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都在大院裡,也安全,」穆忻仰頭看看天,有點擔憂,「天陰成這樣,怕是雨小不了,爸您快回去吧。您帶傘了嗎?」
「帶了帶了,」楊成林見穆忻的態度通情達理,也鬆口氣,笑著拍拍自己身上的包,「你放心吧,我這就走了。我來的時候都看好了,88路車青年公園門口轉區間車,終點站就在家門口。」
「馬上就要下雨了,坐出租吧。」穆忻急忙道。
「沒那麼快,看天色還有陣子才能下雨。再說夏天的雨一陣子也就下完了,不會下太久。」楊成林笑眯眯地揮手告別,穆忻百感交集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大風漸起的陰天裡顯得太清瘦。穆忻驀地心軟,因為她不可避免地意識到:這個老人,該是多麼珍惜自己的孩子,珍惜這個家,才會來這裡,做這個說客。
回辦公室後很快天就完全陰下來,有人伸手開啟日光燈,穆忻看看窗外越來越壞的天氣,有些擔心地拿起電話撥楊謙的手機號,撥了很多遍才有人接聽,楊謙急吼吼地問:「誰?」
「是我,你在哪兒?」
「看守所,」楊謙抱怨,「這破天氣,還得押犯人。」
「刑事犯?」
「是啊,殺人犯!」楊謙沒好氣兒,「你甭擔心我,我們有車,趕緊押完了回家。快下雨了,你今晚別回來了,就在宿舍睡吧。」
穆忻猜到楊謙尚對自己的離家出走一無所知,想想楊成林的懇求,也沒有提起,只是嘆口氣:「你務必注意安全。」
「知道了。張樂辦完手續回來了,我掛了啊!」
聽筒裡傳來嘟嘟聲,穆忻又發了會兒呆,卻在這當口聽見走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隱約聽見有人挨屋在喊什麼。
穆忻起身,還沒到門口,就見主任推門進來,急匆匆地喊人:「在家的男同志都跟我出去救人,外面雨太大,有人被淹了。」
雨水也能淹人?穆忻瞪大眼,也跟著往外走。沒等走出去就被主任拽回來:「女同志留下。」
「我能幫忙。」穆忻急忙表態。
「你能幫什麼忙?你也不看看雨多大!就在這兒待著,哪兒也別去!」主任扔下話就跑出了辦公樓,穆忻跟著尚未下班的人群擠到辦公樓一樓大廳,入眼是外面的瓢潑大雨,頓時目瞪口呆。
從穆忻剛才回到樓裡,才不過半小時的時間,雨水已經蓄滿了院子裡偌大的停車場。雨水澆下來,在汪洋一般的水面上砸出一個個水坑。有急著去幼兒園接孩子的女人咬牙撐傘往大門口跋涉,一腳踩下去,水直接沒到膝蓋。遠看過去,水裡人們的傘早就被風吹得鼓翻了,雨水毫不留情地傾瀉下來,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溼透,本該炎熱的夏天在這一瞬間溼冷無比。
恰在此時穆忻的手機響,她接起來,竟是她最不願聽見的肖玉華的聲音:「你爸爸是不是找你去了?」
「是,」穆忻答,「爸半小時前離開了,說是去坐公交車了。」
「這麼大的雨,你讓他坐公交車?」肖玉華的聲音瞬間拔高,「你沒看新聞嗎?電視上說中心廣場那邊地勢低的地方都已經成人工湖了!你趕緊去看看你爸是不是還在公交車站上,趕緊給我攔住他!」
一聽這個,穆忻也懵了:是啊,楊成林剛走不久,他會不會還在公交車站上?他那把傘在這種雨裡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穆忻二話不說掛了肖玉華的電話,轉身就往外衝,雨傘也沒撐,反正撐了也沒用。奔出辦公樓的瞬間,劈頭蓋臉的雨水砸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穆忻突然恐懼地想到:難道,天漏了?
當穆忻好不容易跋涉到公安局門口,隔著不斷流到眼睛裡的雨水,她瞪大眼,倒吸一口冷氣——這究竟是昔日繁華的街道,還是澎湃咆哮的黃河?
