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姐姐姓徐,這裡應該就是她的家了。聽母親說過,小姨到義大利沒兩年就跟那個當教授的老頭子拜拜了,嫁了個華人醫生,據說很富有,想必就是這個姓徐的,姐姐無疑是隨了這個醫生的姓。
想來小姨還是覺得中國男人比較適合自己吧。老外,粗毛野獸似的,看著都不舒服,何況還是跟他過日子。冷翠想,她這個小姨很聰明。而且母親拿出照片給她看了,年輕時候的小姨漂亮得驚人,跟母親端莊嫻靜的美完全不同,漂亮得不知怎麼有點妖媚,至少照片上給冷翠的感覺是如此。
但是怎麼回事,這屋子的牆角長滿荒草,還有蛐蛐在叫,大門的油漆都剝落了,很頹敗的樣子。敲了門,開門的正是丁暉,衝她禮貌地笑了笑,做了個請的姿勢。進了門穿過花園,冷翠更感到這裡迎面撲來的頹敗了,花園裡的荒草比外面還多,原來的假山爬滿青苔,水池綠得發黑,幾隻蛤蟆在漂浮的浮萍上跳來跳去。走在院落中,感覺冷颼颼的,莫名的淒涼和壓抑。
這就是姐姐住的地方?冷翠的心揪在了一起。
穿過花園跨進一道中式大門,裡面竟坐著十幾個鬼佬,男的女的都有,見她進來,齊齊地起身迎向她。怎麼這麼熱情啊,他們應該都是姐姐的朋友吧,冷翠連忙露出笑臉跟他們用英文打招呼。
可是沒有一個人理會她的笑臉,個個兇相畢露,將她團團圍住,嘰裡咕嚕說的全是義大利語。冷翠聽不懂,但隱約意識到情況不妙。還是一邊的丁暉厚道,連忙將她從人群裡拉了出來,用義大利語勸那些人冷靜,這些個鬼佬才漸漸坐回自己的座位,丁暉回過頭再用中文跟冷翠說:"冷小姐,他們都是您姐姐的債主,知道您來繼承遺產,都是來討債的……"
冷翠的嘴巴張成了個大大的"o"形。
"債……債主?"她倒吸一口涼氣。
"是的。"丁暉給予肯定的回答。
"等等,你是說我姐姐欠了他們債?"
"沒錯,而且是很多的債。"
"可,可我是來繼承遺產的。"
"您是來繼承遺產的,但您全部的遺產都在這裡,就是這棟房子,"丁暉指著又舊又暗的客廳說,"我是您姐姐生前委託的律師,就是處理這棟房子,去中國找您來繼承,但繼承後,您必須將所得還給他們……"說著,他指了指那些黑手黨一樣的鬼佬。
冷翠完全傻了,結結巴巴連話都不會說了,問丁暉:"那這棟房子可……可以償還我姐姐的債務吧?"
"這個,我很抱歉地說,您姐姐的這棟房子僅夠償還她所欠債務的三分之一。"丁暉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冷翠的腦門上,她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腦子裡嗡嗡亂響,完全搞不清自己身處何地,義大利?佛羅倫薩?繼承遺產?上帝,她是來繼承遺產的還是來還債的啊?
姐姐,你可真不厚道啊,我們雖然素未謀面,可畢竟是姐妹,血濃於水,難道我飛越萬水千山跑過來,竟然是為了給你還債?姐姐啊,如果妹妹有錢,有這個能力,幫你還也是應該的,可你知不知道,妹妹我也是欠了一屁股債,連人都賣給了甲殼蟲,我拿什麼幫你還啊?我的姐姐,你真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嗎?還是地獄之神派來的魔女啊,我前輩子欠了你嗎,老姐……
回來的路上,冷翠在車裡哭不出喊不出,嘴裡念著姐姐待她真是"好",知道沒什麼給妹妹,送她一堆閻王債。
車子駛回祝希堯的家時,已經是中午。
"哦,翠翠,正等你回來吃午飯呢。"安娜笑意盈盈地迎出來。
冷翠無力地擺擺手,"謝謝,我什麼都不想吃。"
說著穿過客廳準備上樓,祝希堯正坐在壁爐邊抽雪茄,蹺著二郎腿饒有興趣地打量她,笑道:"怎麼樣,你姐姐給你留了多少遺產?要不要請客啊,真是很為你高興,可以有錢給自己贖身了。"
毫無疑問,這傢伙早就料到了她的下場。
冷翠咬牙切齒地還擊:"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姐姐的遺產就是一口棺材,我大老遠的跑過來,就是為了躺進這口棺材,這麼多債,我只能躺進棺材自行了斷……"
"放肆!"祝希堯當下板起了臉,"竟敢跟我說這種話,只要我沒躺進去,你就休想躺進去,別想步你姐姐後塵,她一死了之,你就別想!"
