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祝希堯一直不能忘記那次旅行。
整整三個月,他沒有見到碧昂,思念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不顧她曾經的叮囑,也沒事先跟她打招呼,一個人悄悄坐上飛往巴黎的飛機去找她。
打了那麼多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佛羅倫薩,她都一直在推辭,為什麼?即便再忙,也應該有句安慰的話,可是她沒有。語氣一次比一次冷漠。難道她變心了?當他向她表示質疑的時候,她卻又反過來安慰他,說忙完幾場緊要的演出後就趕過來跟他相聚。
但是等了一個月,她還是沒有來。什麼演出,需要一個月?
而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膽怯的人,還在飛機上他就醞釀見到她後該說什麼話,可是下了飛機在酒店滯留了一個下午他也沒醞釀好情緒,一直捱到傍晚,他挨不下去了,就忐忑不安地趕去她演出的那家劇院。事先他打聽過了的,她今晚正好有演出,而且好像還是很重要的演出,據說有很多政要名流會到場觀看。
劇院就在巴黎著名的奧斯曼大街上,他以前也來過,可自從認識她,他不敢輕易來這座城市,她已明確表示過不會歡迎他來找她。
為什麼不歡迎,她一直沒具體說明。
相愛這麼深,她對他而言,仍然是個謎。
劇院門前很多人,還有警察,每個進去的觀眾都要被嚴格檢查。他是臨到演出快開始的時候才被放行的。果然是不一般的演出。但是當找到位置坐下後,暗紫色天鵝絨幕布徐徐拉開時,他立即就被華麗的舞臺佈景所震撼,演出的劇目是《胡桃夾子》,一群美麗的姑娘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優美是沒話說,可他根本無心看演出,整個過程都在搜尋她的身影。可是很遺憾,因為前面的位置都被重要人士坐滿,後排的角度又不好,加之舞臺燈光忽明忽暗,臺上那麼多身著一樣紗裙的姑娘在跳舞,個個臉上的妝容也都一樣,他完全不可能認出她。
他忽然就理解了她說過的話,"舞臺上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認不出我的",他果然是認不出她,她也同樣沒看到他,這個浮華美麗的世界的確沒有他和她。
演出結束,他最後一個離場。想進入後臺,卻被保安人員制止。他只得寫了張便條,要工作人員交給後臺的她。便條上寫明瞭他所住的酒店。他不敢想象她看到便條後會是怎樣的反應,一定不會高興,肯定。因為他沒有聽她的叮囑,貿然過來打攪她。
果然,他在酒店等了一夜,也不見她來找她。連個電話也沒有。他徹底絕望,第二天一大早就退房,黯然離開酒店。他差不多是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撞倒了她,他低著頭下臺階,她奔著上臺階,兩個人都撞得倒退幾步。
整整兩分鐘,誰也沒說話。
巴黎的天空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卸掉舞臺的油彩妝,竟然是這麼蒼白。眼底還有深深的黑眼圈。眼神空洞無神,整張臉寫滿疲憊和憔悴。他在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憐惜,這時候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反對他來巴黎找她了。
"對不起,我……"他伸手撫摸她冰冷的臉。
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早上才看到便條,就趕了過來,差一點就錯過了。"
塞納河畔的風景浪漫無限。
他和她在一家臨水的咖啡廳邊喝咖啡邊說話。
她始終低著頭,話很少。他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又不好盯著她看,目光只好落在遠處的艾菲爾鐵塔上。雨是停了,天空卻陰沉得要塌下來。
她的話很直接:"你不該來找我。"
他點頭:"我知道,但我實在太想你,碧昂……"他伸手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躲開了,冷冷地說,"你會失望的,何必呢?"