眼前那條平日裡整齊寬闊的馬路突然不見了,哪哪兒都是水,鋪天蓋地而來,也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綠化帶。剛好是下班時間和附近幼兒園、小學的放學時間,儘管周圍的商店屋簷下、公交車站裡已經擠滿了躲雨的人群,可馬路上仍然是一片鬼哭狼嚎。有力氣小的小孩子沒有抓住媽媽的手,一個浪頭捲來就被淹在水面以下。年輕的媽媽一聲尖叫,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力量在越來越湍急的洪水中站穩,一把扔掉手裡早就不中用的雨傘就往水裡撲,這時候又警服的身影已經一把抓過那年輕媽媽的胳膊,把她甩在身後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而後身手敏捷地跳到更深一些的水裡,大手一撈,把正在水裡掙扎的小女孩拽出了那片再晚幾秒鐘就有可能吞噬她生命的汪洋澤國。隨後穆忻聽見身後傳出模糊卻又有力的呼喊聲:「女同志退後,男同志往前走,先去救那些熄火的私家車,有人困車上了!」
穆忻在傾盆大雨中回頭,只見一片藍色的身影迅速在雨中蔓延開——他們沒穿雨衣,估計也是來不及穿雨衣,只是穿著短袖的執勤服往水裡衝。這時馬路中間的下水道井蓋估計已經被大水沖走,激流中開始形成漩渦,一輛公交車在距離車站不遠的地方拋錨了,車門開啟,有人想要涉水走到安全的地方,可是沒成想剛踩出第一步就被呼嘯而來的水浪席捲進去。後面的人嚇得鬼哭狼嚎,急忙收住腳步回到車上。剛才救了小女孩的那個身影聞聲又迅速撲向公交車下,可是還沒等他游過去,一輛尚未熄火的吉普車已經顛簸著一路駛過,所有人只來得及看剛才那個被捲入水中的身影再次被浪花捲到吉普車的車輪下……
穆忻瞬間瞪大眼,呼吸哽住了,在滂沱的大雨中站成一塊石雕。
一個生命,就這樣眼睜睜地從她面前消失。穆忻忍不住哆嗦起來,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被冰涼的雨水凍得發抖,她只是下意識地緊緊抱住身邊一棵算不上粗壯的小樹,看著面前越來越大的雨水把拋錨的私家車車輪一點點漫過,直到淹沒了停在低窪處的那些轎車的車頂。她張大嘴吃力地喘口氣,冰涼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灌進她的嘴、鼻、眼、耳……她緊緊盯住不遠處那個最先開始救人的身影,卻在他回頭的一瞬間驚訝地發現:居然是陸炳堂?
陸炳堂也是在這時看見了穆忻——本來他是看不見的,汪洋大水中,他忙著救人,注意不到其他。但身後大院裡跑出來越來越多的藍色身影讓他不由得分神看了一眼,還大聲呼喝著提醒他們不要忘記手拉手排成一列人牆再去救人。也就是這工夫,他注意到身邊不遠處抱著一棵樹被大水衝得搖搖晃晃的穆忻,他想都沒想就艱難地跋涉過去,一把拽住穆忻的胳膊,大吼:「這麼危險,你出來幹什麼?」
雨太大,他的聲音被「嘩嘩」的雨聲沖弱了氣勢,穆忻哆嗦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陸炳堂乾脆緊緊拽住穆忻的手,大喝:「抓緊我!」
穆忻嚇壞了,只能言聽計從,下一秒,陸炳堂半拖半抱地把她往路邊稍微高一些的路基上帶。穆忻緊緊抱住陸炳堂的胳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拍著浪花、泛著泡沫甚至漂浮著鞋子等各種物品的水面,耳邊還能聽見警察們互相喊話的聲音,第一次覺得,居然,陸炳堂給她的,不再是厭惡和恐懼……
那天,穆忻終究是沒有在烏泱泱擠了無數人的公交車站牌下找到楊成林。她是在同事們的幫助下才到達了那裡,卻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擔憂地又被同事們一路拽著游回了公安局大院——慶幸,是因為楊成林不至於在這暴雨傾盆下淋雨;擔憂,是因為不知道楊成林乘坐的那輛公交車能否安然抵達青年公園,轉車是否麻煩,他能否平安到家?
