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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存在即合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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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查房的醫生剛離開,穆忻走到門口就聽見楊謙的說話聲。

「你怎麼不穿警服?」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清脆的,好奇的,悅耳動聽。

「刑警都不怎麼穿警服,不方便,」看來楊謙把住院的日子過得很滋潤,「你們這個護士服也挺漂亮的,我記得小時候見到的護士都穿白衣服,怎麼你們都穿粉紅色的?又不是婦產科。」

「喲,你還去過婦產科呢?」小護士笑,「你有孩子了嗎?」

「沒有。」

「估計也是。」

「為什麼?」

「你看上去這麼年輕,」小護士笑一下,「你結婚了嗎?」

站在門外的穆忻忍不住笑出聲——小姑娘終於轉到主題上了。

楊謙沒聽見門外有人,繼續興高采烈地攀談:「當然結婚了,我媳婦兒也是警察。」

「哦……」小護士的聲音明顯低了一個八拍。

楊謙還特別熱情:「我有照片,等等,我拿給你看,那裡面我是穿警服的。咦我錢包哪去了?哎你等等啊,我記得放在褲兜裡的……小宋,小宋,你別睡了,你見到我的錢包了嗎……」

穆忻終於抬手推門進去,迎面就看見雙人病房裡靠外面的那張床上小宋趴著睡得正香,楊謙則坐在裡面那張床上東翻西翻,小護士站在床邊拿著個托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失落的小表情真讓人不忍心看。

聽見門響,楊謙抬頭,笑了:「媳婦兒,你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穆忻憋住笑,先問護士:「您好,我是他愛人,他沒事吧?」

「沒事,」小護士比穆忻矮起碼七八公分,視線一旦呈仰望角度,再漂亮的臉都容易缺乏氣勢,「可以出院了,家屬來跟我辦一下手續。」

「好。」穆忻轉身出了門,一路去了護士站,沒多久就辦完手續回到病房,剛好看見方隊派來照顧小宋的人到了,一起打個招呼,便攙著楊謙離開。楊謙看上去還不錯,只是不像往日那麼挺拔。

直到上了計程車,穆忻才笑著問:「你怎麼住院還不忘沾花惹草?」

「咋是沾花惹草呢,」楊謙喊冤,「你見誰沾花惹草還把老婆照片給人家看?」

「讓我摸摸,」穆忻不理他,伸手繞到他腰後,「真沒事兒嗎?」

「真沒事兒,」楊謙抓過她的手,握在手心裡,「這次是方隊不放心,一驚一乍的,說我還沒孩子呢,萬一把腰摔壞了落下點暗傷,怕耽誤了你,非得讓我觀察……其實有什麼好觀察的,摔的是腰,又不是腰子。」

「噗嗤」,穆忻忍不住笑出聲,前排的計程車司機也笑了。楊謙見穆忻終於笑得輕鬆起來,這才鬆口氣,一邊摸著自己的後腰一邊握緊穆忻的手,趴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不過這幾天都得勞煩你在上面了,老婆……」

穆忻被他說紅了臉,扭過頭去看車窗外,再不理會這個流氓。

兩人回到家,一開門,迎面就看見肖玉華蹲在客廳裡捆一堆雜誌報紙。天熱,客廳又沒空調,她捆得滿頭大汗,臉都紅了,還在「吭哧吭哧」地使勁拽繩子。穆忻看看她手下的雜誌,很納悶:「媽,你這是幹嗎呢?」

肖玉華循著穆忻的聲音一抬頭,剛想說話,突然看見她身後的楊謙,頓時喜出望外:「兒子,你真回來啦!」

「好歹是個大活人,能是假的嗎?」楊謙笑著看肖玉華,「我爸呢?」

話音未落,楊成林從裡屋走出來,也是滿臉的喜色:「穆忻說你忙著辦案,案子辦完了嗎?這會兒週末能休假了吧?」

「移交給別人了,領導知道我爸媽來了,特別放我一天假,」楊謙不想讓爸媽擔心,謊話隨口就來,「你們這是幹什麼呢?大熱天的坐著吹吹冷氣、吃點西瓜不行嗎,怎麼來了就幹活?」

「還不是你這裡破爛兒太多,」肖玉華喜氣洋洋的也沒忘了抱怨,「我看櫃子裡那麼多過期雜誌,留著有什麼用?還不如賣了換錢,騰出點地方來還能放點東西。你們年輕人就是不講究……」