冷翠大為詫異:"你認識我姐姐?"
祝希堯一怔,目光尖銳如寒冰:"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
冷翠懶得理他,怏怏地上樓將自己關進了房間。
時差還沒倒過來,她困得要命。
偏偏這時候電話響了,紫凝打過來的:"翠翠,到了嗎,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報平安啊,人家擔心死了,怎麼樣,你姐遺產的事不是很麻煩吧?"
冷翠氣若游絲:"不——麻——煩——"
"那就好,聽說國外對遺產處理管得很嚴的,手續很多,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哦,那麼多的錢,腦子會一下子轉不過彎的……"
"是啊,轉不過彎,太轉不過彎了。"冷翠答道。
"真的啊,很多錢嗎?你姐姐是幹什麼的,這麼有錢,"紫凝完全搞不清這邊的狀況,"別高興過了頭哦,悠著點,來日方長,處理好遺產回來好好計劃……"
"我確實是高興過了頭。"冷翠又答。
"真是的,你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啊,冷靜冷靜,你會轉過彎的,實在轉不過來就掐掐自己,狠狠地掐,一疼就知道不是夢了。"
冷翠哭喪著臉:"狠狠地掐,是要狠狠地掐,我恨不得掐死自己。"
掛了手機沒到兩分鐘,又響了,文弘毅打過來的。
"丫頭,現在在哪呢,義大利好玩吧,絕對出乎你的意料。"這小子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格外好聽,非常有磁性。
冷翠吸著鼻子連連點頭:"是啊,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慢慢享受,錢這東西多了也是麻煩的,"文弘毅在電話那邊興高采烈,告訴冷翠,"我大概還過一個星期就可以去義大利跟你會合了,威尼斯,怎麼樣,我就約在那裡見面……"
"威尼斯?"
"是啊,非常浪漫的一座城市,我在那裡有公寓的,公司是在佛羅倫薩,但除了工作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威尼斯。"
"威尼斯很好玩嗎?"
"那是肯定的,絕對讓你流連忘返,聖馬可廣場啊,嘆息橋啊,都是很著名的景點,對了,我們就約在嘆息橋見面吧,到時候我再給你打電話。"
"嘆息橋?"
"也叫落日橋,是個有著特別意義的地方。"
"哦,知道了。"
又扯了些閒話,冷翠這才掛了電話,轉過身,冷不丁嚇了一跳,甲殼蟲英姿挺拔地站在臥室門口,蹙著眉頭瞪著她,額上青筋暴跳。
"你,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冷翠一看他這樣子就怕。
"落日橋?誰約你?"他答非所問。
冷翠不明所以,嘴巴一撇:"誰約我有必要跟你交代嗎?"
"你必須跟我交代!"祝希堯大吼一聲,幾步跨過來一把將冷翠從床上拽起,好似吃人的野獸要吞了她,"你給我聽好了,你是我的人,如果讓我知道你揹著我跟別的男人見面,我殺了你!"
"那你殺了我好了,我現在正是不想活了!"冷翠也不是省油的燈,倔強地瞪著這個魔鬼。
祝希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聲粗氣地說:"如果殺了你可以讓我解恨,我早就殺了你,也會在五年前殺了她,你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愛我,聽明白沒有,你要愛我,而不是跟別的男人去約會,還是去落日橋!"
