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福,現在每個毛孔都冒涼氣了。」林柚坐在椅子邊緣,伸長雙腿,「今天一定能睡個好覺,明天上午還要去面試。」
「面試?」夏小橘一愣,「你要找工作?在北京。」
「嗯,短期,兼職的。這兩天和大學同學聚會,有個舞蹈團的女生和別人一同開了個工作室,偶爾還會去健身中心作教練。」林柚報了一個名字,夏小橘只記得開頭是個「寶」。
「那邊想要多開幾節舞蹈課,所以同學問我有沒有興趣。」
「就算有興趣,你這次回國能呆多久呢?而且還要回家。」
「誰知道,或許就不走了呢,讓那邊的朋友把行李給我託運回來。」
「真的決定回來了?那太好了!我是覺得,雖然那邊生活條件好些,但無親無故的,感覺有點漂泊。」
林柚點頭:「其實我早想回來,只不過心裡一直有個結。」她坐正身體,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我這兩年幾乎沒有怎麼和我媽說過話。」
「為什麼?」
「你還記得麼?大二那年秋天我申請去布達佩斯,排練的時候拉傷了肌肉。」
「嗯,那次我們嚇壞了,之後你媽媽都趕過來了不是?」
「沒錯,其實,在來北京之前,她去了西安。」
「西安?那個大提琴……」
「對,她專程去見袁安城。」
袁安城出身音樂世家,自幼便有同齡孩子所不及的優雅風度。林柚的母親是他小學班主任,格外疼愛這個聰明懂事的男孩,在他父母離異後,更曾將他接到家裡住過一段時間,情同母子。林柚和袁安城青梅竹馬,這些林母都知道,只當作是小孩子之間兩小無猜的puppylove。及至袁安城高中畢業,即將升學去西安讀書,臨行前去林家告別,晚飯後林柚一定要他再彈一次《月光》。林母洗了水果,端給兩個孩子,琴聲悠揚,月光灑滿沒有開燈的房間,她看見女兒站在琴旁,凝視著袁安城,目光比月色更輕柔。一曲完了,林柚伸手敲擊琴鍵,袁安城飛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林母望著身形纖麗的女兒,意識到她已經不是一個只知道玩鬧的小孩子了。
雖然袁安城是自己的得意門生,但身為母親,做了二十多年的教師,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在讀高中時為了談情說愛而分心。送袁安城去車站時,林母婉轉提醒,林柚還是個孩子,希望他能做個表率,鼓勵小妹專心讀書。袁安城經歷家變,父親終日醉酒,輾轉被幾個親戚照料過,經過漫長的寄人籬下的日子,更加懂得察言觀色,此時怎會不明白恩師的弦外之音。他對林母一直心存感激,便將對林柚那一份懵懂的感情妥帖地藏好,絕口不提。偶爾書信往來,都用兄長的語氣諄諄教誨。這樣被琴聲浸潤的俊朗少年,自然不乏女生青睞,上大學後很快便結交了漂亮女友,只是看誰都是淡淡的,沒有一份感情維持得長久。
沒想到林柚執著的很,對於那個年齡的她,只要袁安城給家裡的來信中有隻言片語提到自己,心裡便如同萬花筒,幻化出千萬種可能性,似乎每一個字都蘊含深情。高三她作為藝術特長生被提前錄取,便對父母提出要去華山,林母要她等自己放假,林柚等不及,自己跑去西安。袁安城又驚又喜,經歷了若干似是而非的感情遊戲,恍然發覺,最難忘記的,仍然是林柚的純真和執著。暑假回家,他特意去探望老師,剛剛試探口風,便被面色陰沉的林母打斷。女兒自幼乖巧,雖然性格倔強,但從沒有欺瞞家人,這次為了去看袁安城,她編造藉口,從北京的親戚家跑出去,隻身搭上西去的火車,來了一個先斬後奏。
這兩年中袁安城紛繁多變的情史林母早有耳聞,她明確表示,不贊成女兒同他來往。她說林柚不諳世事,只看到凡事美好的一面,她需要一個同樣背景簡單的男生一同成長,而不是被袁安城拉扯著進入蕪雜的感情世界,還要學會面對他的過去。
「如果你不告訴她,就是隱瞞;如果你告訴她,林柚能接受麼?就算她現在迷戀你,什麼都不在乎,她能像現在這麼單純快樂麼?你用什麼保證她的將來?」林母苦口婆心,袁安城無力爭辯,面對林柚的希冀,他只能用蒼白的謊言來掩飾。說他討厭跳舞的女生,尤其是跳芭蕾的,因為自己的演員母親拋夫棄子去了日本。
他說,跳舞的女生,越是漂亮,越是虛榮,就算現在很單純,早晚有一天會變。
林柚急切辯駁,說自己不會。
袁安城冷笑,說,當年,我父母也是很相愛的。結果呢,又怎樣?