穆忻低頭看看肖玉華正在捆著的雜誌,突然驚呼一聲:「我的書!」

她慌忙蹲□,從沒捆好的雜誌堆裡抽出自己收藏多年的雜誌——兩年前的設計雜誌專門做了中國民間工藝品專輯,銅版紙印刷,精緻非常。穆忻那時候沒錢買這麼貴的雜誌,只是看著那一本本精裝的副刊眼饞。後來還是多接了幾個給高三藝術生輔導專業課的活計才賺足了錢,把那年那一系列專輯都買了回去。畢業後做了警察,這些雜誌似乎再也用不上了,可這些色彩與線條所代表的年華卻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她把這些記憶小心珍藏在書櫃中間的格子裡,閒暇時拿出來翻一翻,似乎就可以回到那個恣意灑脫的年代。

那是她曾辛苦堅持的,卻也最美好的七年。

見她那麼寶貝這些雜誌,楊謙對肖玉華說:「別賣了,她還留著有用。」

「可是已經賣掉一些了呀,」肖玉華驚訝地看著穆忻,「早晨賣了櫃子裡的一些舊書,上午整理的時候又發現了這些,剛想賣,還沒來得及……」

「啊!」穆忻跳起來往裡屋跑,拉開櫃門就直奔她猜測的屬於「舊書」的範疇——果然,她大學時代的課本、翻舊了的畫冊,還有因為絕版而只能耍心眼從圖書館裡以「不慎丟失」為名寧肯交罰款也要昧下的專業書籍,通通不見了。

穆忻欲哭無淚。

肖玉華跟在她身後進來,也有點緊張:「怎麼了,不能賣嗎?我看都舊成那樣了,還一看就是大學時候的課本,想著你們也用不上了……」

「讓你別動孩子的東西你偏動,動出事兒了吧,」楊成林也不高興了,「早就說過你是自己給自己找活兒,還不落好。」

「我怎麼不落好了!」這麼多年肖玉華和楊成林都吵出慣性了,轉身就衝老伴兒吼,「我這不是幫他們收拾家嗎,我這不是覺得他們忙,想分擔點兒嗎?我這不是……」

「好了好了,」穆忻頭疼地轉過身來,無奈地打圓場,「算了,丟了就丟了吧,現在追也追不回來了……反正,也用不上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還有一絲絲拉扯的痛感,好像在刻意提醒她:曾經的一切,都不需要了,都遠離了,都不會重來了。

她心裡疼,心裡不捨,可是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或者也不能表達。她突然覺得疲憊——哪怕她並不是因為熱愛藝術而選擇設計專業,可她畢竟曾是個勤奮的學生,還獲過幾次省內獎項,這也是那家廣告公司願意錄用她的原因。畢業後的這一年來,她雖然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成為了很多應屆畢業生都羨慕的「紅領」,可是曾經的一切都太過印象深刻。這些印象令她一直欲蓋彌彰地麻痺著自己,好像留著這些東西就仍然能隨時回到當初一樣。然而如今這眼前的一切告訴她,她是在徒勞。

是的,徒勞。

徒勞是最讓人疲憊的事,就好像西西弗斯推石頭,推上去,落下來,總是徒勞。只不過,西西弗斯是神,他相信命運,便可以無怨無悔地繼續做著徒勞的一切;她穆忻是人,凡人,所以與其沉浸在已經失落的夢裡,倒不如夢醒,繼續過屬於凡人的日子。

而凡人的日子,就是眼下這樣,公公、婆婆、丈夫,加上自己,濟濟一堂。

強打精神,穆忻衝肖玉華笑了笑:「沒事,沒賣的就不賣了,留個紀念;賣掉的就賣掉了,身外之物。」

楊謙見風暴沒刮起來就已經消散,急忙搶在肖玉華前面喚穆忻:「就是,賣了就賣了,無所謂,媽,我想吃你做的滑炒裡脊絲了。」

見兒子媳婦都給了自己臺階下,肖玉華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這才轉頭看楊謙,答應:「等我去買點新鮮裡脊再給你做。」

