛上挑,一種只是提醒的神態。
「容若怎么說?」她自是知,自己的掙扎,是於事無補。
「自然,父母之命難為,並無其他意見。」覺羅夫人臉色變了變。
明月輕輕閉上眼,以她對容若的瞭解,自是知道容若不會變心。只是,近些日子來,容若好似有自己的心事,也不願與她說,讓她忐忑不已,不知是否有不得已的原因要納妾。想當初父親母親相愛,父親卻因仕途納了二孃。如今自己毀了容,父親也犯了重罪,還沒有子嗣……
「那么明月便無話可說。」她微微欠身,目光冷然。
「嗯,」覺羅夫人淺笑,「我早知明月是個知書達理的人,一定會大度的。容若還一直擔心你呢。」
原來他怕她不同意?明月輕笑:「額娘,我此時的心境與阿瑪納妾時,你的心境一般。」
覺羅夫人一怔,突然一股怒氣顯露心頭,一掌拍想案桌,站了起來,「放肆。」
明月立即跪下道:「額娘,我想你會懂,一個女人此時的心境。」
覺羅夫人幽深地眼神望著明月,注視了她許久,終於嘆息地道:「容若與他阿瑪不一樣。」
不一樣?明月輕閉上眼,納了妾,便是一樣了。
明月那日不知怎么回到瓊樓,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去了後院,走到什剎海邊,盯著湖水到了痴,她極目望盡湖的另一端。
她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當看到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湖水之後,才有些回神。在她發愣之時,腰際被人攬住,有些緊。她能聞到那人身上的淡淡的蘭草香,那獨一無二的味道。明月輕輕閉上眼,依靠在那人懷裡。
「怎會來到後院?」
「覺得這個地方空曠得很,心想該要如何佈置一番。」她當時只是隨口敷衍一句。不想容若接納了她的看法,「也是,這偌大的後院,荒廢的實為可惜。你看,到底要怎么佈置的好。」他一手抱住她的腰間,一手為她撫了撫耳際的落髮,一臉溫柔。
明月微微抬起眼瞼,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輪廓,不禁神傷。這個男人,她到底還能堅持多久?她把目光注視著光禿禿地湖畔邊,「湖畔太單調了,要是有些什么,便好了。」
容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淺笑,「種上柳絮?」
「俗不可耐。」明月蹙眉,「你可知有種樹,叫合歡樹?」
還未等容若開口,明月再道:「它有個很美的傳說。這合歡樹最早叫苦情樹。相傳,有個秀才寒窗苦讀十年,準備進京趕考,卻從此杳無音信。他的妻子粉扇在家裡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絲變白髮,也沒等回丈夫的身影。在生命盡頭即將到來的時候,粉扇拖著病弱的身體,用生命發下重誓:‘如果丈夫變心,從今往後,讓這苦情開花,夫為葉,我為花,花不老,葉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歡合!’說罷,便含淚死去。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樹果真都開了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掛滿了枝頭,還帶著一股淡淡地香氣,只是花期很短,只有一天,而且,從那時開始,所有的葉子居然也是隨著花開花謝來晨展暮合。人們為了紀念粉扇的痴情,也就把苦情樹改名為合歡樹了。可我倒覺得這是在諷刺那薄情的丈夫。」
容若微張著唇,方想說著說什么,只聽明月埋在他的懷裡慢慢地道:「容若,種一棵合歡樹吧。」
「為何?」容若遲疑一下,眼神卻暗淡無光。
「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歡合。我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場景,我想看看他們是怎么做到的。」明月再次縮縮了身子,更加埋進容若的懷裡,她也想自己那顆滿心,能分解掉,做到「不同心」。
容若望著她許久,始終未說一句話,只是抱她更緊了。
