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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原是一場好聚好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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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穆忻出院的時候,年已經過完了,因為身體原因,穆忻的輪訓也被取消了。而段修才居然真的協調成功,把穆忻換到了沒有那麼多輻射的收發室,每日里的工作就是發發檔案報紙,或是給檔案和重要倌函蓋公章。

穆忻從內心裡再次惑謝自己從沒有因為段修才的偶爾刁難而真的和他翻臉,因為肯忍,段修才再心有不平,總歸還是願意放她一馬。所以,客觀地說,段修才或許偶爾才發現,原來,往昔所有的忍氣吞聲,不過只是社會教給新鮮人的第一課——許多時候,真小人並沒有偽君子可怕,因為前者不過愚蠢的直率,後者才是不動聲色的陷阱。

再後來。日子就這樣晃悠著走過:收發室裡清淨,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和穆忻搭檔,每天一起看看報紙,聊聊八卦,閒暇時穆忻常猶豫要不要留下肚子裡的孩子,但真要去打掉,卻又鼓不起勇氣,她仍舊住在分局值班室裡,簡陋卻也寧靜的環境中,她還可以看看輔導書,準備開春後的考試——雖然一直沒有看見正式的招考檔案,但穆忻覺得諸航聲有句說得很對,臨時抱佛腳總歸太被動,不如早作打算。

她甚至幻想過,如果能離開這裡,那將是多麼揚眉吐氣的一件事?但她也知道,考試太難,機會又很偶然,就像去年,楊謙因為在外地押解犯人,所以耽誤了考試,錯過了一次機會,那麼今年,輪到她了,她就真的準備好了嗎?再或者,她真的能有這個運氣走上考場嗎?

未來是個迷題,在到來之前,誰都無法解答。

元宵節時,郝慧楠終於休假結束回到秀山。

「休年假的感覺真好。」她躺在穆忻宿舍的床上,意猶未盡地感慨,「如果每年能休52次年假就好了,哪怕每次只有一週也不要緊。」

「還夢見什麼呢?」穆忻拿手裡的雜誌捲成筒,敲敲她的頭,「回家相親了?」

「頂不住我媽的壓力,總要去應付幾場的。沒什麼意思,基本上都比較關心我什麼時候能離開秀山這個破地方。十個有九個會問我到底是打算考到省城還是考回老家去?也不看看這是我說了算的嗎?我打算得再好有用嗎?我考個基層公務員都快脫皮了,還想讓我考省直、市直,當我是神仙?」

穆忻無奈地笑一笑,郝慧楠看她一眼,嘆口氣:「別說我了,說說你吧,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孩子多大了?」

「兩個月。」

「想留下就好好過吧,實在不行就搬出來住,我看只要沒有你婆婆摻和,你老公還是挺不錯的。」

「你覺得我婆婆會放我們出來自立門戶嗎?」穆忻倒在對面的那張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鋪的床板,一籌莫展。

「你對楊謙,還有感情嗎?」

這真是個犀利的問題,穆忻看看郝慧楠,沒有回答。

「別怨我說話直,我沒做過媽媽,可能有些事情體會不到。但是我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自己過,挺難的。何況咱還是在機關單位,將來有很多麻煩無法預見。要不要再婚,一旦再婚會不會影響孩子、對方會不會嫌棄孩子,孩子的生父將來會不會來搶孩子……都是麻煩,你沒看《知音》?血淋淋的現實!」

「讓我再想想。」穆忻疲憊地閉上眼,「讓我再等—等,我想看看,他家到底能做到多麼絕。」

郝慧楠不說話了,她同情地看看穆忻,再想想自己,覺得生活真是一團理不開的亂麻。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二月末,省委組織部聯合省人事廳釋出考試簡章,指明已在基層服務滿三年(包括截至當年七月末才滿三年)的基層選調生可以報名參加三月下旬將要舉行的公開招考。考試內容與面向社會招考公務員的內容相同,但選調生單獨排名、單獨錄取,不佔社會招考名額。招考報名工作開始的第二天,穆忻就在分局政治處看見了楊謙的報名表——省公安廳,不出穆忻所料。

然而穆忻自己的報考志願卻讓其他人更驚訝——團省委,這固然是一個外人眼中升職較快的系統,但強手如雲不說,且報名者眾多,這不是明擺著想要去做分母的嗎?