話沒說完突然又蹙著眉頭問:「你的腰怎麼了,為什麼總是捂著?」

穆忻這才想起來楊謙是個傷員,趕緊幫他撒謊:「剛才上樓的時候沒看見,絆了一下,撞欄杆上了。」

不管劇情合理不合理,反正肖玉華是相信了。她只是不快地看著楊謙道:「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小心點,還毛毛躁躁的。」

「我要睡覺,」楊謙努力挺一下腰,裝作沒聽見肖玉華的話,越過地上一堆雜誌,若無其事地往臥室走,自顧自唸叨,「這幾天加班都累死了。」

穆忻沒說話,只是跟著楊謙回到臥室。剛關上臥室門,眼淚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楊謙回過身來看見了,急忙把穆忻拉到懷裡,坐在床邊,低下頭,一邊輕輕親吻她的眼睛一邊小聲說:「別難過了,以後我再給你買回來,行嗎?」

穆忻的眼淚漫出來,索性把臉埋在楊謙懷裡,壓抑著抽泣一下:「我不是為雜誌,再心疼,書也是死的。書就是個引子……都已經做了這行,還能說什麼……我是怕你有事,你不知道我昨晚多害怕,怕你騙我,怕我看見你的時候你都癱瘓了……」

「有你這麼咒自己老公的嗎?」楊謙哭笑不得,「我這麼怕死的人,要是真出了事,保準喊冤喊得比誰都響,公安局想不養我一輩子都不行!」

穆忻被他不正經的語氣逗笑了,於是掛著淚花笑著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冰涼的臉頰貼在他頸側。空調涼風吹來,他們躺倒在床上,就這麼摟在一起睡著了。

醒來時是因為客廳裡傳來的廣播聲——不知道是誰放的收音機,正吱哩哇啦地播報著當天的國際新聞。穆忻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裡她正在看電視,沒想到歐巴馬像貞子一樣從電視機裡爬出來……

「醒醒,媳婦兒,吃午飯了。」楊謙翻個身,迷迷糊糊地抱住穆忻拍一拍。

穆忻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耳際卻已經像是做夢一樣聽見肖玉華的聲音在迴盪:「起床了,起床了!再不起,天都黑了。」

「知道了,」楊謙在穆忻耳邊大喊一聲,「這就起!」

穆忻被這聲回答嚇得徹底醒過來,卻剛好聽到門外肖玉華不高興的抱怨聲:「不就是值個夜班嗎?我們當初在車間一線的時候,哪個不值夜班?回家還得帶孩子,也沒說有空睡一覺。」

她說話聲音大,就算是嘟囔,也讓穆忻聽了個清清楚楚。穆忻扭頭看看楊謙,見他一副半睡半醒、迷迷瞪瞪的樣子,也便忽略不計了——反正捱罵的又不是她自己,就權當肖玉華是在罵她自己的兒子唄!有道是「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反正跟媳婦兒沒什麼關係。

一邊想著一邊起身去櫃子裡拿衣服,結果一拉開衣櫃門就嚇一大跳——這還是她的衣櫃嗎?

只見原來掛著衣服的橫竿上變得乾乾淨淨,那些套裝也好、睡衣也罷,全都不見了!

作為一個警察,穆忻的第一反應是「有小偷」。但也是作為一個警察,她只用了一秒鐘就意識到——有這麼笨的小偷嗎?

誰閒著沒事還偷衣服,而且偷得一件不剩?

穆忻深呼吸一下,鎮定地拉開旁邊的櫃門——果然,不出她所料,櫃門後的格子裡多了三個超大號的花布包袱,裡面露出衣服的一角,恰恰就是她要找的短袖家居服。

穆忻擺擺手,喚楊謙:「過來看看。」

楊謙一看也傻眼了:「這是什麼意思,搬家嗎?」

穆忻攤攤手:「不知道。」

楊謙皺一下眉頭,拉開臥室門走出去,音量也夠大:「媽,你幹嗎把我們的衣服都捲到包袱裡?」

肖玉華正在往餐桌上端飯,聽見楊謙的話轉頭答:「你還好意思問,你們那衣櫃多亂啊!冬天的衣服和夏天的衣服都掛在一塊兒,衣服、褲子、裙子全都混成一堆。我上午閒著沒事就幫你們拾掇了一下,把衣服和衣服放一起、褲子和褲子放一起、裙子和裙子放一起。年輕人就算再懶也得有個限度,只有家裡家外乾乾淨淨的,人家才誇你有個好媳婦兒,知道嗎?」

