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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神自有安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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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點討厭起這個女人來。

安娜很識趣,也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就道別了。冷翠站在院子門口目送安娜遠去的身影,感覺這個女人的背影遠比她的臉孔真實,她的背影掩映在一片秋色中,顯出隱約而深刻的孤獨,她很孤獨嗎?應該是的。都四十歲的人了,居然還是未婚,身邊也沒個人,孤獨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冷翠感覺她的孤獨更多是一種怨毒,她看人時的那種目光,即便是微笑的,也讓人心底發顫。還說姐姐給人帶來麻煩呢,這個女人才真的會給人帶來麻煩,冷翠覺得安娜是個潛在的麻煩,還是離遠點好。

而且絕對不能讓甲殼蟲知道她要去威尼斯,否則以為她要逃跑。她又跟文弘毅打了電話,確認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因為她這人歷來沒有方向感,出門就迷路,有文弘毅帶著,她會感覺踏實些。不過跟文弘毅一起在橋上等jan,會不會有些不妥?不管了,冷翠的目的無非是想轉告jan,姐姐是愛他的,她沒能來赴約,不是她不願意來,而是上天沒有給她機會。

3

冷翠當天下午就啟程去了佛羅倫薩市區,她先買了張地圖,定好次日飛往威尼斯的機票,在路邊咖啡店吃了些點心,按照事先的預約,她在去威尼斯之前得跟阿丁碰個面,商討拍賣的諸多事宜,還有一些手續要履行。阿丁很守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準時抵達冷翠下榻的酒店,提著公文包,見面就拿出大堆的檔案要冷翠閱讀、簽字。律師果然有律師的做派。

冷翠只能看個大概,她問阿丁:"你見過我姐姐收藏的那些名畫嗎?"

阿丁先是一怔,顯出幾分意外,隨即搖頭說:"沒見過,只聽她提起過,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是很想知道那些畫的下落,如果找到那些畫,就不必變賣姐姐的房產了,這可是姐姐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誰知我這麼沒出息,還不起債,只能拍賣……"冷翠說到這黯然神傷起來,眼眶一陣泛紅。

"冷小姐千萬別這麼想,錢財這東西來得快,也去得快,你姐姐的畫估計是被變賣了,要不她也不會走到這一步。"阿丁安慰說。

"難道我姐姐生前沒有跟你透露一點畫的下落嗎?"

阿丁目光閃爍,蹙起眉頭,盯著冷翠有些不悅:"冷小姐什麼意思,懷疑我私吞了那些畫?"

"不,不,我不是這意思,你跟我姐這麼好的關係,怎麼會這麼做呢?我是心情焦慮,實在是捨不得拍賣姐姐的房子。"冷翠連忙解釋。阿丁怔怔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沒有吭聲。辦完公事,他拎起公文包就走了,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冷翠也有些不悅起來,什麼嘛,就是隨便問問,也這麼敏感。

晚上,她接到母親的電話。

母親在電話裡悲泣:"我最近老是做夢,夢見你姐躲在我看不到的角落裡哭,我想看她的人,看不到,就聽見她在哭……翠翠,你姐是在怨我啊,怪我當年拋棄了她,可是……當時若不把她交給你小姨帶出國,她肯定就不屬於我了,會被她父親那邊的人奪走,這麼多年了,我一想起這事就恨不得死,翠翠,你有沒有去到你姐姐的墳上去看看啊,我可憐的孩子,居然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報應,真是老天的報應……"

"媽,你別這樣。"冷翠最怕母親談到姐姐,心裡很不好受。

"我欠你姐啊,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還不完,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聽到你姐剛出生時揪心的啼哭聲,我拼命去回憶她當時的模樣,可是記不清了,越是去回憶越是模糊,做母親的不記得骨肉的樣子,天下還有這麼悲慘的事嗎?"母親在電話那邊越哭越厲害,冷翠勸了好一會才讓母親止住哭泣,可是母親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問,"對了,你有沒有見到你小姨啊,這麼多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你有沒有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為什麼不給我訊息……"

