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檸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可她卻不得不為自己擔負的責任而拼命壓抑這份痛苦。
當親眼看見沈絲玫被送入急救室之後,她就惴惴不安地給沈絲玫的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這一晴天霹靂並報上了醫院地址。
兩位老人都沒能承受住,在電話裡聽見這一噩耗就覺得天要塌下來了。
她有些不放心,安慰了二老之後,就又火速打給了寧妄歸。
畢竟他是個男人,作為乾弟弟,關鍵時刻他應該能幫幫忙。
等到沈家人趕到,沈絲玫的手術依舊還在繼續。
洛檸卻不得不暫時離開,她還需要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焦急地等待著電梯,她收斂起臉上哀傷的情緒,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可低垂的腦袋,卻洩露了她的頹喪。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
她剛要邁入電梯,冷不防就被捲入了一個熾熱的男性懷抱。
周身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帶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一抬眸,便瞧見了那張熟悉的俊顏——
溫瑜禮。
他穿著襯衫長褲,箍得緊實的皮帶將他寬肩窄腰的身材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向來一絲不苟,然而此刻,領帶卻似在煩躁之下被拉扯得歪歪扭扭。而他的黑色襯衫居然還帶著點溼意,應是下車急,導致襯衫被雨水打溼了大片。
「沒事了,一切都會好的。深呼吸,吸氣,呼氣。」
溫瑜禮磁性的嗓音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人沉醉其中。
這一瞬,洛檸終於告別了堅強,選擇了軟弱,投靠在屬於她的港灣。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放任自己陷入他的懷抱。
她的心裡有一個奇怪的認知,只要他在這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所以,他說會沒事的,應該會真的沒事吧?
玫子她,一定會沒事的。
溫瑜禮應該是從新聞裡知道了發生的事,所以才急急忙忙趕來了醫院。
洛檸沒有詢問他為什么會過來,而是直接和他一起去了醫院的停屍房。
因為事情是今天發生的,史曙的遺體也剛被運到醫院,為防手續煩瑣,洛檸特意提前打了聲招呼,所以他並未被送入遺體儲櫃。
她還未進入,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痛苦的哭聲。
史曙的父母都是本地人,洛檸親自打電話通知他們過來認領遺體。隨後,洛檸又用史曙的手機給史曙的妻子單獨打了通知電話。
她有心想要立刻就走進去,向他們表示自己的哀思,表示自己沒有保護好戰友的痛苦。
可她的腳卻似被定在了原地,根本就邁不出那沉重的一步。
肩頭的大掌輕輕地拍了拍她,溫瑜禮替她做出了決定:「進去吧。」
停屍房的門被開啟,她在他的帶領下走了進去。
史曙的父母五十歲左右,父親站在史曙的遺體前無聲地落淚。而他的母親已經不顧一切地撲在了兒子的身上,口中悲慼地念叨著:「你們為什么不再救救他?他還有氣,他明明是可以救活的啊!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兒子呢……」
喉嚨口似被什么給堵住,洛檸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會呼吸了。
「叔叔阿姨,請節哀順變。」
這是最蒼白無力的話,可現在的她,卻只會說這么一句了。
她和溫瑜禮一起陪著兩位長輩宣洩著心中的痛苦。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擁進來幾個人。
是隊裡的好同事好戰友。
他們有些人得知史曙犧牲了,想要立刻趕過來,可身為消防員的職責卻讓他們必須處理完手頭的任務。
等到結束任務,他們才從富安廣場撤離,匆匆趕來醫院。
如今,他們心情沉重地進了停屍房。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踉蹌著走了進來。她的臉上滿是淚意,那淚水就似決堤般止也止不住。她似害怕見到這一幕,卻又不得不面對。
等到她迫使自己望向那個人時,她最終還是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了過去。
無聲的淚,迷濛了她的眼。
她的世界就這么徹底塌了。
洛檸知道,她就是史曙的新婚妻子。
可她依舊只能說出蒼白無力的「節哀順變」四個字。
這一瞬,她多么希望史曙在死前留下了遺言,起碼她還能說些除了「節哀順變」之外的話語。可惜,史曙什么都沒有留下。他死得那么倉促,甚至都沒留下隻言片語。
或許,他留下了遺言。那遺言留在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留在了寒涼刺骨的血淚中,留在了寂寥幽幽的天地中。
史曙的遺體最終還是被他父母和妻子領走了。
隊裡的戰友們都跟著去幫忙了,而洛檸卻因為沈絲玫留了下來。
她在溫瑜禮的懷抱支撐下,重新急匆匆地趕去了急救室。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剛出電梯就見到了一幕戲劇性的畫面。
急救室門口,一個男人在喋喋不休地勸說著什么,手裡甚至還拿著一份努力想要遞出去的宣傳手冊;另一個男人則怒不可遏,直接揮拳揍了過去。
場面有些混亂,護士們想要去拉架,偏偏這是兩個年輕力壯的大男人,細胳膊細腿的她們不敢輕易去拉架。
洛檸仔細一看,才發現揍人的人是寧妄歸,而被揍的人是她在溫瑜禮公司見過的器官勸捐員——鄭韜。
這完全就是單方面的毆打,因為鄭韜壓根就沒還手,而是選擇了勸說。
「寧先生,您別激動。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今天特意蹲守在這兒,只是為了讓沈小姐的生命更有價值。」
「你這還是人說的話嗎?她人還在急救室進行搶救,你就給家屬做器官捐獻的思想工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為了你口中那些急需器官捐獻的人,就要讓她選擇去死?那我勸你還是自己去做這種功德無量的事情吧!我們這種升斗小民可做不到像你這么大愛無私!」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自然是希望沈小姐能夠渡過難關,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可剛剛醫生已經連續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我怕沈小姐真的沒有搶救過來,這才忍不住提議捐獻器官。」
「去你的‘搶救不過來’!」寧妄歸再次往鄭韜臉上狠狠揍了一拳,那力道完全就是下了死手,可想而知他的憤怒程度。
「對不起,我知道是我唐突了。可如果沈小姐能救助更多的人,那她自己也會覺得無憾的。再者,我們公司的溫總也會自掏腰包給家屬撫卹金,在金錢方面儘量……」鄭韜也知道自己理虧,明白勸捐員不被理解時會遭受病人家屬的責罵與毆打,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承受,依舊沒有還手的打算。
一個揍人,一個被動捱揍。
兩個男人,在急救室外鬧出了巨大的動靜。
沈絲玫的父母早已泣不成聲。兩個五十多歲的人,互相抱在一起,彷彿蒼老了十歲。而他們那婆娑的淚眼,緊緊盯著急救室的方向,急切地期盼著一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