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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輩子是多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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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無論你是否妥協,黴運總不會就此饒過你。

不久後的一個早上,穆忻剛準備下夜班的時候,段修才開門進來,伸手就把穆忻攔住。

「這是怎麼回事兒?」段修才遞過來一張紙,穆忻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份市局的《群眾投訴督辦單》。投訴原因是兩天前有群眾撥打報警電話,稱四丁派出所門口有人打架,但是秀山分局110沒有派警。

段修才指著手裡的值班表:「是你接的警?」

穆忻苦笑:「是。」

「為什麼不派警?」段修才怒了,「市局督辦好看嗎?不管是不是屬實,我們都要給市局一個交代。還不知道投訴人肯不肯接受我們的解釋。」

「派警了,民警說壓根就沒打架,從屋裡就能看出來……」

「給我查當時的記錄!」段修才打斷穆忻。

穆忻沒辦法,只好翻出記錄本,備註欄裡赫然寫著「張樂」。段修才拿上記錄本匆匆出了門,小孟看著段修才的背影,比穆忻還鬱悶:「師兄又要倒霉了。」

「咱們也躲不過,」穆忻皺眉頭,「這種事兒,如果領導想保你,你記錄本上的派警記錄就是證據;如果領導想治你,咱也不是沒漏洞——那人不是報警四次嗎?我只給張樂打了兩次電話。後來張樂也煩了,我就自動把後面的電話遮蔽了。」

說這話時穆忻的表情很平靜,她想,她真的是變了。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冤屈,會覺得不平,可現在不會了。如褚航聲所說,將心比心,有些事總要想得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或是角度,報警人哪怕是報假警都恨不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恨不得全世界的警察都在第一時間內為自己服務,何況還總有人在命懸一線時懷揣最後的希望按下一個「110」。往往,這條電話線拴住的的確是雞毛蒜皮,但有時候,真的就是一條人命。

在人命面前,她遮蔽過的那兩個電話,哪怕在當時明知是吹毛求疵,卻的確存在失職嫌疑。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小孟嘆口氣,「分管咱的副局長是陳局,就看他怎麼定性了。投訴督辦單這東西也不是第一次接收了,我實習那會兒在派出所三個月看見好幾張,兩張是師兄的,習慣就好了。」

「張樂怎麼總被投訴?」穆忻納悶。

「多幹多錯。他就是一勞模,所以被投訴的機會就多,」小孟回憶一下,忍俊不禁,「我記得他第一次被投訴的時候是因為有人報警說河壩上有人要自殺,他帶上一個實習生開著車就出去了。走到半路那破桑塔納就趴窩了,只好打電話回來找人支援。於是趙旭輝就又叫上一個人,開一輛長安小麵包去出警,沒想到還沒走到張樂他們那兒也壞在路上了,氣得趙師兄差點一把火把那破車燒了。結果報警人怎麼等都等不到警察,只好自己衝上去挽救輕生青年,沒想到被那個人揍了。」

「啊?」穆忻瞪大眼,「為什麼?」

「因為那人根本不想自殺,那人是喝醉酒站在河壩上撒酒瘋!」小孟無奈地搖搖頭,「見義勇為那人被打後也很惱火,一氣之下就投訴派出所不出警。後來告知督辦結果後他不能接受,說根本不可能兩輛車一起壞在半路上,說咱是官官相護,於是又挨個往紀委、公安廳、□局打了一遍投訴電話,結果那段時間師兄差點被折磨瘋了……」

「這人好有毅力……」穆忻感慨。

「是師兄好冤!」小孟義憤填膺,「你見網上的新聞沒有?說是有網友抨擊哪個城市的公安配賓士巡邏來著。網上好多人跟帖呢,那帖子一下子就熱了,聽上去好像現在的公安都開賓士似的。其實怎麼可能呢!咱們在基層,放眼望去除了破面包車就是舊桑塔納、爛捷達,還指望追捕……能追上三輪車就不錯了!」

