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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突如其來的背道而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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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是要印證肖玉華的話一樣,秀山分局的集資建房計劃在這個夏天正式啟動。

因為夫妻雙方在同一個單位,按照楊謙和穆忻的級別,只能買一套建築面積130平米的房子,市價每平米大約四千元,局裡的內部價不過兩千多。便宜的代價是沒有房產證,也就是說只有居住權,沒有轉讓權。不過這並不影響大家對房子這種不動產的渴求——反正沒房子的人需要的不過也就是一套房子的居住權,而房子太多的人總會有轉讓的渠道以及辦法,局裡的規章制度想必也難不住他們。

連同地下室,共計40萬的總房款,首付20萬,自然是肖玉華和楊成林掏的。

當晚的飯桌上,楊謙不在家,肖玉華字字句句夾槍帶棒:「我們這些年攢的錢還不是為了讓孩子們過得好一點?看看你們現在租的這套房子,我第一眼就心酸。現在總算好了,能有片自己的瓦遮頭了。」

穆忻吃飯,不抬頭,只暗自腹誹:第一眼就心酸還能住這麼長時間?你不是有錢嗎?怎麼不掏錢給你兒子租套好點的房子?

肖玉華繼續嘆氣:「40萬倒不是太大的數目,可是對你爸爸和我來說,畢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穆忻繼續沉默——指桑罵槐算什麼?我就是聽不懂你能拿我怎樣?

肖玉華終於繃不住了,還是張口:「所以穆忻你家總要表示一下吧?我聽說你每個月還給你媽寄錢?所以說還是女兒貼心,我就從來沒看見楊謙孝敬我一分錢。」

說話時肖玉華笑眯眯的,穆忻只能在心裡嘆了口氣。

「吃飯,吃飯。」楊成林又來當和事佬。

「你自己吃唄,我們說房子的事呢,」肖玉華瞪一眼老伴兒,再看著穆忻,故作難色,「穆忻你看過陣子還要交20萬,我們之前剛在老家買了房子,眼前手頭也緊……」

「我媽那裡沒攢下什麼錢,她身體不好,我每個月給她五百塊,都買藥吃了。現在的降壓藥也都挺貴的,偏偏她還有點風溼,」穆忻平靜地看著肖玉華,「媽,這房子寫楊謙的名字行嗎?還有以後我們每個月交給您生活費,算是點心意。」

「那倒不用,買菜錢我們還是拿得出來的,」肖玉華皺眉頭,「其實不是房子寫誰的名字的問題,要說一家之主,本來也該寫楊謙的。我是覺得大家都是家庭成員,理應為這個家裡目前最大的一件事情貢獻點力量。」

「那麼,媽媽,您需要我貢獻多少力量呢?」穆忻放下筷子,正視肖玉華,說話的語氣已經完全不是聊天,儼然就是談判了。

她知道這樣太生硬,可是不生硬的做得來嗎?她不是職業演員,想哭的時候她笑不出來。

肖玉華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面色頓時一沉:「穆忻你這是什麼意思?好像我逼你做什麼似的。」

她沒好氣兒地甩掉楊成林企圖捅她的胳膊:「都說生兒子是要準備婚房的,這個我們知道,也早就想給楊謙買房子,是他自己不要,說現在下基層,還算不上穩定,不如考回到市區再買。但如今有了這麼個買便宜房子的機會,當然是要出力的。不過別人家結婚,都是男方買房子,女方裝修,或者男方買房子、裝修,女方買家電。輪到咱們家,你說怎麼辦合適?」

「媽媽,您看這樣行嗎,我給您寫個欠條。裝修如果需要十萬元,我就欠十萬,我一點點賺,需要的話再出去找個兼職,總會賺夠的。」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人看見,穆忻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一層冰牢牢封住。那寒意還緩慢上行,一路蜿蜒,漸漸到了心臟,「咔嚓」一下子就戳出尖銳的刺痛來。疼,也冷。

