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山的夏天較之幾十公里外的市區而言,總是顯得涼爽一些。
不僅因為距離所導致的人口密度相對降低,也是因為地理緣故——這裡有幾座海拔並不高的山,按地理劃分尚屬於百公里外一座名山的支脈;有水庫、湖和幾條不大不小但總算是有源頭活水的河;有大片農田,這幾年被當地人陸續栽上果樹,種桃、杏、櫻桃、蘋果,兼辦採摘季的農家樂……是個有山有水有果園的地方,被戲稱為「省會後花園」。兩年前從「縣」變成了「區」,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城鎮化改造。但當地人顯然一直都沒找到變身為「城裡人」的感覺,至今仍然習慣於把乘區間車一小時進入市區繁華地帶的過程叫做「去g城」。
穆忻如是。
正式上崗工作一年餘,日子並沒有沿她理想中魚水情深的浪漫主義畫卷前進,而是漸漸變得波瀾不興起來:她一直都待在接報警的崗位上,每天接電話、打電話,迴圈往復。按規定,每值一個白班休息二十四小時,緊接著一個夜班,休息四十八小時。看上去並不是多麼緊張的工作節奏,但作息基本被打亂,且愈發難和楊謙的假期重疊到一起——作為一名刑警,無案時天下太平,有案時夜夜蹲守,更沒有什麼規律可言。所以眼下,穆忻的生活願望一跌再跌,已經從實現人生價值的高尚層面跌到「何時能和楊謙一起去g城逛逛商店」這麼簡單。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願望,楊謙沒時間幫她實現,她自己一個人沒興趣實現,漸漸,就離曾經的繁華越來越遠。
早晨八點十分,電話響起來的時候,穆忻正在單位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的某個早餐攤前買煎餅果子。一抬頭,不遠處,區實驗小學大門口,副科長段修才正在送他兒子上學。他穿著警服,開著公安局裡常見的破面包車,就那麼大喇喇地把車停在實驗小學門口那條小路的正中間,招呼他兒子段蔚:「放學直接到我辦公室,別亂跑!你媽給你那二十塊錢你抓緊交給老師,再偷著去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
因為他的車停得實在不是地方,一下子就把這條本來就窄的衚衕堵了一大半。後面那輛車的司機看見前面開車的人是個警察,敢怒不敢言,連車喇叭都不敢按。倒是再後面的那幾輛車因為看不清楚前面的狀況,所以此起彼伏地「嘟嘟」著,一時間這窄窄的一條巷子裡噪音刺耳、混亂不堪……
穆忻覺得很是丟人現眼,便往前面那位排隊的大叔身後縮一縮,躲到段修才看不見的角度。結果沒想到她那一直握在手裡的手機突然嗚哩哇啦響起來,穆忻嚇一跳,趕緊背轉身去,沒好氣地接電話:「楊謙你一大早不回家睡覺打什麼電話?你昨晚的夜班值得太消停是吧?」
「我倒想消停!」楊謙抱怨,「四丁鎮那廢採石場裡發現了一具無名男屍,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那胳膊爛得一拽就能脫下人皮手套來。估計這幾天都沒法回家了,你自己睡吧,要是害怕,找郝慧楠來陪你。」
「又不回家……」穆忻不滿地皺眉,繼而第無數次擔憂地囑咐,「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要太莽撞。」
楊謙「嗯嗯啊啊」地答應著,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多少。案子辦多了,老婆的絮叨也聽多了,漸漸就左耳進右耳出了。穆忻氣他怎麼就不能理解自己牽掛他的那份心意,便憤憤地掛了電話。收起手機轉回身,恰好攤煎餅果子的大嬸也把攤好的煎餅果子裝到塑膠袋裡遞過來。穆忻說聲「謝謝」,接過煎餅果子轉身往公安局的方向走。遠遠的還能看見段修才的破面包車一路顛簸著奔進了公安局的大門,穆忻皺皺眉頭看手錶——八點二十分,還有十分鐘就會被局門口的攝像頭拍下來,毫不留情記做遲到。
