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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百朵玫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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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三百朵玫瑰

1

電視裡不厭其煩地播著同一個新聞:2004年12月26日,印度洋發生史上最強烈的海嘯,死亡和失蹤人數持續攀升,到目前截止累計死亡人數已達……

文弘毅一邊吃著薯片一邊看著電視,當是天方夜譚。12月26日,不正是昨天嗎?昨天發生海嘯?昨天他在同事的party上喝多了,直到早上才醒酒,自己怎麼被送回來的都不知道,一夜之間,世界就發生這麼大的災難,著實讓他受驚不小。

還好沒有親人在那邊,否則會急死不可。

房間裡突然傳來電話聲,是他的手機。他跑進房間接電話,同事打來的,問他有沒有親友在南太平洋那邊,那邊可不得了,海嘯啊,很少有生還的。文弘毅說已經知道了,並向好心的同事表示謝意,說沒有親友在那邊。結束通話電話,正欲回客廳繼續看電視,忽然發現手機上有一個沒有被閱讀的簡訊,摁開一看,令他驚喜不已,冷翠發來的,就一句話:嘿,我現在在巴厘島度假,好漂亮的沙灘,你在哪兒?

足有兩分鐘,文弘毅沒反應過來。

稍微有一點點意識了,他顫抖地給同事回撥電話:"快告訴我,巴厘島在不在南太平洋?"

"上帝,你酒還沒醒吧,巴厘島是重災區……"

文弘毅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他試探著給冷翠撥電話,可是不通,手機那邊沒有訊號,他扔掉電話就往門外衝:"冷翠!……"

一連兩天,沒有任何訊息。打電話到那邊的大使館,得到的答覆是,傷亡和失蹤的人數太多,暫時還無法統計人員名單。但文弘毅還是將這個訊息通知了冷翠國內的親友,他不知道她母親的聯絡方式,直接打了個電話給方紫凝。

"你說什麼,冷翠她……她在巴厘島?"紫凝接到電話差點背過氣。

文弘毅說:"是的,她在海嘯前兩小時給我發過簡訊,說她正在那邊度假,現在我沒法聯絡上她,那邊的交通又中斷了,我去不了,如果你有她的訊息請立即告訴我,好嗎?"

"翠翠,翠翠……"電話那邊傳來紫凝的哭叫聲,哪還聽得進他說什麼。文弘毅結束通話電話,深陷在沙發內,捂著臉極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崩潰。他通知助手,密切關注巴厘島那邊的交通,什麼時候恢復航班了,立即訂機票。

晚上,他頻頻做噩夢,夢見冷翠在無邊的海水中掙扎,朝他揮舞著雙手悽慘地喊:"弘毅,救我,救我啊……"

文弘毅坐在臥室露臺上流淚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趕去佛羅倫薩找祝希堯的姐姐,冷翠不可能一個人去巴厘島,她肯定是跟祝希堯在一起,他想問問有沒有祝希堯的訊息,結果,他看到什麼?安娜,那個原本優雅美麗的女人披頭散髮,在房子裡又哭又叫,文弘毅還沒問出口,她就指著他大罵:"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詛咒上天,帶走那個臭丫頭就可以了,為什麼把我的希堯也帶走,他是我的希堯,臭丫頭你憑什麼跟他死一塊,憑什麼……"

文弘毅尷尬地退了出來。

剛出門口,就撞上一個年輕男子,很面熟,衝他笑了笑就徑直走了進去。那不是丁律師嗎?冷翠介紹認識過,他怎麼到這來了?他也是來打聽訊息的?顯然不是,文弘毅回頭瞟了一眼,驚得目瞪口呆,丁暉竟上前擁住安娜連連親吻她的額頭,"娜娜,沒事的,別太傷心……"

2

地球的這邊。巴厘島。

冷翠睜開眼睛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辦法確認自己還活著。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帳篷內,空氣混濁,旁邊還躺著其他或昏迷或清醒的傷者,穿梭其中忙碌著的是佩有紅十字標誌的醫務人員,一個有著燦爛棕發的護士見她醒來,非常友好地用英文跟她打招呼:"小姐,你醒了,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嗎?冷翠閉上眼睛,努力搜尋最後的記憶,"我知道今生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等你說愛我,來世我找到你,一定要聽你親口跟我說'我愛你'……"這是誰在說話?jan嗎?是jan在跟她說話嗎?

