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呀,我也得有三年沒見她了吧?從你考上研究生,她兒子那年結婚,我就再沒見過她,」聽得出穆媽媽的眉飛色舞,「說是他兒子早就不在南方工作了,現在就在你們g城。你沒遇見過他?那孩子叫什麼來著……褚航聲,是吧?」
「g城這麼大,我是警察又不是警犬,哪能想見誰就搜得著誰,」穆忻有點煩躁,「媽,我不跟你多說了,電話費貴,你看著買吧,哪件順眼就買哪件,左右不過是個心意。」
「這孩子,一天到晚急匆匆的……那我不耽誤你了,你趕緊去忙吧。」穆媽媽也不生氣,還是喜氣洋洋地掛了電話,只留下穆忻一個人握著手機在床上發呆。
楊謙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穆忻靠在床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只是愣愣的出神。他走過去摸摸她的臉,問:「累了?要不你別出去了,你想吃點什麼,我去買。」
「樓下好像有間‘永和’,豆漿、油條、小籠包,幾個小菜,你看著辦吧,」穆忻也不推辭,想了想又補充,「我要拌三絲。」
「好。」楊謙套上襯衣,沒有系領帶,也沒穿外套就外走。
穆忻急忙問:「你不冷嗎?」
楊謙回頭笑一笑:「要不是為了給你看看效果,誰閒著沒事週末還穿警服,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嗎?」
沒等穆忻反應過來,他不懷好意地笑一笑:「就是沒想到,效果還挺明顯。」
說完這句話他飛快地開門閃身出去,果然不出所料,他剛出門就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噗」地砸在了門上——想來是個枕頭。
想象一下穆忻羞紅臉的樣子,楊謙得意地下樓了。
楊謙走後,穆忻看著寂靜的四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褚航聲。
其實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他很久了,如果媽媽不提,她或許真的很難想起。但奇怪的是,有的人,你明明以為已經忘記,可是一個偶爾的契機,你還是會不可遏制地跌回到的記憶裡。那些記憶就好似一條河流,靜靜流淌多年,有著你可以忽略,卻無法真正忘卻的潺潺水聲。
穆忻的記憶大約是從五歲開始。
那年褚航聲九歲,全家搬到棉紡廠宿舍區。那天天真熱,大人們來來往往、擾攘嘈雜地幫褚家搬家。穆忻和一群小孩子站在一邊看熱鬧,遠遠的只能看見一個繫著紅領巾的男孩子穿梭在一群大人中間,十分盡力地搬著一些他能搬動的盒子、箱子。穆忻站得還算是近一點,也只能看見男孩子的側臉,沒有什麼特別,況且那也不是一個能被漂亮男孩子吸引的年紀。但等到這男孩子從貨車的車斗裡搬出一個白色帆船模型的時候,所有孩子都忍不住異口同聲發出「哇噢」的感嘆聲——那是隻漂亮的小白船,有張開的帆、筆直的桅杆和一個銀色的錨。在陽光下,整個模型閃耀出奪目的光澤,一下子就晃花了穆忻的眼。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一艘船!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模型,直到男孩子捧著模型的背影越來越遠,進了單元樓,上了樓梯,進了家門,再也看不見。
彼時穆忻還在上幼兒園,幼兒園小朋友的思維還沉浸在童話的世界——她想起幼兒園老師唱的那首歌:藍藍的天空銀河裡,有隻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樹,白兔在遊玩。槳兒槳兒看不見,船上也沒帆。飄呀飄呀,飄向明天……
老師說,小白船就是月亮,月亮在銀河裡飄,上面有一棵樹,還有一隻雪白的兔子。
穆忻很嚮往。
她很想知道,這個新搬來的小哥哥,他的那艘小白船是不是月亮變的?那麼小的一艘船,裡面能長得下一棵樹,還有一隻雪白的兔子嗎?