「沒這個道理,我們總不會讓自家兒媳婦為了還自己家的債出去兼職。」楊成林皺一下眉頭,打斷兩人的談話,「吃飯,不說那些沒用的!」

只可惜,他多少年來在家就沒什麼發言權,偶爾發言一次只能是自取滅亡。肖玉華想都沒想就抬高了聲音:「誰說沒用?這又不是一塊兩塊,這是40萬!裝修完了買傢俱家電,最後沒50萬拿不下來!你是印鈔票的嗎,你說話這麼大方?老家那房子買完以後你還剩多少錢?」

「那不是買完之後就有兩套了嗎?實在不行再賣一套!反正他們也不會回去了,放在那裡也是浪費,總往外出租也麻煩。」楊成林也有點煩躁起來。

「我還沒死呢就賣房產!」肖玉華再次火冒三丈,「我倒是覺得寫借條這個主意不錯,大家都要有這個家庭的主人翁意識,誰也不能逃避責任。」

她轉頭看著穆忻,說話仍然是那麼義正詞嚴,聽上去無懈可擊:「你們年輕人花錢容易大手大腳,就當是我幫你們存著的。等我們百年之後,再還給你們!」

穆忻忍不住在嘴角浮現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百年之後」,既然你們就楊謙一個兒子,百年之後所有財物也得留給這個兒子,那這借條寫得有必要嗎;「幫你們存著的」,說得好聽,我穆忻是浪費錢的人嗎,還用得著你幫我存錢;「還給你們」,既然說了這錢是以我穆忻名義借的,又哪裡來的「你們」這一說?既然是我借的,就應該還給我,關楊謙什麼事?有本事你也讓你兒子給你寫張借條呀!

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而是轉身回屋拿紙筆,「唰唰唰」揮就一張欠條:茲借肖玉華女士房屋裝修款10萬元,日後陸續償還。

寫完,「啪」地拍在肖玉華面前。

肖玉華有些生氣:「你什麼態度?!」

穆忻微笑:「很虔誠的態度,錢我一定會還的。」

說完,沒等肖玉華說話,穆忻拎起包就衝出了家門。

肖玉華只能在穆忻身後憤怒地吼:「你看看這脾氣,還會摔門了,有本事別回來!」

穆忻一邊快步走遠,一邊冷冷地想:房子是我租的,合同是我籤的,你讓我別回來?做什麼夢呢?

意料中的,那晚,穆忻能落腳的地方,也只有市公安局的宿舍。

可是無巧不成書,剛下車,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小穆?」

穆忻全身一激靈,僵硬地回頭,果然,躲得過凶神,躲不過惡煞——不遠處的車裡,從駕駛座上探出腦袋來的,赫然就是陸炳堂。

看見穆忻回頭,陸炳堂高興地笑了,一邊招手喚穆忻過去一邊問:「這麼晚還加班?」

「我來看我哥,」穆忻站在車邊急中生智,指著隔壁的報社大樓道,「他在這裡住,嫂子今晚出差回來,說好聚一聚。」

思維開始有點混亂,完全不是剛才對付肖玉華時候的清醒。

陸炳堂卻有一瞬的錯愕,似乎是不相信地看看隔壁的大樓:「你哥在報社?」

「是啊,專跑黨政口的,說不定您還認識呢。他叫褚航聲,據說還到市局採訪過。」穆忻指天誓日,調動五官,使自己的表情儘可能看上去高興一點、活潑一點。

「哦,好像有點印象,」陸炳堂敷衍著,心裡也在轉圈,想著既然穆忻說的有名有姓,看來倒不像是假的,這才揮揮手,「那你去吧,我剛下班,這就回家了。」

說話間似乎還有些惋惜:「本想請你喝杯咖啡的,既然你有事,下次再約。」

穆忻笑著答:「好,那下次見。」

說完話,陸炳堂開車離開了。穆忻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鐘。本想往市局大院後面的臨時宿舍走,突然眼睛的餘光看見陸炳堂的車在路口停下來,而路口上又分明是綠燈……幾乎沒有絲毫遲疑,穆忻抬腳往日報社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按下褚航聲的號碼,電話接通,第一句就是:「哥,幫我個忙……」

五分鐘後,不出穆忻所料,直到褚航聲在報社門口接到了穆忻,路口那輛黑色的車子才重新發動,直至消失。

一直用餘光掃視身後的穆忻這才鬆了口氣,苦笑著想:這算不算是兩個警察間的鬥智鬥勇?