於是,隨後三個多小時的時間裡,穆忻接到了肖玉華的無數聲討電話,最後一個電話幾乎聲嘶力竭:「穆忻,你記住,要是你爸出了一點事,我要你陪葬!」
可是,在那樣焦急的氣氛中,穆忻連憤怒、委屈都顧不上。
她是真的害怕了。
萬一楊成林真的出了事,她要怎麼對楊謙解釋?
說此事和自己沒關係——可能嗎?如果沒關係,大雨之前,楊成林為什麼要來市局?如果老老實實交代說他是來勸和的,那究竟又是什麼導致一家人失和?
想到這裡,穆忻的心臟已經完全從七上八下變成了吊在半空下不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被雨水淋溼的衣服所帶來的寒意甚至都不及她心底成冰的恐懼。
她終於坐不下去了,再次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往外跑,卻在一樓大廳裡迎面遇上全身淋得透溼的陸炳堂,一把攔住她:「你去哪兒?」
「我公公失蹤了,我得去找他。」
「你去哪兒找?這一會兒工夫報警說被水沖走的已經十幾個了,外面的水還大著呢,你這是去救人還是送死?」陸炳堂黑臉黑麵,「給我老實回辦公室待著去!」
「可是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啊!」穆忻急得想跺腳,眼淚都快落下來,「我愛人聯絡不上,我能怎麼辦?若不是因為我,老爺子也不至於下雨天還得跑出來……」
「穆忻你冷靜點,」大廳里人來人往,陸炳堂不方便說什麼,只好低聲呵斥,「你聽我說,你現在出門就好比沒頭的蒼蠅,你去哪兒找?你剛才也看見了,公交車站沒人就說明他剛離開,路上多少公交車拋錨,你沒看見嗎?還有那麼多私家車被水衝得到處漂,好比一個個定時炸彈,說不定就撞著誰。你安分點,在這兒等等訊息,如果他沒事,你一直往家打電話,總能有回信;如果有事……你現在出去也晚了。」
陸炳堂到底是見慣了突發狀況的人,穆忻漸漸冷靜下來,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她擦擦眼淚,轉身上樓,走到二樓走廊上,還能聽到指揮中心門口傳出清晰的接警聲——
「在護城河邊失蹤的嗎……現在還不能確定,你們等一等,48小時後找派出所報失蹤人口,如果有訊息我們及時通知您。」
「市北區公安局嗎?麻煩給各派出所下個通知,只要發現遇難者遺體就直接送殯儀館,東西各一個安置點,這樣驗屍比較集中……」
「是,我知道你們有困難,可是殯儀館的車實在忙不過來……你們用警車吧,拆座位,屍體放後面……」
……
穆忻驚呆了。
這是穆忻在楊謙受傷後又一次感覺到,這裡的確是一片雖沒有硝煙,卻距離死亡最近的戰場。
但,也是當天災降臨,當不得不直面死亡,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比職場騷擾更大的恐慌迎面而來的時候,穆忻的人生觀在這一天再次被顛覆——究竟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在地獄與天堂間,可有真正意義上的三八線、分水嶺?往大里說,偏執者眼中特權思想嚴重、野蠻粗暴刑訊甚至動輒草菅人命的這身藍色警服背後,總還有人為民請命;往小裡說,就是她穆忻這樣自詡為客觀、冷靜、理智的女子,不也只是在今天才看清一個自己已經認定了是禽獸的人冒著生命危險救下素昧平生的路人?