所以,也就是那一天,穆忻留心著父母的對話,並從他們的對話裡,知道那戶人家姓褚,那家的小男孩,叫褚航聲。
那天以後,穆忻就盯上了褚航聲。
她開始試著在褚航聲趴在院子裡的小石桌上寫作業的時候湊過去看幾眼。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湊近了的時候,褚航聲常常會覺得這就是一個洋娃娃,所以也無法拒絕那些「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為什麼」之類的問題。但回答得最多的,還是「那個白船是你的嗎」、「那個船有多大」、「那個船裡面有沒有兔子」、「它上過天嗎」、「晚上會不會發光」……之類在褚航聲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提問。
可是褚航聲並不討厭這個囉嗦的小女孩。
或許是因為她總是乾乾淨淨的很討人喜歡,或許是因為她扎著麻花辮的樣子很好看,總之褚航聲不僅沒法拒絕她的囉嗦,而且還允許她在某個有火紅夕陽的傍晚摸了摸那艘他心愛的帆船模型——這一次,穆忻終於看清楚,裡面沒有桂花樹,也沒有小白兔,但裡面有個神奇的小盒子,能夠感應到褚航聲手中遙控器的訊號,只要按下開關,那艘船就真的會在水面上筆直航行!
而看著穆忻那副有些驚訝,有些激動,又有些豔羨的眼神,褚航聲第一次覺得,原來女孩子也不都是班裡女生那種嘰嘰喳喳就喜歡打小報告的樣子,比如眼前這個洋娃娃,就可愛得緊。
所以,從那以後,褚航聲漸漸便對穆忻多了很多的照顧。那時褚航聲和穆忻的父母都在廠裡上班,工作是三班倒,往往到了晚飯時間卻沒有人做飯。穆忻常常蹲在單元樓門口,看著遠處水泥路的盡頭,眼巴巴地盼著爸爸媽媽回家。有時候餓狠了,會從廚房裡翻出來一個洋蔥頭一口一口地啃,哪怕辣得眼淚直流,還是繼續啃。終於有一次被褚航聲看到,他想了想,轉身回家拿來一個白饅頭,再抹上一點芝麻醬,遞到穆忻手裡。穆忻顧不上說謝謝,接過來就大口大口地吃——饅頭是冷的,芝麻醬是澀的,然而咬在嘴裡的時候,麥香和芝麻香纏繞在一起,是滿滿的幸福。
直到二十多年過去,很少有人知道,穆忻時常找來解饞的食物,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特色小菜,而是一塊熱乎乎的白饅頭,上面抹一層厚厚的芝麻醬。
而每當她任有點微澀卻又香醇濃郁的芝麻醬在舌尖輾轉,甚至是芝麻醬化開,一路往她手上黏膩地流動,怎麼看怎麼不講究、不衛生的時候,她都會忍不住記起,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把自己的臉吃得好像一隻小花貓,吃到手上、胳膊上、衣襟上都是深色的芝麻醬,很狼狽,很不好看。但褚航聲,他一邊笑,一邊拿一塊溼毛巾,一點點給她擦拭臉、嘴角、手掌、指縫……他的眼睛裡盛滿了愉快的星光,很溫暖,溫暖得就好像蘸著芝麻醬的鬆軟饅頭一樣。
那年,穆忻十歲,褚航聲十四歲。
再後來,褚航聲長大了,穆忻也長大了。可是他們見面的機會卻越來越少了——因為褚航聲又搬家了。
作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褚航聲的父親一路從工人、工段長、車間主任、副廠長奮鬥進了當時的市計劃委員會,他家也搬進了當時很是顯赫的計委宿舍。他自己當時正在距離穆忻學校很遠的、全市最好的重點中學就讀,據說成績很好,仍然是尖子生。文理不偏科,所有人都盼著他子承父業學機械,或是學很有前途的經濟,但他自己還是選了文科,據說立志要成為一名好記者。他家的家風還算寬鬆,父母都沒什麼反對意見,反倒還在偶遇時當成笑話講給以前的老鄰居們聽。所以,那時,在穆忻心裡,就是因為不常見到,卻又時常能聽到這些有關他的傳奇,才越發覺得他就好像一個神祗。他就像當年她最喜歡的那首《小白船》裡唱得一樣:渡過那條銀河水,走向雲彩國,走過那個雲彩國,再向哪兒去?在那遙遠的地方,閃著金光,晨星是燈塔,照呀照得亮……