再轉念一想:這世界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個樣子?禽獸穿著制服,好人坐立難安,偌大世界、平安g城,可是,在這個夜晚,卻沒有能讓自己安心睡覺的地方。

除了褚航聲。

他怎麼可以總是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出現,又怎麼可以……是她這樣的有夫之婦走投無路時的避風港?

「有夫之婦」……咂摸著這四個字,穆忻一邊跟著褚航聲上樓,一邊不由得苦笑。

褚航聲並不知道剛剛發生的這一切。

他只是像所有大哥應該做的那樣,抱出客房的被子,端來一杯水,再把檯燈的光調到柔和的亮度。在穆忻去洗漱的時候,他坐在客房的床邊,內心矛盾了很久,想著自己到底該不該問穆忻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她是他的親妹妹,他想自己一定會問的。因為如果他真是一個哥哥,絕不會忍心看妹妹一臉沮喪的表情卻無動於衷。他應該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應該成為她在這個城市裡的依靠,應該除了能給她一片逃避時的屋簷,還可以給她一個心靈的棲息處。

然而,他不是。

他只是她少年時代的鄰家大哥,沒有血緣,甚至應該避嫌。他們中間隔著的,或許不僅是身份的阻礙,還有十年的疏離。

他只能緘默。

想到這裡他嘆口氣,還是站起身,順手拍拍身邊鬆軟的夏涼被,準備離開。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間,他看見靠在門邊的穆忻——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或許是因為她步子太輕,也或許是因為他思考得太投入,他只是錯愕地看見她一言不發站在那裡,目光平和地看著他。然而,為什麼,他總覺得她的目光中蘊含著幾分悲憫?

褚航聲迷惑了:這樣的眼神,究竟是在悲憫他的孤獨,還是她自己的逃避?

「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看著他,緩緩開口。

褚航聲愣了——這句話到底該誰問誰?

「為什麼你家的洗手間裡連一點女性用品都沒有——面霜、香水、牙刷,什麼都沒有。一個有女主人的家,怎麼可能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穆忻盯著他,「別告訴我她沒多少機會來這裡住。就算是沒有機會來住,也總該準備她的日用品……除非,你從沒有打算讓她來住。」

這問題如大石般砸來,褚航聲閉一下眼,然後才抬頭看向穆忻的眼睛。

「說吧,你過得好不好?」穆忻的目光比褚航聲所能想象的要犀利得多,她咬咬下唇,重複,「你,過得好嗎?」

「說不上好不好,」褚航聲緩緩地答,「我們,離婚了。」

是穆忻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經由他說出的瞬間,穆忻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喀嚓」一聲碎在了自己心底。

陳年的灰塵紛紛揚揚彌散開來,比想象中還要多的悲傷瞬間將她淹沒。她不知道,那些悲傷,源於同情的自憐,還是不可挽回的擦肩而過?

那晚,她,或是褚航聲,興許都失眠了。

早晨,穆忻離開時褚航聲已經早早出門了。

她只來得及看見餐桌上的一張留言條:今天有雨,門口有傘。冰箱裡有面包。我去採訪,今晚不會回來。鑰匙在鞋櫃上,離開時記得鎖門。

沒有碰面,反而少了許多尷尬。穆忻手裡捏著那串冰涼的鑰匙,多少有些躊躇:一個有夫之婦和一個離婚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合適嗎?

