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橘忽然心裡發慌,於是開始一刻不停地說笑話,只怕歇下來,便會多想。
(5)開學後,學校的運動隊又恢復了訓練。郭老師一如既往,用他那套「你有天分能為校爭光」理論遊說同學們參加,夏小橘盤算著,屆時裝作盛情難卻,然後就順水推舟應承下來。她空等了幾天,已經看到操場上校隊訓練的身影了,卻不見老郭來找自己。後來聽說,班主任尹老太在教師會上大展鐵腕政策,堅決拒絕本班學生加入校隊。老郭也沒底氣和尹老太這樣的資深教師堅持到底。
於是業餘選手夏小橘被自然而然地放棄了。她回家的時候抱怨了兩句,媽媽白了她一眼:「你能跑出個全市前幾名,高考加分麼?還是老老實實學習吧,尹老師都說了,高二課程緊,女孩子最容易塌腰。」
夏小橘不知道誰發明了「塌腰」這個詞,爭辯道:「初中老師就這麼說,初二容易塌腰,尤其是女孩子,喏,我塌了麼?不還是考上重點高中了?你家姑娘聰明的很,不要擔心麼!」
她伸手去拿碟子裡的醬雞翅,被媽媽一把抓住:「去,聰明姑娘,不知道吃飯前要洗手?看你打球打的,一雙泥爪子!我還不清楚你?讓你跟著跑跑跳跳去玩可以,真要讓你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你早就吱哇亂叫了。現在不去訓練隊,難道你玩得就少了?」
夏小橘吐吐舌頭,自己的動力,是和父母無法明說的因由。而女孩子之間由於交換心事,有了互相瞭解的秘密,友情變得更加深入。
飯後邱樂陶打來電話,帶著哭腔:「你有沒有想到,會遇到情敵一類的人啊?」
夏小橘思索片刻,坦言道:「有。」
「那如果是真的,你怎麼辦?」
「我……」似乎除了偷偷掉眼淚,也沒什麼出路。夏小橘想要抨擊黃駿幾句,又覺得此時說什麼,都無異於雪上加霜。
「我媽知道了。」邱樂陶說。
「啊?」
「啊什麼啊!我回家的時候眼睛腫得像個桃子,心裡又難受,她隨便問問,我就招了。結果,她,她不僅不安慰我,還罵了我一通,還說‘讓你自己去想些歪的,不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你說,要是我爸有外遇,她能不傷心麼?」
「這個類比,不大恰當吧?」
「哦。」邱樂陶抽抽鼻子,「我是哭得糊塗了。我想自己應該吸取點教訓,不能白哭,可是,又不知道吸取什麼。」
「以後看人準點。這就好比是疫苗,要先注入少量的病毒,小小的傷害你的身體一下,才可以防止以後毀滅性的致命傷害。」
「受不了你,說話一套一套的。」邱樂陶破涕為笑,「還是snoopy同學好,看起來就是個很簡單的孩子。」
因為立體幾何在高一時結束了,兩個女生不能再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於是取了一批新的外號。邱樂陶說某人偶爾很懶散,所以取名叫「加菲」;夏小橘的姑媽恰好從香港帶了一件snoopy外套給她,於是在若干年裡,程朗都不知道,自己和一隻憨態可掬的卡通狗畫上了等號。
讓邱樂陶如臨大敵的,是黃駿班上新來的轉學生,沈多。她父親在國外做了兩年訪問學者,沈多也隨著在那邊讀了兩年書。開學第一天,她穿著吊帶衫和牛仔短裙來報到,在眾多女生的寬大tshirt間顯得格外出挑。雖然後來她在著裝上收斂了許多,但言談舉止依然與眾不同,相形之下,即便是一向自詡緊跟時代潮流的邱樂陶,也覺得自己像沒見過世面的醜小鴨。
黃駿少不了向沈多獻殷勤,昨天放學便用摩托車載著她,從邱樂陶眼皮下呼嘯而過。
午休時,兩個女生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聊天,順便可以窺見打球的加菲和snoopy。邱樂陶指著黃駿,忿忿地說:「他怎麼不再掉到溝裡?」