「用你的話說,習慣就好了,」穆忻笑一笑,「再說咱局也不是沒有紅旗、凱美瑞,那不是都給領導們當配車了嗎?」

「怪不得人人都想當領導。」小孟總結髮言。

這件事情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以張樂的檢討告終——反正總要有人承擔責任,而張樂也習慣了檢討這件事。在領導的黑臉面前,張樂是識時務的人,知道發牢騷沒用,不如抓緊承認錯誤,獲取原諒,減免責罰,然後再找機會訴苦。反正純粹的忍氣吞聲是不可能的,張樂想,憑什麼他就一定要冒著脫崗的風險、冒著失去處理更重要案子的時機的危險,去親臨現場處理一樁壓根沒有導致暴力行為的小刮擦?只因為有熱心市民要考察出警速度,就絲毫不顧及基層警力不足這個事實?往俗裡說,他覺得自己真冤——憑什麼穿上這身皮就得給人當大孫子?一天到晚地又要巡邏摸排,又要隨叫隨到地幫老太太開門鎖、幫老大爺認家門、幫小朋友找媽媽……如今還要幫「熱心市民」滿足好奇心,就那點工資,僱個秘書用不用這麼便宜?

不過穆忻也沒逃過段修才的一通數落:報警四次你為什麼只落實了兩次?為什麼記錄本上也只記錄了兩次?如果報警人不投訴,是不是就打算這麼矇混過關了?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不僅是疏忽,還是你沒有樹立正確的工作態度!

穆忻應承著,唯唯諾諾,知道段修才說的也沒錯,但心知肚明,有些事,左耳朵進右耳多出也不一定就意味著不負責任——或許,在人多的地方生存,能有這個功力,反倒容易長壽。

當然,這很難,但在不昧良心的同時,若無奢望,反倒不容易為其所累。

聽上去挺玄,明白的人自會懂。

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天是市局交待分局指揮中心上報某情況,詳細要求見密文。

所謂密文,其實就是帶有密級的電報。穆忻接收,然後落實成為文字,交由領導審查後,想都沒想就通過公安內網傳送到市局指揮中心的電子信箱。

結果這下子捅了馬蜂窩——市局的電話直接打到陳局辦公室,據說當時陳局臉上一片黑霧繚繞,把進屋送工資條的小孟嚇得一哆嗦。

「帶有密級的材料能通過公安內網傳送嗎,保密條例怎麼學的?」辦公室裡,陳局氣得風雲變色的,被喚來的谷清也當場抽了一口冷氣,段修才不說話,低著頭沒什麼表情,坐在一邊好像一個盆栽。

「穆忻,你給我解釋解釋,你都在幹什麼?你腦子進水了嗎?!」陳局猛地一拍桌子,橫眉冷對。

穆忻嚇一跳,顧不上腹誹這話本身的粗魯,趕緊承認錯誤:「對不起陳局,我不知道……我們在警校培訓的時候沒學過這個,我以為內網已經夠保密了……」

「沒學?」陳局更生氣了,轉頭看谷清和段修才,「你們做領導的都在幹什麼!這麼重要的知識為什麼不普及?最基本的要求都不知道,你們負得起責任嗎?每週開例會的時候,我讀過那麼多轉發公安部的檔案,你們都有沒有認真聽?說了多少遍涉密材料不能走網路,你們有沒有往心裡去?每年全國公安因為各種無心的疏忽要開除多少人?!」

聽到「開除」兩字的一瞬間,穆忻「唰」地白了臉。

谷清也只能低聲解釋:「對不起,陳局,是我疏忽了……」

「這多虧還沒誤什麼事兒,如果造成嚴重後果,局領導全都要撤職!」陳局努力壓住火氣,「回去寫檢討,馬上組織全科人重新學習保密條例!這件事情我壓住,不會上報給局長,再有一次,你們都給我脫了警服回家去!」

從陳局辦公室出來後,幾個人都是一臉肅然。在段修才的冷眼旁觀之外,穆忻是真害怕了,谷清是真覺得倒霉。但好歹,她是個女人,知道女人的神經有多脆弱,知道女人的心理承受底線在哪裡。她想了想,找個藉口支開段修才,在辦公室與穆忻面對面。

那是她們第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儘管背景很落魄,但多年後,穆忻一直記得谷清說的那席話。

她說:「小穆你其實跟我一樣,從地方大學畢業,沒有經受過真正意義上的專業培訓,缺乏長期警校生活的束縛,自由慣了也鬆散慣了,得藏書網過且過是種本能。可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公安工作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嚴謹、縝密得多。」

她嘆口氣,看著一直低著頭的穆忻:「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是你我的萬幸。否則,我們的任何一點疏忽,都有可能涉及人命……」