冷翠掙扎起來,衣衫襤褸,踉蹌著走出帳篷,滿目蒼涼,在一塊不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建了上百個帳篷,旁邊的樹林被夷為平地,只在淤泥中露出數不清的樹根。而前方被一個山坡擋住了視線,天空仍然是熾烈的陽光,酷熱難當,海風自山坡那邊吹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腐臭味,幾乎將她嗆倒。

"jan!……"冷翠大聲呼喚。

沒有人應她。帳篷間川流不息的是醫者和傷者,還有尋找親友的遊客。冷翠也加入其中,一間一間帳篷地去找,去問。沒有。

"去山坡下的海邊吧,那裡躺著的人比較多。"有好心的人提醒她。

冷翠折身就朝山坡走去,有點陡峭,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去,可是一爬上去她就失聲痛哭,山坡下的確是很多"人"啊,都是躺著的,還套著藍色的塑膠裹屍袋。

"jan!……"冷翠狂奔下山坡。

任何電影都沒出現過這樣"宏偉"的場面,上萬具屍體擺在沙灘上,一排排,一行行,一直朝兩邊無限地延伸,觸目驚心。無數失去親人的倖存者穿梭在屍體中,一邊哭泣,一邊尋找親人的面孔。

冷翠也在尋找,烈日當空,她分不清臉上淌著的是汗水,還是淚水,每拉開一個裹屍袋的拉鏈,她都呼喚一聲他的名字,上萬具啊,而海邊的打撈人員還在不斷地運來新的屍體……

肩膀連線脖子的地方突然傳來錐心的痛楚,冷翠拉開衣領,好深的一個紫痕,"我留下這個吻痕是想告訴你,今生你是我的人,來世你還是我的,我憑著這個吻痕去找你,即便沒有來世,到了另一個世界,我也可以一眼就認出你……"

祝希堯的話依稀還在耳畔。

冷翠坐在數不盡的屍體間號啕大哭:

"jan,對不起,我其實可以不必讓你等到來世的,只是一個回答,你為什麼到最後才說啊,我現在說,你聽不聽得到?jan,沒有來世的,我一直就不信來世,你給我留下這個印記,等於是給我烙下了永不磨滅的痕跡,這讓我還怎麼活啊,記得又如何,我們還是擁有不了彼此……你又沒跟我約好見面的地點,就像你跟碧昂當年約了在嘆息橋上見面一樣,無論過多少年,我都可以去找你,可是你沒有跟我約,只是個來世,茫茫人海,我怎麼認得你啊,jan!……"

一個禮拜後,冷翠最終還是登上了返程的航班,除了肩膀上已成紫黑色的印痕,她什麼都沒帶走,連祝希堯的屍骨都沒有找到。通過當地的駐華大使館,她只在失蹤人員的名單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她問工作人員,"失蹤"是不是還有生還的可能。

對方只是搖頭,"失蹤……就目前看只是沒有找到遺骨。"

冷翠於是撫著肩頭的印痕一路哭回了義大利。她本來是要回中國,但一想到這個樣子無法面對母親,只好回義大利。飛機上,她一直在心裡默唸:jan,跟我回家,跟我回家,我帶你回家……

她希望祝希堯的魂魄可以聽到她的呼喚,一路跟她回家。

在漂浮的白雲間穿梭,她相信他已經相伴而來,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正緊緊拽著她的手,嘶啞著聲音哀求她,"翠翠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在這長眠,別讓我寂寞的身軀在這陌生的異鄉腐朽……"

她只能落淚,看著身邊白雲浮掠,日落月升,她也在心裡哀求他:jan,放手吧,我必須遠走,雖然飛機帶走我的人,但我跟你的心不會相離,當夜晚降臨,漫天的星星必在另一邊照耀著你。為了生命,為了延續,我們中間總有人選擇死亡或者選擇離去,來世憑著你留給我的印痕,你一定可以找到我,我們在哪裡永別,就在哪裡相遇吧,只能這樣。