於是關於穆忻的新傳言開始流行:掩藏得深的都是有背景的!君不見她不管是工作紕漏還是婆婆來鬧,屢次都能化險為夷?那是背後有後臺的緣故!省委那邊她有人!傳達室保安小魏說有一次有個男人來找她,自稱是她哥哥,手裡就拎著省委宣傳部的紙袋子!掏出來的工作證雖然是報社的,一不留神從包裡掉出來一個信封,上面落款的紅字還寫著省委辦公廳!嘖嘖,這樣的牛人在咱分局憋屈兩年,真是臥薪嚐膽啊!

漸漸,也有傳到穆忻耳朵裡的,她初始驚訝,後來苦笑,也不多做解釋——解釋有用嗎?就算她說報考團省委的原因不過是因為那個崗位不限所學專業,咳咳死別人會信嗎?別人只會說這是此地無銀,所以不如別多嘴。

只是,躲得過流言躲不過中傷——週末,穆忻不得不回家去身份證用來考試,迎面撞上肖玉華,帶一點得意地向她宣告:「告訴你啊,我已經跟鍾筱雪的爸爸打好招呼了,只要楊謙能通過筆試,面試沒問題。聽說筱雪現在也沒男朋友,我早知道她對我們楊謙一直忘不了,現在她支教結束回省城了,他倆的事兒也該有個說法了。」

見穆忻不說話,肖玉華按捺一下火氣,繼續道:「我也不妨告訴你,楊謙已經回過省大,和鍾筱雪還有她爸都見過面了。我跟她爸爸說,我們楊謙雖然離婚了,但那不是楊謙的錯,是我們楊謙當時單純,趕上筱雪去支教,以為自己被甩了,心情不好,才匆匆忙忙找個人結了婚。楊謙當時也沒反駁我,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筱雪爸媽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會為這個為難兩個孩子,等筱雪畢業當個大學老師,楊謙也回了省廳,他們在年輕人裡算是人上人了,懂不?」

不能否認,當肖玉華的最後一段話說出的時候,穆忻的心臟終於被狠狠敲擊。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看肖玉華得意的表情,有一剎那突然有點失神:楊謙沒有反駁……他預設了是嗎?他曾經不是這麼說的,也不是這麼做的,如今這是怎麼了?他真的要妥協,要完全放棄自己,放棄這個孩子?

穆忻的胡思亂想在門響的瞬間結束,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看見楊謙站在肖玉華和她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穆忻你回來了?怎麼了,你倆和好了?」

「和好?怎麼和好,隔著你爸的一條命去和好?」肖玉華恨恨地看楊謙,「你是賣給她家了嗎?你怎麼就這麼稀罕她家?連八字都不合,還上杆子去黏糊,我早說過從她媽到她都剋夫的,剋夫!知道嗎?」

「你憑什麼說我媽剋夫?你說我沒關係,你別扯上我媽?你倒是不克夫,你老公死得也挺早,跟你沒關係?」穆忻終於爆發了,在楊謙和肖玉華的目瞪口呆中指著肖玉華的鼻子語速飛快地斥責,「如果不是你非要沒事找事寫什麼借條,我會去住宿舍嗎?你老公回去找我嗎?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是他死了,是被大雨淋死的,是被你剋死的,你才剋夫,你命硬!」

話音未落,肖玉華「嗷」地叫一聲,衝上來,「啪」地給了穆忻一巴掌,穆忻也紅了眼,在楊謙還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快速反手,「啪啪」地甩給肖玉華兩巴掌!

一瞬間,天崩地陷!