……

一直到深夜,冷翠的心情都很不好。母親的惦念和悲傷讓她揪心。如果母親知道姐姐真實的遭遇,後果會是怎樣,冷翠根本就不敢去想。她將姐姐的日記帶在了身邊,翻閱著日記,如同翻閱姐姐過往的人生,雖然傷感,卻真實得如同感受到姐姐的呼吸。而姐姐在一篇日記中再次提到了那些去向不明的畫——

1999年12月9日星期四佛羅倫薩曉園

我知道母親來找我,還是為了爸爸的畫。我這樣落魄的樣子出現在她面前,她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難過,而是假惺惺地表示"關心",要我該丟手的就丟手,說,"你其實可以過得很好的,幹嗎要把自己弄得這麼可憐?"

"我本來就可憐,父親早逝,母親嘛,哼……"我理都不願理她。

"碧昂,你應該清楚,我並不欠你。"母親還振振有詞。

我反擊道:"我也不欠你,非但不欠,還被你剝奪了一切,你剝奪我什麼我都毫無怨言,誰讓我碰上你這樣的母親呢,但是你剝奪了我的愛情,連上帝都不會原諒你!"

母親冷笑:"是你自己失去了愛情,關我什麼事?"

"是我自己失去了,可卻是你背後伸的黑手,"我看著這個女人,恨到不知道怎麼去恨了,"但你不要太囂張,上帝不會永遠閉上他的眼睛,你會遭報應的,而且我也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就是死也不會把爸爸的畫交給你,因為你根本不配擁有那些畫,你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母親最後掃興地回了巴黎。

而我縮著身子游走在佛羅倫薩的街頭,飢腸轆轆,幾乎要昏厥。最後實在是疲乏得不行,癱坐在一家雜貨店的屋簷下,當自己已經死去。我做夢了,夢見爸爸對我露出慈愛的微笑,可他看著我的樣子還是很難過,說,"小葵,你要撐下去。"

我也對自己說,撐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至少要撐到五年後去嘆息橋見我今生最愛的男人jan。

jan,自從那天林蔭道上遇見他後,我再也不敢回山頂的家,我知道他肯定守候在那裡。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不過想起過去的種種,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幸福,畢竟真愛過,到現在還愛著,愛,可以給我溫暖,哪怕我顛沛流離。

但是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躺在天使之翼我所熟悉的房間內。jan就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溫柔傷感地看著我。"你生病了,昏倒在街頭,警察在你口袋裡搜到了我的電話,我這才將你接回家。"jan跟我解釋說。

我無力地看著他,別過臉,眼眶轟的一熱,就要落下淚。

我說:"我不要你管。"

"碧昂!"他將我的手貼著他的臉頰,"別這樣,你失蹤了三年,我好不容易遇見你,你就可憐可憐我,留在我身邊吧,你完全不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在心裡悲泣:你又是否知道我是如何過來的。

瘋人院。

冰冷的鐵窗。

你想都不會想到我會在那種地方待了三年啊。jan!

但我不想告訴他這些,不想。下午的天空有些陰,我站在窗前,發現樓下的院子裡種滿薰衣草,只是冬天,還不到開花的季節,顯得很冷清蕭瑟。

"你這是何苦呢?"我怨他。

他沒有理會我的責備,從背後擁住我說:"知道我種了幾年嗎?從你離開我的時候就種下了,全都是從普羅旺斯移栽過來的,還記得塞南克修道院嗎?我親自去的那裡,找嬤嬤要回花種,原以為種不活的,沒想到第一年就開出了花,很美,每晚聞著薰衣草的花香我才能入睡,想象著你就在身邊……"

"我不值得你這樣,jan!"