"jan,對不起!"冷翠泣不成聲,狠狠咬著自己的手背。唯有如此,才能緩解頸上的劇痛,那痛彷彿連著血脈,每一個細胞都在劇烈地分裂,什麼叫做心神俱裂,這就是啊!一直到飛機平穩地降落在佛羅倫薩機場,她才恍然意識到,她真的已是孑然一身,她把他丟在了巴厘島,她丟失了他,從此這個世界沒有了他。

天空陰沉,刺骨的寒風夾著冰雨無情地抽打著她滿是淚痕的臉,她頭暈目眩,就在要倒下時被一雙堅實的臂膀穩穩地托住。是文弘毅。到機場來接她的只有他。此前,通過中國駐印尼大使館,文弘毅已經確定了冷翠在生還者之列。他們這批生還者都是統一由印尼方面派專機送返義大利的。

"弘毅,我怎麼活啊,告訴我,我該怎麼活……"冷翠哭倒在文弘毅的懷中。

"冷翠,堅強點,你能行的!"文弘毅差不多是抱著將她帶出了機場,剛出大廳,一個黑衣棕發的女人箭一樣衝向她,文弘毅還沒反應過來,那女人就抓起冷翠的頭髮使勁往下扯,尖叫著:"婊子,你還我弟弟,你這個婊子,是你殺死了他,我今天要你償命……"

一邊扯,一邊狠狠扇冷翠巴掌。

文弘毅已認出她,試圖掰開她的手,"你放手!警察,警察!!……"

機場保安迅速奔了過來,也加入到解救冷翠的行列中,安娜的手是掰開了,可冷翠的頭髮卻被扯下一大縷,她根本就沒有反抗,望著歇斯底里的安娜呵呵地笑,"來吧,來殺了我,求你現在就殺了我……"

3

2001年3月9日星期五普羅旺斯阿爾小城

有時候我真想殺了自己,當我親手把孩子交給修道院的嬤嬤後。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有人不想這個孩子留在世上。

我跟嬤嬤說:"請你把她交給一個可信的人吧,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甚至連我都不要告訴,我怕我控制不住去看孩子,從而暴露目標……"

嬤嬤抱著孩子走的那天,我站在薰衣草花田裡,哭到昏厥。

我終於理解當年生母將我送人的苦痛了,不是情非得已,誰會捨得將自己的孩子送走啊。孩子出生在修道院,神父親自接生,"上帝,多麼漂亮的女兒!"當嬤嬤將孩子抱到我眼前時,我也是哭得不行。

這是我和jan愛情的結晶,即便要我拿生命去交換,我也會毫不猶豫。所以我寧願忍受骨肉分離的痛苦,也要讓她平安地在這世界長大。原本我沒料到那女人要殺死這孩子,直到那天我收到一封秘密來信,信上只有一句話:趕緊帶孩子走,她追來了!

信沒有署名,但一看字跡我就知道是誰寫的。

果然,孩子送走兩天後,她派的人來了,鬼鬼祟祟地出現在修道院。四處打聽孩子的下落。我真慶幸及時送走了孩子,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美麗的普羅旺斯,在那個女人的陰謀下,竟也殺機重重。

我知道她為什麼想殺死這孩子。

她害怕因為孩子的存在,jan會義無反顧地奔向我。

但是她怎麼不害怕上帝的懲罰?