楊謙想都沒想就衝上來,一把拽過穆忻,猛地推到在床上,摁住,赤紅著眼:「你憑什麼打我媽?」

穆忻的力氣終是不如他大,只能瞪眼吼:「她罵我媽,我不該替我媽揍她嗎?五十多歲的人了,天天幻想賣兒子發家致富,不要臉!」

「你說我不要臉?」肖玉華尖叫著,一邊哭一邊往上衝,噼裡啪啦往穆忻身上甩巴掌,巴掌抽疼了換腳,下死力往穆忻腿上踹,「你哥小不要臉的大逆不道啊,你敢罵我,你憑什麼罵我?兒子抓緊了,替我揍死她!」

一片混亂中,楊謙只顧死死抓住穆忻的胳膊吼:「跟我媽道歉,道歉!」

「偏不!」穆忻的小腿都被踹青了,可是掙扎不開,最後關頭憑本能張開嘴,狠狠咬在楊謙手腕上。楊謙吃痛,手一鬆,穆忻一躍而起,轉身想都沒想,撈起身邊一把摺疊雨傘,劈頭蓋臉衝著楊謙扔過去!

楊謙閃躲的功夫,穆忻已經站直了,回身猛地抬腿踹向肖玉華,肖玉華個子矮,又躲閃不及,被踹到大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連聲疼都沒喊出來,穆忻已經抓起身份證快不跑向門口。楊謙要追,但轉身看見肖玉華那齜牙咧嘴的表情,還是回身先去扶肖玉華。

遠遠的,穆忻似乎仍能聽見敞開的屋門後傳來肖玉華的鬼哭狼嚎,她也是到這時才亮起來自己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她飛快坐進一輛計程車,感覺肚子沒什麼事後開始檢查全身上下的傷勢——到處都是腳印,腿上被踹破了皮,泛出血絲,臉上開始紅腫,左耳耳鳴,一小撮頭髮被拽掉了,頭皮一碰就疼……可是,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段婚姻,終於快要走到盡頭。

第二天去醫院的時候,是郝慧楠陪著的。

一路上郝慧楠看上去比穆忻還悲傷,至少問了二十遍:「真的決定了嗎?不會後悔嗎?」

穆忻勉強給她個微笑:「前幾天是誰告訴我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

「是我沒錯,咳咳死真的打掉又捨不得,到底是一條人命。」郝慧楠嘆口氣。

「如果生出來之後能幸福也就罷了,現在這樣,就算留下也未必對他好,何苦呢?」穆忻苦笑著搖搖頭。

說話間醫院到了,郝慧楠站在醫院大門口還最後一次問穆忻:「真的決定了?」

「真的,」穆忻舒口氣,「就這樣吧,長痛不如短痛。」

說完,她義無反顧地往裡面走,郝慧楠只好跟上去,心裡卻七上八下。

人民醫院畢竟是縣級醫院,病人數量有限,所以沒多久就輪到了穆忻。她起身往手術室裡走的時候郝慧楠緊緊攥住她的手,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卻只見到她臉上決絕的表情——郝慧楠終究是慢慢鬆開手,眼見穆忻快步走進去。門闔上的剎那,郝慧楠幾乎要哭出聲。

因為技術所限,秀山人民一樣沒有無痛人流。其實即便有,穆忻也不會選擇——一是因為無痛人流太貴,她現階段一窮二白沒那麼多錢;而是因為,這終究是她的孩子,是她親手扼殺的孩子,她覺得自己有罪,她要用翻江倒海的疼痛銘記這個孩子曾經的存在,以贖回她的一部分罪責。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

所以,手術結束時,郝慧楠看見的,就是一個幾乎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穆忻——她被護士攙著走出來,臉色蒼白,身體在微微發抖。

郝慧楠差點急哭了:「你沒事吧?你這樣能行嗎?要不要住院?」

「休息一下就好了,」穆忻勉強笑一笑,硬撐著坐到郝慧楠身邊,安慰她,「開了假條,你去單位幫我交上,我得去你哪裡休息幾天。」

「沒問題,你不說我也得把你拖去,」郝慧楠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癱軟在自己肩頭的穆忻,「怎麼辦,這樣子怎麼辦?」

「先坐會兒,讓我休息一下,一下就好了。」穆忻閉上眼,一手緊緊捂住仍在劇烈疼痛的小腹,一手攥住郝慧楠的手。她掌心的汗水和郝慧楠的淚水混合到一起,溼漉漉的,好像再也幹不透。