"落日橋怎麼了,我偏要去!"冷翠就是那種越壓迫越反抗的人,無論面對怎樣的狂暴,她從不輕易妥協。
"希堯,放開她,你這幹什麼啊?"安娜很是適時地跑進房間,將冷翠從祝希堯的魔爪裡解脫出來,"好好的怎麼就吵起來了,飯都沒吃呢,希堯,翠翠剛來義大利,時差都還沒倒過來你就跟她吵什麼,有什麼話好好說嘛。"
祝希堯也知道自己過了火,冷冷地站到了一邊。
冷翠跌坐在床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媽,姐啊,你們快來救我啊,這可讓我怎麼辦哪,我還不起那麼多錢,把自己賣了都還不起那麼多錢,歐元哩,匯率本來就高,比美元都高,還好幾百萬,這可讓我怎麼活啊……"
整個下午,冷翠都在房間裡乾號。
到了傍晚,還不到吃晚飯的時間,肚子已經餓得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飽飯哪有力氣跟那隻甲殼蟲吵啊?她從房間裡溜出來,往樓下一瞄,沒人,趕緊下樓找到廚房的門,跟個賊似的摸進去,頓時嚇得她倒退幾步,好大的一間廚房!四個廚師在裡面忙得熱火朝天。都是清一色戴著白色廚師帽,跟大酒店裡的廚師一個樣。而冷翠一眼就敲見最近的一張檯面上擺著誘人的甜點,顯然剛從烤箱裡端出來,還冒著熱氣呢。她連連吞著口水,貓著身子端起一碟蛋糕就溜出了廚房,一邊走一邊用手抓著吃,草莓味的,香滑如絲,太好吃了,冷翠覺得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可是剛想上樓,祝希堯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剛送了一塊蛋糕進口,手指還沒拿出來呢。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樓梯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兇惡,表情黯然,顯得很無助,目光飄忽不定地望著滿嘴滿手都是奶油的冷翠。
"你,你幹嗎?"冷翠用手抹了把嘴巴,結果拭得滿臉都是奶油了,樣子非常滑稽。
祝希堯走下來,站到她面前,掏出手帕給她擦拭臉上的奶油,冷翠本能地往後縮,可是他又拉近她幾步,繼續幫她擦,動作非常地輕,目光溫柔得瞬間融成了水,讓冷翠很不適應。她第一次見他這麼溫柔地注視自己,第一次跟他如此接近,他撥出的氣息撲在她臉上,彷彿帶著大自然的氣息,透著一種獨特的樹木的清新,冷冽直入心脾,冷翠感覺自己彷彿置身一片雨後的密密的樹林,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灑了他們一身。
而他依然那麼望著她,眼神傷感得不忍直視,她聽見他游離的聲音從胸腔內悶悶地發出來,他問她:"你……真的要去落日橋嗎?"
4
"就當我沒有來過這世上。"
這是刻在姐姐墓碑上的一句話。
灰色的碑石上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就這一句話。然後就是她的生時和卒時。還有碑文正上方的一張黑白照片。據丁暉說,這是她在遺書中特別交代的,"請別在碑上刻我的名字,只願全世界的人都將我遺忘,所有愛我的人和恨我的人,我也不想記起他們。"
丁暉親自操辦了她的後事,尊重了她的遺囑。"叫我阿丁吧。"丁暉跟冷翠說。他是姐姐生前為數不多的一直保持來往的朋友之一。尤其是在她落魄的時候。即使阿丁不說,冷翠也知道,姐姐生前最後的日子很落魄,四處躲債。
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的,阿丁卻不願詳談。
冷翠站在墓園,盯著碑上的那句話,淚流滿面。照片中的姐姐側著臉衝她微笑,厚厚的劉海下是一雙比天空還純淨的眼睛,感覺竟跟《羅馬假日》裡的赫本有幾分神似,透著令人神往的高貴和優雅。
"她成名得早,也毀得早。"旁邊的阿丁說。是他帶冷翠來到墓地的,點了支菸,卻不抽,放到了墓碑上。
他看著墓碑說:"碧昂,我把你妹妹找來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完成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我肯定不是你愛著的人,是不是你恨著的人對我來說也無關緊要,只願你地下安息,很多事情不必去太過追究,這樣對活著的人抑或對死去的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除了上帝,沒有人能拯救罪惡的靈魂,你該明白。"