當明月知曉納的那個女子是京城顏照的愛女——顏如玉。當得知這個訊息,她委實哭笑不得,本是她要娶得女子,卻鬼使神差地兜了一個大圈,還是成了一家人。
一日,明月正在房中準備小憩,前雨便咋咋呼呼的來到了她的房內,直說姑爺發了好大的脾氣,而後飛快的講她的面紗帶好了,之後便將她拉去了大廳。
入目是一地的碎瓷片,再往前看去是容若那含怒的眉眼,已經在堂上故作鎮定坐著的覺羅夫人,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垂首的女子。
第一眼,明月就認出來那女子就是顏如玉。顏家地位不低,她怎會到這般年紀才成親?還是為人妾?回想之前聽院子裡的婢女說新來的二奶奶一直在尋人,也不知尋誰,耽誤了這么多年都未成親。不禁皺皺眉,該不會是因自己……
「你怎么來了?」容若一看來人,當即就迎上前去,伸手便扶住了明月的手臂,面色哪裡還有方才的冷峻。
「我聽說你發了好大的脾氣。」聞言,明月低聲道,與此同時目光亦是放到了容若的身上。
聞聲,容若的眉頭不可見的微微一蹙,道:「我無事,你回去歇著吧。」
「如玉,去見過大奶奶。明月這是容若的新姨娘。」堂上的覺羅夫人突然在此刻開口,語氣果斷而又篤定。
面上方要露出大方的一笑,卻又聽到容若先開口道:「何時,我有了新姨娘,我怎就不知了?母親,這是你的尋來的人,還望母親自己好生處理了,不然的話,就莫怪我將人逐出去了。」
「你……」當即,覺羅夫人的臉都綠了。
氣氛一時僵持不下,所以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明月悄悄的掃了眼那顏如玉,只見她又一直低垂著眉眼,神情也並無歡喜,想必,她也不是因為喜歡容若才嫁進來的吧。輕輕嘆了聲氣,眼中多了些許憐惜與愧疚。
「這是婦人家的事情,明月容得下如玉,容若你怎就容不下了!」將明月拿出來說事,覺羅夫人的目光看向了她,一副讓她站出來說話的樣子。
「明月同意了,可我仍是不同意。」容若在這一件事情上無比的固執。她將自己的一生放在了自己的手上,自己怎么可以辜負了?
一對母子,針鋒相對。
久久,明月看了一眼滿臉淡漠的顏如玉,站了出來道:「左右就是多了一個人吃飯罷了,容若若是不願意,便將姨娘打發到看不到的地方去就好了。」語落,她心中悲歡齊湧。
一場鬧局,就此而終。
連著幾日,容若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瞧明月。
忽而有一日,容若無意間瞧見了自己的書房內多出了一個木匣子,心中不解的開啟,其中沒有其他,便只有一個玉佩。
眉頭緊蹙,容若瞧著那雲,眸光明明暗暗,一時之間,腦海中浮出許多畫面。
這玉佩,他見過,曾在閻羅的身上見過,這是他一直配在腰間的一塊玉佩……可是如今卻在自己的書房裡。
心中的不解成了一團迷霧,將他困擾,喚來小廝,道是盧府送來交於大奶奶的,來人說,這是大奶奶孃親的遺物。
明月母親的遺物,閻羅身上的玉佩……各種猜測一一冒出。
此時心緒正亂著,容若也坐不住便出了府。
一踏出大門,便有小廝上前問:「少爺,這么晚了您還去哪?」
「回宮當值。」容若言簡意賅。
一晃之間,已過了三個月,深冬降臨,撒冷地寒氣席捲整個京城,白雪皚皚,一片蒼茫。
醒來之時,明月支撐著身子,頭昏昏的。
前雨走進來,瞪著眼道:「夫人醒了?」
明月「嗯」了一聲,望了望天色,「今日沒什么安排,陪我去趟廣源寺見一見法嬅大師吧。那時候大師說的話,她記在了心底,最近幾日,總是時不時的想起。
「是。」前雨倒是沒有什么意見,乖乖巧巧的應了聲。
……
明月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自己與廣源寺頗有緣,總認為該來走一趟。
她方一踏進廣源寺,便見到一群掃雪的和尚,她頓了一頓,斜視瞅了一眼前雨,前雨會意,上前隨便問了一位小和尚,「小和尚,請問法嬅大師在嗎?」
小和尚抬起頭,眨巴眼望著前雨,再把目光投向明月,忽而恍然大悟,「啊!我認得你。」他看似好像認識明月。明月歪著頭看向他,她倒不認得他了。
「記得兩年前你與納蘭公子來此小住呢,還是我引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