五分鐘後穆忻進了單位大門,上二樓,右轉,走廊盡頭兩扇碩大的玻璃門,上面寫著醒目的大字:指揮中心。
一切都是一成不變的——每天早晨八點二十分的煎餅果子、八點二十五分的指揮中心大門,還有那扇門後此起彼伏的報警電話聲,這樣的現實主義,才是穆忻這一天的開始。這裡,就是俗稱「110報警臺」的地方,學名叫做「g市公安局秀山區分局指揮中心指揮排程科」。科裡從科長到科員共有十三人,其中八個人是接警員,兩人一組接警派警。穆忻的搭檔是個比她小三歲,卻早一年參加工作的警察學院畢業生孟悅悅,挺漂亮的姑娘,也很熱情,在穆忻熟悉業務階段不厭其煩知無不言。也有點小八卦——託這個習慣的福,穆忻才有機會系統瞭解到秀山區分局上至領導從政史,下至民警裙帶關係圖譜,甚至各式各樣的桃花秘辛、陳年軼聞……
這一天當然還是這樣——穆忻推開門的時候孟悅悅已經到崗,正在一邊接電話一邊利落地記錄:「雙龍小區付1號門頭房,好,我們會盡快派警。」
放下電話,孟悅悅轉頭笑著跟穆忻打招呼:「穆姐,早!」
「早,」穆忻放好東西,端著水杯和煎餅果子走到自己那張指揮台前,一邊落座一邊微笑著問孟悅悅,「昨晚報警的多嗎?」
「當然多,」孟悅悅一邊給雙龍小區所屬派出所派警一邊搖頭,「夏天嘛,晚上納涼的人多,喝酒鬧事的人就多。剛才交班的時候徐哥還抱怨,說昨天晚上報警電話就沒斷過。城區裡面主要是燒烤攤前打架鬥毆的、鄰里口角的、飛車搶包的,農村主要是喝醉酒打人的和破壞莊稼的……我這剛接了個警,離咱區政府不遠的一家海參店被人撬了,初步估計損失上百萬。」
「上百萬?」穆忻咂舌,「上百萬的海參怎麼搬走?開車?」
「用不了那麼大排場,一輛小三輪就夠了,」孟悅悅掐指算算,「現在一斤海參也得好幾千元吧?那可是高檔消費,咱區總共才幾家海參店?」說著說著又情不自禁八卦一下,「哎對了,我怎麼聽說海參店老闆是咱段科他老婆的孃家親戚?剛段科沒進自己辦公室,先來咱這兒溜達了一圈,煩得跟什麼似的。」
穆忻還沒來得及答話,面前指揮台上的電話就響起來了。她放下剛咬了一口的煎餅果子,接起電話:「您好,秀山110……」
還沒等她說完,電話裡就傳來一個老太太驚恐的聲音:「警察!是警察嗎?我找警察啊!」
「您好,阿姨,我們就是警察,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你就是警察?我跟你說啊,警察同志,這個社會治安真是太成問題了!」老太太痛心疾首,「再這麼下去,咱都不用過日子了,連出門都得提心吊膽。你說這可怎麼辦啊,你就是借給我十個腦子,我也想不到能出這種事兒啊!這還是和諧社會不是了?怎麼能這麼沒有安全感呢,你說……」
「阿姨您別生氣,您先說發生什麼事了?」穆忻愣沒聽明白老太太到底為什麼報警,只好打斷算老太太慷慨激昂的時事評論。
「發生什麼事兒了?」老太太越發憤慨,「我跟你說你都不見得相信!這個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你說這一大早的,才八點多,我這剛出門呢,怎麼就能遇見這種事兒……」
「阿姨,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穆忻很無奈,再次打斷老太太的絮叨。聽這老太太說話咬文嚼字,穆忻琢磨著肯定不是下屬行政村裡的。