換言之,大千世界,哪個人能用一張臉譜以蔽之?英雄有沒有內心深處的小自私、小邪惡,惡人有沒有不為人知的優點與好處?你全盤否定的,常常不是因為不存在,而是因為你尚未知曉更為全面的那個世界。
沒有人是真正意義上洞若觀火的上帝,所以,也沒有人有資格仗著義憤填膺的激情而一錘定音。
二十八歲,穆忻第一次在近兩年的警營生涯中感受到在壓力、不適、尷尬、委屈之外的那些責任、使命、崇高,以及擔當。
雖然這念頭來得倉皇,這感覺仍然模糊,但她想,或許,她悟懂了什麼,只不過雨太大,她太冷,思路被凍住了,需要一點點梳理。
晚上八點,肖玉華的電話再次打來——到這時,穆忻已經有些麻木了,當死亡的訊息一條又一條接連不斷地傳來,她不得不相信三個小時的暴雨的確讓這個排水系統嚴重不健全的城市變成一片修羅場。因此,當她深呼吸一口氣,按下手機接聽鍵的時候,她已經在瞬間做好準備去面對一個已經有了充分準備的壞訊息。
然而,肖玉華的聲音再焦灼,卻也不似剛才的撕心裂肺:「穆忻,你爸又犯病了,你在哪兒?怎麼辦,他心臟不舒服!」
穆忻愣了,用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爸回家了?」
「回來了,在路上走了三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回來了。可是才說了半句話就犯病了,我剛給他餵了粒藥,可他這會兒臉色白得跟什麼似的,怎麼辦啊?」肖玉華的聲音裡帶著哭腔,「120,對,我得打120,可是雨這麼大,120來得了嗎?」
「媽你等著,我找人幫忙!」
穆忻放下電話就往秀山公安局110指揮中心撥過去:「孟兒,幫我個忙!」
……
派出所的警車在10分鐘後到達穆忻家,隨行民警是趙旭輝,他的電話一直與醫院急診室醫生的手機接通,一路上按照醫生指示把楊成林送到了醫院。所有人都在路上繃緊了一根弦,穆忻也不斷打電話瞭解搶救情況。電話那邊的趙旭輝一直說「穆姐你別急,好像沒那麼緊急,醫生還在搶救」,說得次數多了,穆忻也漸漸覺得楊成林吉人天相,應該不會有大礙。到大水漸漸有些退去的時候,穆忻豁出去了一路衝上市局正準備開往秀山的警車,抓緊趕到秀山人民醫院。但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她只來得及看見一襲白布緩緩遮上楊成林的臉。
穆忻瞬間凝固在急診室門口,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肖玉華「嗷」的一聲哭著撲向了楊成林的遺體,那尖銳的號哭聲穿越走廊,發出獰厲的迴音。穆忻腿一軟,滑坐在急診室門邊,眼神愣愣地看著不遠處所有人悲慼的臉,她想,這不是真的,這不會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對不對?
然而現實終究不是自我安慰——肖玉華轉身的工夫看見了穆忻,想也不想就衝過來。她的臉上滿是眼淚,表情猙獰,滿眼都是仇恨。
她緊緊攥住穆忻的衣領,恨不得把她挫骨揚灰:「你對他說了什麼?他怎麼會在看你一趟回來後就變成這樣?他只說他找過你了,多一句都沒來得及說就往下倒,這一倒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刺激了他?啊?你告訴我啊!他不是你親爹,可是他把你當親閨女!你就是這麼對他的?你活生生要了他一條命!」
肖玉華幾乎瘋了,她死死扼住穆忻的喉嚨,大聲問:「你說啊,你到底說了什麼,你做了什麼?!」
穆忻的藏書網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她一點都沒有反抗,她只是淚眼朦朧地看著肖玉華,再越過她的肩膀看見不遠處頹唐地坐在地板上的楊謙,他低著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告訴他,楊成林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媽她心眼是好的,你們小倆口,也要好好過。
可是,如今死無對證,肖玉華絕不可能相信穆忻的無辜。正如她從不相信與自己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老伴居然會說沒就沒!
所以,那是真正刻骨的仇恨,讓肖玉華的雙手越攥越緊,直到穆忻感覺呼吸困難。可是那一瞬間穆忻也麻木了,她甚至想不起來要掰開肖玉華的雙手,她的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楊成林不在了,對她那麼好的楊成林不在了,如果楊謙不信任她,再沒有人能信任她……
終於,走廊上在這時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哭得昏頭昏腦又被扼得喘不過氣的穆忻似乎從中聽到楊謙一躍而起的驚呼聲,緊接著有人抓住肖玉華的胳膊,使勁將她從穆忻身邊拉開。肖玉華順勢滑坐到地板上,放開嗓子號啕大哭!
