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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原來暗戀也很快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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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袁安城同一屋簷下的豆蔻歲月,是林柚一生難忘的明媚回憶。

「他爸爸那時候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家裡都找不到幾件像樣的乾淨衣服,所以他來我家的那天,穿的是登臺比賽用的演出服,白襯衫,西褲皮鞋。放學後我媽帶我倆回家,偏偏下雨了,我穿著新買的雨披和雨靴,哪裡水多就去哪裡踩,跑來跑去,在他的鞋面和褲腳濺了好多泥點。」林柚咯咯地笑起來,「沒想到吧,我小時候也挺淘氣呢。」

林柚喜歡看袁安城練琴。他修長整潔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鍵間翻飛,流水一樣的旋律傾瀉下來。

「我總奇怪,為什麼讓我手忙腳亂的曲目他統統遊刃有餘?我甚至懷疑他有不止十個手指頭。有一次我考試沒考好,回到家裡躲在廚房生悶氣。」

「為什麼要躲到廚房裡?」夏小橘問。

「因為臥室變成他的專屬琴房了呀。他來拿水喝,看到我就說,給你彈個曲子吧,然後就去彈《獻給愛麗絲》。」

「那不是灑水車之歌麼?」

「對啊,我也這麼說,每天大街上都能聽到。他說,那就換一個,貝多芬的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

「好長的名字啊!」

「就是《月光》,那篇課文你學過吧?盲女的。去年夏天,他去音樂學院之前來我家辭行,吃了晚飯後又彈過一次,那天的月色特別好,我就靜靜地站在琴邊,問他,去大學後認識好多新同學,會不會把我這個小妹忘了。他抬頭說,怎麼會,我還記得你有一件鵝黃的雨衣,還有一雙紅雨鞋,在我腳上濺了好多泥點。」

夏小橘沒聽過《月光》,但林柚抱著膝,一臉神往。最初的愛慕,或許就來自他坐在琴前隨意揚手,旋律就開出一朵花兒的瀟灑自如。

似乎重回那一夜,一抹銀輝自視窗流瀉而入,一漾一漾的三連音散開來,徐緩的慢板氤氳著淡藍色的霧氣。纖麗的少女倚著琴,望著少年平和忘我的神色。窗臺上白色的茉莉花吐蕊含香,搖曳的樹影撫過他俊秀的臉龐。

她和他說起多年前,忽然下雨的盛夏傍晚。雨幕中撐起五色的花傘,而那些運氣不好的行人大呼小叫四散飛奔。紛沓的腳步過後,平日喧囂的車站冷清下來。路邊一株灌木肆無忌憚探出一莖花枝,烈日下萎靡了一下午的花瓣因為雨水的潤澤而晶瑩飽滿起來,沉甸甸墜在枝頭。一個鵝黃色的小小身影從公車上跳下來,倏然闖入灰濛濛的天地間。八九歲的小女孩兒,簇新的紅色雨靴踩碎一地漣漪,驚落片片白色花瓣。男孩子穿得像個小紳士,蹙眉看自己鞋褲上的泥點,心中卻沒有半點責怪。

當林柚到了十三四歲的懵懂年紀,心底已經認定自己喜歡的人是袁安城,並且堅定地認為,她和他這樣的青梅竹馬,有著不需言明的默契。

「你剛剛,說他現在在哪裡?」夏小橘問。

「西安呀。」

「夠遠的。」

「是啊,距離北京相對近些,而且他們學校也會有巡迴演出。前些天還去了杭州,沒準什麼時候就會去北京吧。」

「會不會吃了很多面條和羊肉泡饃,胖得你都認不出來了?」

「我倒希望他胖些,長一張大圓臉,變得憨厚老實些……」

「免得被別的女生看上,是不是?」

林柚笑了笑,然後鄭重地點頭:「是啊。」

夏小橘被她真誠的面孔打動,只覺得自己心中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愧對林柚的坦白和直接。「我其實,明白你是怎麼想的呢,本來麼……」她想著如何開口,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林柚被同學叫走了,留下夏小橘一人,索性仰天躺倒,看一朵雲來了,被風吹散,連綿地湧到天邊,層迭繁複,似海浪奔騰。新生的草葉紮在後腰上,癢癢的,她扯了一根,含在唇畔,吹不成程朗那樣的曲調,只蹦出幾個尖銳的音符。