她想,她就是那隻小白船,而他,就是晨星,是燈塔,是照著她往前走。
他在哪兒,她就走向哪兒。
所以,他考上省大新聞系,她也攢足了勁兒想要考省大。可偏科太厲害,考不上那麼好的學校,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同在g城的省藝術學院。可當她好不容易到了這個褚航聲所在的城市時,卻沒想到褚航聲又考取了南方一所高校的新聞系研究生,已經高高興興背起行囊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那是20世紀的最後一個夏天,省城三十八度的高溫裡,穆忻拎著一大堆行李,心力交瘁地發現:褚航聲,他真的好像天邊的星星一樣,無論她怎麼努力,他都在遠處、在前方,而她,縱然使盡全力,仍舊無法抵達。
可是,離開了,並不等於訊息就會終結——棉紡廠的宿舍區就那麼大,雖然如今有階層差異,但到底是曾經做過鄰居的,母親不經意就會提起他,提起從街坊四鄰那裡聽說來的有關他家的訊息:母親身體不好提前申請內退了,父親去援藏了,以及……他有女朋友了。
帶來這個訊息的人是後來也搬家離開棉紡廠宿舍區的老鄰居鄭阿姨,據說是去超市購物時遇見了褚航聲的母親蘇阿姨,閒聊間才知道的這則八卦。說他女朋友還蠻漂亮,是同校不同系的學妹;說他畢業後就地找到工作了,南方有間頗有名氣的週報很中意他;還說他母親問起了穆忻,說「穆家那個眼睛很大的小姑娘考到哪裡讀大學了?還是那麼漂亮嗎」……聽起來真是句讓人高興的話,可是,穆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但,不管她高興不高興,事實都是,他有他的世界,而她,也必須開始自己的生活。
於是,才有了謝啟祥。
謝啟翔是高穆忻兩級的動畫系師兄,從穆忻入校起,他追了她整整兩年。
兩年裡,謝啟翔像所有那些戀愛中的大學男生一樣,送過電影票、在女生樓下放過哨、搶著幫穆忻提過熱水、食堂裡遇見了就要興高采烈地拼桌……他甚至利用自己的特長做過一部唯美的動畫短片,裡面的女孩子赫然就是穆忻的模樣。
論浪漫,學藝術的男孩子從來都有層出不窮的創意。但沒辦法,穆忻心裡有那麼一個人,已經先入為主地站在那裡。所以無論謝啟翔再怎麼努力,鮮花、水果、蛋糕、短片,都敵不過那年那月,那塊蘸了芝麻醬的白饅頭。
但好在,有那麼一天,褚航聲有了女朋友,穆忻夢醒了,謝啟翔終於等到他校園愛情的末班車。
那是他們彼此的初戀。
因為曾經雖心意不同卻同樣求而不得的守候,使這場愛情從一開始就如火如荼起來——對穆忻而言,等了那麼久,終於有一個人對自己好,之前一切的虛耗都好像為這一刻的充實做鋪墊;對謝啟翔而言,等了也很久,終於等到那個人,讓自己願意對她好,之前所有的等待便瞬間五光十色起來。愛情途中,他們像所有戀人一樣牽手、親吻,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穆忻覺得自己向來理智,不信那些飄渺的承諾,可是在初戀的時候,仍然忍不住沉溺於他所能給她的一切美好——哪怕是夜幕降臨時,他哀哀的懇求。
其實,她拒絕了不止一次。但,她拒絕不了每一次。
年輕的心、年輕的身體,相遇時如此肆無忌憚。或許後來也會覺得不值,但那時並不認為自己將來會後悔。因為那時他們也沒有料到,隨著謝啟翔畢業後如願進入g市電視臺圖文頻道,他們的愛情剛一開始就已經走向顛簸。