「事兒啊?哎喲對了我還沒說事兒呢,」老太太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報警,不是來找人聊天的,「我跟你說啊,警察同志,我今天早晨八點多剛一齣門,這人還沒從樓梯口出來呢,‘嗖’的一下,我手裡的紙袋就被搶走了!你是沒看那個快啊!我就看見是個小夥子的背影,個頭不高,跑得倒挺快,一下子就沒影啦!我手裡那是個帶著鄂爾多斯羊絨衫標誌的紙袋,你說他不會是覺得那裡面裝的是羊絨衫吧?你說就算是羊絨衫吧,那他搶個羊絨衫幹什麼?他也不見得穿得上那號碼啊!」
「阿姨,您直接說您所在的位置,我們會聯絡距您最近的民警,說不定還能給您把袋子搶回來。」穆忻都替這個嘮叨的老太太著急——有她說話這工夫,說不定在附近巡邏的民警已經把犯罪嫌疑人抓獲了。
「搶回來袋子?」老太太來精神了,「你們還能搶回來啊?我怎麼沒聽說還有搶回來的?敢情不是丟了就白丟了?」
「您放心吧,前天醫院門口有人搶劫,因為失主報警及時,嫌疑人特徵形容準確,十幾分鍾後就被巡邏的民警當場抓獲了,」穆忻言簡意賅,「阿姨您還是快點告訴我您的所在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家就在咱區電視臺旁邊,實驗小學宿舍,不過你們不用來啊!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有人搶劫這個事兒,你知道了就行了,」老太太終於心滿意足起來,「跟你們領導說一聲兒,這個治安工作要常抓不懈,人民警察要為人民啊!」
穆忻聽得徹底頭暈:「阿姨,您的袋子不是被搶了嗎?」
「是啊,是被搶了,」老太太這才恍然大悟,「哦,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了,那小毛賊傻乎乎的,他搶的是我準備下樓去扔的垃圾袋啊!」
「……」
段修才進門的時候孟悅悅還在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段修才瞪孟悅悅一眼,呵斥:「上班時間笑那麼大聲幹什麼,不知道旁邊就是領導辦公室嗎?警容!警容!」
「呃,」孟悅悅急忙把後一半笑聲咽回去,解釋,「不怪我,段科,剛才穆姐接警遇見個老太太忒有意思了……」
「什麼叫有意思?工作幹好了才叫有意思!」段修才沒好氣兒地再瞥孟悅悅一眼,隨後把一張即時警訊的列印稿放在穆忻面前,「這是你寫的?」
穆忻低頭,是自己之前出過的警訊:7月13日晚5點12分,接到市民報警……抓獲兩名犯罪分子……該團伙多次入室盜竊,涉案金額共計四萬餘元……
「什麼叫團伙?」段修才沒好氣地問。
「好像……是有些不太嚴謹。」穆忻皺眉思考。
「不是不嚴謹的問題,是非常白痴!」段修才瞪穆忻一眼,轉頭看孟悅悅,「你說,什麼叫團伙?」
孟悅悅在警察學院學的是治安,又被段修才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毛,只好老老實實回答:「兩人是結夥,三人是團伙。」
「就是嘛,」段修才一臉頭疼的表情,嘴上不放過任何可能打擊穆忻的機會,「穆忻你好歹還是研究生吧?研究生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研究生也不能什麼都知道,」穆忻一邊忙手上的活兒,一邊好像在開玩笑,「再說也不是我非得要這個學歷的。畢業時學校非得頒發給我,我有什麼辦法?」
「那還不如扔掉。」段修才不屑地撇撇嘴,好像這樣就過足了嘴癮。
這話可真不是一般的不中聽,再配上段修才那副冷眉冷眼的表情,讓穆忻瞬間憋住一口氣,只覺面子裡子都明顯受到折辱。卻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深呼吸一下,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和沒素質的人拼素質、強龍難壓地頭蛇……幾秒種後,穆忻終於第n次順利嚥下這口氣,似笑非笑道:「也好,要不您去跟教育廳廳長說說,讓他把我的學歷收回去得了。反正我也一肚子意見,明明學了七年藝術設計,到頭來頒發的還是‘文學碩士’學位,驢唇不對馬嘴,您看我哪像是搞文學的?」
