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當然察覺到了冷翠旁若無人的注視,有些疑惑,卻又不便問,但明顯地有些忐忑的樣子,因為冷翠的目光分明帶著質問和憤恨,冷冷地跟她說:"安娜姐,待會吃完飯我想請你到我房間看畫。"
"好,好啊。"安娜滿口答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慌起來。
冷翠繼而笑著說:"你一定會喜歡那幅畫的。"
那笑容比寒夜的星光還冰冷。
而祝希堯和文弘毅這時候已經酒足飯飽,起身到客廳繼續聊天了,一直聊了兩個小時,祝希堯明顯地顯出醉態,昏昏欲睡了,文弘毅這才客氣地道別。祝希堯一喝酒就要睡覺,這是他的習慣。安娜扶他上樓,冷翠則送文弘毅到花園停車場,文弘毅臨到上車突然回頭說了句,"冷翠,知道我那天在許願泉許的什麼願嗎?"
冷翠一時僵住,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文弘毅的聲音突然嘶啞,哽咽著說:"我許的願是,希望有一天能在威尼斯嘆息橋上等到你!"
冷翠清晰地看到,一種閃亮的東西在他眼中湧動。
他打著方向盤,繞過冷翠,閃著尾燈駛出花園,決然消失在黑夜中。夜色下,滿園的薰衣草迎風搖曳,雖不到花季,薰衣草沒有綻放,但那隱約的芬芳卻是清晰而入骨的,也許是往日的花香,穿越時空傳達到這兒的吧。往日的某個夜晚,碧昂也是這麼站在花地裡暗自憂傷嗎?
冷翠很憂傷,回到客廳,在樓梯上遇見下樓的安娜,這憂傷立即轉化為騰騰火焰在心底劇烈地燃燒起來,她逼視著她:"安娜姐,上我房間看畫去如何?"
那幅畫被掛在冷翠原來住的房間裡。
"可以啊,我也很想看看,是什麼畫讓希堯花這麼大的代價去購回,聽說花了一百多萬歐元。"安娜的臉色也很不好看,顯然她對祝希堯花重金為冷翠購畫很不滿。
"那就請跟我來吧。"冷冷著臉自顧朝前走。
門在推開的剎那,不幸也隨即開始。
命運就是這樣,當它為你推開一扇門,必會關上另一扇門,讓冷翠後來痛不欲生的是,命運關上的恰恰是唯一的退路之門。
安娜佇立在畫前,久久不語。
"怎麼樣,這幅畫很不錯吧?"冷翠站到她身後逼問。
安娜連頭都沒回,卻說:"你這是自找死路。"
冷翠說:"那又怎樣,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我姐姐在地下輾轉難眠,很多事情,不會永遠沉睡在黑暗中的。"
"這對你沒好處,冷翠!"
"我從來就沒想到要什麼好處,我只要真相!"
"真相?"安娜突然回過頭,面目猙獰,一瞬間的工夫而已,楚楚動人的貴婦怎麼就變成了巫婆?她冷笑著,好似比冷翠還理直氣壯,"你以為你想象的真相是什麼?別天真了,姑娘,如果那些真相真的見得了光,我早就讓它們暴露於世了,但問題是我不能,因為那些汙濁的東西會傷害到活著的人,尤其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懂嗎?"
"我不懂!我只知道地下長眠的人即便是長眠了,但她的魂魄卻是遊蕩著的,她無時無刻不在呼喚事實的真相,你可以裝作聽不到,上帝老人家沒有失聰,所以才讓我見到這幅畫,在我還沒想要撕破臉皮前,你最好告訴我你把碧昂的畫弄到哪去了,別想混過去,我可不是碧昂,我沒什麼教養的,別指望我會對你客氣,央求你把畫交出來,本來就不屬於你的東西,休想佔為己有!"
安娜"哼"了聲,一點也沒有妥協的意思:"臭丫頭,想在我面前囂張,你還嫩了點,如果你還想安安靜靜地住在這,把孩子平安地生下來,你最好閉上你的嘴,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否則你會後悔!"
"休想!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不可能!!"