結果又會怎樣。她還青稚,沒有在感情上跌過跤,連追問的勇氣都沒有。
沒想到時隔一年,林柚又出現在面前。她社會實踐路過西安,像小妹探訪兄長一樣,和他客套地打招呼,保持親而不狎的距離,說自己的生活,說關心備至的男友,還給袁安城看錢包裡的照片,挺拔英俊的男孩,站在本應屬於他的位置。
此時袁安城正站在命運的快車道上,奧地利一家音樂學院的教授正在中國訪問,看過他的演出後大為讚賞,願意提供獎學金,供他畢業後赴歐深造。如此百年不遇的良機,讓他欣喜若狂,忍不住跑去旅店找林柚,抱著她轉圈,問她想不想和自己去歐洲。林柚有片刻的呆滯,但隨即低了頭,赧然頷首。
遠處地平線上似乎有萬千道霞光,希望如朝陽噴薄而出。
然而我們似乎等錯了站臺,看著通往明天的列車從身邊隆隆而過,將一切夢幻碾壓成齏粉。眼睜睜看希望破滅,卻無能為力。
林柚在爭取赴歐名額的彩排中,大腿後側肌肉撕裂,險些斷送舞蹈生涯。林母幾乎一夜白髮,在去北京探望女兒之前,她特意先到西安,去找袁安城。
「我媽媽沒有說,她那次說了什麼。」林柚微微搖頭,「但我見到她時,她憔悴得很,痰裡都有血絲。現在想起來,一個寶貝女兒,一個心愛的學生,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她的意思,想不動怒都不容易。她覺得,袁安城完全不適合我,根本不能給我一個安穩的人生,他對於感情的不專注已經成了習慣,對我不過是一時的新鮮感,並不能成為以後的約束。袁安城非常感激我媽媽,看到那個樣子的她,一定什麼都答應了。」
「可是媽媽沒想到,因此我的生活更加不安穩,一下就走到南半球去了。命運還真是奇妙呢!」林柚戲謔地笑。在她去紐西蘭之後,有一次父親說漏了嘴,提起林母曾去過西安。林柚無比震驚,潛意識裡察覺這一切和袁安城有關。她不動聲色,裝作對過去毫不介意,從母親和袁安城的朋友的隻言片語裡,漸漸拼湊出事情的原貌。她沒有和父母爭吵,甚至都沒有說明自己知悉一切,只是逐漸疏於聯絡,更不想回國。身心俱疲,整個人迅速枯萎下去。
講到這裡,林柚蜷起雙腿,臉頰貼著膝,長髮勾勒出她佼好的輪廓,下頜尖翹,脖頸頎長,圓潤的肩頭下雙臂瑩潤如玉。夏小橘忍不住走過去,張開雙臂,和她緊緊擁抱,能感覺到林柚的啜泣,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你回來了,可以去找他啊!」夏小橘說。
然而此時,袁安城已經畢業數年。
林柚搖頭。
曾在夜裡醒來,滿心憂傷,窗外的月光明亮如昨,讓一切心事無所遁形。她沒有去探詢袁安城的下落。他或許正在歐洲某個城市的街頭徜徉,走出古堡似的學院,去金碧輝煌的音樂廳排練,或許從容地喝杯咖啡。流年似水,就這樣消失在多瑙河起伏盪漾的微波里了。
她看著身邊依然熟睡的jason,一切已經無可逆轉。
忽然心生倦意。匆促地分手,如同生了一場大病。
(5)兩個女生一直聊到曙光乍現。夏小橘索性給同事發簡訊請假。
林柚問:「這樣是不是算曠工?」
「怎麼會?我就說忽然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要掛吊瓶,要不然怎麼會凌晨還給他們發簡訊?或許還能請下兩天假來。我們那裡管得松,不要醫院證明。」
「那說什麼病?」
「痢疾咯。」夏小橘聳肩,笑得狡黠,「一來我得過,好編;二來同事們都知道我嘴雜,生冷不忌。」
林柚中午要和大學同學一起吃飯,下午由她引薦去面試,簡單洗漱便睡下了。夏小橘前一日起早去接程朗,睡眠嚴重不足,此時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後腦勺僵硬地痛著,心中卻有萬千思量,波瀾壯闊。時而追思往事,時而思索未來,發生過的、希冀過的、夢裡出現的……種種情節交錯,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差別。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他們的希望,她的解脫。