穆忻一副開玩笑的語氣,段修才也不知道下面該接一句什麼。只能把警訊甩到穆忻桌上,囑咐一句「重寫」就轉身出了指揮中心大門。穆忻從監視器上看他開著那輛破面包車一路噴著濃煙駛離公安局,又出現在兩條街外的十字路口,這才轉頭問孟悅悅:「老段這是去哪兒了?」
「估計是去給老婆娘家親戚幫忙了唄。你沒見過老段的老婆,母老虎一枚!科裡聚餐,從來都得電話查崗,生怕他是跟小姑娘單獨在外面吃飯。估計這是老婆下命令了,讓他去找人幫忙盯著早日破案。」
「那也不至於這麼……火冒三丈吧?」其實穆忻想說段修才「逮誰咬誰」,想了想,還是咽回去。
「谷科長畢業了,下週開始正式上班。估計老段心裡鬱悶,」孟悅悅終於還是抗拒不了內心深處對於探索和傳播領導八卦的永恆追求,「其實老段也想被推薦到省委黨校讀研究生,可是沒辦法,人家規定只能推薦正科以上去讀嘛,老段是副科,鐵定沒他什麼事兒。我懷疑他現在想起這事兒就窩火!」
「我覺得谷科長是個挺好相處的人。」穆忻回憶一下谷清其人,雖說接觸不多,但因為每到省委黨校放寒暑假的時候谷清都要回分局上班,所以基本交道總是要打的。
「那當然。其實我挺喜歡跟女科長混的,至少都是女人,有些事情能互相體諒。上次我痛經,真要痛死過去了,谷科長二話不說就讓我回家休息,她自己替我接了半天的電話。這要換到老段身上,就算最後讓你放假回家,他也得多少刺撓你幾句,難為你一下才肯放行。我就不知道他怎麼那麼不通情理呢?哎你說反正要准假,痛快賣個人情多好!非得畫蛇添足,不招人待見才心滿意足……」到底是小姑娘,孟悅悅一抱怨起來就沒頭了。
穆忻不知道要對小姑娘的這些感慨作出什麼樣的反應:憑良心說她很想跟孟悅悅一起發牢騷,但理智告訴她不可以——這是秀山,是人生地不熟的秀山,是她總有一天要離開的秀山。她很清楚她既然對此地一無所知,那麼就不能落人口實。「不說他人一句壞話」,是她來此地之前楊謙告訴她的求生之道。她表示贊同,並牢牢記住。
救她的是關鍵時刻手機響,穆忻看看人名,微笑著接起來:「今天怎麼有空想起我?」
「你真會說,我在這窮鄉僻壤等了快兩年總算等到你這倒霉孩子來陪我,我不想你還能想誰?」郝慧楠的聲音裡也帶著笑,「今天是白班還是夜班?我請你吃飯。」
「白班,晚上七點下班,你能等得及?」
「等不及,」郝慧楠也真實在,「明天吧,明天中午來我們村兒,我請你吃飯。」
「你們村兒?你不是在鎮政府?」
「哦,對,我主要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本人於一周前正式成為俺們四丁鎮大丁家村的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俗稱‘村長’。過去一週過得很是風雨飄搖,本想今天請你吃午飯捎帶聽我訴苦,不過你沒空,那就改天吧。」
穆忻覺得這訊息匪夷所思:「你不是在四丁鎮政府嗎,怎麼又去村裡了?」
「一言難盡,」郝慧楠嘆息,「簡單地說,就是村裡兩派爭鬥,都想當村黨支部書記,賄選、冷戰、上訪……所有招數都使盡了,天天鬥得跟烏眼兒雞似的。鎮裡實在沒辦法,決定臨時空降個村長過渡一下。大約領導們覺得鎮政府辦公室裡也就我這麼一個廢物,與其佔著辦公桌浪費資源,還不如來發揮餘熱,所以順水推舟把我給發配到這兒來了……哎中央臺不是報道過類似的事情嗎,當時我還當故事看,輪到自己身上才發現哪有比生活本身更慘淡的故事喲……」