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冷翠側臉看著他,愣了愣,也連忙鞠了一躬。
一連數天,她情緒都很低落。祝希堯看她這樣子,就說:"我帶你去城裡轉轉。"難得他這麼好心,來義大利這些日子,他是很難有好臉色給冷翠看的,冷翠也沒好臉色給他,兩個人之間的冰牆大有越結越厚的趨勢。
佛羅倫薩市區就在山岡下。冷翠本沒有多大的興致去遊玩,但既然他有意打破冰牆,她也不好太掃他的興,強龍鬥不過地頭蛇,這個道理到了國外一樣通用,在他的地盤上,冷翠可不想和他犯衝。
早在來義大利之前,冷翠就聽文弘毅介紹過,佛羅倫薩在義大利語中有"鮮花之城"的意思,市區遍佈博物館、美術館和教堂,還有很多宮殿,收藏著大量舉世聞名的藝術品和珍貴文物,因而又有"西方雅典"之稱,是世界上最豐富的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品儲存地之一。應該還是值得去看看的吧。大老遠的跑這來,好不容易出趟國,回去紫凝問起來,總得有點談資才對。
這天的天氣不錯,氣溫卻有點低,祝希堯穿了件深棕色仿古皮夾克,裡面是橘色羊毛衫,下面配了條米色燈芯絨休閒褲,很有秋天的味道。這是冷翠第一次見他沒穿西裝的樣子,酷酷的,再戴上墨鏡,非常有型。
冷翠則穿了一襲奶白色羊絨連衣裙,裁剪非常得體,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加上外面罩了件橘色棒針開衫毛衣,肩膀上搭了條色彩反差很大的藍色絨線圍巾,頭上還戴了頂赫本式的米色淑女帽子,氣質超然。
這一對璧人走在人流如織的佛羅倫薩街頭,儼然一對情侶,吸引無數回頭的目光。冷翠很是鬱悶,很隨意挑的衣服,卻跟甲殼蟲撞上了,都是橘色系,簡直就是情侶裝嘛。
祝希堯顯然很滿意她的裝束,時不時地拿眼神瞟她。"跟我在一起,你應該學會快樂。"他看著她說,滿意她的裝束,卻不滿意她鬱鬱寡歡的情緒。
冷翠"哼"了一聲:"快樂是學得來的嗎?"
祝希堯問:"你有什麼不快樂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滿足你。"
冷翠瞅著他,聳聳肩,自顧朝前走。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位於佛羅倫薩市中心的西尼奧列廣場,這裡有一座建於十三世紀的碉堡式舊宮,現在是市政廳。舊宮側翼的走廊,當初為修道院院長和行政長官宣讀文告的會場,現在連同整個廣場成了一座露天雕塑博物館,廣場上的鴿子很多,各種石雕和銅像作品栩栩如生,形象傳神,冷翠大多都不認得,但那個光著屁股的大衛像她是認得的。祝希堯在旁邊介紹說,這個大衛只是個複製品,原件儲存在阿卡德米亞美術館。冷翠聽著就拗口,嘆著氣說:"唉,大冷天的,也不給他穿件衣服。"
祝希堯奇怪地瞅著他,又好笑又好氣,這個女孩子怎麼一點都不懂得欣賞,說話也沒譜,稍微優雅一點的小姐,在這種場合,面對這種舉世聞名的藝術品應該面露虔誠、無比欣賞崇拜的樣子才對。
而冷翠這時候正盯著大衛像邊上的一個銅像歪著腦袋琢磨。
祝希堯連忙介紹:"這是雅典王子普休斬女妖梅杜莎。"
冷翠晃晃腦袋:"不認識。"
兩人所處的山岡之下是一條蜿蜒的河流,祝希堯說那是阿爾諾河,流經佛羅倫薩市區,就像塞納河將巴黎分為左岸右岸一樣,它也將佛羅倫薩一分為二。冷翠順著河流望過去,看到在河對岸直到遠處一脈黛色的山前,是一片綿延不絕、紅白相間的建築散佈在河岸。而在廣場到阿爾諾河之間幾百米長的窄窄的街道上,簡直成了個藝術殿堂,很多街頭藝人在表演,供遊人欣賞、合影,也有一些興致頗高的遊客靜靜地坐在畫攤前,由攤主給他們畫肖像。
冷翠都是匆匆走過,並不細看。祝希堯見她沒什麼興致,就領著她沿著阿爾諾河走上一座廊橋,兩邊滿是金銀首飾店,很多的遊客圍著店鋪選購,"這裡是維奇奧橋,也叫金橋,"祝希堯這時候完全充當著導遊的角色,"七百多年前,橋上全部都是肉鋪和皮革廠,臭氣熏天,當時的統治者費爾南德一世覺得這座橋和橋兩側輝煌的宮殿實在不相稱,下令在橋上只能開金銀首飾店,從此以後,這條街上就只有販賣精美首飾的店鋪了……你要不要去選些首飾,很精美的……"
"不要。"冷翠的興趣還是不大。欠了一屁股債,還買首飾?