不過一年半。從陌生,到熟悉,到親密,到水□融,跨越巔峰,日子終於開始呈現最初的粗礪——伴隨穆忻衝刺考研、謝啟翔轉正,兩人的世界終於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穆忻在象牙塔裡平心靜氣地讀書做學問,謝啟翔卻在忙著適應社會、適應人群。都忙,見面機會開始減少。每逢見面,穆忻滔滔不絕地講從老師那裡聽來的理論,謝啟翔卻告訴她理論和現實永遠是兩碼事。穆忻滿足於日子的靜水無波、氣氛單純,謝啟翔卻日日出沒於飯局酒場,滿足於認識了哪些「人物」。漸漸,她覺得他沒文化,他覺得她學究化;她嫌他淺薄市儈,他嫌她好為人師……五百天都不到,愛情的堡壘已經漸漸從昔日的鋼筋鐵骨變成漏洞百出的豆腐渣工程,搖搖欲墜。
直到sars來臨。
初春,謝啟翔從北京出差回來便開始發燒,穆忻被封閉在學校裡,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徒勞地擔心。然而謝啟翔的女同事卻可以奮不顧身地衝進他家的大門,在他高燒到最惶恐的時候徹夜照顧、不眠不休。三天過去,病情沒有惡化,謝啟翔醒來了。一睜眼,入目即是身邊從來都畫著精緻妝容的女子那從未有過的憔悴與狼狽。只是那一瞬,彼此的落魄抵消了之前所有的距離,當然還有謝啟翔本來就覺得如同雞肋一般的愛情。
到這時,謝啟翔、穆忻,他們都沒有錯。愛情本就是要在合適的時間遇見合適的人,他們只是不合適,分手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千不該、萬不該,就在他們分手前的那一天,穆忻從種種徵兆中惶恐地發現,或許,她懷孕了。
那是一場穆忻再也不願回想起來的談判。
在謝啟翔小小的公寓裡,翻牆逃出學校的穆忻和大病初癒的謝啟翔面面相覷。好久也不知道誰先說話,說什麼,怎麼說。到最後,還是謝啟翔第一萬次說:「對不起。」
穆忻有些懵,她知道之前自己和謝啟翔已經有了太多分歧,但她沒想到近兩年的感情說沒就沒了,沒想到自己冒著被開除的危險翻越學校的圍牆跑出來,卻得到這麼個結果。
而事實上,她本想找他陪她去醫院——無論她的猜想是否是真的,他都應該在身邊。
可是他說「對不起」。
從她進門,到她聽完他講的故事,還有那些表面上是自責但本質不外乎是控訴的分手理由,她不知道這個「對不起」還有什麼意義。如他所說,他們已經失去了對彼此的欣賞,失去了對彼此刻骨銘心的想念;他們都有各自的世界、理想、追求,都在往前走,所以距離越來越遠;他們在努力維繫這段感情,靠的是責任,而不是愛;他對父母提起過穆忻的存在,然而穆忻從來沒有告訴家人她的生活裡有個人叫謝啟翔……
穆忻張口結舌,他說的都對,可是,好像,又都不對。
過了很久,她才腦袋清醒一些地問他:「那麼,就這麼算了?」
謝啟翔抱著頭,不看她的眼睛,只是低聲答:「算了吧。」
穆忻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能面無表情地問:「我們都這樣了,就算了?」
謝啟翔還是低著頭:「穆忻,對不起。」
他囁嚅著,甚至補充了一句:「你也知道,這是你情我願的一回事。」
穆忻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液瞬間就冷了。
又過很久,她才鼓足勇氣問:「如果,我有你的孩子,也要算了?」
謝啟翔嘆口氣:「這不是沒有嗎……」
穆忻覺得自己的血液徹底冰住了,她甚至都沒有勇氣說:現在,或許有了。那麼,我們還要算了嗎?