「你捨得?」夏小橘揶揄,「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講義氣的人。高一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我們分到一個考場,當時坐在加菲後面的男生特別囂張,直接把加菲化學卷子的第二張拿到自己桌上抄。監考老師後來察覺到什麼,就站到兩個人中間,卷子自然傳不回來了。交卷時,加菲就一口咬定,自己只拿到一張卷子,老師也沒轍,說那你就只有一半的分數。出來的時候我很好奇,說,我可是什麼都看到了喲。加菲說‘自己看到就是,別和別人說啦,那個男生是我初中同學,他爸跑長途,是個暴脾氣,要是知道他打小抄,非把他吊在房樑上打不可。我麼,和老爸說兩句好話就過去了,不就是一次考試麼?爭房子爭地啊?’然後他就很不在乎,吹著口哨就走了。」邱樂陶一口氣說完。
「然後你就覺得他好酷,好有個性,是不是?」夏小橘嗤之以鼻,「掩護別人打小抄還成了英雄行為了!好在我們學校校風不錯,否則你喜歡上一個半個地痞流氓,我也不驚訝!」
「你說話越來越像我媽了!」邱樂陶拍她後背,兩個女生推來聳去哈哈大笑。
程朗他們的籃球骨碌過來,他向這邊揮手,喊著:「嘿,幫忙把球扔回來。」
「好!」夏小橘跳起來,想要一腳開回去,忽然想到這是籃球,急忙蹲下來雙手抱住。此時此刻,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自己吧,怎麼還能鎮靜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把球丟出去,歪歪扭扭,根本沒有使上力氣。籃球斜斜地滾到操場邊緣,程朗笑了一聲:「喂,夏小橘,中午沒吃飯吧?」
「吃了吃了,是一看到你就腿軟了。」邱樂陶躲在樹蔭,笑到岔氣。
夏小橘回頭狠狠瞪她。
在程朗面前,還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啊。夏小橘掃除後天色將黑,走到車棚,看他的腳踏車還在,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段時間沒有騎車了。她走過去,從口袋裡拿出紙巾來,把車座上一層浮灰擦淨,然後輕輕握著車把,撥弄兩下車鈴,似乎便離他很近。
有其他班放學,車棚外變得熱鬧起來,夏小橘連忙跳開,腳踝不知刮在哪輛腳踏車的支架上,疼得她一路單腿跳到自己車前。心還是砰砰跳個不停,好像作賊了一樣。出門時,看見程朗那輛變速山地車烏黑的把手被擦得鋥亮,心裡又是得意,又有說不出的失落。
在夏小橘的生活裡,沒有沈多,或者其他什麼女生圍繞在程朗身邊,他對誰都是彬彬有禮但也不會刻意討好。每日上學放學,都是和一群男生結伴而行。唯一曾經讓她略感不安的,就是夏天他微笑著看向林柚的表情。但那已經過去很久,而似乎這兩個人的生活並無交集。一定是自己多心了,真的。
(6)生活中也常常有驚喜。期終考試之後,班級幹部換屆,夏小橘順利當選為女生體育委員。這就意味著,她和班長、生活委員、男體委四人一起,自動成為本班的值周生。
程朗是值周生,負責抓遲到。每次輪到他當班,夏小橘總是踩著七點二十的早自習鈴進校門,因為那時候程朗會準時出現在大門口,說:「你怎麼總踩點,小心下次踩不住,熟歸熟,一樣記名喲。」
如果能和他一起值周就好了。夏小橘吃吃竊笑。邱樂陶知道緣由後,潑了一盆冷水:「你們四個輪值,他們班也是,你怎麼能保證就和他輪到同一周呢?」
「那我就挑他在的那周麼。」四個班幹商量值班表的時候,夏小橘首當其衝挑了第三週。其他三人都是男生,倒不介意輪值的順序,但對於她的積極還是有些驚訝。邱樂陶探頭過來:「正好那一週小橘課間操不能跑步啊,笨!」夏小橘拋給她一個「你真多嘴」的眼神。
邱樂陶後來解釋說,是怕那三個人很沒有風度地和她競爭。「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否看好了別的班哪個值周的女生呢?」她振振有辭,「這回好,你有他們都沒有的理由啦,而且,他們又沒有辦法驗zheng,對不對?哈,還真是巧,四個人輪班,要是五個六個,還真沒有這麼好的藉口呢!我真是個天才!」
輪到夏小橘值周的第一天,她無比希冀,早早捧著用以裝門面的英語書站在集合地點,每看到一個值周生,都說「啊呀,今天第一節課就要考課文背誦,我可怎麼辦呢?」