"值不值得,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

jan跟我說了很多話,一個下午都沒有離開我半步。晚上,他開車到市區,我們共進晚餐,我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愛情太美,我真捨不得讓自己清醒。回來的路上,我們約好過兩天去威尼斯,jan說,他在聖馬可廣場旁邊開了家面譜店,我可以任意去挑選。"為什麼要開面譜店呢?"我問他。

他笑而不答。

我的心卻瞬間沉入低谷。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我會害了這個男人,即便我自己不清醒,也必須讓他清醒,跟我在一起,他只會萬劫不復。但是他容不得我細想,堅持把我拉進了他的房間……

他睡著後,我悄悄起身又回自己的房間。可是就在推開房門時,竟發覺安娜待在我的屋子裡,她在看我的日記!

"你在幹什麼?"我當即質問她。

"沒,沒什麼,隨便看看。"她並不慌,相反,還很鎮定。好像偷看別人的日記對她來說是件正大光明的事。

我氣得要發瘋:"日記是隨便看看的嗎?"

安娜強裝無辜:"我不是有意的,想進來給你送毛毯,怕你晚上冷,就看到日記放在桌上……"

"你還真好心啊!"我真恨不得上前扇她兩巴掌。

但我又奈她如何,夜深人靜,我不想驚動jan。都怪自己粗心,頭天記了日記居然忘了放進背包。我忽然很害怕起來,我在日記中記載了爸爸那些畫的下落,她不會看到吧?老天!我急了,不由分說就扯下了那部分日記,後來乾脆扯下我最不堪回首的那兩年的日記,如果有朝一日讓jan看到,他會死!

凌晨,他還在睡,我就回了自己的住處。寫日記一直寫到現在。我不知道我寫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不想給人看,可潛意識裡又希望人看。誰看都可以,就是jan不能。讓他保留我們曾經的最美好的記憶吧,哪怕只是記憶,那也是好的,至少不會讓他生不如死。可愛情於我而言,只能是生不如死。

《拾紅豆的女孩》是爸爸所存名畫中最有價值的一幅,據說是一個臺灣畫家晚年的作品,我也很喜歡。這時候,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幅畫,因為我和jan的故事像極了那幅畫背後的故事,據說那位臺灣畫家年輕的時候很喜歡到處寫生,在他二十一歲大學剛畢業時,有一次到一戶人家的後山上寫生,那山上種滿紅豆樹,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扎著兩根黑亮的辮子,穿著一條紅格子的揹帶裙,蹲在落滿樹葉的地上兜著裙襬拾紅豆,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灑滿女孩一身,襯出女孩紅撲撲的臉蛋,畫面美極了!年輕的畫家毫不猶豫地將女孩畫進了圖畫,但畫到眼睛的時候,女孩要回家吃飯了,年輕畫家跟她攀談起來,他問女孩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她,女孩回答說,十年後等這滿山的紅豆落滿地的時候再見吧。天真的小女孩也許是隨口說的,但年輕的畫家卻當了真,十年後他帶著那幅未完成的畫作真的去紅豆山上去找那女孩了,可是沒有等到,後來他跟人打聽,才知道那小女孩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但那孩子好似還記得跟年輕畫家的十年之約,交代家人,如果有人來找他,一定要將他留下。年輕的畫家聞此噩耗,悲痛欲絕,他真的找到了小女孩的家人,她家人交給他一盒小女孩留下的遺物,他開啟一看,竟是滿滿的一盒紅豆,並寫有一張便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瞬間即永恆。