冷翠揮舞著雙手叫了起來,這個女人可比她想象中的還厚顏無恥,如果她能有所收斂,認錯,或者交出畫,冷翠也不會讓她太過難堪,畢竟她是祝希堯的姐姐,誰知她不但不低頭,反而威脅冷翠,冷翠哪是怕人威脅的,她指著安娜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我後悔,我也要先讓你後悔,偷走我姐姐的畫,你還想真相永遠沉睡,做夢吧你,不知廉恥的女人!"
安娜養尊處優,哪受過這樣的羞辱,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竟然罵我不知廉恥,你也不扒開你姐姐的墳,去問問她這個世上誰最無恥,你也不例外,憑著自己年輕有幾分姿色就勾搭上希堯,你們姐妹倆都是當婊子的貨色……"
"啪"的一聲,安娜的臉上捱了重重一記耳光。
冷翠不由分說就衝上前揪住她的頭髮,將她高貴的髮髻全扯散了,戰爭由此拉開,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玻璃砸碎的聲音,花瓶落地的聲音,整棟樓都地動山搖起來,樓下的傭人紛紛上樓聚在門口,議論紛紛,卻誰都不敢敲門進去看個究竟。
祝希堯終於還是被吵醒了,就住在隔壁,即便喝了酒也沒有安睡的可能。他懊惱地衝出房間,發現傭人們戰戰兢兢地圍在走廊上,立即暴跳如雷:"怎麼回事,你們都站在這幹什麼?"
""的一聲,又是一個花瓶砸在了裡間的門上。
祝希堯的酒此刻已醒了大半,他推開冷翠的門,驚得倒退幾步,安娜和冷翠不知怎麼廝打在一起,安娜掐冷翠的脖子,冷翠扯安娜的頭髮,兩個女人都是往死裡在打,"幹什麼,你們在幹什麼!"祝希堯連忙跑過去拉開她們,"瘋了嗎?好端端的怎麼就打起來了,安娜你放手,小心傷到她肚子裡的孩子!!"
一句話嚇得安娜住了手,如果傷到孩子,祝希堯會要她的命,關鍵時候她還是知道輕重的,但她披頭散髮蹲在地上大聲嚎哭起來,一旁的冷翠也哭,場面亂成一團糟。祝希堯不明白,吃飯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怎麼眨眼工夫就幹上了,平常兩個人處得不錯的,但他到底心裡有數,首先逼問安娜:"說,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安娜只管哭,根本不理會。
"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吧,"冷翠相對來說冷靜得多,看著祝希堯聲淚俱下,"jan,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生前曾收藏過一大批名畫?"
祝希堯點頭:"知道,聽她說過,是她養父給她留下的。"
"那你知道那些畫對她有多重要嗎?她窮困潦倒,四處躲債,卻從來沒想過要變賣那些畫,可是那些畫後來卻不翼而飛,你知道那些畫都到哪去了嗎?"
"哪去了?"
"你問她吧,"冷翠指著安娜,兩眼噴火,"都是你這個好姐姐給霸佔了,看到沒有,這幅《拾紅豆的女孩》就是我姐姐生前最珍愛的一幅作品,我在她日記中看到過介紹,所以在羅馬一見到這幅畫就認出來了,而一打聽,原來賣這幅畫的人就是她!是她!!"
空氣陡然凝固。
安娜沒有再哭泣,低著頭蹲在地上。
"安娜!"祝希堯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是不是真的?!"安娜沒有回答,他衝過去一把將她提起來,抓住她的肩膀死命地搖,幾乎要將她撕成兩半,"你說話啊,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安娜也發瘋,推開他,揮舞著雙手大叫,"是我拿了碧昂的畫,是我,是我……"
祝希堯額上青筋暴跳,揮手就是一巴掌甩過去。安娜應聲倒地,地上的玻璃碎片劃過她光潔的額頭,立即鮮血直流。祝希堯又抓起她,眼睛通紅:"說!畫呢,那些畫呢?你這個瘋子,我容忍你這麼多年,只是看在父母雙亡後你撫養過我的分上,以你的所作所為我早就應該讓你在我眼前消失,誰知你根本就不思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擊我,傷害我身邊的人,過去是碧昂,現在是冷翠,你到底有完沒完?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碧昂突然悔婚跟你沒有關係,我猜都猜得到是你,看在姐弟這麼多年的情分上,我又放過你,可是你……你居然偷走她的畫,什麼時候偷的,你偷那些畫幹什麼,你讓她在地下怎麼安息……"
安娜這個時候是真瘋了,滿臉是血和淚,呵呵冷笑起來:"你還好意思問我偷那些畫幹什麼,還不是為你,你當初獨立製片,開公司,缺的錢都是誰來給你補上的?是我!是我變賣那些畫幫的你,我不指望你有所回報,只望你不要對我視而不見,讓我留在你身邊,可是碧昂一悔婚,你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牢獄一樣的房子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也忍了,盼望你能有朝一日回頭,結果呢,你是回來了,卻帶來這個野丫頭……"
"你……你說什麼,畫都給賣了?"祝希堯完全被擊倒。
"是,全被我賣了,換了錢給你拍電影開公司!聽明白沒有!還要不要我再重複一遍?"