不知道誰得了一條毛巾,程朗走過來蓋在她臉上,說:「擦乾淨吧,花臉貓。」

夏小橘便在毛巾下繼續吹著草葉,陽光透過來,是暖暖的橙黃色。陸湜禕路過,放下一瓶水,還在她小腿上輕輕踢了一腳:「你詐屍呢?如果不想起來,就安息吧,阿門。」

邱樂陶在她身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離開時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夏小橘不想停下來,忽然之間,似乎世界改變了,不是更美好或更灰暗,而是,更加複雜和真實了。

(5)

膝蓋蹭傷後滲出一些細微的血珠,結的痂用不了幾天就脫落了,但是留下幾條深色的痕跡,像不小心被素描的碳棒畫了兩筆。大概是跌倒時摩擦地面的力量太大,有沙土嵌到表皮裡,夏小橘並不在意,媽媽卻忍不住責怪她沒有及時清理:「你個丫頭不知道疼吧?一到外面就只知道瘋鬧,我看你就算腿摔掉了,都能樂呵呵撿起來繼續去玩。」

「那說明我樂天。」

「樂天?我是希望你別太嬌氣,不過你都這麼大了,也不能每天和個假小子似的,腿這個樣子,看你夏天怎麼穿裙子!」

穿裙子又怎樣,留長了頭髮又怎樣?誰又在乎我是個男生,還是女生呢?夏小橘悵然嘆息,歪倒在床上。

「也不用擔心,過兩個伏天就好了。」

是真的,還是媽媽的安慰話?她輕輕摩挲著膝蓋上粗糙的傷痕,運動場那片暗紅的跑道卻彷彿依然貼在胸口,帶著陽光暴曬後灼人的熱氣。

如果,所有的傷痕都可以在兩個伏天后痊癒,那就好了。

伏天就要來了。會考一結束,馬上又是期末考試,林柚來告辭的時候,夏小橘還有一門物理沒有考。

「我媽不是小學老師麼,也放假了,所以過兩天就送我去北京。剛剛去和市舞蹈團的老師告別,正好路過你們學校。」

說了不幾句話,考場的預備鈴就響起來,林柚寫了新學校的地址:「我還不知道去幾班呢,開學後才能分吧,記得寫信給我喲。」兩個女孩子伸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一下。

「大白天的,你們倆幹嗎呢?沒看到校規第九條,不許摟摟抱抱。」程朗用捲成筒的物理習題冊敲了敲夏小橘的頭,「已經打鈴了。」又向林柚打個招呼,問,「你們學校考完了?我們也是最後一科了,要麼,你可以轉一圈再過來呀。」

「沒,但我不用考,不耽誤你們考試了。」林柚微笑著揮揮手,「那,我走啦!」

「為什麼她不用考試?」

因為她要轉學了。夏小橘腦子裡轉過一百個念頭,程朗疑惑的眼神說明他對此事毫不知情,得知這樣爆炸性的訊息,還怎麼考物理?「大概,美女可以免考吧。」夏小橘實在想不到什麼託辭,「所以你看我,一門課都免不掉。」

「看來你複習得不錯,還有心情貧嘴。」程朗笑著向自己的考場走去,忽然又回頭,「如果真是這樣,你本來能免個四五門的,但現在頭髮太短了,估計只能免一門了,就是下一堂,物理。已經發捲了,你還愣著,不快跑?」