後來年輕的畫家名滿天下,但他始終無法忘記那個有著黑亮眼睛的拾紅豆的小女孩,可惜那幅畫就差一雙眼睛沒畫,此後三十年,四十年,都沒有完成。一直到畫家經歷人生的種種苦難,六十歲的時候罹患絕症,明知道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還是不放棄尋找最好的方式畫完那幅作品,結果他一直以非凡的毅力跟病魔頑強抗爭,讓生命得以延長了二十年,直到臨終前,他才猛然領悟了那個小女孩寫給他的遺言真正的含義,從而用他顫抖的手完成了耗時六十年的畫作。而這幅畫一經問世便轟動畫壇,在海外頻頻獲獎,可是畫家已經無緣感受這成功了,畫作完成的當年就仙去。可是這幅畫背後的故事卻被越來越多的有所傳頌,並使得這幅本來就聲名遠揚的畫作身價更加倍長,後來幾經易主,最後流落到爸爸的手中。爸爸可謂是視為珍寶,他跟我說過,他喜歡的不僅僅是畫的本身,而是畫所蘊含的深刻的人生哲學,那就是人生很多事情是沒有辦法遂願的,轉瞬即逝的東西擁有過就足矣,太過長久地去等待反而得不到你想要的。換句話說,我們都應該學會把握眼前,錯過了的東西,就算再找回來,一定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

想到爸爸的話,我忽然很懷疑我跟jan的那個十年之約,就算我能活到那天去赴約,他還是原來的他嗎?我呢,只怕已經是千瘡百孔。可是除了這個遙遠的約定,我不知道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去惦記,正是這個約定,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也許那個畫家也一樣,如果不是因了那幅未完成的畫作,他不會與病魔抗爭二十年,一雙留在他腦海中六十年的少女的眼睛,終於被他賦予了另外的定義,於是那雙童真的眼睛在老畫家的筆下得以重生,瞬間真的成就了永恆。

我跟爸爸說,我要保護好這幅畫,即便我死,我也會給它一個很好的安排,絕不會讓不該擁有這幅畫的人擁有它。但是現在我還是有點擔心,我能完成這個使命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離去,我該將這幅畫交給誰呢?

……

多麼悽婉的故事。

多麼幸運的女孩。雖然生命短暫,卻被一個陌生人惦記六十年。冷翠想,誰要是惦記我十年,我都會立馬嫁給他。問題是,沒人惦記她。

冷翠捧著日記嘆息之餘,心裡也惴惴不安:安娜可能知道那些畫的下落!如果她看過姐姐被撕掉的那部分日記,她肯定知道,也應該知道姐姐不為人知的過去。最不堪回首的兩年?什麼時候,進瘋人院之前嗎?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姐姐這麼忌諱?那麼,姐姐撕掉的那兩年的日記現在還在世嗎?如果沒有被毀,會藏在哪裡?

冷翠心潮起伏地想了一夜,也沒想出個頭緒。

4

清晨,冷翠被附近教堂的鐘聲驚醒。她早早地退了酒店的房,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心事重重地趕去機場,坐上了飛往威尼斯的飛機。也許見到那個叫jan的男人,她會知道一些事情,至少會知道姐姐拼盡全部力氣去等候的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於是對此次旅行充滿期待。原以為要坐很久,沒想到飛機上的畫冊剛看完,威尼斯就到了。義大利還真夠小的!冷翠沉浸在畫冊中還沒回過神呢。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貼身呢裙,戴著頂同色調的小圓帽,鼻樑上還架了幅墨鏡,拖著行李箱從機場出口走出來,忍不住東張西望。

到了嗎?這就是威尼斯?怎麼這麼多人?熙熙攘攘,跟個菜市場似的,擠得一團糟。而且很多是拿著相機的記者,不會吧,這麼隆重地歡迎我?冷翠頗為受寵若驚。正"受驚"中,人群中突然爆發出尖叫,潮水般湧向冷翠,將她擠得動彈不得,如果這時候摔在地上,非被踩成肉醬不可。但她很快意識到,人群並非是朝她湧來,而是朝她後面的某個人,她忍不住回頭一看,立即也尖叫起來,湯姆克魯斯!