一席話,悄無聲息把穆忻給批評了個徹徹底底,穆忻心裡慪了一下,看著衣櫃裡的三個大包袱生悶氣:難道肖玉華穿衣服都完全不講搭配的嗎?那件墨綠色的上衣只能配這條黑色的裙子、這件金色的襯衫只能配那條咖啡色的褲子、那條橙色吊帶裙子外面只能搭那件淺橙色小開衫……明明是為了方便才把配套的衣服放在一個衣架上,而後掛到衣櫃的橫竿上,可被肖玉華這麼一「拾掇」,除非自己天天穿警服,不然每次出門前僅找配套的衣服褲子就要浪費多少時間?再說所有的衣服都疊起來,不怕打褶嗎?而且再往深裡說一說,這還有沒有個人隱私了?

穆忻一時間心裡憋悶得要命,又想起自己的書也被賣掉的事,突然就很憤怒。可總歸理智尚能約束情感,所以不至於發飆,只是雙手緊緊攥住衣櫃上的把手,好像要攥出水來。

耳邊還能聽見肖玉華在說楊謙:「小時候沒教這些,是覺得你還小,現在你都是結婚的人了,再不教,人家不笑話?」

穆忻心裡狠狠翻了一個白眼,她就想不明白了:之前見面時明明覺得肖玉華這人文質彬彬、看上去不難相處的,可為什麼這一瞬間這些好感都突然灰飛煙滅?究竟是之前的瞭解不夠全面,還是敵人隱藏得太深?

她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一句話到了肖玉華嘴裡就能變得這麼不中聽?

一氣之下,穆忻乾脆也管不得那麼多,當即伸手取出包袱,動手把衣服重新配套搭配好,掛回到衣櫃裡。她一邊掛一邊在心裡嫌肖玉華多管閒事、沒事找事、盡做無用功……

「哎?你怎麼又都拿出來了?」肖玉華進門的時候一聲驚呼,「我好不容易收拾起來的!」

「這樣方便,」穆忻要很努力才能擠一個笑容給好心辦壞事的婆婆,「有些衣服是配套的,如果分開放,找起來麻煩。」

「我就說你們年輕人太不會理家,」肖玉華大大地不高興了,音調一下子拔好高,「方便……都堆床上才方便呢,想穿哪個抽哪個出來,還放衣櫃裡幹什麼呀?你說我辛辛苦苦忙活一上午,怎麼就沒人說聲‘謝謝’呢?」

穆忻被她尖銳的聲音刺激得耳朵疼,皺皺眉頭沒搭腔,只是自顧自收拾衣服,一邊還不忘小心地把已經壓出來的淺印子撫平。肖玉華見穆忻不說話,轉身氣呼呼地出了屋,找到楊成林,壓低聲音但還足以讓別人聽見地發牢騷:「老楊,你說這不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嗎?怎麼這麼不懂事兒呢!」

所謂「壓低聲音」,穆忻想,對於肖玉華而言,恐怕僅僅是不讓聲音穿透鄰居家的牆而已。

就這麼在家憋屈地輪休了兩天之後,穆忻再去上班時第一次產生一種發自內心的雀躍感。她走得飛快,半晌才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居然是楊謙,正捂著腰往這邊趕。

穆忻放慢腳步等他走近,皺著眉頭問:「你的腰還沒好?」

「不跑步就沒問題,」楊謙伸手接過穆忻手裡的包,陪她往分局方向走,「我跟你同路,方隊讓我今天先回局裡取上次一個案件的資料,看看能不能串並。」

「楊謙,咱們不是學刑偵出身的,有些時候,還是不要太賣命。」穆忻猶豫很久,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不是賣命不賣命的問題,其實咱也沒有什麼崇高的信仰,不過就是在幹工作而已。可是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的,趕到份兒上了,你說這一群人的任務就是往前衝,哪怕拿身體當靶子也得往前衝,那你在這一群人裡站著,還能往後跑、當逃兵嗎?既然選了這行,很多問題無法迴避。」

「楊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每天接報警電話,最怕接到命案,怕聽說惡性案件發生在刑警二隊的轄區……」穆忻覺得自己的眼前有霧氣,不看楊謙,只是扭頭看遠處,「你得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楊謙心一軟,伸手握住穆忻的手,牽著她往不遠處的公安局大院走,「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我都把你禍害到這窮山溝了,輕易死不了。」