已經七點十五,程朗揹著書包姍姍來遲,總算在值周前氣喘吁吁趕過來,看見佯裝用功的夏小橘,便問:「看什麼呢?」
「英語。」她一亮書皮。
「語文。」「物理。」旁邊兩個女生也插嘴道。不過夏小橘很確信,程朗在和自己說話,因為她抬起頭來,看見他笑眯眯地望過來:「那我問你,feellikedoingsomething是什麼意思?」
「是‘想做什麼什麼事情’。」
「不是喜歡做什麼事情?」
「不是。」
「確信?」
「嗯!」
值周老師安排程朗和另一個男生去抓遲到,夏小橘主動請纓,說:「讓我把門吧,順便還能背背課文。」
「那你去檢查衛生好了。」程朗把那個男生推走,「快去快去。」
他轉身對夏小橘說:「可算換人了。你不知道,和他值周特別無聊,每次我想說些什麼,他就說,嚴肅點,我們是值周生。」
「那你想和他說什麼啊?」
「說什麼都行。告訴他地球太危險了,還是回火星去吧。」
「地球是挺危險的,考試這麼多。」
「你這次化學考得如何?」
夏小橘精神一振:「你還記得我向你借筆記吶?不過這次不是你們老師出題。」
「不管誰出題,多做那個五星題庫就可以了。一星二星的題目太簡單,不要浪費時間了;三星是基礎,如果四星你都能搞定,考試就不在話下了;五星麼,有些偏,不看也罷。」
「那本題庫可是磚頭那麼厚啊,我看著就頭暈。」夏小橘吐舌頭。
「五星的你就頭暈了,看到七星的怎麼辦?」
「哪兒有七星的?」夏小橘不解,「競賽題麼?」
「哈哈,」程朗大笑,「是瓢蟲啊。」
夏小橘也笑。
「你別跟著傻笑,不是要考英語背誦麼?我不拉你說話了。」程朗掏出袖標帶上,又拿出記事本,「你也不要站得太明顯,否則有的人遲到了,看見值周生就不敢進來了。」
「哦,你還打埋伏?!」夏小橘大叫。
「噓……」程朗把食指放在唇邊,挑挑眉,「才發現,我也挺黑心,是吧?」他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站到柱子的側面來。
夏小橘偶爾從書本中仰頭,瞥見他清爽的鬢角,挺直的鼻翼,心中祈求,可以每一天都這樣平淡安然地站在他身邊。
「我們像不像捉麻雀的閏土。」他忽然回頭說,臉上帶著孩子般惡作劇的笑容。朝陽下,清澈的眼神讓她為之屏息凝神。
若干年後,當簡單青澀的心情和少年時彼此的容貌已經在記憶裡變得模糊,那一線蛛絲般細微的眼神,依然直達心底最深處的脈絡。
程朗最近的心情一直不錯,每天值周時都是笑呵呵的。他教夏小橘玩「一槍打死四個」,左手大拇指蜷起,比出一個四,右手拇指和食指作出打槍的姿勢;然後飛快地調換兩隻手的手勢。
「其實,是可以從‘一槍打死一個’一直做到‘一槍打死十個’的。」他說,「最容易的是打死八個,打死四個是比較難做的。」
「這是幹嗎用的?」
「好玩兒。」程朗笑,「鍛鍊智力,預防老年痴呆。」
夏小橘低頭擺弄手指,經常就把打槍的姿勢改成了一指禪,她撅著嘴,眉毛都擰到一起。程朗便說:「你這麼投入,我忘記告訴你,剛才過去兩個遲到的,你都沒看見。」
「在哪兒在哪兒?」她四下張望。
「逗你玩的!」程朗笑,「要真有我們班遲到的過去了,我才不會告訴你呢。」
夏小橘撇撇嘴角。
「還是逗你玩的。」程朗靠在門柱上,「你還真是個簡單的人,讓人都不好意思騙你。」
週五早晨下了秋末冬初第一場雪。夏小橘一路上不得不時常停下來,推車前進,即便如此,看到沿途擁塞的公車,還是頗有成就感。她到學校時晚了兩分鐘,程朗居然已經站在門口。
「你遲到了。」他表情嚴肅,「熟歸熟……」
「別說了別說了。」夏小橘從口袋裡摸出飯後水果,一個橘子,「太丟人了,查遲到的值周生遲到了,你就當沒看到我,好吧。」
「呵,還收買我?今天下雪,不記名。」程朗揮手讓她進去。夏小橘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上樓,聽到他在身後大喊:「喂,我要那個橘子。」說的像個小孩。
她反身跑下來,把橘子拍到他手裡:「拿去吧。」
「反正你自己就是個橘子。」程朗笑,「你真是個好人。」
夏小橘很滿意他對自己的評價,一個簡單的好人。這一天都在想象,他吃著自己拿來的橘子,不也很幸福?