即使在睡夢中,夏小橘都以為自己一直清醒著,直到手機把她吵醒。程朗說經過她的單位,是否一起吃午飯。小橘大驚,抓過床頭鬧鐘,中午十二點整。林柚已經出門,留了紙條,告訴她面試的時間地點。好在她住的離工作地點並不遠,和程朗約好了飯店,讓他先去點菜。
夏小橘趕到時程朗正在看報紙,見到她時笑著揚手:「《精品》還是一塊錢一大沓,北京物價穩定得很麼。」又笑著翻到封面,「孫燕姿現在好看多了,她剛出道的時候,好多照片像呂麗萍。」
「哪有!」
「不信?你看,這個角度。」
夏小橘有心事,笑不出來。
程朗翻到旅遊版,看得津津有味。夏小橘呆望著他出神,短而齊整的發、輪廓分明的眉骨,脖頸上應該還有當年留下的細微的疤痕。這樣一個人,從來不屬於自己,但也沒有真正失去過,他似乎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能聽到他的呼喚,看見他的微笑。
然而這樣藕斷絲連的曖昧情愫,似乎也要走到盡頭。
「昨天你說,林柚,她……也在北京?」程朗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依舊低頭看報。
「嗯,對阿。」
夏小橘沉吟片刻,又問:「她就在附近面試,要不要見一面?」
「為什麼要見面?」程朗反問,「不會是她主動提出的吧。」
「沒……」她搖頭,「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程朗挑眉,「怎麼,想去送我?」
「算啦,我要去上班。」她頓了頓,「那……也從北京站出發麼?林柚要回家,也是一早的車票。」
「我坐飛機去深圳。」
「真是不巧……」
程朗不說話,面無表情,低下頭繼續關注汽車版面。
我寧願花兒為他人綻放,也好過就此消亡。
夏小橘又想起高中的英語造句和那一曲自己聽了多年的《很愛很愛你》,還有林柚說起程朗時流露出的一絲緬懷,「最初我只當他是好朋友,但後來就不一樣了。」
她是愛過程朗的,不是麼?如果不是袁安城的出現,或許已經收到他們的喜帖。
她伸手擋住程朗面前的報紙:「下一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她不是要面試麼?莫非有回來的打算?」
「或許,可能。前段時間她媽媽住院了,醫生誤診,說是癌症,好在後來發現是良性的。不過她說這一下看開了許多,有可能要回國定居。」
「她能捨棄國外的生活?」程朗譏誚地笑。
「林柚是那種重視物質的人麼?」夏小橘有些氣惱,「如果你這麼想,也太不瞭解她了。」
「那……你來解釋,為什麼她那麼快去紐西蘭,又那麼快和jason在一起?大家說她就是一心想出去,去不了歐洲就去大洋洲。」他淡淡地笑,「只有這個解釋,能讓我不去多想,我就當它是真的。說實話,我真得並不瞭解她。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夏小橘用餐巾紙一次次擦拭碗筷,「我感覺,她變了,比以前豁達了許多,很多事情看得更加通透。」
「這並不代表,她以前做的事情都變得正確了。」
她咬咬嘴唇:「我是不希望你有機會的時候沒有珍惜,等到以後追悔莫及。」
程朗失笑:「說什麼呢?大話西遊啊!」
「難道不是麼?你這些年雖然沒說,但真的忘了她麼?你不想見她,並不是因為懷恨在心,或者覺得她已經是陌生人了,而是怕自己放不下吧?難得她現在有要回來的念頭,你當初沒有留住她,現在就甘心就這樣天各一方麼?以後她嫁給別人,想到有過這樣一個重逢的機會,你不後悔麼?並不是說重新見面就一定有未來;但如果你這次放棄了,那就真的沒有未來了。到時候不要又跟我說什麼,這已經是最壞的情況,但有時候想起來還會覺得真tm難受!」
程朗不語。