現場一片混亂。
最後,還是護士拿來鎮定劑,肖玉華才在注射後漸漸睡去。穆忻被楊謙扶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大腦中都是一片空白。
直到聽見楊謙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穆忻苦笑,沙啞著嗓子答他:「什麼都沒發生,爸來找我,說媽脾氣不好,人不壞,讓我和你好好過日子。我也有錯,我答應過了今天就回去和媽道歉,以後一家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那他怎麼會死?」楊謙眼神空洞,「你說,他為什麼會死?」
穆忻難以置信地抬頭,愣愣地看著楊謙,下意識地答:「真的,就說了這些,就這些。」
「就這些?他回家後說了句‘我去找過穆忻了’,說完就往下倒,如果沒有刺激,他至於嗎?他的心臟本來就不好,你知道的。你怎麼忍心再跟他吵,刺激他……」
穆忻看著楊謙的臉,只覺得自己的血涼下去,再涼下去,沿血管一路延伸,上溯至心臟,瞬間冰封。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咬牙回答:「昨天,你媽說她掏錢給咱買房,要我寫欠條。我答應了,但心裡不舒服,所以躲出去。今天你爸來找我,向我道歉,我也道歉了,為我昨天的脾氣不好。然後,他離開。再然後,下暴雨。再再然後,就到了這兒。」
她的眼底一片冰涼,全身無力地顫抖著,卻還在強自鎮定:「楊謙,你還想知道什麼?你不相信什麼?」
楊謙咬緊唇,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死死盯著穆忻,周身浮現出他們結婚兩年來,甚至相識五年來穆忻所從未見過的寒意。在那一瞬間穆忻似乎終於有些明白了:縱然曾經肌膚相親,縱然曾許諾天長地久,然而這些遠遠抵不過親人的一條命!
那是血濃於水的依戀,是橫亙在他們面前搬不掉的山!那是二十四小時前還和藹地想要幫她說話、心疼她的老人,轉眼就沒了呼吸!
可是偏偏,楊成林什麼都沒來得及說。所以,沒有人能證明他曾經歷了什麼:是水中跋涉的辛苦,還是獲得理解的釋然;是幾十公里的勞碌,還是終於踏進家門的興奮……人們只知道,楊成林最後專程跑去見面的,是離家出走的兒媳婦,那麼,即便她未曾殺人,卻也已經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
而仇恨的心許多時候比法律的審判更可怕——法律規定要有證據、案發地點、作案工具等才能定罪,而仇恨,它不需要佐證,只需要恨!
那是單純的歸咎,無從辯解,無法開脫,你身處其中,像被一張大網牢牢縛住,可是你鑽不出來,也沒有人想要救你出來。因為在一個消逝的生命面前,人們需要這張網,去鎖定他們認同的邏輯。
那天,穆忻是帶著最後的希望問楊謙:「楊謙,你相信我嗎?我沒有傷害你爸爸,是雨太大,他——」
「別說了,讓我靜一靜!」楊謙突然大喝一聲,抱頭蹲到地上,他的聲音在夜晚空蕩蕩的走廊上孤絕而淒厲,他哽咽著說,「我沒有爸爸了……」
穆忻終於淚如泉湧。
她記得,多年前,也是一個深夜,在家鄉的腫瘤醫院裡,她和媽媽一起給爸爸穿上壽衣,然後開啟病房的窗戶等待靈車到來。那是寒冬,冷風肆無忌憚地吹進來,她都不覺得冷。因為她全部的意識都退散了,她只是伏在病床前,最後握上父親開始僵硬的手,絕望地告訴自己:穆忻,你沒有爸爸了……
夜深了,走廊上仍亮著慘白的燈光。穆忻靠坐在牆角,楊謙抱頭蹲在不遠處。他們沒有說話,也無法再繼續剛才那個至關重要卻完全無解的話題,甚至沒法看彼此的眼睛——失去親人的悲傷,在那個夜晚,將他們彼此的命運,衝向未曾預料到的相反方向。
直到,完完全全,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