祝希堯於是領著她繼續往前走,"可是這座橋很有來頭的呢,傳說但丁就是在這座橋上邂逅他終身熱戀的貝婭特里麗奇,兩個人演繹出一段千古傳誦的情緣……"
"嗯,知道,"冷翠眨巴著眼睛點頭,"就跟咱中國的白娘子一樣,她也是在西湖的斷橋上邂逅許仙的,從而水漫金山,演繹的故事比這什麼丁的要動人多了。"
祝希堯瞪著她,著實受驚不小,這個女孩子,扯哪去了……穿過廊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紅色圓頂的大教堂,剛到佛羅倫薩的那天經過的,冷翠對此顯出幾分興奮來。祝希堯介紹道:"這座教堂是為了紀念聖母馬利亞而修建的,所以叫做聖母百花大教堂,其實是一個教堂群,由好幾座教堂組成。建的時間很早,1296年就開始修建了,大約建了一百四十年,你看,那些華麗的外牆裝飾,據說從十六世紀就開始招標,用了近三個世紀才找到最合適的方案,再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裝飾完成……"
冷翠又是連連搖頭:"真是勞民傷財。"
祝希堯說:"這在任何一個國家的民族歷史中,都是存在的。"
走進教堂,祝希堯繼續介紹:"你看到沒有,這裡是用綠、白和紅三種顏色的大理石建成,義大利國旗的顏色就是沿用這三種顏色的,再看我們頭上的大圓頂,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不用柱子支撐的圓頂之一,在幾百年前從設計到施工可說是個奇蹟,是不是很壯觀?"
冷翠這次老實地點點頭。確實很壯觀,高聳的大穹頂,仰望著,讓人倍覺自己的渺小。人類的智慧真是無窮無盡啊!
接著,祝希堯帶冷翠參觀了教堂左面同樣高聳入雲的喬託鐘樓,建於十四世紀,是義大利天才藝術家歐洲繪畫之父喬託的傑作,鐘樓方方正正,細細長長,像一個堅固而華麗的旗杆,在狹隘的街道里更是有直刺雲天的感覺。隔著不遠的是聖約翰洗禮堂的一座銅門,全由金箔包裹而成,金光熠熠,門上有十來個方格,雕刻著奇怪的畫面,精美到極致。祝希堯介紹說,那些方格中雕刻的是《聖經》的十個故事,這門就是著名的"天國之門",只有每年復活節的時候才會開啟,有幸到此門開時從其入內者,將來能入天堂,據說是由當時的藝術大師吉貝爾蒂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時間才完成的。
天國之門?
冷翠忽然神思迷離起來。姐姐有沒有經過這扇門,她上了天堂嗎?她長得像天使,應該會上天堂的吧?對於冷翠來說,姐姐就像是一個謎,直覺告訴她,她的人生會因這個素未謀面的姐姐而改變。事實上,現在已經改變了,虛無的遺產,鉅額的債務,冷翠的生活再無可能恢復到昔日的平靜。
一想起姐姐,冷翠好不容易被祝希堯帶起來的遊興又蕩然無存了。
而祝希堯也怔怔地望著那門,神情恍惚,好似在自言自語:"如果誰死了都可以入天堂,那還要地獄幹什麼,做了那樣的事,把別人釘入地獄,這樣的人會入天堂嗎?你入了天堂,我怎麼辦?我還在地獄,我也想入天堂,可是我並不想見你,見了你,我怕我會心軟,面對你,我常常心軟,你做過的那些事是不值得別人心軟的。可是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是會讓我不開心,怎麼樣都不開心……"
"我也不開心。"冷翠咕嚕著說。
祝希堯側過臉看她,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冷酷:"你開不心那是你的事,你應該做的事就是讓你身邊的人開心,這樣才可以讓我心情平靜,或許,我也才會嘗試著去讓你開心,你懂我的意思嗎?"
"……莫名其妙!"
冷翠當然不懂,氣鼓鼓地轉身就走開了。
兩人一路就再無話。冷翠不肯再遊覽,非常倦怠地嚷著要回家。祝希堯好似也沒興致遊覽了,帶上冷翠徑直回了山丘上的住處。
晚上,冷翠接到阿丁的電話。
"冷小姐,請儘快處理你姐姐的房產,這邊的債主都催得不行了,如果再不還債,我怕那些債主會採取過激行動,我無能為力的,雖然跟你姐姐是多年的朋友,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處理完遺產,也算是對你姐姐有個交代了。"
"怎麼處理?"