雪越來越大,她很想告訴程朗,如果把橘子皮放在暖氣上,室內就會瀰漫開甘甜的清香來。
是專屬於橘子的味道。
放學後夏小橘去取腳踏車,恰好程朗和幾個男生出門。「這麼大雪,還騎車?佩服佩服,女超人!」他睜大雙眼,「恐怕不是車輪骨碌,是自己骨碌回去的吧。」說著,還做了一個抱頭的動作,「路上小心啊。」
他和朋友們嘻嘻哈哈地走遠,夏小橘心念一動,把腳踏車用鏈鎖鎖在車架上,小跑著追過去。
路過三兩個熟人,和她打招呼:「幹嗎跑這麼快,小心滑到了。」
「我,我要回去看動畫片!」她氣喘吁吁,跑過三個十字路口,其中兩個闖了紅燈,終於影影綽綽看見幾個男生的背影。恰好他在和大家說再見,向著一條小街巷轉過去。
無論直行或轉彎,都不背離夏小橘回家的大方向,她深呼吸兩次,想著一旦和程朗並肩,要說些什麼。她抓緊書包,將裝飯盒的提兜帶子在手腕繞兩圈,以免跑起來叮噹亂響。程朗的步子很大,夏小橘又不想他回頭時被他發現,於是跑兩步,歇兩步,漸漸縮短和他之間的距離。
程朗抬手,似乎看了看錶,忽然也大步跑起來。夏小橘一愣,不多想,加大步子跟過去。
拐出小巷,是一條寬闊的林蔭路,樹木落光了葉子,枝椏覆上白雪。他忽然停住了,緩慢地,幾乎是一步一步蹭著向前。
旁邊是五十年代的紅磚樓,夏小橘忽然想到什麼,跑過馬路,在街道另一邊超過程朗,她站在一輛白色麵包車後面,看見樓前的匾額――市歌舞團。門旁還掛著一串其他舞蹈學院一類的牌子,她忽然想到林柚的話:「以後我會來這邊的練功房,就能經常見到你啦。」
巧合,這一切都是巧合,恰好程朗回家就走這條路呢。夏小橘決心不再跟著他,甩開大步徑自回家,她折向左手邊的街口,走了幾十米,強烈的好奇心促使她轉身,想要去舞蹈學院一探究竟。
只一回頭,便看見路口一雙人影並肩轉過來,同樣的高挑頎長。
夏小橘心中一涼,回過身來加快腳步。她選了一條嘈雜的小吃街,希望擺脫二人,可他們陰魂不散,依舊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他們會說什麼呢?