不知程朗這門課考得如何,夏小橘根本靜不下心,一忽想著或者從此後林柚就淡出了程朗的生活;一忽彷彿又看到冬天他依舊走過那條林蔭路,卻怎麼也等不到想遇見的人,背影寂寥;一忽想起他剛才笑著說自己也是可以免考四五門的,是誇獎自己還算漂亮麼?做到判定通電螺線圈產生磁場方向的選擇題,忽然就忘記,要用左手定理還是右手定理。她雙手握拳支在太陽穴旁,手錶的秒針在耳畔滴滴答答轉得飛快,快,快,快!催促她儘早決斷。隨便選一隻手吧,夏小橘一咬牙,如果選對了,就告訴程朗,選錯了,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週後是本學期結業典禮,上午到校領暑假作業,下午組織去附近的劇場看電影。再過兩三個小時,林柚就要出發去北京,夏小橘從辦公室抱回一摞練習冊,心不在焉,在走廊裡遇到程朗,她翕動嘴角,連一個「嗨」都說不出來。

「幹嗎木木地瞪著我,怪嚇人的。」他也抱著一摞本子,壓在小橘的練習冊上,「傻了?那多拿幾本也不知道沉吧?」嘴上這麼說著,他只是做了個樣子,又把那一摞抱回去,問:「怎麼了,考得不好?不會是物理沒答完吧。」

「答完了,還湊合,不過一緊張,連左手螺旋右手螺旋都分不清了。」

「那怎麼辦?」

「猜一個唄。」

「還行,有50%的機會。」

「嗯,可惜老師不肯給我50%的分。」夏小橘甚至懷疑,那一天是自己的潛意識作祟,誤導記憶,就是想要選錯,便可以隱瞞林柚的去向,將程朗的未來據為己有。而他對此渾然不覺,還在說著那天的考題:「用手摸一下驗電器,就代表接地,是麼?萬一是霹靂貝貝來了,那不就成了充電了?」

夏日的陽光投射出清晰的影子,程朗笑容粲然,雙眼清澈明亮,讓夏小橘如何欺瞞。「如果能不考試就最好了。」她儘量把話題轉移過去,「林柚就最幸福了,她要轉學,所以不用參加這次期末考試。」

電影開幕前照例是校領導訓話,老校長在臺上諄諄教導,邱樂陶在臺下誨人不倦:「頭一次看到你這樣的人,腦袋一定是被霹靂貝貝摸到了,電糊了。」

「他當我是朋友啊,那,我能欺騙他麼?」

「不是欺騙,你可以選擇不說啊!」

「我怕他心中有遺憾,以後更放不下林柚了。」

「難道他現在跑去火車站,就沒有遺憾了,人家林柚會為了他不去北京麼?」邱樂陶嗤之以鼻,「尹老太還總說人家一個眼神就把我勾走了,現在也不知道是誰,魂都沒了!」

「我這是理智。」

「別逗了,我本來還覺得你和林柚可以競爭一下呢。」

夏小橘搖頭:「他看林柚的眼神,你注意過麼?」

「那又怎麼樣?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們也不一樣啊。」

「我和他稍微熟點,怎麼說也算朋友麼。」

「那就要努力晉級麼!趁林柚不在!!!」邱樂陶忽然不說話,狠狠擰了夏小橘的胳膊一下,她「哎喲」一聲,抬頭,見程朗揹著大書包走進來,就坐在夏小橘斜前方的空位上,額頭和脖頸上覆著一層薄汗。

電影是《我又十八》,電視中放過若干次了,邱樂陶打著哈欠說要回家,又嗤嗤笑著,說:「你現在可是不會走了,對吧,可以演一部《將要十八》,用不用我和某人換一下座位?」

同學走了一多半,程朗起身,給離開的人讓了兩次路,便紋絲不動地坐著。夏小橘用食指戳戳他的肩,遞過去一包紙巾,他沉默著擦了臉,過了將近五分鐘,才輕聲說:「謝謝。」

他還說了些什麼,聲音如此之輕,夏小橘要趴在前排的靠背上才能聽到。

「我走錯月臺了。」他側身笑笑,螢幕折射到臉上的光線,是憂鬱的灰白色熒光。

許久之後,夏小橘才隱隱覺察到,或許程朗當日見到林柚,她卻不肯留下一個聯絡方式,他才用這樣的藉口掩飾內心的失落。她不止一次地迴避他,而每一次他故作輕鬆地姿態,都可以被夏小橘輕易看穿。從這一天起,他開始有大塊大塊的時間用來沉默,在兩三年後學會抽菸,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不知道,整場電影過程中,夏小橘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背影上。這是屬於她的秘密,少時是太需要保密的大事,到了可以風輕雲淡說往事的年紀,誰還會把這樣細微到可以一言蔽之的情節掛在嘴邊。