一邊這樣揣摩著一邊從門後拿了傘,抬頭看看窗外,果然天是陰著的。以前楊謙從來不在意天氣,媽媽不在身邊更沒有人提醒她拿傘。她是因為習慣了「有備無患」的自我照顧,辦公室裡才永遠常備雨傘和警用雨衣。借調到市局,因為是臨時工作,所以這些備用品自然是沒有的。好在,她再不注意天氣,還有這樣一張紙條。

穆忻的眼眶有些酸澀——這些關懷,少年時代都未嘗有過,可是褚航聲,這樣細緻周到的一個人,怎麼也會離婚呢?

想到這裡時,穆忻突然苦笑——她有什麼資格替褚航聲惋惜?他離婚了,可是仍然有條不紊過著他自己的生活,事業仍然成功,房子乾乾淨淨。而她呢?她的婚姻還在,可是她不願意回那個家。她看上去什麼都有,穩定的職業、英俊的丈夫,快要買房子了,以後還會有車子、孩子……可為什麼,她還是覺得自己在一步步往絕路上走?

她從沒有想過,頑強如自己,從少年時代的困頓、父親死後的悽惶中走過來,以為已經能扛得住所有悲傷,可這時,也會覺得絕望。

她不是一棵永遠不服輸的狗尾巴草嗎?是平民家庭的女兒,嚮往寬裕的生活,有時候也會有脆弱的驕傲,用清高掩飾自卑,然而無論怎樣敏感都從不中途放棄……她靠一路堅持才完成學業、順利就業、養活母親、經營婚姻,她怎麼就至於走不下去?

可是……她還能怎樣改變呢?

寬容的前提是遇見可以被寬容的人,原諒的基礎是對方的無心之過足以被原諒,可是肖玉華,她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或許,肖玉華的動機不過是源於對兒子的無限溺愛——在她心裡,她的兒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夥子,能配得上的姑娘本就不多;她的兒子不能受一點點的委屈,更不該跟這個下崗女工的女兒一起在窮鄉僻壤受苦;她的兒子本來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她只是想要抒發不平……她只是愛她的兒子,只是因為愛。

因為愛,不對嗎?

……

從日報社的宿舍區到市公安局不過幾百米的距離,穆忻想了一路,卻仍然沒有想明白。天氣悶熱,讓人有說不出的憋悶。她抬起頭,卻找不到太陽在哪裡。往辦公樓裡走的時候還聽見旁邊有人聊天,一個說「下雨後就會涼快一些了」,另一個答「趕緊下雨吧,這麼又悶又熱的煩死人」,穆忻還是忍不住想到:楊謙今天是否需要出外勤?他帶傘了嗎?雨衣呢?

整整一天,穆忻都在自己的座位前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想:要怎樣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怎樣才能彌補自己衝動之下與肖玉華的翻臉?

可是越想頭越疼,她晃晃腦袋準備恢復注意力投入工作。這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她低頭看看:居然是楊成林。

「穆忻嗎?我是爸爸呀,你在單位嗎?」楊成林的聲音還是很和藹,穆忻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是,爸爸,我在單位裡,」穆忻答一聲,又忙補充,「我在市局。」

「我知道,我在市局門口,你出來一下好嗎?」手機訊號似乎不太好,楊成林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

「好的,我馬上來。」穆忻急忙拿著手機往外走,出了辦公樓才發現天居然陰得有點嚇人,風颳得樹枝亂晃。楊成林站在大門外的路邊,一隻手抬起來,擋住狂風大作中的飛沙走石,他的身影,竟似有點孤獨無依。

「爸爸,快下雨了,有事咱們進去說吧。」穆忻幾步迎上去,她沒忘,楊成林也剛出院不久。

「不進去了,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楊成林咳嗽一聲,「穆忻呀,我替你媽向你道歉。她這人並不壞,就是有時候嘴巴刻薄了點。我們就楊謙這麼一個兒子,不會在乎什麼錢不錢的,反正這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再說不給兒子給誰呢?你媽就是拗勁兒上來了,犯小心眼兒……」

「我知道,爸爸,」穆忻眼眶一酸,「我也不對,再怎麼說都不該發脾氣。您放心吧,忙完這兩天我就回家。前陣子請病假,耽誤不少工作。」

「那宿舍你住得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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