「廢物?」穆忻哭笑不得,「你好歹也是本科畢業,按理說得算是鎮政府裡有限的幾個高學歷人才吧?」
「都畢業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沒悟明白,‘高學歷’跟‘人才’有個鳥關係啊?」郝村長粗獷地冷笑,「你還是研究生呢,不也得來縣城裡當個小民警?學歷幫上你什麼了?是能讓你更具有領導才能,還是能讓你寫一手錦繡公文?我看這學歷半點好處沒給我,反倒盡給我添亂了——你沒見每個月十號發補助的時候,就因為我大學畢業直接評上了科員,不像他們都是從辦事員熬出來的,就恨不得每月一次奚落我,說什麼‘大學生就是好,剛畢業就跟我們工作好多年的拿一樣的錢,我這些年的班算是白上了’,哎你說一級工資才差幾十塊錢,他們至於每個月雷打不動找我麻煩嗎?還真當自己是大姨媽啊?我都恨不得拿塊衛生巾拍他們嘴上!」
穆忻憋不住地笑了,剛才被段修才氣得不輕的情緒頓時得到緩解。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晦氣的,反正管你願意不願意也得來上任,還是得自得其樂才行。我跟你說我這一週來最大的成就就是發現我們村口有家小店的炒雞不錯,你哪天有時間過來,我請你吃。」
「明天吧,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那行。你來的時候給我從你們局隔壁那供銷社裡捎幾包微波爐爆米花,這東西太先進了,我們村裡的超市買不到。」
「大姐,人家那不叫供銷社,人家明明叫‘聯商超市’,好大一間呢……」
「別以為換個馬甲我就不認識它了,兩年前我剛來的時候那就是縣供銷社。趕緊的,不多說了,你下班別忘買爆米花。」
郝慧楠說完就結束通話電話。穆忻收了線,坐在桌前,想想郝慧楠,再想想楊謙、想想自己,突生很多感慨——或許,人生的確是段未知的旅程,當你陷入絕境時,一條不顯眼的羊腸小道都會被你感激地認定為是救命坦途;可假若有兩條同樣金光閃閃的道路擺在你面前時,抉擇的煎熬竟是絲毫不亞於無路可走的糾結。其實,你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會因為沒有嘗試另外一種人生,而在此後的道路上猶有不甘。
人總是這樣,或慌不擇路,或悔不當初。穆忻想,從這一點來說,郝慧楠比自己強,因為郝慧楠在適當的抱怨之外,比穆忻更能時刻尋找生活中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家村口的炒雞店或是「供銷社」裡的微波爐爆米花。
第二天中午,穆忻如約踏上去大丁家村的公交車。坐在車上的時候她想起了自己認識郝慧楠的過程,似乎也總是處於慌不擇路或悔不當初的節點上。
那是大三那年暑假,考研輔導基礎班裡,穆忻和郝慧楠的座位恰好挨在一起。盛夏,滿禮堂的學生都跟著京城來的大拿們學英語和政治。那一大屋子人擠在一個空調十分不好使的禮堂裡時,空氣也越發黏膩起來。於是各種解暑裝置閃亮登場——坐在穆忻前面的女生拿著一個手持式微型電風扇,右邊的男生揣著一瓶帶冰塊的礦泉水,只有左邊的女生最奇怪,她似乎屁股被針紮了一樣時不常地晃一晃,偶爾還半抬起身子,伸手到座位上摸一摸……穆忻一邊聽著無聊的時政分析一邊偷偷看左側的女生,直到對方捕捉到她好奇的視線後,愣一下,笑了。
只見剛才還在左晃右晃的女孩子從屁股下面掏出一個軟軟的小墊子,低聲跟穆忻抱怨:「昨天買了個水墊,說是坐著會比較涼快。我看這家比別人家便宜五塊錢,就買了,結果好像有點漏水呢……」
她一邊說一邊趁眾人都奮筆疾書的時候再次抬起身子,側過去給穆忻看:「幫我看看,是不是漏了?」
穆忻驚訝地沿著面前女生修長白皙的腿、挺翹緊緻的臀,一路看到藍色牛仔布超短褲後面正中間那一大團水漬……假冒偽劣產品害死人啊!