彼此的沉默膠著在一起,過了良久,他深呼吸:「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知道,你心裡有一個結,是時候需要開啟了。」夏小橘低頭,「是我多事了。」
「不,小橘,謝謝你能和我說這些。我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這樣的朋友,我會記一輩子的。你今天說的話,我會仔細想想。」
「好,你要努力啊!」夏小橘強自笑笑,「搞不好,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了呢。」
程朗訝然:「為什麼?」
「林柚是我的好朋友啊。如果,你們……你應該知道,我……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大方。」
「是這樣麼?」程朗沉思,緩緩地說,「我的確想要見見她,或許我真的一直無法釋懷。但如果,會失去你。我寧可選擇要兩個好朋友。」
「何必呢,如果你發現自己還有感覺,就不要勉強自己。更何況,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好朋友。」夏小橘苦笑,「我昨天想了一夜,我不可能作你的好朋友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或者絕對,或者零。」
「我明白。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配合。如果你覺得,我們以後不再見面比較好……或者,你什麼時候想開了,覺得我們還可以是好朋友……」程朗十指交握,凝視夏小橘,「不過,我一直當你是非常重要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像親人一樣。因為我知道,你一直是最真心地關心我的人。她的確在我心中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但你,同樣是別人取代不了的。除了一件事情我無法實現,其他任何時候,任何事情,我都願意為你去做。」
夏小橘怕一顆心被這真摯的目光灼傷,扭過臉去。她仰起頭,努力瞪大眼睛,唯恐睫毛扇動,淚水就會滾落下來。在離開前,最後的希望,是程朗能記住她微笑的樣子。
而心中另一個自己大聲嘲笑她的故作灑脫:「」夏小橘啊夏小橘,如果一個男生對你沒有感情,那麼無論你什麼樣子,是哭還是笑,他都不會在意,他都不會記得。」
(6)隔著健美操廳的落地玻璃牆,夏小橘看到林柚正在做現代爵士的演示課程,於是推門進去,站在角落。
「舞蹈要傳遞心情,動作的張力不僅僅來於身體的柔韌、肌肉的張力和良好的節奏感,更是來源於豐富的內心世界。」林柚的動作舒展流暢,舞動的同時解釋著每一處細節,「不同的樂曲當然有不同的感覺,但即使是同樣的樂曲,不同的人來跳,或者同一個人,帶著不同的心情來跳,都會演繹出不一樣的風格。」
「我們要給自己積極的暗示,」她向面試的評審們伸開雙臂,「我很開心,我很快樂,就可以笑得更美一點。來,大家一起笑著跳起來,不管好的牙齒壞的牙齒,一起露出來!」
眾人微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夏小橘也賣力鼓掌,憶往昔,感慨萬千。高中市運動會上領舞時紅衣白褲的林柚,甫上大學苦悶壓抑步法凌亂的林柚,和程朗在一起後娟好靜美的林柚,她們翩躚起舞的景象交織在一起,映出此刻鏡中大開大闔、隨意自如的輕盈身姿來。
「命運就是這樣。愛情會有很多種,但母親只有一個,我不會一直怨她。更何況,回頭細想,我和袁安城在一起並不一定適合,他當初沒有堅持,沒有向我媽媽努力證明自己是可以依靠的人,便放棄了。他缺乏一種執著,遇到挫折我們也沒辦法一起克服。」
想起昨夜林柚的話,夏小橘此刻更相信她已經如鳳凰涅磐,浴火重生。這樣的女子,她都無比喜歡,都想要去呵護,更何況是程朗呢?