還有多少凝視,就這樣,沉積了,封存了。

(6)高三開學第一次模擬考試,黃駿班上有一名女生暈倒在考場上。「是低血壓還是低血糖來著?」邱樂陶本著農村包圍城市的態度,和這一班女生格外熟稔,「校醫說她精神壓力太大,但她們班同學都說她在減肥,吃得太少。因為她喜歡的那個男生喜歡沈多,人家身材多好啊?」

「也太誇張了,為了一個男生,連自己的健康都不要了。再說,現在什麼時候了,還有什麼比高考重要的?」夏小橘嗤之以鼻。

「你可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邱樂陶戳她腦門,扯著她的五四短髮,「那你能解釋解釋原來的頭髮哪兒去了麼?換錢啦?現在你是可以獨霸‘snoopy’了,就不理解別人了。換了我,一樣鬱悶。那天我還看到‘加菲’問沈多英語題,她就是在國外呆過兩年啊,語法不見得多好,你說‘加菲’為啥不問我不問你,要去問沈多呢……」

「你如果這麼想知道答案,可以去問‘加菲’,把話挑明瞭,早死早投胎。」

「真是最毒不過婦人心。」邱樂陶反問,「那你怎麼不和程朗把話挑明瞭?」

「有什麼可挑明的?他的想法我還用問麼?」

程朗變得寡言,習慣了放學後獨來獨往。某天夏小橘在半路的修車鋪給腳踏車打氣,他低頭經過,踢著一隻空易拉罐。「喂,今天怎麼沒騎車?」小橘喊他。程朗充耳不聞,罐子撞在路邊,丁丁噹噹響個不停。他走得很慢,小橘知道為什麼——不遠處就是市歌舞團的練功房。她迷迷糊糊騎車回家,心中一線曙光也沒有,他的沮喪,他的沉悶,他異乎尋常的冷漠,都讓夏小橘感覺陌生。

因為上一次暈到事件,體育組郭老師成功說服了教導主任,在高三年級中組織一次秋季長跑比賽,動員同學在緊張複習之餘加強體育鍛煉。女生在附近的街區繞一個三千米的小圈,男生要跑五千米,臨近終點一千米的路線是重合的。一群女生根本就是在散步,嘰嘰喳喳說著八卦,夏小橘沒有什麼好打探的,拋下邱樂陶,沿著街邊大步跑下去。快到終點有一段下坡,張開雙臂,讓風鑽到衣袖裡,腳步輕盈,似乎可以凌空飛翔。多跑了兩千米的男生們也趕過來,程朗在最前面,從小橘身邊經過時,胳膊蹭過她的指尖,只淡淡說了一句「sorry」。她心中失落,有些岔氣,還不待醞釀自憐自艾的情緒,黃駿便飛奔而至,每三五步就要大喊一聲「嘿哈!」臉孔通紅,邊跑邊脫掉運動tshirt,順手扔給路邊賣烤羊肉串的大叔:「幫我拿著,再烤兩串雞翅,五個板筋,五個肉串。」一副熟客的語氣。大叔不以為怪,大聲說:「知道了,雞翅要嫩,肉串要放糖,是吧?」黃駿已經赤膊跑遠,高舉雙手做出「ok」的手勢。夏小橘樂不可支,再次質疑邱樂陶的眼光,嘻哈之間,更加岔氣了。