程朗:「我請你吃羊肉串吧。」
林柚:「不要了,會長胖的。」
夏小橘揣測二人的對白,深感自己無聊且可悲。穿出小吃街,她掉頭折向學校的方向,心想,這才是事情的本來面目吧。說不出的失望與恐懼湧上來,一週來一點點綻放的曙光,盡數湮沒在無盡的黑夜裡。
(7)夏小橘回到學校,教室裡還有幾個同學在寫作業,邱樂陶也在,看見她萬分驚訝:「你不是已經走了?」
「週末要做的卷子落在課桌裡了。」她有氣無力。
「怎麼這麼沒精神,感冒了?」邱樂陶坐到她身邊。
夏小橘佯裝翻書桌膛,低聲說:「出來,出來啦,我去走廊上和你講。」
兩個女生剛走到教室門外,就聽到林柚清亮的嗓音:「小橘!我還怕你走了呢,那我就白買啦。」她揚著手中兩串糖葫蘆,「喏,快吃,剛剛沾出來的。」
程朗站在她身後,嘴角微微翹著,似乎帶著一絲關愛的微笑,和他平素孩子氣狡黠的笑容完全不同。
邱樂陶看看林柚,再看看程朗,不覺向夏小橘靠攏一步,挽住她的胳膊。
「我就說她還在。」程朗說,「她今天騎車來的,這麼大雪,不停她也走不了。」
「好好,你贏了,也分你一根糖葫蘆。」林柚說,又轉向夏小橘,「我前一段時間腳傷犯了,這一個月才恢復訓練。但你們前段時間又期中考試,我怕打擾你,總也沒過來。今天正好又碰到程朗,他說這麼晚你還在,我不信,哈,打賭輸掉了。」
正好,又碰到……夏小橘心想,無論輸贏,他都不在乎,只是想陪你多走一程吧。
「你剛才出去了?」林柚說,「鼻子和耳朵都凍紅了。」她摘下耳包,戴在小橘頭上。
「我很少帶這個,像個大耳機,如果嘴邊再有一個麥克,就可以當諜報人員啦。」夏小橘坐在書桌邊沿,雙腳踩在椅子上,敲著膝蓋,「嘀嘀,嘀嘀嘀,黃河黃河,我是長江,我是長江。」
「看你值周抓遲到,都不知道自己躲起來,這個特工也太不合格了。」程朗向她揚揚眉。
夏小橘的心又沉了一點點。那些嘻哈聊天的時光,自己是當作寶貝一樣珍藏,你怎麼隨隨便便就當作笑話講給別人聽呢?
如果遇到情敵一類的人,你會怎麼辦?邱樂陶問過自己,當時除了想到向隅而泣,也沒有任何良方。可是現在眾目睽睽,難道跑到黑板旁的衛生角,把頭埋在掃帚拖布之間放聲大哭麼?
夏小橘搜刮肚腸,拉著林柚講起班上各種趣事。
「那個政治老師來看我們的班會,我們擊鼓傳花故意停到他那裡,讓他回答期中考試最後一道大題,他居然答不上來,哈。」
「那次全年級合唱比賽,我們班的抽籤是第一個,大家不想去,主持人就說給改成第二個。後來我們才發現,第一個節目是開場先合唱‘歌唱祖國’,他們怎麼不安排為剛剛閉幕的十五大鼓掌兩分鐘呀?」
「我們一個物理老師叫石蕊,大家都說她應該去教化學。」
程朗已經吃完了手中的糖葫蘆,夏小橘的依然舉在手裡。「你還吃不吃?」他問。
「給你好了。」
他接過來:「還有誰要麼?」問的是眾人,卻微笑著看向林柚。
夏小橘忽覺意興闌珊,她抬手看錶:「都這麼晚了呀,時間過得真快。要不,咱們改天再聊吧,最近似乎不太平。」
「你也聽說了?最近似乎有劫道的,專門挑女性下手,用錘子打後腦勺。」林柚說著,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長髮,「應該是真的,我們隔壁樓一個阿姨頭都被打破了,其實她提包裡就有50塊錢。醫生說要不是她的髮髻擋了一下,估計就有生命危險了。」
「你家那邊那麼危險啊……」
那不如我送你回去吧。夏小橘在心裡,幫程朗把說了一半的話補全。
「是啊,所以現在我爸都在公共汽車站等我。我一會兒就給他打個電話。」
雖然稍縱即逝,但程朗眼中的一絲失望還是被夏小橘敏銳地捕捉到。她忽然很討厭這樣的自己,鬼鬼祟祟,又像一個馬戲團的小丑。
「我想,把頭髮剪了好了。」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眾人一齊望向她。
「這樣不是挺好?」林柚說,「為什麼要剪?」
程朗笑:「你剪了頭髮,我們就不認識你了。」
邱樂陶看出端倪,忙為她開脫:「小橘抱怨好幾次了,冬天洗頭麻煩。正好,她又看好《天地男兒》裡面鬆鬆的短髮了。」
「也不是啊。」夏小橘悠悠吐了一口氣,「變成一個假小子,就不會被犯罪分子盯上了。」