"胡說,你不是說那些錢全是爸媽留下來的嗎?"
"爸媽留下來的?哈哈……"安娜笑得肩膀直抖,"你掘開他們的墳去問問他們,看他們當年死的時候留了多少金銀財寶給我們,什麼都沒有,他們年輕的時候光顧著吃喝玩樂,四處旅遊,哪有錢留下來?我胡編的話,你當了真,我掏心挖肺跟你說過的那些話,你卻當做耳邊風……"
祝希堯跌坐在床邊,臉色灰白如剝落的牆壁。
冷翠也受驚不小,姐姐的畫全都賣了?但她隨即想到這些畫都幫助了祝希堯的事業,想必姐姐地下也不會太過介意,正欲上前安慰祝希堯,突然腹中一陣絞痛,像有千萬把刀子在裡面刮一樣,"啊"的一聲還沒叫出來,她就摁著肚子跪倒在地毯上……
4
文弘毅當晚就離開了佛羅倫薩,直飛威尼斯他受不了這打擊。一個月前,祝希堯輾轉找到他時,他著實吃了一驚,祝希堯看上去好像也很吃驚,因為祝希堯事先並不知道唐臨風的好友就是他。聽他說明緣由,文弘毅二話沒說就答應幫他,只因是冷翠喜歡那幅畫。唐臨風開始死活不肯賣,文弘毅不依不饒,天天泡在他的茶樓裡,差不多是死纏爛打才讓他鬆了口。
"謝謝你,這次你可幫了我的大忙!"祝希堯買下畫後,對文弘毅表示由衷的謝意,"想來真是慚愧,那次在威尼斯的嘆息橋上見到你,對你的態度很不敬……得知唐先生的好友就是你,我原來還有顧慮的,怕你計前嫌不肯幫我,沒想到是我心胸狹隘,想得太多。"
"你的確是想得太多,就是一幅畫而已,何況還是冷翠喜歡的畫。"文弘毅這麼說的意思很明白,我並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幫你,而是看在冷翠的面子上。
祝希堯何其的敏感,當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並不介意,笑著說:"你跟冷翠是好朋友,我是很高興的,她在義大利沒有別的親友,很孤獨,有你這個哥哥似的朋友時常陪陪她,跟她說說話什麼的,她會比較容易適應這邊的環境,所以說到底,我還是要謝謝你。"
好厲害的傢伙!他的話也說得很明白,你跟冷翠只能是類似於兄妹的朋友,除此之外的任何關係,他不會允許。文弘毅暗自謹慎起來,這個是強勁的對手。既是對手,就免不了打交道的,他邀請去他的府上做客,當然也不能膽怯,來日方長,較量才剛剛開始呢。誰知此番一去,得到的卻是雙重打擊,冷翠居然懷孕了!
太突然了!還指望在嘆息橋上等到她呢,上帝根本就不給他機會。但他到底還是撐下了場面,跟祝希堯談笑風生,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可是一回到住處,他就悲傷得一刻也不敢在這座城市停留,隨即趕去機場,公司在威尼斯,他寧願提前去處理公事。
飛機起起落落,在漆黑的雲間飛翔,天上的星辰此時是格外地亮,回想跟冷翠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只能嘆造化弄人,上帝似乎偏愛祝希堯,讓他更早地遇見了冷翠,更早地在嘆息橋上等到她,而文弘毅卻僅僅是晚一步。一步,就是天涯啊!