可憐我連孩子的照片都沒有一張,只記得孩子左邊的臀部有一塊不大的紅色的胎記。感謝上帝,就憑這個胎記,我將來也一定可以找到這孩子的。我給她起名:祝遙。寓意很明顯,"遙"跟"堯"諧音,而jan的中文名字就叫祝希堯。

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你是不是你自己才是最重要。我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丟失的"自己",很小就丟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回來,我總是做著違背自己意願的事,直到遇到了jan。我發自內心地想要跟他在一起,因為他從不勉強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而在他面前,我也無需掩飾自己,真實地給予他最真的愛。

可最終,我還是失去了他。

無論我是以什麼理由離開,對他而言,我就是個罪人。

所以今生,我不能再見到他,我怕他沒有殺掉我,我就先將自己殺死在他面前。我決定離開普羅旺斯。能去哪裡呢?我早就無家可歸。這時候,我想到了杜瓦叔叔,他的酒莊不就在附近的一座古堡嗎?不知道他現在是在酒莊還是巴黎,母親,不,那個可恥的女人還跟他在一起嗎?我已經六年沒有見過杜瓦叔叔了,我很想去看看。

jan不會找過去的,他不知道杜瓦的酒莊。

離開的那天,正好是當地的薰衣草節,附近的居民都在田裡快樂地收割薰衣草,將薰衣草進行著各種加工,晚上還有熱鬧的聚會。我無緣參加,坐巴士到小鎮,再從小鎮坐火車去杜瓦叔叔的酒莊。出乎意料,杜瓦叔叔很歡迎我的到來,"碧昂,我的乖乖,你終於來看我了!"杜瓦叔叔坐在輪椅上朝我伸出熱情的臂膀。

他怎麼坐在輪椅上?

後來我才得知,杜瓦叔叔好幾年前就中風癱瘓,下半身失去知覺,已無康復的可能。而他所謂的妻子,我所謂的母親,那個可恥的女人也早就將他拋開,一個人搬到熱鬧喧譁的巴黎去住了,據說已經兩年沒有回來過,之所以沒有同意離婚,杜瓦叔叔不說,我也知道她是因為惦記著杜瓦叔叔不菲的身家而維持著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杜瓦叔叔一個人守著空寂的酒莊和數萬頃的葡萄園,其寂寞可想而知,難怪我的到來讓他那麼歡呼雀躍,令人心酸。

杜瓦叔叔年輕的時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因為顯赫的家族,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長年混跡於巴黎、羅馬,聲色犬馬地過了很多年。據他說,他的情婦最多的時候有二十幾個。母親當年可能也是其中之一,至於為什麼那麼多女人,他唯獨選擇了母親,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而對於家族傳下來的酒莊,他卻甚少過問,為此他幾乎跟老父親斷絕關係,因為他是家族中唯一的男性子嗣,原來還有個妹妹的,後來也死了。作為家族產業唯一的繼承人,他父親對他寄託了很高的期望,可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杜瓦叔叔天性叛逆,根本無心經營酒莊。直到他父親去世,酒莊日益衰敗,眼看著就要被人吞併的時候,杜瓦叔叔醒悟了,及時地回來傾盡全力挽救了酒莊,並很快重振其威風。母親嫁給他的時候,正是酒莊如日中天的時候,但是母親一直就不怎麼喜歡待在偏僻清靜的酒莊,她喜歡熱鬧,喜歡浮華,在杜瓦叔叔沒有癱瘓之前,為了財產著想她還是很"規矩"地守在酒莊,丈夫癱瘓後,對不起,她沒有理由還守在這,就等著老頭子趕緊死,死了她再回來繼承遺產就可以了。杜瓦叔叔當然明白這個女人的無情和險惡,但對於一個行動不便的花甲老人來說,又能怎樣呢?他也曾想過住到巴黎去,監視妻子,雖然人在這邊,他卻很清楚她在巴黎胡作非為,但人一老,反而不願意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況且去了又有什麼用?他能管得住逍遙自在的妻子嗎?

杜瓦叔叔自嘲地跟我說:"呵呵,你母親現在有很多情人,跟我年輕時候一樣,報應啊……"

報應?母親相信報應嗎?

杜瓦叔叔說他就曾問過她,"你不怕遭報應嗎?"

她回答:"傻子才會相信報應,我只要我想要的。"

但是杜瓦叔叔現在卻相信報應,他說:"我年輕的時候,誰都管不著我,父親那個時候甚至派人將我從巴黎綁了回來,但沒幾天我又跑了,現在好了,不用誰來綁我,我下半輩子徹底困在了葡萄園,乖乖,你說不是報應是什麼?現在雖然也沒人管我,但我也管不了任何人,連自己的老婆也管不了,不是報應是什麼?"