聽他一張嘴就又是沒正形,穆忻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直到進了分局大門,穆忻接過自己的包徑直上樓後,楊謙轉身往一樓拐,這才把臉上的笑容卸下來。他一邊伸手摸摸自己仍然隱隱作痛的後腰,一邊聽著穆忻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心想,好在沒有把上次抓毒販的事情告訴她。

楊謙能想起來的那一天,其實也是千鈞一髮。

本來那天的案件不該楊謙沖在前面——他沒有豐富的制敵經驗,槍法也算不上精準。但專案組經過仔細研究,發現敲門這事兒也只有楊謙能勝任,因為對於常和警察彼此試探的毒販來說,楊謙作為一名新警的最大優勢在於,他臉生。

這是任務,不是商量。所以楊謙內心再忐忑,也只能爽快地把活兒接下來。通訊工具已經全部上交,出動時他甚至有些遺憾地想到,萬一此行有去無回,他都來不及打個電話跟穆忻說一聲,讓她好好過日子,務必把他沒機會過下去的那部分,也要過得像點樣。

然後,他就上了「戰場」。

就像在警校培訓時教官說過的那樣,這個戰場不是硝煙瀰漫,但也時刻都充滿死亡的威脅。與真正的戰場相比,這裡多的是近身肉搏、短距離射擊,要求一招制敵。考驗得更多的,不是勇氣而是智慧。

或許,還有演技。

楊謙以前不知道自己還有演戲的天分——他上樓的時候身後就跟著荷槍實彈的特警,人人都穿著防彈背心,可他楊謙只能穿一身符合季節特點的短袖襯衣。待佈置完畢,他揚手敲毒販家的門,聲音都沒有抖一點:「有人嗎?」

「什麼事?」毒販不開門,只是隔著門問。

「23572是你的車嗎,」楊謙操著新學不久的本地方言,「擋著路了,我的車出不來,你幫忙挪挪吧!」

「操,」他隔著門板都能聽見毒販在裡面罵一句,隱約還有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聲,接著聽到毒販的聲音,「等著,馬上來。」

臺詞是之前勘察地形後商量好的:查水錶、煤氣錶之類的藉口被電視劇用得太多,容易引起毒販警覺,所以不能用。不過這一代居民區房舊、路窄、流動人口多,毒販剛剛租住此地,辨不清誰是真住戶,倒不會很清楚被他的車擋住的那輛灰色夏利的真實車主是誰。且,楊謙長得白白嫩嫩活像小唐僧,穿得又夠質樸,從「貓眼」裡看出去,給人的印象就是一棵鮮亮的無公害小油菜。

果然,毒販沒耽誤時間,進裡屋拿上車鑰匙就開了房間門。然而就是開門的一瞬間,楊謙已經注意到,毒販居然大夏天的還穿一件夾克衫,手抄在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但最壞的打算不過是——他有槍!

也只是那一瞬間,楊謙來不及按原定計劃閃身躲開,因為任何一點突然變故都會讓老謀深算的毒販警覺。他沒有選擇,只能拼盡全力猛地撲上前去,就在毒販還沒看見門外的特警時,狠狠將毒販壓倒在地!

那一刻,那鼓鼓囊囊的一處,剛好抵在楊謙的小腹上。

他連害怕都來不及,只能用盡力氣死死掐住毒販的脖子,困住他的四肢,用兩秒鐘的時間給身後的大部隊一個反應的機會——或許,也是活命的機會。

當身後的特警們衝進來,果斷地將毒販制服後,楊謙才知道,剛才的自己,是真正的命懸一線:只要再晚幾秒鐘,或是松一點力氣,毒販一定會開槍!