"但願那幅畫能給冷翠帶來好運。"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然而,文弘毅想象不到,冷翠擁有那幅畫不過一天,就躺進了醫院。他坐的飛機剛降落在威尼斯,幾乎在同時,冷翠被推出了手術室。她流產了。失血過多,昏迷不醒。祝希堯在她床邊守護到天亮,整個人都是呆滯的。一夜之間,他失去了自己的骨肉,上帝終於還是沒有給他更多的眷顧。他緊握著冷翠的手,那麼纖細小巧,虛弱無力,微弱的脈搏提醒他,他差點就失去了她。
一直到早上,冷翠才醒來,從頭到尾他就一直在懺悔,看他那麼傷心的樣子,她心如刀絞。流產導致的身體的傷痛,失去畫的悲憤,竟然都抵不過對他的心痛,這是為何?
她忽然記起紫凝跟她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你為某個人心痛,那就表明你已經愛上他,或者即將愛上他,因為愛情最原始的症狀就是心痛,開始時心痛,結束時更痛,也許一生都會心痛"。
冷翠當時只是打哈哈,根本沒理會這話的意思。現在呢,她愛上了他嗎?還是即將愛上?即便愛上他,自己能超越碧昂在他心中的地位嗎?可能嗎?這麼一想,她除了迷茫,就再也找不到別的力量支撐自己,她只是安慰他:
"你不要太過傷心,那些畫如果真如安娜所說,幫助了你的事業,那也沒什麼不好,我敢保證姐姐是不會介意的,或許還會欣慰……"
祝希堯連連搖頭:"不,冷翠,就算碧昂原諒我,我也還是沒法原諒自己,因為碧昂不止一次地提醒過我,要我小心安娜,我都當做耳邊風,結果……"
"她畢竟是你姐姐啊。"冷翠虛弱地嘆息。
"我們不是親姐弟,她是我父親一個摯友的女兒,在她很小的時候,父母雙亡,父親就收養了她,在我十歲的時候,我的父母也在一次意外中去世,我很傷心,安娜承擔了撫養我的重任,她經常安慰我,說一輩子都會照顧我,不離開我……"
"她做到了。"
"是,她做到了!我不是不知道她的想法,從讀高中的時候就有所察覺,只要我帶女生回來,她就會大吵大鬧,後來我上大學,她知道吵鬧對我來說無濟於事,就自己折磨自己,只要聽聞我談戀愛,她就鬧自殺,有一次搶救了十幾個小時才搶救過來,讓我懊惱之餘真的不敢輕易去接觸女生。但我從小到大,只把她當姐姐,也推心置腹地跟她談過,叫她別這樣,她就是執迷不悟,鐵了心要跟我一輩子,四十多歲了還不想嫁人。她始終對我抱有幻想,直到我跟碧昂相愛,她才知道自己的幻想破滅了,從而做出種種出格的事,我跟碧昂曾經訂過婚,婚禮還差兩天的時候,她突然悔婚,我就知道是安娜在作祟,卻又拿她無可奈何,乾脆躲得遠遠的,將公司總部遷到香港……這次回來,我還以為她有所悔悟了的,結果她又故伎重演,再次將你置於死地,如果不是看在她從小到大對我的照顧上,我真恨不得殺了她,冷翠,我現在不敢回去見她,我怕見到她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冷翠連忙說:"你千萬別衝動,事情已經發生了,今後跟她保持距離就是了。"
"我已經叫人把她趕出了天使之翼,讓她搬到你姐姐的舊宅去了,那裡已經裝修好了,只是暫時住那,等我找到其他的住處,我會讓她立刻搬走。"
"別讓她住我姐姐那裡!不要,不要……"冷翠一聽這話就哭了起來,情緒立即變得很激動,祝希堯連忙按住她,"好,好,不住不住,我馬上安排人把她帶到城裡住酒店,別哭,翠翠,我都聽你的……"
冷翠哭叫:"我姐姐就是變了鬼,也不想見到她!"