我正想勸慰他幾句,他連忙阻止:"別同情我,乖乖,我不需要同情,因為我沒覺得現在有什麼不好,我已經越來越迷戀父輩們種下的這個葡萄園,太美了,我每天都得在園子裡轉兩圈才會心安,看著葡萄一顆顆由綠色變得紫紅,然後送到酒莊被釀成這世上最甘醇的佳釀,沒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了。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死也不願意離開這,當年二戰爆發,德軍頻頻在莊園附近投下炮彈,所有的人都跑光了,就父親沒跑,後來父親去世,他也堅持要將自己埋在葡萄園,我肯定也是這樣的,乖乖,要不要我帶你到我的墓地去看看,就在葡萄園的盡頭。"

杜瓦叔叔還是習慣稱呼我"乖乖",從小他就是這麼叫我的。我也很喜歡跟他在一起,在我眼裡,他是個幽默的充滿智慧的老頭,而且還很開朗,成天笑呵呵的,對什麼都不計較,都沒看在眼裡,其實什麼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高智商我可是再熟悉不過的,所以在他面前我從不掩飾自己,更不敢撒謊,他的眼睛可以洞悉一切。他問我為什麼突然來看他,我就把自己的遭遇簡單地告訴了他,包括被迫送走女兒,逃避jan,統統都告訴了他,他說:"乖乖,住在這吧,再也別離開,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

我現在就住在杜瓦叔叔的葡萄園,房子很古老,建在一個山丘上,據說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了,算是座不小的古堡。在法國,這樣的古堡很多。但我一點也沒覺得這陰森,相反,無論待在哪個房間都能沐浴到燦爛的陽光,每個窗戶都可以望見一望無際的葡萄園,杜瓦叔叔說,他就是這房子裡出生的。

但我還是想念著jan,害怕他找過來,又希望他來。

自從悔婚,我就沒有他的任何訊息,我可以想象他對我的仇恨,做夢都夢見他絕望的目光像劍一樣刺向我。可憐的jan,他還不知道他已經有了個女兒呢。女兒長得很像他,儘管送走的時候還不到百日,可那眉目,跟他完全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也很想念女兒,不知道嬤嬤把她送到哪去了,幸虧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不顧一切地跑去找她了,因為每夜我都夢見她在啼哭,哭得我的心都碎了。那個女人肯定還在尋找著孩子的下落,因為這孩子將是她最大的威脅。上帝啊,請保佑我的女兒吧,把所有的災難都降落到我的頭上,哪怕是讓我去死,我也毫無怨言。

然而,上帝會永遠保守秘密嗎?jan會永遠矇在鼓裡嗎?我很懷疑。

果然,昨天下午,我正從葡萄園散步回來,傭人告訴我,說有人在客廳等我,我頓時就慌亂起來,誰會知道我在這?

啊,他來了,當他從山丘上一步步朝我走來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他終於還是找來了,jan,你終於還是來了……

……

這是冷翠所能看到的姐姐的最後一篇日記。

為了這本日記,她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幾乎讓自己的雙手燒焦。

從巴厘島死裡逃生回到佛羅倫薩,她借住在文弘毅的公寓,終日以淚洗面。文弘毅為此專門請了假在家陪她,好幾次夜裡醒來,他都見她一人在廚房轉悠,目光直盯著牆上的刀,那萬念俱灰的樣子實在駭人。文弘毅膽戰心驚,經常跟她談心,試圖讓她從悲劇的陰影中走出來,他跟她說:"如果祝先生天上有知,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會很不開心。"

"他看得到我嗎?"冷翠目光呆滯地反問。

文弘毅憐惜地攏攏她枯黃的亂髮,"如果人有靈魂,他就看得到。"

冷翠一聽這話就哭起來:"我,我經常聽到他在叫我,一閉上眼睛,他就叫我,你說那是不是他的靈魂……"

文弘毅定定地看著她:"冷翠,你要堅強!"