"拍賣。"
"我,我不懂,語言也不通,丁律師,麻煩你全權代理吧,"冷翠一聽要把姐姐的房子賣掉,眼淚就在眼睛裡打轉,"我……我也是無能為力的,我姐她怎麼欠了這麼多債啊,就一棟房子,怎麼還債……"
"這個,目前看是一棟房子,但以前聽你姐姐說過,她家裡有很多她養父的收藏品,據說大多是名畫,我沒見過,不過就算是確有其事,也不知道你姐姐在這幾年經濟拮据的時候有沒有變賣。"
"她養父……就是那個華人醫生嗎?"
"是的,是當年本地很有名的華人醫生,但已去世很多年了,他名下的財產就全部繼承給了你姐姐,確切地說,是你姐姐的母親。"
"她母親?她母親是我小姨,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具體在哪我不清楚,因為你姐姐跟她母親已經很多年沒來往了,她母親在徐醫生去世後的第二年就改嫁到法國,據說是個大酒莊的老闆。"
"法……法國?"
"是的,聽你姐姐講過。"
接完電話,冷翠陷入巨大的震驚中,姐姐和小姨很多年沒來往了?發生了什麼事,讓母女可以不通往來?還改嫁到法國,上帝,怎麼又是這麼遠!冷翠隱約覺得,她們母女間肯定發生了什麼。她的這個姐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經歷了什麼人生變故,竟然毀掉自己美好的芭蕾前程,落魄到四處避債。回來也是偷偷的,她去世前就是在羅馬躲債,死在酒店裡。
有些事情,她很想去弄清楚。
冷翠決定在房子拍賣前搬到那裡去住,姐姐住過的屋子,肯定留有她的氣息和味道,姐姐有生之年沒有見到自己的妹妹,妹妹卻要在有生之年搞清楚姐姐為什麼會沉淪到這個地步。
但是她的這個決定立即遭到祝希堯的斷然拒絕。
"你是我的人,憑什麼搬過去住?"這隻臭甲殼蟲脾氣還真夠臭的,平靜的時候倒還耐看,一動怒就變了臉。
冷翠不甘示弱:"什麼你的人,我只不過欠了公司的錢而已,並不算真的賣給你了,而且那種合同也未必符合國內的相關法律,回去我還要諮詢律師的,你可要搞清楚,我冷翠也不是吃素的,我賣樓這些年,什麼人沒見過,別想用嚇唬小孩子的那套嚇唬住我。"
祝希堯冷笑:"就算我不逼你,你姐姐的那些債主也會吞了你,就憑你,還得起那些債嗎?"
"也不一定啊,實在不行大不了把自己賣了,女人終歸是要嫁的,嫁給誰不是嫁呢,只要他出得起價錢,我就把自己賣給他!"冷翠狠狠地說。
祝希堯馬上接過話:"你覺得你可以把自己賣到什麼價位?報個價來,我可以考慮。"
"拉倒吧你,我就是被那幫債主劈死也不會賣給你,回去了,如果那個合同真的具備法律效力,我就是做牛做馬也會按合同把錢還給你!"
"如果你回不去呢?"祝希堯又冷笑。
"難不成我還會客死他鄉?"
"哦,忘了提醒你,你的護照在我這,我不讓你回去,你就回不去!"
"甲殼蟲!"冷翠尖叫。
這傢伙眉頭一皺:"甲殼蟲?你是在叫我嗎?"
冷翠拔腿就奔回了自己房間。
"死丫頭,你竟敢罵我作甲殼蟲!"祝希堯在樓下咆哮。
但是冷翠最終還是搬到了姐姐的住處,她學聰明了,沒有再跟這隻臭蟲死槓,而是來軟的,眼淚巴巴地跟他訴說自己的苦衷:"你也知道的,我姐欠了一堆債,房子過陣子就要拍賣了,我跟姐姐沒見過面就給她還債,我也沒怨言的,但我不甘心,姐姐過去的生活我一無所知,我就想搬過去住幾天,感受一下她曾經的存在,想象著是跟姐姐同住一個屋簷下,見不著面,卻可以感覺她的氣息……"
祝希堯望著她,半天無語。
"房子什麼時候拍賣?"他問。
"具體的時間沒有定,我都委託了丁律師的。"
祝希堯就再不說話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算是默許了冷翠搬過去。晚上冷翠睡不著,起床到花園裡透氣時,卻發現祝希堯站在臥室窗前遙望遠方,石像一樣的,看不到表情,冷翠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正好是姐姐那邊的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