谷清點到為止,因為她不用多說,也能想到穆忻此時此刻的感受:多年前,她也遭遇過類似的一幕,僅僅因為一次疏忽,忘記通知局長參加當晚市局組織的治安清查,導致局長一夜之間就在全市公安系統內「聲名顯赫」。那次,局長那副氣得發狠的目光令谷清在多年後都記憶猶新。她從來沒有如此痛悔過自己的失誤,也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恨自己的忘性大、不嚴肅。從那以後,多少年過去了,谷清無論走到哪裡,包裡都會有一本小巧的工作備忘錄,將包括提醒大家參加活動前要戴好警帽之類的瑣事都一一羅列;計劃要做的工作,根據重要程度標註在辦公桌上的檯曆上,清晰又醒目;再把要參加的會議、需要按時出現的活動,逐一輸入手機,定時震動提示……

「有些事,吃一塹,長一智,」她輕聲道,「錯誤總難避免,日後防微杜漸才是最重要的。我們總不能在同一個坑裡摔倒兩次,對不對?」

穆忻抬起頭,眼眶有點溼潤地看著谷清,也看到了她臉上的微笑。

然後才聽到她說:「還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最近我打算送個人去市局以幹代訓,主要是學習怎麼寫材料,我想送你去,你覺得怎樣?」

穆忻驚訝地看著谷清,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谷清的目光倒是很真誠,語氣也和婉,話題轉過來之後好像完全忘記了剛才在局長辦公室裡的暴風驟雨,只是平和地解釋:「咱們分局沒有專門的研究室,目前材料工作基本都是秘書科在做。可是你也知道秘書科人手不夠,文筆好點、能搭上時間的小夥子不過兩個,剩下的心不在此,能力也有限,所以現在有一部分文字工作就分在了咱們指揮排程科。局領導的意思是要培養幾個能帶得出來的筆桿子,你是文科生,又是研究生畢業,除了專業陌生之外,底子還是不錯的。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穆忻覺得難以置信:谷清憑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僅僅因為同是選調生的個人經歷?她和陸炳堂看起來私交不錯,自己如果去了市局,算不算羊入虎口?

見穆忻不說話,谷清笑了:「機關工作是這樣的,中規中矩,一步步地熬。公安略有一點特別,就是在業務部門而言,拼的是技術也是經驗。但不管走到哪裡,有一點不會變,就是文字工作考驗人,也成就人——因為幾乎所有單位都真正需要會寫一手好公文的人。當然,這條路很枯燥。但只要你能把筆桿子練出來,將來無論是分局內部的競爭上崗,還是上級單位組織的推薦考試,都有無限機會。」谷清的語氣很誠懇。

「那個,我既然來了,就是打算在這裡幹一輩子的。」穆忻覺得自己必須表態。而這個態度從骨子來講也是最尋常不過的「服從組織安排」,穆忻一邊說一邊想這應該算是公務員的標準口頭禪吧——內心明明有千萬種想法,但說在嘴上的,永遠是這無害且通行的一句。

「多了我就不說了,你做好準備,下週去市局報到吧。」說完這句話,谷清笑一笑,穆忻只好起身告辭。不過直到離開了谷清辦公室,她都恍惚覺得剛才聽到的一切都那麼奇怪——她與谷清非親非故,谷清犯不著額外照顧她,而她也確實沒有什麼突出才能讓谷清另眼相看。難道,讓自己出去避難,真的只是單純的「護犢子」?

這樣想的時候,穆忻並沒有意識到,其實一年多的警營生活改變了楊謙也改變了她——如同以前那個斯文含蓄的楊謙不見了一樣,今日的穆忻,生活中多了警覺與防備,隨時隨地。

與穆忻的反應一樣,幾天後,當市局指揮部研究室的借調函真正抵達時,幾乎所有人都有點出乎意料——在這個時候,借調穆忻這樣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女同志去幫助工作,而且還是與接派警工作相比頗有些業務差距的研究室,這是什麼意思?

化解危機,將功抵過,還是轉移視線?

體制內的知情人都知道,研究室這樣的部門,無論在哪一級機關、哪個單位,都不是輕鬆的差事。相對於搞對外宣傳的宣傳部門而言,研究室的存在或許更像是系統內的傳聲筒、參謀部。除了給領導寫講話稿、為上級單位報送調研材料,還要編髮上傳下達的《公安簡報》,既鼓舞士氣,也總結經驗。謹慎自不必說,偏還有所有機關文字部門都會有的斟酌習慣——文章要創新,但不能太出格;表達要規矩,但又不能一成不變。種種要求限定下來,文字本身已經不僅僅是個遊戲,反倒更像塊磨刀石,來回磨去你大腦中所有因不思考而生的鏽跡。而一旦陷入文字的陷阱,翻來覆去修改文章就變成家常便飯,所以加班加點是常事,熬通宵也不稀罕。免不了的,這樣的部門天生就重男輕女,只因為男人雜事少、體力好,方便榨取剩餘價值。

那麼穆忻沾哪條呢?