下午的時候,穆忻跟郝慧楠回到了她那間簡陋的村長宿舍。是民居改建,一抬頭還能看見暴露在空氣中的椽子,上面落滿了陳年的灰。村裡沒有暖氣,郝慧楠生著爐子,怕穆忻受寒,又鋪上電褥子,再給她蓋上兩床被子,自己則蹲在窗邊權當廚房的一小塊區域裡,用電熱壺燒水。

許久,倆人都沒說話,只能偶爾聽見穆忻因為腹痛而發出的壓抑的呻吟,漸漸,許是看見郝慧楠不忍的目光,穆忻就把呻吟再次壓抑為長長的深呼吸。

因為疼痛,呼吸都比平日裡要更粗一些,聽在郝慧楠耳朵裡,越發不忍。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郝慧楠疑惑地回頭看看半睡半醒的穆忻,站起來去外屋開門。

門一開,呼啦一下子湧進一股涼氣,同時還有大嗓門的說話聲:「村長,不好了,打起來了!丁樹人又快把他老婆打死了!」

「這個畜生就是不讓我省心!」郝慧楠暴躁地吼一聲,推眼前的人,「趕緊去報警,光找我有用嗎?丁樹人敢連我一起打!快去快去,我這就過來!」

她轉身回屋,看看穆忻似乎是睡著了,這才拎起外套出了門。她輕輕關上門的時候,並沒有看見穆忻緊閉的眼角中湧出淚水來——原來,穆忻想,無論在哪裡,農村、縣城甚或市區;無論學歷幾何,小學、大學甚或研究生;無論職業怎樣,農民、職員甚或機關公務員……家庭暴力都是存在的。有些事,居然真的和樣貌、家境、學歷、薪水……沒有任何關係。不愛就是不愛了,雖然愛的時候會道歉,甚至不乏有人跪下來祈求說自己錯了、自己在那一瞬間邪魔附體了……可是傷害就是傷害,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甚至有第n次。一旦開了頭,擋都擋不住。

那麼,就結束吧。穆忻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讓枕巾吸去自己多餘的淚水,在抽泣中漸漸睡去,她希望,當她醒來的時候,可以有力量重新開始。

楊謙來得比穆忻想象中還要再快一點。

只不過第二天下午,楊謙就從張樂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郝慧楠要和幾個鄰居家的婦女守在丁樹人家盯住他,以防備他報復打人,所以不得不派張樂去給穆忻送飯,張樂知道的真相也不多,只知道兩口子鬧彆扭,鬧到孩子都沒了,略微一多管閒事,就給楊謙打了電話。

楊謙當時正在隊裡査閱案件資料。聽到這個訊息的剎那,予腳冰涼。

他想都沒想就開車趕往下丁家村,毫不費力就打聽到郝慧楠的住處。他趕到的時候,透過門上的玻璃,剛好看見穆忻正一手捂著肚子,一手努力拎起地上的暖水瓶,想要倒杯熱水喝。可是一個曖瓶的重量對這會兒的她而言,居然也那麼沉重。她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倒完水,把暖瓶放回到桌子旁邊的地上,一低頭,忍不住就有眼淚落下來,砸在老舊的桌面上,再洇到深色的木紋裡。

楊謙的心一顫,「吱嘎」一聲推開裡屋的門,穆忻抬頭,看見是楊謙的時候,沒有驚訝,只有木然。

「我聽說了,」楊謙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粗重地喘口氣,「你為什麼要打掉孩子?他明明是無辜的!」

說到最後,已經像是吼。

穆忻靜靜地看著楊謙,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擦淨的淚痕,她的臉色蒼白,眼皮有點腫:「離婚吧,楊嫌,等我休完假會給你打電話,咱們去辦手續。房子愚你家出的首付,我沒做出貢獻,以後自然不必寫我的名字。不過,若是你還留著那麼一星半點的情誼,麻煩幫我把借條要回來一一既然我再也住不成那間房子,裝修的錢應該也不必掏了才對。」

楊謙深吸一口氣,絕望地看穆忻一眼,終於轉身,摔門而出。

初春溫暖的陽光裡,穆忻看著窗外漸遠的背影,想拿起杯喝口水,卻直到水灑出來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都在發抖。