結果,那天,穆忻旁邊的女生就一路揹著手、拎著穆忻用來裝資料的大塑膠袋,貌似若無其事地拐進了藝術學院——那是距離輔導班所在地最近的一間學校,好在穆忻還是那裡的學生,能借給這個叫郝慧楠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一條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的裙子穿。之所以說是不倫不類,大抵是因為這個明明有一副姣好身材的女孩子,從小到大基本就沒穿過裙子。可穆忻的長褲對中等身材的她來說又有點太長了,所以只好一路彆彆扭扭地扯著借來的裙子往校外走。一邊走一邊給穆忻講自己要報考的那所學校在上海,自己屬於跨校、跨專業、跨地區的「三跨」考生,考不上是常態,考上了是變態……
穆忻一聽就樂了,問她:「萬一考不上怎麼辦?」
「工作吧,不想復讀了。這復讀就等於失業一年,以後就算考上,也不知道幾年後的就業形勢會不會還是一片慘淡,」郝慧楠那時候就是個極其務實的人,「我們學財會的,若是肯去小公司做個會計,總不至於一分錢賺不到,反正是個企業都得有財務吧。」
穆忻點頭,內心裡其實很羨慕郝慧楠這樣有「一技之長」的人,因為她不知道,如果考不上研究生,也進不了相關的設計公司,自己還能做什麼?
但好在,上天終究是眷顧她的——半年後,在穆忻又參加了考研輔導提高班、衝刺班甚至押題班之後,她考取了本校研究生,得以繼續喘息三年。
只可惜郝慧楠落榜了。隨後的兩年裡,她先是進了一家臺資公司,卻因為上司性騷擾憤而辭職;又進了一間物流公司,被瑣碎的賬務甚至是加班理貨搞得頭暈腦脹;這中間又考了一次母校會計系研究生,再次落榜;考了兩次中直機關公務員、一次省直機關公務員和一次市直機關公務員,皆落榜;去兩家事業單位應聘,被告知只能算「合同制」,因為最近沒有「事業編」的名額……漫漫一條求職路,走到最坎坷艱辛的時候,郝慧楠不是沒想過放棄,可是放棄與不放棄又有什麼區別呢,說到底都是走投無路,都是不得已的將就。
混到如此落魄的境地時,郝慧楠自覺沒有臉面和舊日同窗聯絡,她甚至沒有勇氣參加老同學的結婚典禮,只因為不想讓人知道曾經也是心高氣傲、也一心想要考到大城市讀研究生的郝慧楠如今只能在物流公司搬快件。被生活的糟粕憋死之前,郝慧楠唯有向穆忻傾訴——畢竟不是同一個學校畢業,郝慧楠自認自己就算再虛榮也不至於小氣到要嫉妒得償所願的穆忻。而穆忻恰在「考場得意」後「情場失意」,說起來這倆人也是難姐難妹,便在此後的日子裡很是同病相憐了一陣。
萬幸的是,在穆忻研二那年,郝慧楠終於通過g市公務員考試,考取了鄉鎮公務員崗位——當然這還要歸功於她在社會上闖蕩的這兩年被算作「兩年基層工作經歷」,吻合了招考簡章中秀山縣對於基層經驗的苛刻要求,競爭者也因此少了許多。正式報到後最初的半年裡,郝慧楠也為這口安穩茶飯感到慶幸與欣慰,但隨著時間流逝,漸漸還是生了「水往高處流」的心。
所以,後來的這段日子,郝慧楠就悄悄地又拿起公務員考試的複習資料,希望有朝一日能考到更高一點的平臺上去,只不過沒想到,越是想往高處走,命運反倒把她扔在了最基層。
儘管穆忻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看見郝慧楠的時候她還是嚇一跳:眼前這個女孩子,短頭髮,曬黑了,臉上還蒙一層薄薄的灰。
「長頭髮呢?」穆忻瞪眼問。
「早剪了,你多久沒見我了?」倆人在炒雞店裡落座,郝慧楠伸手喚老闆娘過來,「炒個雞,麻辣的,炸份薄荷葉,一份烤餅。」