上帝啊,聖母啊,居然讓我跟湯姆・克魯斯同一班飛機抵達,冷翠頓時熱血沸騰,扭轉身也朝阿湯哥撲過去。果真是想男人想瘋了,一直沒瘋掉的原因是因為沒有遇到讓她起色心的男人,阿湯哥,全世界的女人都會對他起色心,何況是好幾年沒談過戀愛的冷翠。所以,上帝,請赦免我的罪吧,讓我碰碰阿湯哥再把我治罪也好。

冷翠畢竟是捱得近,同一班飛機下來的,在人群的推搡中,竟跟帥死人不償命的湯姆擠到了一起,她中文、英文一起上,語無倫次,後來她仔細回想,怎麼都想不起跟一直微笑著的阿湯哥說過什麼。根據她"痛苦"的回憶,她的手剛挨著阿湯哥的皮夾克,不到兩秒鐘吧,立即被兩個巨神一樣的黑鬼推開,那是他的保鏢。然後她就被更加瘋狂的人流擠開了,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阿湯哥被人群簇擁著離開,差不多是被"抬"出機場。

原來明星也不好當啊。

冷翠這個時候已經稍稍冷靜下來了,周圍也沒那麼多人了,可是她卻感到自己的腳涼颼颼的,低頭一看,光著腳!她的鞋子都被擠掉了!再舉目望去,哇,大逃難嗎?偌大的候機廳到處丟著鞋,男人的,女人的,橫七豎八,場景甚是狼狽。機場工作人員顯然是司空見慣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開始埋頭"掃鞋"。

不止一個人在找鞋,冷翠找了一陣沒找到,只得隨便套了雙別人的鞋子,大了,也沒辦法,總比光著腳好吧。直到走出機場,看到機場四周懸掛的海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天是一年一度的威尼斯電影節,難怪機場會有那麼多的記者守候,心下不由得感嘆,阿湯哥,我們的緣分太淺啦。

正是清晨剛過,秋日溫暖的陽光將這座著名的水城照得一片明媚,機場通向威尼斯本島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算是水上計程車吧,當地人管那窄窄的船叫"貢多拉"。這個冷翠在朱自清的散文《威尼斯》裡就有過了解了,她至今還記得當年和同學們搖頭齊聲朗讀"威尼斯(venice)是一個別致地方"的時候,神秘美麗的威尼斯就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上。而沒有想到許多年後的一天,她竟然為著一個十年之約來到這座水城,親身感受這種完全不同於中國江南水鄉的獨特異域風情。

上了一艘差不多已坐滿乘客的"貢多拉",高大威猛的船伕居然能用生硬的中國話向她問好,著實嚇她一跳。然後他用力一撐篙,"貢多拉"就離開石岸,沿著彎彎曲曲的河流緩慢駛去。進入巷道時,眼前就一下子暗了下來,由於兩邊的房子較高且相距較近,天空就在頭頂擠成一線,光線只能照射在相對更高的一側的房頂。河道兩邊的屋子各具特色,但明顯斑駁陳舊,個別已經破舊,小石橋不時迎面飛來,橋上面總是有悠閒的人們在觀景、拍照、聊天。仰頭看時,也可以看見很多視窗有人影閃動,大多數的窗臺,擱著幾盆花,花開得正豔,說明這裡依舊居住著人,威尼斯人住在這裡,和這些房子、運河一起,在冷翠的眼裡成為一種安靜祥和的風景。

不時有"貢多拉"並排交叉穿行在水巷間,水面飄蕩著各種腔調的友好問候聲和嬉笑聲。偶爾也夾雜船伕一兩句義大利"咿呀唉喔"高音。不多時,小舟駛進寬闊的大運河,視線豁然開朗,兩邊高大的宮殿式建築鱗次櫛比,船到分割大運河的大橋後返程,很快便到了聖馬可廣場後面的碼頭。冷翠上了岸,這可如何是好,本來穿得挺優雅的,卻蹬了雙完全不合腳的鞋子,踢踢踏踏,真是丟人現眼。冷翠決定先找家店子買雙鞋再說,真沒想到,第一次來威尼斯就這麼狼狽。順便說說冷翠身上穿的那件灰白色的呢裙,是她從姐姐的衣櫃裡翻出來的,款式很簡潔,領口是經典的赫本式一字領,牌子是阿曼尼。大師就是大師,設計的衣服經過這麼多年也未失時尚,穿在冷翠窈窕的身段上,反而平添了幾分懷舊的韻味。還有她頭頂上的帽子,也是從姐姐的衣櫃裡找到的,姐姐好像很喜歡戴帽子,在一個專門存放帽子的衣櫃裡少說也存了有二三十頂,冷翠隨便拿了頂,就跟身上的呢裙很搭調。