半個月後,穆忻終幹離開郝慧楠家,在郝慧楠擔憂的目光中給她一個微笑,上了張樂的車,回分局銷假。又過兩天,在區民政局,穆忻與楊謙辦埋了離婚手續。

那天真是個好天氣,肖玉華沒有出現,穆忻覺得心情也好了許多。離開的時候她站在民政局門口已經完全解凍的河邊,攥緊了手裡的離婚證,轉頭看楊謙。她的表情不辨悲喜,或許也是因為其中蘊含的情感太豐富,所以楊謙看不透。他不知道對她而言這結局是解脫還是枷鎖,但他覺得自己已經被一道無形的繩索,深深套牢。

他揚起手裡的離婚證,再一次問她:「穆忻,你確定?」

「有什麼不能確定的呢?當我被我的丈夫、婆婆,在明知道我懷孕的情況下還摁首往死裡揍的時候,若還對這段婚姻心存幻想,我也太賤了。」她甚至微笑著,字正腔圓地狠狠咬出「賤」字的讀音,楊謙聽得驀然心驚。

這就是他曾經心心念念惦記過的女人嗎?是他曾經在學生宿舍裡閉上眼想起她就輾轉反側睡不著的那個女生嗎?是擠出一切時間坐火車去培訓基地只為和她相聚一中午以解相思之苦的那個人嗎?他明明從沒有不愛她,也從沒想過放棄她,但她怎麼就能對他的母親大打出手?哪怕確實是母親動手在先,哪怕確實老人家有鑽牛角尖的地方,哪怕做母親的為了怕兒子吃苦總會做出一些自以為是的選擇——他只是當時沒有反駁,不等於他會順從,可她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而且,她怎麼可以用那麼難聽的話罵長輩?

長輩對兒女,總是好的,不是嗎?再有代溝,總是掏心掏肺的,不是嗎?穆忻自已也有父母,她為什麼理解不了?她為什麼執意要走到這一步?

到底,是他看錯了人,還是她變壞了?

楊謙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過了許久,見穆忻還在看他,只好伸出手,從兜裡掏出欠條遞過去。穆忻接過來,看一眼,居然沒有撕掉,而是夾進了離婚證裡。「你不撕掉?」楊謙納悶地問。

「要留著,」穆忻還是那麼疏離地笑,「留著時刻提醒自己,這世界多可笑,愛情本身多可笑,還有我自己,本身就是個可笑的傻子。好在,也不會再傻下去了。」楊謙終於無話可說。

三月,考試如期開始。楊謙和穆忻並不在同一個考場,但進考點的時候還是遇到了。楊嫌黑了一些,大約是這個月一直在外面辦案的緣故。穆忻瘦了一點,想必休息得不是很好,食堂的飯菜更沒有油水可言。兩人看對方一眼,沒有說話便擦肩而過,直到一整天的考試結束,再也沒有遇見。

三週後,考試成績揭曉。秀山公安分局全軍覆沒,所有符合條件參加考試的選調生沒有一個能夠通過筆試進入面試。穆忻覺得對自己而言是意料中的事,準備倉促,心境不好,在考場上還出現了一會兒低血糖引發的頭暈,耽誤了大約半小時的答題時間。再看看和自己成績差不多的楊謙,多少還有點幸災樂禍——肖玉華,你又白忙活了,你就該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地活著,你就該看著省廳的招牌垂涎三尺但卻不得不住在秀山的一畝三分地上!你活該!