陸湜禕從她身邊跑過,又退回來,掃了她一眼:「真笨!還參加過市運動會呢,跑個3000米都能岔氣。」

夏小橘翻白眼:「你管得真寬,那有沒有人問你,為什麼國家二級運動員有時候還會駝背?」

這次輪到陸湜褘翻白眼:「還不是和你們這些矮子說話說的?!」

夏小橘停下腳步,揮揮手:「你先跑吧,我慢慢溜達回去,走不動了。」

「也好,那請我吃羊肉串吧。」他指指黃駿扔下tshirt的燒烤攤。

「憑什麼?!」

「為了回答你的弱智問題,我肯定得不了第一了。」

「你現在趕緊跑,還是第三呢!」

「不跑,沒意思,老郭想到我們要離開,又要在終點線抱著我們大哭。我可不想用上衣給他擦鼻涕。」

「怪不得黃駿把tshirt扔下了。」夏小橘大笑,「你可以學他一樣脫啊。」

「掏錢買羊肉串去,廢話真多。」陸湜禕踢她的腳後跟,低聲說了句,「女流氓。」

夏小橘也不在乎名次,兩個人站在燒烤架旁邊,牙尖嘴利地刻薄對方,順便吃光了黃駿預定的雞翅和烤串。他大大咧咧走過來,拍拍陸湜禕的肩膀,笑得詭譎:「我說每次衝刺都和我叫板的臭小子哪兒去了,就差五六百米都不肯跑。」

陸湜禕推開他:「離我遠點,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我身上那是汗!我身上長得是毛孔不是鼻孔!」黃駿大聲抗議。

夏小橘再次笑岔氣。

「好,我明白了,這就是好兄弟,我今天豁出去,為你兩肋插刀了。」黃駿面向小橘,指著陸湜禕,「看清楚,什麼叫一笑千金,我就這樣為你犧牲了。」

夏小橘一愣,不知如何應答。程朗恰好走過來,陸湜禕把手中的礦泉水遞給他,把話題轉到校隊的高一新隊員。小橘到旁邊買了一塊切好的蜜瓜,聽黃駿念念叨叨:「一串烤好的都沒留給我啊,真是重色輕友。」

她舉起蜜瓜,想用眼角餘光打量大土的神色,但卻不自知地停留在程朗身上。他出了好多汗,將tshirt後背洇溼倒三角形一大片。或許是跑步讓人精神振奮,他似乎活躍了許多,說話之間,仰頭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瓶水。夏小橘很想告訴他,剛剛跑完五千米,不要喝得這樣急。

程朗似乎感覺到身後凝視的目光,轉過身:「別以為用蜜瓜擋著臉,我就不認識你了。你剛才差點打倒我的臉。」

「把你那句sorry還給你咯。」

「說抱歉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麼?」程朗說,「請我吃烤串吧。」

「怎麼都一副德性?」夏小橘撅嘴,心中卻忍不住偷笑。剛才黃駿說大土什麼來著?現在程朗也要我請他吃烤串,咦,難道我們運動隊的男生有這個共性,喜歡女生就會賴著她吃烤串?等等,誰說大土喜歡你了?

程朗笑:「她特別像萬花筒,表情總是千變萬化。」

邱樂陶遠遠看見黃駿,加快腳步,因為一路都在散步,此時體力充沛,笑容滿面,身輕如燕。黃駿吃著肉串,說:「夏小橘,你跑步張牙舞爪的,看人家邱樂陶,才像個女生。她的步態有點像那誰,那個,那個長腿美女,叫啥來的?你灑人家一褲子菜湯的。」

「像林柚?」邱樂陶笑呵呵看著夏小橘,連說,「完了,完了,那我的死期到了。」又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讓我做她那種劈腿彎腰的動作,一定會殺了我的,我柔韌性最差了,小橘知道,對吧?」

夏小橘狠狠剜她一眼,總算明白邱樂陶和黃駿的相似之處,口無遮攔。

程朗倒是沒有作出憂鬱少年的姿態,反而笑著看向夏小橘。似乎雨過天晴,睽違多日的笑容讓小橘的天空也驟然明朗起來。

(7)再過幾日便是他的生日,夏小橘已經選好禮物。她發現了一家新開的小禮品店,叫做「圖騰」,裡面有一隻鑰匙鏈,塑膠的坐姿snoopy,帶著黑色飛行員風鏡,雖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做工極其精細,5元錢。老闆說是朋友從美國專賣店帶回來的,所以價錢也很美國,這個5元,是美元。每天回家的路上夏小橘都要去看一眼,越看越覺得它像初見面的程朗,透著一種純真的傻氣。她始終覺得價效比不高,不如一條耐克的運動毛巾實用。但今天心情大好,夏小橘沒有多想,二話不說便買了回來。邱樂陶評價說:「有什麼好啊,這狗渾身冒傻氣。你家snoopy是個大傻氣,這個鑰匙鏈是個小傻氣,花了四十塊錢的你不折不扣冒傻氣。一家子傻氣,真配!」