"我知道,我知道!"祝希堯擁住她,親吻她的淚痕,哽咽著說,"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還有那些畫,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你姐姐的畫找回來,全都找回來,我要用這些畫贖罪,祈求上蒼不再降罪於我身邊的人,我只想從此平靜地和你生活,再也不被打擾。"
冷翠這才漸漸安靜……
出院後,在祝希堯的悉心照顧下,她恢復得很快。好像情緒並沒有受太大的影響,沒幾天就活蹦亂跳的了,而且似乎已經習慣祝希堯對她的呵護,不再抗拒他的親近,有時候還會不經意地撒嬌,摟著他的脖子說:"甲殼蟲,你這隻臭蟲,哈哈……"
而他卻很享受她的喋喋不休,很多時候,他並不回應,看著她在耳邊嘰嘰喳喳的樣子,他總是由衷地欣慰和喜悅。誰說感情不可以培養。
至於冷翠流產後情緒並沒有受太大影響,祝希堯是理解的,畢竟她還那麼年輕,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似的沒長大,就要她進入做母親的角色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很多事情順其自然比較好,在生孩子這件事上,他決定不再勉強她。但就他本身來說,還是難以釋懷,一個活生生的小生命,眨眼工夫說沒就沒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給他。
每天深夜,或者清晨,他一個人徘徊在還沒建成就被迫停工的遊樂園,深深的哀痛就如網一般籠罩著他。他與其是為失去的骨肉傷痛,不如說是為自己的悲劇人生感傷。尤其一想到那些下落不明的畫,他總感覺碧昂在埋怨他,很多個夜晚,他在睡夢中都被她的哭泣聲驚醒,"jan,替我找回那些畫,求你了……"
沒錯,他是恨她,可恨了這麼多年,不但沒有求得心靈解脫,反而變得越來越虛弱,虛弱得讓他幾乎無力再去愛了。恨原來是這麼的可怕!很多事情也許並非如他想象,當年她悔婚,除了安娜從中作梗,她自己肯定也有難言的苦衷,她瞞著他,也許是為了他好。她的善良,他不是才瞭解到的。這一點很好地繼承到了她妹妹的身上,冷翠,也如碧昂一樣的善良。從出院到現在,她絕口不提姐姐的畫,有時候他提起,她總是反過來安慰他,"jan,忘了那些畫吧,很多東西屬於你就屬於你,不屬於你,怎麼找都找不回來的,況且那些畫曾經幫到了你的事業,這又有什麼不好呢?再昂貴的東西,是要用在有意義的地方才能顯出其價值的,你因那些畫而創業成功,那些畫也就從有價變得無價,這也應該是姐姐願意看到的。"
每每聽到這樣的話,他總是感動得無法言語。
兩人到巴厘島度假的時候,她還是經常勸他,"別跟自己過意不去,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看你皺眉頭,既然留在你身邊,我就希望你開心一些,好不好?"
那一刻,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你愛我嗎?"
但是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現在還不是講這話的時候。他希望她有一天主動給予他回答。而冷翠呢,其實那一刻她也在心裡猜測,他是想說愛我嗎?如果他說愛我,我該怎麼回答?也說愛他?我愛他嗎?
在巴厘島的每一天,她都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祝希堯把冷翠帶到巴厘島度假是因為義大利的冬天很冷,而冷翠流產後身體又很虛弱,他正好要到印尼談生意,就順便把她帶過來了。出乎意料,冷翠很喜歡南太平洋溫暖和煦的陽光,整日泡在沙灘上,晚上回酒店了也要偷偷溜出來跑到沙灘上玩沙子,聽濤聲。她白皙的膚色很快曬成了小麥色,顯出健康的氣色,身著比基尼的時候,窈窕的身段尤顯得性感迷人。
祝希堯笑著說:"早知道你這麼喜歡海,我就應該帶你到夏威夷,明年夏天,也可以帶你到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那裡蔚藍色的海岸會讓你捨不得回來。"
"普羅旺斯?"
"是啊,薰衣草的故鄉,很美的。"
冷翠瞅著他,差點就說出,"我知道那個地方,姐姐的日記裡有提過",但她保持了沉默,她知道碧昂已經是他心裡難以癒合的痛,何必硬生生地去揭他的傷疤?現在她必須格外小心,不要輕易提及過去,尤其是那些畫,因為他抑鬱的表情會讓她格外心痛,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為這個男人心痛。
"那你明年帶我去普羅旺斯吧。"她挽住他的胳膊說。
"好的,明年一定帶你去。"他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午飯剛過,他們在酒店門前的沙灘上散步。陽光熾烈地照耀著白色沙灘,海浪閃耀著迷人的金光,一層層地湧向岸邊,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好似所有的諾言都會實現,所有的猜測都會成為可能,明天一切都會繼續。
終有一天,他會問她:"你愛我嗎?"