她沒說,是因為她知道,到了這個份兒上,說什麼都沒用了。
眼前這個人,這個曾經也說要好好工作,一點點攢錢,將來結婚,一起在這個城市過安穩的小日子的人,他不想要她了,她何必還要用自己最後一點尊嚴去挽留他?
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她懂。
而且,她也懂謝啟翔,她看著他的眼睛,就知道,留不住了。
那麼,就算了吧。
那天,是穆忻一個人去了醫院。
還好,醫生說,她只是焦慮引起的內分泌失調。並且就在她離開醫院一小時後,她發現:睽違已久的大姨媽,它終於來到。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火太盛,這次的例假來勢洶洶,給了沒有任何準備的穆忻一次慘痛的教訓——不過一個小時,血液迅速滲透她黑色的短褲,而當時,她正在翻圍牆。托住她的那個人,是楊謙。
所以你看,這世間所有的緣分,其實都不是空穴來風。
總是要有因,才會有果。只不過,我們常常,對於有些因果,悲喜莫辨而已。
老話說,這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現在,我們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穆忻和楊謙在一起那麼久,卻並不覺得可以是愛情。
曾經謝啟翔給她的,也是柴米油鹽的溫暖。和那些花言巧語的許諾不同,他們一開始就是奔著「一起過日子」這個質樸目標去的。再大的分歧、再無味的雞肋,都不能讓穆忻忘記,他們那間活動板房一樣的租屋裡,小小的電磁爐、玉米麵糊糊、第一次炒蘑菇、香噴噴的燜米飯,還有對面一間小飯店裡風味絕佳的孜然兔腿……當一段愛情留給你的是如此平淡無常的人間煙火氣時,或許,不是悲哀,而是惋惜——這樣的簡單真摯,怎麼就走到一拍兩散?
但好在,最孤獨的日子裡,有楊謙,以及他那不必承認是愛情,卻隨叫隨到的「友情」。
堅強、理智、冷靜如穆忻,臉上不動聲色,但也知道,她需要他。就像冬天裡的「暖寶寶」,楊謙給她的,是可以輻射的暖意。這樣的溫暖,沒人能夠拒絕。
所以,後來,她可以坦然地聽母親說起褚航聲畢業了、褚航聲戀愛了、褚航聲結婚了……穆忻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的確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了,當然,也或許,她本來就沒有進入過他的世界。
也是到這時,穆忻才有點明白:或許,自己對褚航聲的執念不過是一場夢幻般的寄託。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愛。也可能,那不過只是單純的喜歡,比欣賞多一點,比愛少一點。現在,這樣的喜歡耽擱了這麼久,她都拿不準那是否屬於暗戀了。不過既然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地結婚,那她自己遲早也是要結婚的。
於是,楊謙在一個最好的時間裡挺身而出,然後,他們順理成章走到了今天。上一刻,當穆忻在楊謙懷抱中感受著和煦的暖意時,她的確是覺得,這輩子,和這個人在一起,很好,很滿足。願天長地久,願時時若此。
那麼,就這樣吧。穆忻噓口氣,聽見房門發出「嘀」的一聲,而後楊謙走進來,周身圍繞著小餛飩的香氣。穆忻微笑著看他,楊謙有一瞬的恍惚,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感覺——假使在他們自己的房子裡,每天回家時都可以看到她,他們可以一起吃飯、看電視、做點愛做的事……假使可以這樣,夫復何求?