"可我怕我等不到你回佛羅倫薩就會在思念中死去,"他哀傷地看著她,完全沒有了從前的堅強和鎮定,面對她,他會失去所有的堅持和抵抗,"你知道嗎,我在佛羅倫薩買了一棟房子,就在你小時候住過的房子的附近,我說過要等你回來的,可我好害怕等不到,想你的時候感覺心口疼得要窒息,我知道你會生氣,但碧昂……"
"我不是生氣,而是怕你會失望,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美好,我愛你,只想給你最美好的一面,這樣你才會感覺幸福,那些連我都不願意面對的事情若讓你看到,你只會痛苦,我更痛苦。"
她說著就掩面抽泣起來,身子還在微微地顫抖。
他正欲起身過去擁抱她,旁邊的座位上忽然坐下一個婦人,衣著華貴,皮膚保養得非常好,簡直年輕得不可思議,很不客氣地質問她:"你就不怕我痛苦和失望嗎?碧昂,你竟然連上午的記者會都不參加就跑來見這個男人!"
"媽媽!"她驚叫。
"你是越來越放肆了,昨晚的演出就心不在焉,差一點就出醜,這麼重要的演出你都敢怠慢,你是不想在巴黎混了嗎?"婦人惡狠狠地質問完她,又側過臉質問目瞪口呆的jan,"先生,想必你知道我是誰吧,連個招呼都不打,這是一個有教養的人所為嗎?我女兒可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我不想她也變得沒教養,連她媽的話都可以不聽,跑來見男人,她才十八歲,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情,即便是愛情,可大好的前程在等著她,你想毀了她的未來嗎?"
"伯母……"他緊張得冷汗直冒。
"不要這麼叫我,先生,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你和我女兒在一起,否則你會很難堪,在我還沒有翻臉之前,你最好馬上離開,現在,馬上!"
好厲害的女人,完全讓人沒有反擊的餘地。
"伯母,我想您應該聽我說幾句。"
"我憑什麼聽你說,你是誰啊?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
"媽!"碧昂叫。
"閉嘴,你還敢叫我媽,我辛苦把你培養到今天,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嗎?我費盡苦心安排你跟巴特爾將軍見面,你竟然逃跑,早上的記者會你又逃之夭夭,我說了多少好話院長才把主角的位置給你,可是你竟然不爭氣,差點就搞砸演出,你給我回去!"說著她就拉碧昂,不顧碧昂的哭叫,眾目睽睽下把她拉出了咖啡廳,一直把她拖上停在路邊的豪華賓士。
jan追出咖啡廳,眼睜睜地看到一個手臂上文著刺青的威猛大漢給那女人開啟車門,碧昂被強行塞進了車後座,疾馳而去。追了半條街,他還是沒能追上那輛車。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雨,他無力地癱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仰望天空,烏雲滾滾,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襲了上來,猝然揪緊了他的心。
但是就在當晚,碧昂突然敲開了他酒店的房間,一身睡裙,顯然是逃出來的,"快,jan,趕緊帶我離開這,別問為什麼,現在就走,現在!"她氣喘吁吁,抓住他的手臂就往門外拖。他反應很快,馬上回房間收拾最緊要的東西拉起碧昂就狂奔出酒店,考慮到她母親可能會去機場攔截,就改坐火車,運氣很好,趕上了里昂車站最後一班tgv。
"我們這是去哪兒?"他問她。
"你別問這麼多,跟著我走就是了。"
三個小時後,火車抵達一個山村,他們又改乘巴士繼續前行。天亮的時候,巴士還沒停下來,經過金斯蘭城後,沿著航斯特恩特的公路,一路都有淡紫色的小花向他們招手。下了車走在花叢裡,他這才發現置身於一個山谷中,紫色的天際是連綿的山脈,天空藍得通透明澈,空氣像新鮮的冰鎮檸檬水沁入肺裡,感覺心底最深處如有清泉流過。而他早已認出那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就是薰衣草,讓他更是狂喜不已,整個山谷瀰漫著熟透了的濃濃草香。田裡一壟壟四散開來的薰衣草和挺拔的向日葵排成整齊的行列一直伸向遠方,不遠處還有幾棟石頭砌成的房子,古樸原始,渾然天成。
他深深地呼吸著,四處張望,問她,"這是哪兒?"