慶功宴上,方隊笑著對楊謙說:「你小子真是命大。」

楊謙笑一笑,仰頭喝了一杯足有三兩的白酒。眾人喝彩,楊謙想的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畢竟,說不好哪一天,也就沒有「明朝」了。

這些,他都沒有告訴穆忻。

他只告訴她,方隊離婚了。穆忻驚訝。他說有什麼好驚訝的,公安隊伍離婚率居高不下,畢竟不是所有女人都受得了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日子。當然,也不否認有人因為這個職業而面臨形形□的誘惑,最終拋妻棄子,找個漂亮小媳婦兒過新生活去了。但方隊不是那種人。楊謙說:穆忻,這你得信,我也不是那種人。

穆忻愣愣的,過很久才答:我知道。

楊謙也知道穆忻在想什麼,其實他們想的一樣——來的時候,都不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樣子,在象牙塔中思想單純的學生眼裡,警察就是權力,是威風,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是巨大就業壓力面前的香餑餑。沒人知道,這世上的確沒有免費的午餐。權力的背後是危險,威風的反面是枯燥,鐵飯碗、旱澇保收,都是拿命在換。

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裸的真相:枯燥如刑警或是片兒警,除了日復一日處理雞毛蒜皮、家長裡短,就是為了案件一戶戶摸底排隊,四十度的高溫下,在村子裡一戶戶走訪,汗流浹背是常事。且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和死神面對面,比如不知誰家的藏獒瘋了,滿街咬人的時候,也只有張樂站在瘋狗面前,以袖子被撕裂、胳膊被咬爛的代價,用七發子彈送瘋狗上了路;再比如去搜查犯罪嫌疑人家的時候,嫌疑人的兒子是個精神病患者,門一開還沒等說話已經舉著菜刀見人就砍,趙旭輝就是那次被砍了手掌,皮肉翻出來,血淌了一路,去醫院縫了一條黑色的蜈蚣在手心,至今仍有一道蜿蜒的疤;方隊就更不用說了,他是資深刑警,那雙被穆忻稱為「充滿睿智與犀利目光」的眼睛,曾經險些永遠閉上——那是一枚自制土手榴彈,犯罪嫌疑人想要扯些墊背的同歸於盡,當時還是新警的方隊在對方拉開引信前及時撲上去,救了兩個同事的命。

然而這些,不過是本地報紙邊角處一枚不起眼的小訊息,其視覺效果還不如佔了報紙半個版的治療白癜風廣告。除非犧牲,會有聲勢浩大的追悼會,或許還有素不相識的市民來獻花,可是五年過去、十年過去,少有人記得你曾經怎樣倒下。更少有人知道,你的親人,在此後的每一年,怎樣的思念,以及哭泣。

楊謙想,僅僅為了父母和媳婦兒,他得好好活著。

以後還會有孩子。如果是男孩,做個工程師、醫生,都很好,只是不要當警察了。

穆忻不知道其實楊謙和她一樣想離開這裡。他不說,反倒一頭紮在案子裡,她當然不會知道。

她知道的楊謙,平日裡已經不怎麼說普通話了,本地方言比她掌握得快得多,說話粗聲大嗓,帶著一副江湖氣;酒局越來越多,還都以白酒為主,回家時經常帶著濃郁的酒氣,讓人退避三舍;不看書,也沒時間看書,《申論》輔導資料被遺忘在角落裡,覆了厚厚的灰;有時候沒案子,難得準點下班,常常一上網就是幾個小時,不做家務,連吃飯都叫不動。

穆忻不止一次疑惑過,這樣粗俗的生活,可是她最初設想過的愛情以及婚姻?

這樣想著已經進了指揮中心大門,孟悅悅也剛到,正在整理前一晚的報警記錄,看見她進門先甜甜地笑一笑,打聲招呼。穆忻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聽見面前的電話響起來,她接起,裡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公安局嗎?這裡有人打架,你們管不管?」

「什麼位置。」穆忻抓過記錄本和筆,準備記錄。

「四丁派出所門口,離得不遠,也就五十米,路邊,兩輛車刮擦了,車主大呼小叫的,你們得來管管。」

「好的,我們馬上派警,稍後有民警去處理。」電話結束通話,穆忻撥四丁鎮電話,真巧,接電話的是張樂。

「咦,今兒你值班?正好有事找你呢。」張樂笑呵呵的。

「先說正事兒啊,你們派出所門口五十米有人快打起來了,熱心市民報警,找個人去看看吧。」

「稍等,我掀開窗簾就能看見……」過了十幾秒,張樂轉回來,「沒事兒,兩人還在那兒爭執呢,估計找了保險公司了,雙閃都打上了。不就是刮擦嘛,定損了修車就好了。他們自己又不是不會打交通肇事的電話,怎麼什麼事兒都找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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