「就是就是,小橘她家也挺偏僻的。要不,男同學,你是不是可以……」邱樂陶霎霎眼睛。
「好啊,似乎我們倆順路。」程朗答應得痛快。
夏小橘想說,不用了,我自己走挺好的。但卻無法拒絕和他同行的誘惑,雖然深深明白,這片刻的共處和安寧,也彷彿是自己偷來的快樂。
從學校到她家會穿過一條繁華的步行街,十字路口的彩色大螢幕上正放著當日新聞,香港銅鑼灣時代廣場舉行聖誕亮燈儀式,眾多明星登臺亮相。路人紛紛駐足觀望,程朗和夏小橘也停下來。
「真早,還有一個多月呢。」他說。
「是啊。不過好多人已經開始買聖誕卡了。」
「你也買了?」
「哦。」
「女孩兒是不是都喜歡這些零七碎八的東西啊?」
「大部分吧。」但是如果你想問她喜歡不喜歡,那我實在無可奉告。
「呵呵,你買的卡有我一份麼?」程朗低下頭來,看著她笑。
「我們很熟麼?」抬頭撇撇嘴巴。
「你這麼說,讓我好傷心啊。」他垂下眉梢,一副愁苦的樣子。
夏小橘裝作被大螢幕上變幻的光影吸引,興奮地喊著:「看,看,煙火!那個紫色的多漂亮,像菊花!」
「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兒。」他笑,「每年正月十五的時候咱們這裡也有,從我家樓頂就能看到,你別說你都不知道。」
如果,能在他身邊一起看煙火,那該多好。夏小橘晃晃腦袋,甩掉這個念頭。她當然買了程朗那份賀卡,並且花了兩個晚上斟酌字句,又要俏皮可愛,又不能顯得過於親暱。但她現在不打算送了。
週末她去了理髮店,將披肩長髮剪到齊耳的長度,只花了三塊錢,感覺頭頸驟然輕鬆了許多,似乎心也明朗起來。回到家中,卻被媽媽呵斥:「讓你買塊姜,你現挖去了?這麼久才回來,我魚都要出鍋了!」然後又看到她的頭髮,「你這孩子吃錯藥啦?」
「hoho。」夏小橘卡腰做了一個櫻桃小丸子似的傻笑,「是不是挺精神,冬天洗頭太麻煩了,昨天洗澡回來都凍成冰柱了。」
「早就說讓你別留長頭髮,和腦細胞爭奪營養。」媽媽在圍裙上抹一把手,過來掀著她的發稍看,「不過這師傅手藝也太差了,你看你看,左右都不一邊齊。」
「可是好便宜,才三塊錢。」
「三塊錢?你不是遇到學徒了吧,給人家練手!不行,吃了飯我帶你回去重剪!」
夏小橘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並沒有媽媽說的那麼不堪,但拗不過她。到了店裡,果然證明剛剛的小夥子是新手,媽媽連說怎麼能這麼欺負小孩子。店老闆陪著不是,又親自操刀。只是頭髮後面已經修得毫無層次,只好剪得再短一些,於是夏小橘真的有了一個《天地男兒》裡面陳松伶的短髮造型。
沒料到想要剪髮以明志,都這麼大費周章,讓人哭笑不得。
週一早晨在校門口遇到邱樂陶,夏小橘甩甩頭。樂陶倒沒有驚訝,評價說:「挺灑脫!」然後就開始悲悲慼慼蹭著她,唱:「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掛……長長短短,短短長長,一寸一寸在掙扎。」
陸湜禕在走廊裡拖地,自從夏小橘退出運動隊,兩個人不過是點頭之交,幾個月說過的話屈指可數。此時他也停下來,略帶驚訝目送她走過,似乎想要問什麼。夏小橘衝他吐吐舌頭,他還了一個白眼,就說了兩個字:「真傻!」
黃駿本來在哼著羅百吉的歌,看見她便怪叫一聲,頓足捶胸:「長歌當哭啊,長歌當哭。美女又少了一個!本來你還有點潛質的。可惜了,可惜了。」
中午遇到程朗,他和另一個男生抬著班級熱飯的金屬箱子回來,笑著說:「你是夏小橘麼?」
她不知道如何說,為什麼剪髮,難道你不明白,呵,你跟本什麼都不知道。
「為什麼……」他在門口問了一半,就被一起的男生拉著飯箱,將他帶到教室裡。
邱樂陶說:「你告訴他,為了某個你不知道的原因,或者說某個你不知道的人。他肯定會問你是誰,然後你就是不說,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哈哈,再笨的人也懂了。」
夏小橘跟著傻笑兩聲,想起那一地毛躁的分叉,天真地以為,為期一年半的暗戀,就這樣,轟轟烈烈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