而冷翠所處的碼頭其實也算個小型的廣場了,豎立兩根高大的圓柱,一根圓柱上的雕塑是威尼斯城徽飛獅,另一根圓柱上的裝飾是拜占庭時期的保護神狄奧多爾。中間不可以走的,當然沒有護欄,但是明白的人都不從那裡走。當地人說從中間走過會倒霉的,因為以前這個地方是囚犯被處決所走過的地方。這些都是冷翠從飛機上的旅遊畫冊上了解到的,和旁邊乘客聊天時也瞭解了些。按照畫冊上提示過的,往裡亞託橋的方向應該有兩條名品街。果然,走過去名牌服飾店一間接著一間,冷翠眼尖,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一雙跟衣服和帽子很襯的鞋子,一試,正合腳。走累了,旁邊正好有個咖啡廳,她進去喝了杯咖啡再出來,很快就看到在一個古老而壯觀的廣場上,數不清的鴿子飛起飛落,廣場上立著四匹大銅馬,不用說,這肯定就是文弘毅所講的聖馬可廣場了,身邊正好有個導遊帶領著一批中國遊客走過來,導遊拿著擴音器大聲解說道:

"聖馬可廣場一直是威尼斯的政治、宗教和傳統節日的公共活動中心,1797年拿破崙攻佔威尼斯後,讚歎聖馬可廣場是'世界上最美的廣場',因此曾下令把廣場兩邊的總督府改為行宮,至今人們還把它叫做拿破崙宮。廣場左邊是聖馬可大教堂和巴西尼加鐘樓,右邊是總督府和聖馬可圖書館。請大家再看教堂的正面,是科雷爾博物館和新政廳。"

冷翠走到廣場上,又發現有好多記者在拍照,原來有明星在這裡觀光。剛才在機場都"摸"到阿湯哥了,現在再大的星冷翠也沒了湊熱鬧的興趣。她選了個露天咖啡店坐下,點了份點心,權當午餐了,一邊喝咖啡,翻報紙,吃點心,一邊看人。因為冷翠發現那些旅客其實有很多是很好看的,雖然她對洋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卻不得不承認很多年輕的歐洲人有非常精緻的五官,特別是義大利人,不論男女,高大俊美,皮膚永遠是古銅色,都像是時尚雜誌裡的模特兒。

因為落日的時間尚早,文弘毅這時候也應該在飛機上,通不了手機,他還要兩個多小時才能到呢。跟他見了面,就可以一起在那座著名的嘆息橋上等姐姐約的人了,jan,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同時跟兩個男人見面,冷翠總還是覺得怪怪的。

用完午餐,冷翠決定不枉此行,到附近轉轉。威尼斯可是舉世矚目的旅遊名城啊!她上了挨她最近的聖馬可大鐘塔,據說是威尼斯最高的建築物。到達鐘樓頂上,遠眺全城風光,冷翠心情也頓時舒展開來,據說聖馬可是為紀念對此城至關重要的sanpolo而修建的,他說的一句十分著名的話就是他在這裡的時候說出來的:"不要失去信心,神自有安排。"

冷翠很喜歡這句話。

是的,沒什麼好擔心的。不管能不能在嘆息橋上見到姐姐約的那個男人,冷翠覺得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欠了債又如何呢,上帝會給她一條出路的。