老闆娘轉身去廚房,郝慧楠徹底開啟牢騷匣子:「你沒見我這一週過得多慘。剛上任的時候,召集村幹部開會,我坐在村委會的辦公室門口等了整整一天,沒有一個人來參加。我實在沒辦法,只能親自上門請村兩委成員來開會,反正我是女孩子,他們總不好意思把我趕出來吧。所以拖了一天,我們這會總算是開成了。當然,至於開會過程中兩派先是誰都不說話,後來又搶著說話,直說得雞飛狗跳的……偏偏我又不能馬上就挨家挨戶地走訪,一是作為女孩子總有些不方便,二是我也不知道哪家是哪一派的人,說岔了容易惹麻煩。就只能先觀望,順便乾點皮毛工作,比如修修路什麼的。反正都上任了,也不能閒著。」
「修路資金哪有那麼好爭取,」穆忻皺眉,「推諉扯皮,打官腔擺架子,這些年見的還少嗎?」
「既然他們敢讓我來,我就敢鬧,」郝慧楠冷哼一聲,「反正已經到底了,再往下也沒什麼地方好下放了。我算是想明白了,真是撿軟柿子捏啊!我這幾年謹小慎微,倒落了個被打發的下場。還不如當初學兔子急了咬咬人呢!你看著吧,既然他們敢讓一個女人下來接這個爛攤子,就得有為自己的行為付代價的勇氣。作為全鎮唯一的女性村黨支部書記,我打算發揮女性特徵,一哭二鬧三上吊,撒潑打滾,不給我錢就讓他們好看!」
「按照《公務員法》,他們還真不能隨便開除你,」穆忻笑了,「只要你有勇氣撕破臉皮鬧,說不準還真能建功立業呢!」
「那個我是不打算了,就先把眼前的活兒幹一點算一點吧,」郝村長上任沒幾天感慨倒不少,「畢竟咱不是大學生村官的身份,頭頂上沒有村長指揮你,反倒你還要指揮別人。想靠教村民上網、輔導留守兒童做作業或者建電子檔案什麼的就完成任務是不可能了,少不了還是要拿主意的。靠誰都沒用,還得靠自己。真是不來不知道,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最難做,比單純坐辦公室難搞多了。」
就好像要印證她說的話一樣,飯剛吃到一半,就有個胖乎乎的婦女急匆匆跑進來,隔很遠就喊:「村長,村長,打架了,快打死人了!」
「什麼?」郝慧楠「蹭」地站起來,柳眉倒豎,「怎麼回事?」
「趙美花和丁樹人兩口子又打起來了,」報信兒的女人呼哧呼哧地喘,「以前村長也沒少出面,可是沒用……」
郝慧楠沒聽完就扔下筷子衝出去,穆忻緊隨其後,一路蜿蜒曲折地跑,快到丁樹人家門口的時候好遠就聽到有扯著嗓子哭喊的聲音。
「殺人了啊!殺人了啊!」郝慧楠好不容易扒拉開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人群,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趙美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她急著往院裡走,可沒想到剛進院子就見一道白光從眼前劃過,「啪」的一聲,無數碎片四濺,郝慧楠嚇得後退一步,直直撞到後面的人身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後的人已經一個箭步擋在她身前,低頭看一眼爆裂的暖瓶內膽,然後衝屋裡大喝一聲:「他媽的都瘋了嗎!」
郝慧楠驚訝地抬頭,先見一身藍色警服,再見到一張熟悉的臉:「張樂?」
張樂轉頭看看郝慧楠,又看看緊跟在郝慧楠身後的穆忻,沒好氣地問:「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說話間,張樂的同事,也是四丁鎮派出所民警的趙旭輝已經衝到屋裡。小夥子一進屋就氣炸了——只見入眼便是丁樹人正把老婆按在地上打。趙美花的嘴角已經出血,但壓在他身上的男人還在一拳一拳揍向她的額頭。趙旭輝二話沒說衝上去把丁樹人一把掀翻在地。丁樹人反應還挺快,打個滾爬起來就要揮拳相向,趙旭輝跟上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在他跌落在地的瞬間已經把對方的一隻胳膊反剪到身後,再用膝蓋死死壓住對方後背,只聽「嗷」的一聲,丁樹人頓時從剛才打老婆的威風淪落到眼前只能慘叫的份兒。