身後傳來砰砰的扣擊聲,回頭,程朗正用指節輕輕敲著玻璃牆。
林柚也恰好一曲舞畢,轉身看見二人,驚訝地張圓了嘴,隨即釋然一笑,髮絲被汗打溼,撩在額頭一側,面色紅潤,如同沾染了朝露的百合。
夏小橘向她揮揮手,轉身離開。與程朗擦肩時,她很想笑笑,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程朗反手拉住她,問:「以後,還能見到你麼?」
夏小橘搖頭:「我不知道啊……」輕輕掙脫他溫暖寬大的手掌,那指印卻如同烙印在小臂上,將過往一切炙烤成灰燼。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走,陽光熾熱,暑氣逼人,不多時就出了一身粘膩的汗。買了冰激凌,跳上一輛空調車,一路搖搖晃晃,街景飛速後退,居然又來到大四對他表白的那個路口。
那年深秋,程朗獲得保送研究生的機會,成功轉去經濟系,心情大好。臨熄燈前打電話給夏小橘,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先不要告訴別人,因為還沒有正式公佈。」他最後叮囑,「算是小道訊息吧,剛才師兄打電話過來通知的,第一個就告訴你了。」
第一個,就告訴你了。
難以名狀的幸福圍繞著夏小橘,她抑制不住地想笑,心中難免又生出隱隱的希望和勇氣來。望著程朗學校的方向,雖然只看見宿舍窗外聳立的參天楊樹,但彷彿也能穿透重重阻隔看見他生活的地方。就像《小王子》裡寫的:「如果一個人愛上了一株花,這株花只長在幾億顆星中某一個上面,那麼,仰望這群星,已經足以讓他感到幸福。」
歡樂極兮哀情多。
即便已經如此熟稔親密,卻仍如同隔著玻璃的兩個世界,幸福看得真切,卻無法觸及。何嘗不希望有那麼一天,他牽自己的手,她定然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程朗忙於畢業設計,開始抽菸,喝不加糖的黑咖啡。夏小橘說這樣太容易上火,去找他時帶上一兜水果。程朗學校附近發生了兩次打劫事件,他不放心,吃過晚飯,執意要送夏小橘去車站。當你想到一個人的身影就泫然欲泣時,怎能不對他的體貼關還心生幻想希冀,明知腳下是深淵,仍企盼可以迎風飛翔。夏小橘心中這許多年來積攢下來的熾烈情愫,如同木柴下微弱的火種,一旦接觸了空氣,便旺盛地燃燒起來。
想了無數開場白,但堆積太久的心情,不知從何說起。下車後打了電話給程朗,卻更加心虛不已。
「本來,還有事情要說的。」關鍵時刻她想要打退堂鼓
「哦,那說吧。」程朗笑,「還是要我坐下一趟車過去找你啊?」
「別,我見到你會害怕的。」
「嗬,你怎麼總這樣,我能吃了你麼?」
夏小橘嗯嗯地應著。月光明朗,握著電話的手似乎感覺到如水的涼意。
「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她鼓足勇氣。
「要麼,不必說了。」
「不!我一定要說,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同樣也不敢。」夏小橘深吸一口氣,「其實,從高一到現在,我一直喜歡一個人。」
「嗬,不會是我吧?」程朗笑。
這也要問?她又氣又笑:「答對了。」
「謝謝。」他立時應道。
難道要回答「不客氣」麼?剛剛說的每一個字,都讓她臉紅心跳,面孔灼熱,大腦一片空白,不知下面要說什麼好。
程朗輕咳一聲,緩緩地說:「小橘,你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語氣清冷如月光。風吹著梧桐樹上的殘葉噼啪作響,但手機訊號卻無比清晰,讓此後十幾秒的沉默漫長得像永無休止。夏小橘多希望電話可以忽然斷線,便不必繼續這尷尬的對話。