「什麼什麼我家,誰是我家的?」夏小橘的駁斥比較無力,因為心底嘴角都在偷笑,的確有些冒傻氣。

這些天來,程朗的目光似乎一直在追隨著自己,值周的時候他主動要求和夏小橘一起抓遲到,直到上課鈴響了,還說:「咱們待會兒再回去吧。」夏小橘不解,他欲言又止。忽然有同學飛奔而入,程朗一怔,追過去:「站住,哪個班的?」

「都遲到了,還追什麼追啊?!」

「就是因為遲到了,才要記你的名!」

夏小橘笑看程朗千里追殺,直到教導主任走過來,說:「該上課了,還不趕緊回去?」這一整日都心情愉悅,做完卷子便開始揣測,他到底要對自己說些什麼。是否無意間發現了自己的善良樂觀,活潑可愛,遠勝於一份遙遠的思念。

她開始設計對白,想著如何將生日禮物送到他手上,俏皮一笑。然而幾日過去,程朗重又沉默起來,只是目光依然會停留在夏小橘身上,看著她進入正門,穿過大廳和迴廊。所有的猜疑和推測,隨著某一天同學遞過一封來信而水落石出,他說:「夏小橘你從來不看收發室門口那一堆信麼?你這封躺了快半個月了,再不拿回來都長毛了!」

落款是林柚。

忽然之間,她都懂了。在長跑那幾日,恰好程朗看見了林柚寫給小橘的信,便期待在接下來的幾日內收到她的來信,然而世事終究不盡如人意。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的。不知道為什麼,夏小橘覺得自己可以讀懂程朗的心事。真的,不為什麼,就是能懂。

失落和茫然再次襲上心頭,不是欲哭無淚的傷悲,而是異常平靜。這麼長時間以來,她頭一次這麼深入地感受程朗的內心,無論自己做什麼,怎樣活潑可人,都無法改變他的心意。她對未來感到灰心,一瞬間也有些低血糖的眩暈。說不出的無能為力,所有的付出和堅持都那麼幼稚可笑。夏小橘對邱樂陶說,我想放棄了。表情木然凝重,嚇樂陶一跳,連聲說:「如果你放棄了,我也沒有勇氣堅持了,你這次的神態好可怕,都不是傷心,完全是沒表情。」

「既然什麼都得不到,那就力爭什麼也不失去吧。」夏小橘苦笑,「為什麼我不想哭呢?哭出來都忘了,就可以好好複習了。」

在集中供熱開始之前,學校利用週五下午組織大掃除,夏小橘負責擦走廊玻璃,程朗在斜對面的水房打水,隔幾分鐘便來換一桶。夏小橘看著他把桶放好,水龍頭開大,回頭望了自己一眼,便轉身專心地接水。忽然覺得很委屈,你所有的欲言又止,就為了那封信麼?好,我把內容背給你聽!她說袁安城的學校年底會去北京作聖誕暨新年音樂會,他現在是大提琴手,她很想見到他。你滿意了麼?你會難過地把頭埋到水桶裡,才不會讓別人看見你流淚吧?!