她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挽著他的胳膊,笑著指著遍野的薰衣草說:"你連這都猜不到嗎?全世界哪個地方會有這麼多的薰衣草?"
他怔了怔,試探著問,"普羅旺斯?"
她點點頭,"對,就是普羅旺斯!"
"你怎麼帶我來這兒?"他也笑了起來,眼前的景色實在太迷人,陽光灑在薰衣草花束上,是一種泛藍紫的金色光彩,他完全陶醉在一片紫色的海洋中。空氣中飄來淡淡的清香,帶有濃郁的紫色的味道。大片大片的薰衣草像是一個個的包廂,而包廂的圍牆就是花叢,她牽起他的手朝花叢中走去,"這裡很美,幾年前我住過一陣,你會喜歡這嗎?"
"那還用說嗎?太美了!"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擁吻起來,她順從地貼著他,身後的紫色花田,無邊無際地蔓延。他們的愛情也在蔓延。此前他對她的一切不滿和猜疑瞬間煙消雲散。後來他才知道,他們所處的地方是普羅旺斯的魯伯隆山區,是最著名的薰衣草觀賞地,也是《山居歲月》一書的故事背景,號稱全法國最美麗的山谷之一。山上有一座十二世紀的修道院,叫做塞南克修道院,碧昂帶著他在修道院住了兩晚,隨後趕赴阿維庸。還是選了一個修道院,旁邊有間旅館,他們借住在旅館內,每天清晨和傍晚,他們就到修道院前方一大片的薰衣草花田裡散步,那些薰衣草是由院裡的嬤嬤栽種的,有不同的顏色,藍的紫的。多年後它成了他夢境的顏色。
還是那可怕的預感,太美的東西都不能長久。在阿維庸住了一個禮拜後,下起了大雨,碧昂有點感冒,他就到修道院裡找嬤嬤拿藥,拿了藥還沒到家門口,就發現幾個威猛大漢架起碧昂往門外拖,他意識到是她母親派人追過來了,想去救碧昂卻被那幾個大漢踹倒在花田裡,他哪是他們的對手,幾個人圍著他用腳狠狠地踢、踩,頭上,胸口,腹部,包括身體要害部位都成了他們襲擊的目標,碧昂在旁邊哭叫,他看著她在大雨中哭泣,拼命掙扎,卻無能為力。最後她被那些人拉上了一輛黑色轎車,他躺在花田裡,動彈不得,眼睛鼻腔裡全部都是血,他仰望天空,暴雨如注。碧昂,碧昂,他呼喚著她的名字,漸漸迷離,直至失去最後的意識。
"jan,如果有一天我死去,而你還活著,請將我葬在普羅旺斯。"這是她生病的時候對他說的胡話。
十年後,她死了,果然是死在他前面,他卻無力將她葬到薰衣草的故鄉。
因為他在她死去之前就失去了她,沒有了她,哪裡都是他的墳地,而她的墳地,他想都沒想會去看。愛是殺人的毒,恨是弒人的劍,愛恨糾葛這麼多年,他和她之間早已僵成了一座冰冷的碑,她傾城的美麗也只留一座碑,孤獨地佇立在佛羅倫薩的山岡,她沒有實現對他的承諾,相伴到老,他又如何實現對她的承諾,將她葬到普羅旺斯?