在心中隱匿掙扎這麼多年,一句昭然若揭的「我喜歡你」,竟這樣難於啟齒。大概便是因為潛意識裡已經預料到,將會有這樣狂風吹飛絮般的下場。
「對不起,我幫不了你什麼。」他繼續說,「只有你自己能幫自己。」
夏小橘心中悽惻:「你是不是覺得,你能挺過來,我也就能承受得住。」
程朗默然。
「是,」他說,「沒有人能事事如願。而且這樣很好,你會明白,不管怎麼樣山盟海誓,情侶都是有可能分開的。但是好朋友,是一輩子的。」
屢戰屢北,夏小橘實在無力再和緣分爭搶什麼。她倚在牆上,輕聲說:「是啊,你說的對,就當我什麼都沒有說過吧。這件事,我再也不會提。」
掛上電話,關掉手機。她的背脊貼著牆緩緩滑落,抱膝蹲下。心裡有一部分被生生剜下去,是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那一夜的月光就棲息其中,在每一個起風的夜裡,都會低聲嗚咽。
一直努力給他慰藉和力量,無它,只憑一顆愛他的心而已。而他都不要,都不要。夏小橘在冷風中抱緊雙肩,它們那樣單薄,像瑟瑟的一片葉。
此刻,她站在深秋那夜表白過的轉角,撫摸著青灰的水泥牆上的影子,似乎那就是當年微微顫抖的自己。那是和程朗走得最近的時候了,然而用盡全力,依然有得不到的幸福。
我們就是兩條平行線,永不分離,也絕無交錯的可能。
路燈閃過一道弧光,忽然滅了。於是一切都不存在。夏小橘蹲在地上,想哭,卻沒有淚水。
今天也並沒有失去什麼,不是麼?
從來都不曾擁有的東西,也就談不上放棄。
(7)夏小橘到家時,林柚已經回來多時。
「怎麼這麼快?」
「要問你怎麼這麼慢。手機也關機了,找都找不到。」林柚說,「本來想和你吃告別晚餐的,但實在餓得不行,就在樓下隨便買了點。」
「程某人也太小氣了,都沒有請你吃頓飯。」夏小橘嘟囔一句。
林柚淺笑:「今天能見到他就已經很開心了。」
很想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但不是下決心將自己解脫出來麼?夏小橘攥緊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他明天送你麼?如果他去,我就不去了。」
「咿,他才不會去。」
「哦,是啊,我忘記了,他明早的飛機。」
「即使他不趕飛機也不會去。」林柚搖頭,「我覺得他變了好多,再也不是當初為了見我一面,在舞蹈學院門前走幾個來回,假裝邂逅的高中生了。」
「那是,已經這麼多年了。當然不會有小孩子的舉動了。」
「不,我是說,他已經沒有那種‘非你不可’的執著了,怎麼講呢,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比以前豁達了。」林柚側頭,「他說,很高興又見到我,祝我好運。我們在樓下喝了杯咖啡,簡單聊了兩句,就說再見了。推門出去時,真覺得雲淡風輕,一切都過去了。」
「有那麼一瞬,我忽然想了很多可能性,比如,如果當初我沒去西安,是不是現在還會和他在一起。說實話,有那麼一丁丁的小失落。」她拇指食指捏在一起,「不過更多地是欣慰,看見他談吐自如、躊躇滿志的樣子,我就沒有那種歉疚感了。小橘,真的要謝謝你,今天帶他過來。」
夏小橘望著林柚清澈的雙眸,如坐針氈。
「不,別謝我。」她絞著手指,「其實,我是有私心的。不論是真正釋懷,還是繼續追求,我希望他能幸福快樂起來,而不是封閉在對過去的回憶裡。」
「私心?他?」林柚訝然。
「是啊……我一直都希望,他可以開開心心的。」夏小橘語氣凝滯,「不僅僅,是好朋友的關心。」
「原來是真的……」林柚勉強笑笑,「你們……」
「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夏小橘連忙擺手,「我們從來都只是朋友而已。」她已經下定決心,只要林柚問起,便將往事一樁樁講給她聽,似乎這樣才對得起她對自己的知心信任。