可是她高興得有點早。幾天後,市局的檔案送達秀山分局——大走訪活動如火如荼展開,分局機關各科室都要將沒有所隊經驗的民警下派至各中隊。派出所進行鍛鍊,穆忻因為家亊連累,給局長留下的印象實在不咋樣,又加之自己在業務上表現平平,毫無過人之處,所以就被一竿子支到了全區最偏、最亂、最忙的四丁鎮派出所做戶籍內勤。

檔案下發的那天,穆忻表情平靜,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起起伏伏。反倒是谷清心裡不忍,可是又不能說什麼,因為全域性的人都知道了在穆忻住院期間,她的婆婆是如何殺到分局,把局長辦公室鬧了個沸反盈天。

主題句是:「你們培養出來的好民警,你們就得想辦法替我治住她!她穿著警服打老百姓、打自己的婆婆,這是赤裸裸的階級壓迫呀!」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摞照片——照片上的肖玉華胳膊上有被撓傷的紅道道,臉上有被掌幗的紅腫,腿上還有淤青。她就緊緊攥著照片坐在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一個孤老婆子,老伴死了,兒子忙得不著家,就一個兒媳婦還虐待我……哇呀呀我不要活了呀,我的親人呀,你怎麼不把我也帶走了呀,你在那邊用什麼吃什麼呀,這樣的兒媳婦,我活不下去了呀……」

就這段話,反反覆覆用嚎叫哭喪的方式唱了五遍以上。

局長勃然大怒,當場把指揮中心主任和谷清叫到辦公室一通質詢:「到底怎麼回亊?你們帶的兵,只抓工作能行嗎?家庭問題都亂成這樣了,再亂下去,影響工作不說,這不是丟人現眼嗎?趕緊想辦法,不要影響正常辦公!」

他說這話的時候,穆忻的婆婆還在哭,嗓子都哭啞了,讓人看著無限可憐。可是同樣做過別人家兒媳婦的谷清想,清官難斷家務事,她又不是沒聽說穆忻做流產手術這件事,甚至聽孟悅悅描述過穆忻被打腫了的臉、露出頭皮的傷。要怪只怪這孩子自己還是民警,卻沒有絲毫取證意識,連做司法鑑定都沒想到,到頭來只能被對方反咬一口。同為女人,她自然是同情且想護著自己手下的兵,只可惜,這一次,局長都發了話,她愛莫能助了。

到褚航聲知道這件亊的時候,已經是「五一」前後。好久沒有穆忻的訊息,他想了又想,還是發了條簡訊:「最近好嗎?」

沒多久穆忻就回復:「還不錯。」

「家裡呢?還太平吧?」

「不知道,離婚了,我調往四丁鎮派出所做內勤,哥你有時間可以過來玩。」

寥寥數言,看得褚航聲心驚肉跳。

離婚了?這都什麼時候的亊兒?工作也調動了……派出所,那裡瑣亊那麼多,還在有物流基地的四丁鎮,安全都成問題!她一個單身女子,住哪裡?還有孩子呢?為什麼沒說孩子的事兒?按說該四五個月了,可這時候離婚,孩子怎樣了?

褚航聲想都沒想,撂下手裡的工作就往外走,迎面遇見新招來的實習生,畢恭畢敬地打招呼:「主任,徐主任剛才找您呢。」

「什麼亊?」褚航聲停住腳步。

「不知道,他說誰要是看見您就跟您說一聲。」

「知道了,謝謝。」褚航聲揮揮手,腳下頓一下,還是轉個彎去了主任辦公室。

「小褚,你來啦,過來過來,有事兒跟你商量。」徐主任四十多歲,曾經是褚航聲出道時親手帶過他的師傅,後來擔任專題部主任,見到配來做副手的是社裡最年輕的副主任、自己一手培養出的主任記者裙航聲,一直都很自豪,凡是有好機會,總要替他爭取。

這次也不例外。

「培訓是新聞出版總署搞的,機會很難得,出去看看,長長見識,將來還等著你來接我的位子。」老主任語重心長。

「能讓我考慮一下嗎?」褚航聲皺眉頭。「還要考慮?」主任很驚訝,「這麼好的機會,搶都來不及,還有人要考慮?」「有點特殊情況,暫時怕沒法離開本地。」褚航聲搓搓手,也很為難,「我明天答覆您行嗎?」

「行,」主任看看褚航聲,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補充問一句,「有物件了?」

「啊?」褚航聲嚇一跳,過會兒才答,「沒有的事。」

「別這麼斬釘截鐵,你也三十好幾了,有合適的人可以考慮一下,」主任摘下眼鏡,仔細看看褚航聲,「人這一輩子也很短暫,一猶豫,就老了。」

褚航聲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到四丁鎮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把車停在派出所院外,往裡走的時候還聽見院裡有小夥子在喊:「穆姐,夜宵別忘煮麵條。」