"可是我夢不見他,好奇怪,我只能感覺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呼喚,卻怎麼也夢不見他,我有好多話要跟他說的,一直沒說以為還有機會,可是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我連他的遺骨都沒帶回來,他連個墓都沒有啊,我怎麼跟他說話?弘毅,我受不了這打擊,忽然覺得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連上帝都不會寬恕的錯誤……"冷翠揪著文弘毅的衣袖,紅腫的眼睛幾乎已流不出眼淚,自從巴厘島回來,她天天哭,夜夜哭,如此沒節制地哭下去,文弘毅擔心她的眼睛要瞎掉。但他無計可施,勸不了她,救不了她,心裡一點也不比她好過,毫無疑問,她愛上那個男人了,而她渾然不覺,深陷內疚根本沒有意識到那個男人已經深植她生命。

失去對手,文弘毅一點也輕鬆不起來。她對那個男人的思念讓他害怕,更有些灰心,他有可能超越那個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嗎?即便如此,他卻沒有勇氣提醒她,怕她一旦覺醒,一生都難以忘懷。而事實上,冷翠已經不指望自己會在餘生將那個男人忘掉,是不是愛情,如文弘毅觀察的那樣,確實沒有深入地去考慮,但經歷這樣的生離死別,縱然不是愛情,也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她忽然提出要去趟天使之翼。說是有東西落在那了,得拿回來。文弘毅要陪她去,她婉拒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解決。"

安娜在客廳的樓梯上攔住了她。

"你還有臉來?"安娜居高臨下地瞪視她。

"我來拿回我的東西。"她並沒有畏懼的意思。

安娜冷笑:"你有什麼東西在這兒?"

"我姐姐的日記,還有jan給我買的那幅畫,我只要這兩樣東西。"說著,冷翠繞開她,看都不看她,徑直上了樓。可是她找不到那幅畫了,日記也不翼而飛,她慌忙奔下樓,安娜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裹著披巾,抱著一隻白貓瞅著她笑,"你找不到的,那幅畫本來就不屬於你,至於你姐姐的日記嘛,"她從背後的靠墊裡拿出一個紅皮本子,"是這個嗎?"

"是的,還給我!"冷翠奔過去就要搶。可是來不及了,安娜手一甩,日記不偏不斜直接飛進了熊熊燃燒的壁爐。"姐!"冷翠慘叫,撲到火邊,伸手就往火裡搶日記本,安娜卻起身用腳狠狠踩住她伸進去的手腕,冷翠的手活生生地被壓在火堆裡烤,空氣中立即瀰漫著皮肉的焦味,冷翠還來不及掙扎就昏厥過去。

4

冷翠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壁爐邊的地毯上,而火堆裡的日記本已經燒得所剩無幾,她感覺自己的手也在燃燒,仍然不顧一切地爬到壁爐邊將最後沒有燒掉的幾頁日記搶了回來,死死拽在手心。安娜撫摸著懷中的貓,笑得像個巫婆,"好忠心的妹妹,真是難為你了,你們姐妹倆還真是骨肉相連啊,哈哈哈……"

冷翠撲在地上抬起下頜看著她,"你……會遭報應的……"

說完這句話,她頭往下一栽,又昏了過去。好像沒有過多久,她僅存的意識中,感覺有人在翻她的身體,一個年輕的男人在說話:"你簡直是瘋了!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如果祝希堯還活著,他會殺了你!"

"他死了,被這個女人害死的。"

"是海嘯,關她什麼事!她也是受害者!"

"那我呢,我是受益者嗎?我為他付出了三十年的愛,得到的是什麼?耗盡了青春,到頭來一無所有,連個愛的名分都沒有!!"

"我呢,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年,我又得到了什麼?你甚至從來沒說過你是否愛我……"

"我沒有愛,沒有愛,上帝賜予我美貌,卻沒有給予我愛的機會,我是上帝的棄兒,從來就沒有得到過他的愛……"

"難道只有他才可以愛你嗎?"

"是的,我的命運三十年前就跟他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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