而林柚只是凝思,數次幾欲開口,又付諸一笑。「我今天好累,大概因為面試跳了兩個小時吧。」她轉身換好睡衣,將髮髻拆散,「你也早點睡吧,昨天肯定沒休息好。」
熄了燈,夏小橘站在窗邊,望著林柚側身而臥的背影,試圖設身處地體會她此刻的心情。如果邱樂陶多年來喜歡大土卻不告訴自己,是否有被隱瞞的欺騙感?但不同的是,她和大土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沒有可比性。大概真是缺少睡眠,腦中一片空白,一閉眼,誰的模樣都想不起來。思緒雜亂,壓得肩頸都痠痛起來。
清晨起來,林柚的床上空無一人,涼被整齊地疊在床頭。夏小橘一驚,不知她是否已經不辭而別,四下環顧,旅行箱還在屋角。門鎖悉悉簌簌轉了一圈,林柚用膝蓋把門頂開,手裡提了三五個塑膠袋。「喂,吃早餐了,有豆腐腦、油條和茶雞蛋。」
夏小橘去廚房拿了碗筷,一面用手把睡亂的頭髮隨意攏了攏。
確認了列車發車時間後,再沒有什麼可說,兩個女生安靜地吃完早餐,提了箱子出門打車。
因為不是運輸高峰期,臥鋪車廂旅客寥寥。二人找到林柚的床位,一同把箱子舉到行李架上。夏小橘買了兩瓶綠茶,林柚接過,擰開又旋上,輕聲道:「我有時會想,自己做人還挺失敗。」
「為什麼這麼說?」夏小橘一愣,咬咬下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隱瞞,不,我是隱瞞了,但本意不是要騙……」
「明白,只是不知怎麼開口。可是,我也太遲鈍了。」林柚自嘲地笑,「程朗說的對,無論喜怒哀樂,我都活得太自我了。比如,作為好朋友,我竟然察覺不到你的心事;就算有人和我說過你對程朗很好,我也沒多想,因為你對所有人都很好。我只看到自己的苦悶,卻從來沒幫你分擔什麼……」
「是我不好。」夏小橘打斷她,「每次你和我講心裡話時,我都很心虛,覺得自己沒有朋友之間最基本的坦誠。而且我很怕,怕自己說了什麼,就在三個人之間扮演了一個不光彩的角色。」
「怎麼會呢。」林柚十指交叉,舉高雙臂抻了抻,感嘆道,「只能說,真是複雜啊。我有時想,如果能永遠停留在十五六歲多好,無論辛酸還是甜蜜,所有的小情緒都挺浪漫的。」
說罷轉頭,向小橘眨眨眼:「當然,現在這樣也很好,過去的都過去了,但朋友始終都在身邊。」
兩個女孩子笑著擁抱在一起。
火車開動,林柚站在車窗前不住地擺手,夏小橘在月臺上一路小跑,直到火車越行越快,從她身邊疾駛而過。
程朗最愛林柚。
一直以來,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而他,放手了。
那麼,是否意味著自己就有機會?夏小橘暗自搖頭。感情並沒有先來後到,也不是排隊等候,還有一二三四的順序。程朗不過是她少女幻夢中一個美好的影像,而在這夢中,林柚才是屬於他的公主。如今,他們都已經從這故事中走出去。
一切如同小說中的情節,少女單純浪漫的愛戀,在反覆回憶中被釀成香醇的酒,自己一人獨醉,忘記了現實。然而看著鏡中已然成熟的臉,還是那個患得患失的自己麼?還會找種種藉口跑過他們班門前麼?還會沒有勇氣說話,遠遠地望著他的背影麼?還會每天期待一封近在咫尺的來信麼?還會在某個深夜裡不可遏止地淚流麼?看從前的自己,那麼可憐,那麼卑微地期待一份愛。細若遊絲的驚喜,都能讓人眉飛色舞,枉費思量。
在眼淚的上游,看見彼時痴迷執著的自己,毫不計較時光的河如何蜿蜒曲折。
面前一條條鐵軌曲折交匯,延伸向遠方。夏小橘心中說不出的釋然,似乎所有一切都隨著離去的列車風流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