2
普羅旺斯的天空早已遠去。
遠去了這麼多年,已化作夢境中一抹殘忍的紫。那是薰衣草的顏色。夢中的清香呢?為何又突然來襲?祝希堯努力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是在飛機上。他身邊坐著的是正沉浸在夢境中的冷翠,清香正是來源於她身上。
她睡著的樣子真是很好看,跟碧昂極其相似。長長的睫毛,小嘴嘟著,做夢都像是在跟人生氣。而粉紅的臉蛋讓她像極了一個熟睡的嬰兒,湊近她,薰衣草的香水味從她的脖頸深處散發出來,他的心一陣抽搐,趕緊坐直了身子。
冷翠一路都在做夢,夢很深,她深陷其中差點睡死過去。"醉生夢死"這話真是一點也沒錯。但夢境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她被甲殼蟲叫醒的時候,除了深深淺淺的紫,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到了。"甲殼蟲說。
"到哪兒了?"她揉著眼睛,思維尚未完全清醒過來。
祝希堯看她一眼,自顧起身朝機艙口走去。
"喂!"她跳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在了他後面。
出機場的時候,他忽然問她:"你睡覺喜歡做夢嗎?"
"嗯,有時候會做。"她老實回答。
"都做什麼夢?"
"你是問剛才嗎?"她緊跟在他身邊,周圍都是清一色的鬼佬,她很怕自己跟丟,"我剛才夢見好多的紫色小花,好多好多,滿眼睛都是紫色,到現在都是紫的。"
他身子頓了下,停住腳步,側過臉詫異地看著她,"薰衣草?"
"你……你怎麼知道我夢見薰衣草了?"她更詫異。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樣子有些恍惚。
而她僵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像夾了銀針般,直刺入她的心底。這個男人,竟然讓她有心痛的感覺。只是一瞬間,卻痛得那麼清晰。為什麼?
出了機場,來接她的是個中國人,她認識,叫丁暉,去國內找她來繼承遺產的就是他。但甲殼蟲卻直接把冷翠拉上了他的車,並衝目瞪口呆的丁暉說:"她是我的人。"
冷翠聽見丁暉在車窗外邊喊:"冷小姐,請於明天來曉園,我們在那裡等你。"
甲殼蟲是有名字的,叫祝希堯,第一次從同事的嘴裡聽到這名字,冷翠聽成了"祝西藥",怪怪的,跟他的人一樣。
跟祝希堯在一起,冷翠老大不高興,一路都板著臉。他也板著臉。車裡的氣氛非常沉悶。但很快她就被車窗外的城市美景吸引住了,好多的雕塑,還有教堂,看得她眼花繚亂,不愧是文藝復興和歐洲文化的發源地,每一個角落都瀰漫著濃郁的藝術氣息。來之前她就聽文弘毅說過的,這座城市可是大有來頭,在義大利,乃至整個歐洲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文藝復興的偉大先驅詩人但丁、科學家伽利略,以及天才藝術家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等都在這裡生活過,現在則是舉世聞名的皮革之都,地圖上的義大利就像一隻高筒皮靴的樣子,可能就是義大利酷愛製作皮具的原因吧,聽說佛羅倫薩有數千家皮革作坊,街上的皮革商店多過米店,世界頂尖品牌的皮草行幾乎有一半都在義大利,而且大多都在佛羅倫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車子在狹隘的街道緩慢行駛著。
暮色蒼茫中,經過一座圓頂的大教堂時,冷翠吃驚得叫出了聲。好壯觀的教堂啊,在暮色中宏偉得讓人歎為觀止,雍容華貴,線條流暢而優美,尤其是外牆,遠看簡直就像披了件寶石鑲嵌的華麗外衣。
"那裡是聖母百花大教堂,過兩天有空了我會帶你遊覽的,現在不必急。"甲殼蟲,不,祝希堯不冷不熱地在旁邊說了句。
冷翠不以為然,心想我要遊覽,還需要你帶嗎?我自己又不是沒腿。但她很快意識到,車子好像駛出了市區,立即慌了:"你要把我拉到哪兒去?"