從塔上下來,到教堂轉了圈,冷翠還造訪了威尼斯聞名於世的玻璃和水晶商店,手藝師傅的技術精湛得讓人拍案叫絕。而因為狂歡節的原因,威尼斯的面譜也很有名,風格各異,冷翠看了覺得很新鮮,隨便買了一個,拿在手上,越看越喜歡。

這時候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剛好兩點,文弘毅該到了,冷翠急急地朝廣場右邊的嘆息橋走去。跟畫冊上的圖片上一樣,所謂的嘆息橋,就是一廊橋橫架在河面上,很不起眼,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有名。冷翠先進到總督府,然後再從總督府走到橋上,很多的人,擠得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冷翠透過廊橋上的小窗戶往外面看,只看到彎彎曲曲的河巷,和河面上來回穿梭的"貢多拉",傳說威尼斯的囚犯每天只有兩分鐘的時間可以感受到陽光,那就是走過這座橋的兩分鐘,其餘的時間都關在封閉的地牢忍受著酷刑的折磨,見不到太陽,看不到月亮,更見不到自己的親人,囚犯在走過嘆息橋的時候看到自己昔日的戀人身邊伴了另外的人,於是感嘆自己的所作所為,但是已經追悔莫及。問題是人生的很多事情,是後悔不過來的,嘆息又如何呢?

嘆息橋,是不是警告相戀的人們,抓緊對方的手,不要錯過,如果讓對方朝著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再堅定的愛情都只能成為自己的回憶,而自己一旦成為對方的過去,就只能在對方的回憶中成為卑微可憐的配角。沒有人願意自己成為別人的過去,成為回憶中的角色。冷翠,此時也忍不住深深地嘆息……

三點了,文弘毅還不見蹤影。

冷翠掏出手機,打不通。怎麼回事?飛機晚點了嗎?

四點,五點,還不見他來。冷翠的腳早已站得發麻,只得靠著橋上的迴廊休息,已經不抱希望可以等到文弘毅了,他可能是因為什麼原因耽擱了行程,他不是個不守約的人。而此時夕陽透過窗子照在她肩上,灑下一片金色,冷翠猛然意識到,已經到了落日時分,姐姐約的那個人該來了!

她立即變得緊張起來。舉目四望,沒有人像是認識她。好笑,她也不認識那個男人啊,又怎能保證那個男人會認識自己。

六點。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冷翠這時候是真的嘆息了,兩個都等不到,唉,看來她跟這兩個男人都沒緣分。百無聊賴中,她把面譜戴到臉上玩,透過面譜上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份神秘和新奇。她忽然想起看過的一部古裝電視劇《大明宮詞》,周迅演的太平公主也是戴著一個崑崙奴的面譜,在熙熙攘攘的長安街頭認錯了人,意外地揭開了後來成為其駙馬薛紹的面譜,從而演繹出一段悽婉動人的愛情絕唱……電視劇的很多劇情已經模糊,但周迅揭開薛紹面譜的剎那間光華,卻深深印在了冷翠的腦海中,那種男女間初見時最極致的美被鏡頭詮釋得淋漓盡致。而現在是西元二十一世紀,義大利威尼斯,還可能有這樣美麗的邂逅嗎?正浮想聯翩著,肩上突然搭過來一隻手,剎那間,冷翠幾乎停止呼吸,剎那間,太平公主初見情人的極致之美會在她身上重現嗎?

冷翠壓抑著呼吸根本不敢回頭。

會是誰的手?文弘毅的,還是jan的,或者是陌生人的?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十秒鐘後轉過頭去……

透過面譜的"眼睛",她看到夕陽的斜照中,一個穿著件淺灰色風衣、戴著墨鏡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半邊臉映在夕陽的餘暉裡,半邊臉上罩著陰影,讓他的臉看上去顯得很不真切,眉頭緊蹙,嘴角抽動,好似很激動。冷翠只覺得天旋地轉,這,這就是神的安排?她顫抖得就要暈過去。

又是中英文一起上。

"你是jan?areyoujan?"

"yes,i?mj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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