程朗再次抬頭,看到夏小橘在盯著自己,便走過去:「怎麼,懶得下來?要我幫你洗抹布?」她抓緊窗框,深呼吸兩次,砰地跳到地面上。仰起頭,程朗的臉龐那麼清晰,探詢的目光,疲憊中仍然有那種要命的純真,他的眼神中總有一種孩童一樣的真誠,讓夏小橘無法惡狠狠說出已經打好的腹稿。

「沒事了沒事了。」她不耐煩地揮揮手。

「小心!」忽然傳來女生的尖叫。下一刻,她被程朗大力扯到身側。耳邊是風聲,還有一連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臉頰一涼,而後是刺骨的痛。

立時有老師和同學湧過來:「怎麼回事兒,快把這扇窗挪開,哎呀,這個男生胳膊破了,還有脖子……」

夏小橘大半張臉被程朗的肩膀擋住,她探出頭,發現剛剛自己擦過的一扇玻璃,連著木框架一齊倒下來,程朗拉著自己轉了小半圈,窗戶砸在他後背,雖然入秋後穿的多,但肩頸和挽起袖子後露出的左臂都劃破了,一條血痕順著手臂蜿蜒到掌心,蹭到小橘的運動服上。

「快去校醫室,看看有沒有傷到動脈。」

「小心,身上可能有碎玻璃。」

眾人七手八腳把窗框挪開。夏小橘忍不住大哭起來。自從認識程朗之後,已經在人前哭過兩次了,然而此時的難過與辛酸,除了眼淚,無從洗刷。

水房的桶已經裝滿了,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溢位來,淌了一地。如同夏小橘不可抑止的哭泣。

(8)

雖然校方後來解釋說老教學樓年久失修,並遣派校工將所有門窗玻璃檢修一遍,夏小橘始終認為,如果不是自己咬牙切齒暗暗拽住窗框搖晃幾下,並且山崩地裂般從窗臺蹦到走廊上,它不會那麼輕易跌落,程朗也不會四五處受傷,後頸更是縫了三針。為了不摩擦傷口,他把頭髮修剪得很短,像小孩子一樣平平的,顯得愈發的高了。放學後他沒辦法打球,坐在籃球架後的樹蔭下,身邊堆著一幫男生的書包和衣服。

「我真覺得,你家snoopy和以前不一樣了。」邱樂陶說,「原來還有點傻乎乎的,怎麼就越長越好看了,小帥哥呀!小橘你還挺有眼光麼!」難得黃駿在場的時候,她還會讚揚別的男生。

「小傻孩兒有心事了唄,長大了。」

「他那個心事也太遠了。小橘,你表現的時機到了,看他一個人可憐巴巴坐在那兒,你不心疼?」樂陶一邊笑著,一邊蹭著她的肩膀,「這次可真是太浪漫了,英雄救美啊!且不說你以前就對人家有賊心,單就這一次,也夠一般女生芳心大動了,還不趁熱打鐵,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身相許?」

「算了吧,我可不想成為新聞人物,連減肥變成低血糖這樣的事情都被別人拿來八卦!」夏小橘深信,自己的感情是最純潔最柔嫩的,只應該存在於心底最溫暖的地方,而不是作為別人消磨時光的談資,沾一身口水。

已經有人用曖昧的眼光看她和程朗,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值周時仍和夏小橘站在一起,問:「你那天找我幹嗎?」

「誰找你了?」

「你唄,跳得那麼著急,把窗戶都拉下來了。」

夏小橘尷尬地傻笑:「我聽說是你生日,想問有沒有蛋糕吃。」

「蛋糕沒有,倒是請大家吃烤魷魚了。」程朗攤開雙手,「早說啊,簡直被你害死了,生日險些變成忌日。所以你是吃不到烤魷魚的!」

「呸呸,亂說。」夏小橘把鑰匙鏈遞過去,「這樣吧,這個送給你,當作生日禮物了。」

「這麼女孩子氣?不會是你小學玩剩下的吧?」程朗笑,還是接過來,揣在口袋裡。

放學時夏小橘去拿腳踏車,程朗已經走過車棚,又折返回來,揚著手中一串鑰匙,「看,我戴上了。」小橘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樂陶說,如果黃駿每天興高采烈和別人說話而不理自己,就會很生氣。然而此時此刻,她寧願程朗是開心的,無論為什麼,無論因為誰。

英語課上,老師讓大家活用最近複習的知識點造句。夏小橘凝神,寫:nomatterwhomtheflowercomesoutfor,iwouldratherseeitburstforththanitshoulddie.

無論花兒為誰開,我寧願它綻放,總好過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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