祝希堯自顧自地用手機寫簡訊,根本不理她。
"喂,我跟你說話呢!"冷翠叫。
祝希堯冷漠地瞅她一眼,很不耐煩,"你能不能安靜點?我不會把你賣了的,你是我的人,沒人會要。"
冷翠氣得直翻白眼。她狠狠地呼氣,卻又不敢跟這隻甲殼蟲鬧僵。人生地不熟的,鬧僵了對她沒好處。
暮色更深了,車子已將富麗堂皇的宮殿和教堂甩在了後面,冷翠感覺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一會上坡,一會下坡的,貼著車窗看外面,發現周圍的地形像丘陵,樹影重重,一棟棟造型別致的鄉村別墅掩映在樹林中,這裡應該是富人居住的地方,偶爾還能聽到狗叫聲,而山腳下處於一片平川的老城開始閃爍著燈火。
冷翠開始發暈,胃也翻起來。
見鬼了,好不容易出趟遠門,竟然暈車。
祝希堯也注意到了她痛苦的表情,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再忍一會兒,就快到了。"
"我想吐。"冷翠臉色煞白。
"知道,我是不喜歡住酒店,否則會留在城裡過一夜。"祝希堯說。
"你的家就在這山窩窩裡?"
"山窩窩?還好,不是很偏的,再上去一點就是,"祝希堯把車窗開啟,一邊要司機開快點,一邊跟冷翠說,"很多年沒回來了,很多年,只有我姐姐守著那棟宅子……"
冷翠一聽到"姐姐"兩個字忽然就傷感起來:"明天我要去看我姐姐,不知道她葬在哪裡,我要看她,替我媽看她……"
祝希堯馬上就縮回了手臂,臉陡然就拉了下來。再不說話。
如果車子再晚兩分鐘到達目的地,冷翠就會吐到車上。一下車,她就蹲在一堵牆邊哇哇地吐了起來,很痛苦。等她吐完了站起來時,眼前一陣發黑,搖搖晃晃,根本摸不清門在哪個方向。馬上有個溫軟馨香的女子過來扶住她,現在所處的位置應該是花園,有路燈,冷翠無力地看著她,好美麗,雖然年紀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的樣子,但氣質很高貴,優雅端莊,尤其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尤顯得她溫柔迷人。冷翠當下就猜測她是不是甲殼蟲的姐姐。
"她沒事,有點暈車而已。"
祝希堯在一旁說,末了跟冷翠介紹,"這是我姐姐安娜。"
說完自顧進了屋,根本不看半死不活的冷翠。
他姐姐將冷翠扶了進去。
房間裡燈光不是很亮,帶點華麗的昏黃。冷翠四處張望,感覺進到一間小教堂,高大的圓形屋頂,除了正對著大門的旋轉樓梯,四面牆都是拱形的窗戶,頗有點哥特式建築的味道,窗戶和窗戶之間掛著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油畫,多是人物肖像,鑲著流蘇的米色窗簾安靜地垂到地上,甚是華貴,柔軟的地毯鋪向房間每個角落,而靠近樓梯的牆那邊還有個壁爐呢,典型的歐式住宅。
冷翠靠在壁爐邊的沙發上好半天才緩過勁。
祝希堯跟他姐姐在一旁親密地交談著,透著久別重逢的欣喜,說的是義大利語,嘰嘰咕咕,冷翠一個字都聽不懂,怎麼不說英文呢,好歹還能聽懂幾句吧。而他姐姐安娜時不時地打量著蒼白孱弱的冷翠,眼神中透著驚奇,轉過臉再看她的弟弟,卻無限憂傷的樣子。
然後是吃晚餐。冷翠儘管是沒胃口,也被安娜拉到餐廳。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周牆上掛著的人物肖像,都很逼真,栩栩如生。鋪著方格桌布的餐桌很長,桌上錯落有致的燭臺上燃著燭火,中央擺著怒放的玫瑰。用餐的只有三個人,在身後服侍的傭人卻有五六個。冷翠覺得很不適應。
但安娜很體貼,怕她不習慣,就用不太流暢的中文跟她交談,理所當然是贊她美,然後介紹各式佳餚,道道都是義大利出名的美食。
"知道你們要來,早幾天前就準備了。"安娜笑起來格外的優雅。
"幹嗎這麼費心呢,又不是外人。"祝希堯也難得地衝著他姐姐微笑。
而冷翠卻被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個外國老太婆盯得很不高興,燈光的暗影裡,高高挽著髮髻的老太婆臉上的皺紋耷拉著,目光陰冷,像前輩子欠了她八吊錢沒還似的盯著冷翠看個沒完,冷翠一抬頭就跟她的"目光"撞上,弄得一點食慾都沒有了。
"哦,那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貝魯齊伯爵夫人。"安娜見冷翠老瞟那幅畫,以為她對那幅畫很有興趣,忙跟她介紹。
"原來的主人?"冷翠不解。
安娜說:"嗯,是的,這房子以前是一個老伯爵的祖業,家族成員這幾十年都陸續遷出了義大利,房子換了幾任主人,十年前希堯才買下來。"
"是十一年前。"祝希堯糾正。
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哦,上帝,都過去十一年了,瞧我這記性,冷翠,你不會介意吧?"