她會含著淚回答:"是的,我愛你!很愛你!"
這一天真的會到來嗎?還有可能嗎?
兩個小時後,一場人類空前的災難否定了這個可能。
當時,祝希堯正在酒店午休(他一直就有午睡的習慣),冷翠在沙灘跟一個金髮小女孩玩得不亦樂乎,兩個人堆城堡,撿貝殼,完全沒意識到災難在剎那間降臨。還是小女孩發現的,她指著大海說:"阿姨,看,好高的浪啊……"
冷翠順著小女孩指的方向望去,當即嚇得連話都不會說了,只見大海的盡頭掀起四層樓高的巨浪,形成一堵水牆,氣勢洶洶地直往岸邊捲來。
"不好啦,海嘯,快跑啊!"沙灘上有人驚呼,人群立即四散奔逃,小女孩的父母就在旁邊,抱起她也跟著往岸邊跑,小女孩的媽媽還扯了下目瞪口呆的冷翠,"還愣著幹什麼,快跑!"
冷翠反應過來,下意識地也跟著跑。
可是才跑了幾步,她停住了,jan!他還在酒店!她幾乎想都沒想,折轉身就往回跑,"你不要命了,快回來!"有人大聲朝她大聲呵斥。她沒有理會,瘋了似的往酒店方向狂奔,一口氣跑到酒店大堂,哪還見什麼人,除了滿地的鞋子,一個人都沒有。她衝進電梯,回到所住的樓層,走廊上也是空無一人,她拼命敲打著jan的房間:"jan!jan!開門,開門啊!!"
祝希堯睡眼惺忪地開啟門,"幹什麼啊,著火了嗎,這麼大聲……"
冷翠喘著氣,拉起他就往外面拖:"快走,海嘯,海嘯,快走啊……"
"你神經吧,哪來的海嘯。"祝希堯掙脫她的手又要回頭去睡。
"jan,是真的,海嘯,你看看外面……"冷翠幾乎癱倒在地,她已經沒有力氣跟他多說,直接把推他到視窗,拉開窗簾,"你看啊,海嘯……"
祝希堯拉起她就往門外跑。
但當他們跑出酒店門口時,已經來不及了,水牆已經逼近沙灘,祝希堯當機立斷,拉起冷翠往回跑,"快上頂層,"酒店一個身穿制服的服務生在旁邊大喊。酒店總共才五層,別墅型的酒店都沒有建很高,上到頂層才發現,上面已經站了好些人,有遊客,也有酒店工作人員。沒有人哭泣,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人們被巨大的恐懼嚇得忘了哭,大家眼睜睜地看著水牆呼嘯著捲上岸,三秒鐘都不到就吞噬了沙灘。
"別害怕,冷翠,別怕,"祝希堯緊握著冷翠的手,給予她堅定的力量,"抓緊我的手,千萬別鬆開,任何時候都別鬆開……"
冷翠這個時候已經不抱生還的希望了,只是流淚,"沒想到,我會跟你死一塊。"
"是啊,我也沒想到。"祝希堯也已絕望,他側轉身緊緊擁抱住冷翠,親吻她的耳根,突然狠狠咬住她的脖頸,那麼狠,幾乎要咬斷她的脖子,冷翠疼得尖叫,"你幹什麼!……"
"冷翠,看著我,看著我,"祝希堯抓住她的肩膀,整個眼眶通紅,"我留下這個吻痕是想告訴你,今生你是我的人,來世你還是我的,我憑著這個吻痕去找你,即便沒有來世,到了另一個世界,我也可以一眼就認出你……"
"jan!……"冷翠箍著他的脖子痛哭。
腳下劇烈地晃動起來。
巨浪已經卷到他們的跟前。
祝希堯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到旁邊的人跌進漩渦,死亡的掙扎太可怕,他只願將人世最美好的東西留在她的記憶中,他在她耳邊拼盡全身的力氣說:"我知道今生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等你說愛我,來世我找到你,一定要聽你親口跟我說'我愛你',冷翠,我一定可以等到來世的輪迴,我愛你,冷翠,翠翠……"
"jan!"冷翠張口正準備說什麼,口中湧進的全是海水,腳下已經失去平衡,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被捲進巨大的漩渦,世界瞬間陷入無邊的黑暗……
冷翠最後的意識只是聽到他在說:"冷翠,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