文筆好?

她來局裡時間不長,寫過短警訊,沒寫過長簡報。

能熬夜?

到底是個女人,還是個已婚婦女,誰敢指望她加班加點熬通宵?

有後臺?

這個最有可能,因為雖然是去苦兮兮的文字部門,但好歹也是市局。業內誰不知道,所謂「借調」,常常就是留用的序曲、高升的前奏,也因此基層就成為某些有背景的人們用來當跳板的地方。那麼穆忻呢?這麼久了不動聲色,原來只是隱姓埋名、臥薪嚐膽?

……

種種猜測,當然也有探頭探腦的打聽。幹這種事兒的基本上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崗位夠閒,百般無聊,局裡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們毒辣的雙眼:誰家兩口子吵架,誰家男人升官,誰家孩子被老師請了家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時效性還特別強,比狗仔隊還敬業。

穆忻唯有苦笑。

她何嘗不是矇在鼓裡——也或許她更願意相信谷清是為了讓她避一避風頭,畢竟在給領導添了如此大的麻煩之後還在領導面前晃悠,這本身就是在冒險。而另外一種揣測,關乎陸炳堂與陳局、谷清之間私交的,她不敢去想,唯恐想多了,會害怕。

到最後,穆忻怎麼想也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她看著鏡子裡面色凝重的自己,再想想時常上案子、似乎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永遠撥不通電話的楊謙,咬咬牙想:活了二十七年,作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難道還怕魑魅魍魎?倒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哪怕楊謙不在身邊,也決不能失了底氣!

懷揣著這樣的信念,幾天後,穆忻大義凜然踏上了去市局報到的路。只是萬萬沒想到,跋涉了幾十公里總算進城後,居然在市局門口又遇見了褚航聲?

這世界真小。

穆忻這樣想,卻沒說話,只是站在大門口看著褚航聲從不遠處快步走過來的身影。她一身藍色警服,警容整齊,他一身休閒裝,是記者的隨意,但真正站到一起時,並不突兀,反倒有親切的和諧。

也或許,心裡安寧,景緻自然就生動起來。穆忻想。

「你來辦事?」褚航聲話裡有並不掩飾的驚喜。

「我借調來幫忙,一個月,說是會在這附近解決住宿問題,午餐在市局餐廳,有補助。」食住行,已婚婦女總是考慮些最實際不過的問題。

「住旅館?」褚航聲倒是迅速找到了鄰家大哥的監護人職責,視線在周圍轉一圈,基本上就總結出了口碑還算不錯的招待所、家庭旅館、24小時便利店或是家常菜館。已婚男人考慮的問題,其實也差不多。

「現在還不知道,安頓好之後我給你打電話。」不需要有避諱,倒不如坦誠聯絡,穆忻還有個小小的私心——有他在,或許是躲避陸炳堂最好的法寶。

「好,」褚航聲點點頭,指一下市公安局旁邊的高樓,「那就是我們報社,後面有棟不算新的宿舍樓,是我家。如果你住得近,我還能照顧到。如果遠,可以考慮分一間客房給你。」

他太爽快,穆忻倒有點驚悚:「哥你不要這麼大方,嫂子會介意。」

「她在香港呢,再說,都知道不是這種人,」褚航聲大方地笑一笑,「我跟我媽說遇見了你,她覺得挺難得,囑咐我能幫你的一定要儘量幫。」

「從小到大,你幫我的不算少了。」穆忻一邊寒暄著,一邊卻不由自主地想,往前倒退幾年,我倒真希望住在距離你最近的地方,可如今,男婚女嫁,終是錯過了。能做對安穩度日的兄妹,已經是上天的厚待。

褚航聲並不在意穆忻的話,只是補充一句:「安頓好給我電話,我請你吃午飯。」說完他擺擺手,快步往報社的方向走去了。一邊走還一邊比劃個手勢,要穆忻晚點不要忘記給他打電話。穆忻微笑著看他的背影拐進隔壁的院子裡,轉身進市局大門,一路往指揮中心的方向走去。她邊走邊想著褚航聲的笑容,居然就真的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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