冷翠傻傻地笑,表示不會。
安娜則意味深長地又開始打量她,欲語還休。
用完晚餐,冷翠實在疲憊不堪,就在安娜的帶領下到樓上的臥房休息。房間顯然早就佈置好了的,歐式的掛著帷幔的大床看上去像古董,躺上去非常舒適,精緻的梳妝檯上擺放著玫瑰和百合,不大的房間瀰漫著濃郁的芬芳。可人一旦極度疲乏,反而睡不好,加上又是陌生的環境,冷翠沒睡多久就醒了,睜開眼睛,看看漆黑的房間,很費力地思量著,哦,我這是在義大利,佛羅倫薩!
她從床上爬起來,開啟門,走道有壁燈,不是很黑。隔壁的一扇門好像是半開著的,透出燈光。她躡手躡腳地湊到門邊往裡一瞧,昏暗的燈光中,臥室的窗邊背對著門口站著個身著藍色睡袍的男人,正是祝希堯。他好似在抽菸,煙霧繚繞在頭頂,讓他的背影尤顯得寂寞和孤獨。這個男人,很孤獨。
"唉……"
一聲長而深的嘆息。
祝希堯在嘆息,冷翠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我回來了,你卻已經不在了,但我帶來了她,是天意,還是命中註定?你想讓我如何待她?我還真不知道!看著她,就想起你,有時候一清醒,又知道不是你,就會覺得她很陌生,樣子長得像你,感覺卻很陌生。但無論如何,我會把她留在身邊,如果她能讓我感受到從前你給予我的那種愛,或許我也會給她愛,就當是你將她送到我身邊,過去的恩仇或許就算了……但是,若她不愛我,要執意離開我,那麼我就絕不會放過她,我會把對你的所有仇恨轉嫁到她身上,我會認為是上帝將她送到我身邊,替你來贖罪!贖罪!懂嗎?所以你求她吧,看她如何繼續我跟你的愛情……"
冷翠震驚得無法呼吸,他說的那個"她"是指誰啊?
"你這樣不對的,去了的人上帝都會寬容她……"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不流利的中文,正是安娜。她坐在最裡邊,冷翠竟沒看到她。
祝希堯回答道:"我不是上帝,姐姐。"
"她其實也很可憐,真的,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去年的聖誕節,下著雪,她一個人在山路上往家走,冷得發抖,看上去很憔悴,瘦得不像樣子了。"安娜黑暗中繼續說,"聽說她欠了很多債,四處躲,最後死的時候是躲到了羅馬,在一家酒店的房間裡躲了一個星期,聽人說是喝了不少酒,一個人在房間裡哭到深夜,最後一針把自己給打死了,第二天酒店服務生髮現了她的屍體,才報了警……"
"酒店?哪家酒店?"