張樂隨後跟進去,先掏出手銬蹲□,利落地銬住丁樹人的手,鄙夷地呵斥:「還想襲警?丁樹人你膽子不小。」
他話音剛落,趙美花已經從地上跳起來,指著丈夫的鼻子破口大罵:「丁樹人!我操你八輩祖宗你拿家裡錢養個不要臉的□你還打人,你下輩子活該讓髒病爛死毒死沒人收屍讓野狗吃!」
「有話好好說!」張樂又吼一嗓子,女人的氣焰瞬間熄滅下去,轉而一屁股坐到地上,手拍著地面號啕大哭。
「我報警!嗚嗚我不活了警官,他把俺閨女上學的錢都拿去給那個□了,我們娘倆兒可怎麼過啊……哎喲天老爺啊,你快殺了我吧!我活著也沒意思,一天天地熬啊!我熬啊熬啊就等著看這兩個狗男女怎麼不得好死啊!」趙美花的頭髮全亂了,打著結,一縷縷垂下來,黏在腮邊。身上的紅色褂子沾了一塊塊的泥土,又混合上她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變得髒汙不堪。褲子也被捲到小腿上,露出腳踝處一團滲著血絲的青紫。
外面看熱鬧的人們許是也習慣了這種場景,並不覺得奇怪,仍舊扒在牆頭、窗邊、門口興致盎然地觀看,比去年冬天文化下鄉時看節目的表情還投入。穆忻看得下巴都快砸到腳背,覺得這女人比電視上那些影星演得好多了。
「到底怎麼回事?」說話間郝慧楠也進了屋,看看現場一片支離破碎的環境,再扭頭問趙美花。趙美花一看郝慧楠還愣了一下,過會兒才反應過來,又開始乾嚎:「村長啊!你要為我做主啊!都是老孃們兒,你不能偏著這個不要臉的啊!他賺了點錢就在外頭養小老婆!嗚嗚嗚……」
伴隨著她的這個稱呼張樂先愣一下,再抬頭若有所思地看看郝慧楠,可郝慧楠不看他,只是從自己兜裡翻出一張面巾紙,皺著眉頭遞給趙美花:「先擦擦你的鼻子。」
「啊!血!」趙美花接過紙擦一下,繼而一聲尖叫,緊接著又是一串號哭,「丁樹人你××的豬狗不如,你得打死我啊,你得打死我啊……」
張樂看一眼苦大仇深的趙美花,轉身嫌惡地看著丁樹人:「丁樹人,你老婆上次就被你打到輕傷,要不是有人報警就出人命了!這次還這樣,你是不是不判刑心裡難受?」
「我打自己老婆你們管得著嗎?」丁樹人趴在地上扯著嗓子號叫,「你警察管東管西還管人拉屎放屁?」
「我們不管人拉屎放屁,但是像你這樣打人的我們得管,」張樂蹲□,平視著還在不斷咒罵的丁樹人,「看來我們是得把你帶回所裡關幾天了……你這種人單純調解沒什麼用!」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拽一把丁樹人的後胳膊,一使勁把他從地上拖起來,「走走走,別在這丟人現眼,先去看守所睡一覺,好好反省反省。」
「啥?」張樂話音未落,趙美花已經衝上來,一把攔住正在往外帶人的趙旭輝,「你說啥,要關我男人?你們憑什麼關他?」
圍觀人群都愣了,敢情剛才那個咒丁樹人祖宗十八代的不是她趙美花?
「少叨叨些沒用的,」張樂推一把丁樹人,再看趙美花,「說人話他聽不懂,進班房關幾天就老實了,知道嗎,這是為你好!」
他轉身又搡搡丁樹人:「趕緊走,我這半個月接你們家兩次警了,還蹬鼻子上臉了!」
他手下一使勁,丁樹人往前晃了一步,結果又被自己在撕打中脫落一截的褲腿絆了一跤,險些要摔倒的同時還扯落了褲子,露出裡面的紅褲衩。圍觀人群發出一陣鬨笑,趙旭輝趕緊在旁邊扶一把,丁樹人才晃晃悠悠站住了,只是嘴裡還不乾不淨:「媽的,你們管不管兩口子上床睡覺?趙美花你不用高興太早,我真進了監獄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咱離婚!離婚知道不?」
趙美花聞言愣一下,突然衝上來緊緊摟住丁樹人的腰:「我不報警了,我不報警了,你們不能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