於是,那天下午,又一次戀戀不捨的纏綿之後,分別之前,楊謙跪在穆忻身邊,鄭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問她:「穆忻小姐,請問,你是否願意嫁給我,從此無論貧窮、災難、疾病,永遠愛我,不離不棄?」
穆忻被他嚇一跳,上下打量他一眼:「大兄弟,請問你能穿上衣服求婚嗎?」
楊謙搖頭:「你不覺得我這樣更有誠意嗎?」
穆忻嘆息:「可是我覺得你這樣更像精神病一些。」
「那不可能,考公安的時候政審裡面可是有一條,得證明不存在精神疾病,」楊謙齜牙,「你不答應我,我就不穿衣服!」
穆忻撫額:「自從當了警察,你果然越來越流氓了。」
楊謙樂了,突然站起身找自己的警服,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紅彤彤的漂亮石榴,喜滋滋地解釋:「對了,不說這個我還忘了,上午在培訓基地門口的樹上摘的,那旁邊掛了個牌子寫著‘嚴禁採摘——省公安廳培訓基地’,顯得這石榴的規格還挺高,我就趁哨兵不注意,趕緊摘了一個。」
「這什麼邏輯!」穆忻驚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接過石榴,半晌才感嘆,「你可真是個好警察。」
「那是,」楊謙坦然地接受了這明顯不是讚揚的感慨,還自我表彰,「你得知道,首先要成為一個好小偷、好流氓,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好警察。」
穆忻忍無可忍,伸手張開五指推他的臉:「你哪兒涼快哪兒蹲著去吧,可真丟死人了……」
又過了兩個月,雪花飄飛的臘月裡,初任培訓終於結束。畢業典禮上,終於熬出苦海的穆忻第一次一身輕鬆地站在警徽前,手捧培訓合格證,與同期學員們一起唱起《人民警察之歌》。站在一個藝術類專業畢業生的角度上,穆忻覺得這歌兒實在不算太好聽,但作為一個職場新鮮人,她又必須承認這旋律太富有煽動性——在九十幾個畢業學員聲勢豪邁的合唱中,穆忻那發散性的藝術思維瞬間便替她勾勒出一幅警民魚水情深的溫存畫卷,畫卷中有她溫暖的笑容、敬業的恪守,也有來來往往的百姓握著她的手,說些感動而暖心的話……
大合唱的旋律中,穆忻就這樣順利燃起一份濃烈興奮的職業期待——顯然,那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維還停留在「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裡邊」的天真爛漫階段。她只是被這歌聲鼓動著,單純地、迫切地,想要儘快看見楊謙,儘快穿上那身深藍色的警服站在他身邊——不是借高枝炫耀自己的凌霄花,也不學痴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而「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裡。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那是舒婷的《致橡樹》,文藝小青年兒穆忻在心潮澎湃的歌聲裡想起這些詩句: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帶著這樣熱忱的思念與動人的理想,穆忻收拾行裝趕回g城。幾天後,她被分配到秀山區公安分局,定崗在110指揮中心。再過九個月,國慶節,許多人都爭著搶著結婚的季節,穆忻終於穿上了那襲白紗,用從未有過的幸福與莊嚴承諾:無論貧窮、災難、疾病,永遠愛他(她),不離不棄。宣誓的一瞬間,穆忻想,從此以後,他們就真的要如當初設想的那樣,在這遠離城市的地方,比肩攜手,不離不棄了。不知未來能走多遠,但在這一刻,人人都願意相信那將是一輩子。
也因為那天是公安系統的集體婚禮,故而還有另外一個小□:在尋常意義上的宣誓儀式之外,還有另一個與眾不同的宣誓儀式。
誓詞是這樣的:
「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我保證忠於中國□,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秘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願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為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伴隨著新郎新娘莊嚴的宣誓聲,周圍的環境瞬間肅穆起來。那一刻,所有觀眾都看向臺上舉起右手宣誓的新郎或是新娘,為這兩段不同的誓言感到相同的神聖。
穆忻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天,莊嚴的婚禮現場,除了白色如雲朵樣輕柔的婚紗,還有一大片銀色的四角星在閃閃發亮。那兩句不同的婚禮誓言,是大相徑庭,也是相輔相成。而那句「不離不棄」,從此,是屬於愛情的,也是屬於這襲深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