"好像是納佛那廣場的那家。"
"……知道了。"祝希堯的身體開始搖晃。
"你怎麼了?"安娜從黑暗中走出來扶住他的肩膀。
"知道那家酒店嗎?"祝希堯的聲音突然哽咽,側身看著他的姐姐嘶啞著說,"是羅馬的落日酒店,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我知道她肯定是住在我們住過的那個房間內,她說過的,如果最後活不下去,她會死在那裡,她終於做到了……"
"親愛的,別這樣。"安娜帶著哭腔安慰弟弟,擁抱住他。
冷翠縮回了身子,輕輕回到自己的房間。
祝希堯說的那個"她"跟自己有關嗎?為什麼我如此心痛?
冷翠躺到床上,莫名地心痛。翻來覆去很久,終於睡去,朦朧中是在做夢吧,看不到人,只聽到有人跟她說話,輕輕的,像一陣風吹向她的耳畔:
"寶貝,求求你,替我愛他,從現在開始,就去愛他……"
3
早上醒來,連早餐都沒吃,冷翠光著腳就跑下樓找祝希堯,嚷嚷著要去墓地拜祭姐姐。祝希堯當時正坐在一樓客廳的窗戶下看報紙,確切地說,是在發愣。陽光透過拱形窗戶照在他身上,讓他顯出幾分溫暖,但眉心間仍然鬱結著深深的憂鬱。
他抬頭看冷翠,這丫頭光著腳不說,還穿著白色繡花長睡袍,泡泡袖,款式很可愛,黑亮的長髮蓬亂地披了一肩,眼睛還是霧濛濛的,眯著眼睛,哀哀地瞅著他。他恍然有些失神,好似她臉上有另一個人的疊影,拼命搖了搖頭,大清早的感覺很虛弱。
"我要去,我現在就要去!"冷翠跺著腳嚷。
她的腳真是很好看,線條秀美,白皙如玉,裙襬露出來的一小段小腿纖細挺直,跟碧昂一樣,天生的芭蕾美腿。
"你就這個樣子去嗎?你忘了昨天在機場人家約你去曉園的嗎?"祝希堯說。
冷翠一怔,這才記起那個丁暉的約她今天見面的。肯定是跟繼承遺產有關。她連忙說,"那好,你送我去曉園吧,我又不知道在哪兒。"
祝希堯冷笑,"那還真得趕緊去,肯定會有很多錢,去晚了可就飛了,你拿什麼贖自己呢?"
冷翠撅起嘴巴橫他一眼,這傢伙,跟她一樣,損人不打草稿。
就是她這表情,又讓祝希堯瞬間的失神。他嘆口氣,面對這丫頭真是很頭疼。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陰影總讓他頭疼,她不是"她",卻又酷似"她"。
他叫來一個滿頭白髮的義大利老伯,可能是管家,嘰裡咕嚕跟他說了幾句,大意應該是要管家派車送冷翠去她要去的地方。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冷翠問。
"我不去,那個地方,我一輩子都不想去!"說完他就陰著臉起身上樓了。
冷翠聳聳肩,不去拉倒!
上了車,義大利的司機大哥並沒有送她下山回城區,而是沿著更遠的丘陵地帶駛去。曉園不在城區?她想問司機,可又不會說義大利語,只能乾著急。怎麼辦呢?語言不通,來這就跟啞巴似的,甲殼蟲也不給她安排個翻譯。
好在距離不遠,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她下了車,無意識地四處一張望,頓時愕然,甲殼蟲的住宅就掩映在遠處一個較高的山丘上,暗黃色屋頂就是她剛才出門時看到的,同樣,站在那裡也應該可以望見這邊。原來這麼近!
而眼前的這棟房子,卻是典型的中式院落,紅牆青瓦,看著都覺著親切。沒想到在遙遠的義大利,還有這樣的中式房子,門口停了好幾輛車,都還很高階,緊閉的大門的牆邊掛著個銅質牌子:曉園・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