熟悉的聲音隔著窗戶隱隱約約地傳出來:「知道了,捎點榨菜回來!」

「沒問題!」喊話的小夥子轉身往外走幾步,在院門口看見褚航聲,略辨認一下,咧嘴笑:「褚哥?」

「你是……張警官?」

「叫我張樂就行,你找穆姐的?她在裡面,進去左手邊笫二個門。不多說了,哥,我趕著出警,先走了啊!」張樂說完揮揮手,笑呵呵地走到門口開車去了。

褚航聲打量一下眼前的建築——迎面是幢藍白相間的兩層小樓,往樓裡走,一樓左手第二間,門上掛著「戶籍」的牌子,推開門先看見一溜兒長桌把裡外隔開,穆忻縮在桌子後面,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腦,手裡不知抓著什麼東西,吃得正香。

聽見開門聲,穆忻扭頭,手裡還抓著一塊饅頭。褚航聲一眼看見旁邊一瓶芝麻醬,再把目光轉回到穆忻臉上,才幾個月不見,她的下巴尖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好像換了一個人。

褚航聲心一揪,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穆忻高興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見褚航聲的視線往自己肚子上瞟,穆忻微笑一下:「孩子沒了,我自由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笑容,眼裡卻波瀾不驚。褚航聲攥緊拳頭,半晌後終究還是隻能發出一聲嘆息。

「這裡這麼亂,讓女人值班,合適嗎?」褚航聲坐在沙發上,他不用多仔細就能聽見外面人來人往的喧鬧,夾雜著大量運輸車輛跑來跑去的聲音。

「其實也沒什麼,每晚都有男同志留在這裡值班,我沒處住,留在所裡看看書、上上網,還能混間宿舍,省了租房子的錢,比以前富裕多了,有什麼不好?」穆忻不在乎,一邊收拾起沒吃完的饅頭和芝麻醬瓶子,轉身給褚航聲倒水。

「你不能總吃這個,沒營養。」褚航聲的視線跟著芝麻醬瓶子走。

「這就是點心,吃點先頂一會兒餓,晚上要給值班的同志們煮麵條,那才是正餐。」穆忻把水遞給褚航聲,坐到一邊笑眯眯地講,「小時候,大約六歲吧,跟我爸去北京。那時候他去替廠裡採購,白天挺忙,扔我一個人在旅館裡啃饅頭。每到他晚上回來,就用電熱杯煮泡麵,煮熟了放點榨菜絲,香得不得了!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天天吃泡麵加榨菜絲就好了。結果過了二十多年,我搖身一變成了派出所裡的夜宵大廚,還是不捨得吃泡麵——又貴分量又小,真不如吃掛麵實惠。等到冬天的時候,外面是冰天雪地,我在這兒弄點肉絲熗鍋,再切些大白菜絲放進去,煮香噴噴一大鍋白菜肉絲麵。誰要是晚上巡邏啊、出警啊在寒風裡凍透了,回來吃碗麵條就能重新活過來。」

「你還負責做飯?」褚航聲笑得無奈,「真是人盡其用。」

「晚上只有我一個女人在這裡,我不做飯誰做?由著他們自己,最多是拿熱水衝泡麵,既沒營養也不省錢,而且味道肯定沒有煮出來的麵條好吃。」穆忻笑著搖頭。

「等有機會考走就好了,」褚航聲嘆口氣,轉移話題,「有時間複習嗎?」

「能看多少算多少吧,你也知道這種考試有多難,」穆忻笑得淡然,「萬一考不走,留在這裡也根好,山清水秀,雖然很忙但不復雜,樂得頭腦簡單。」

褚航聲不說話了,「樂得頭腦簡單」嗎——不久之前,借調在市局幫助工作的時候,她並不是這麼說的。他還記得,她說過討厭那個不動腦的自己,為日子的漸趨麻木感到惶恐。可現在,她居然正是在自暴自棄地麻木著自己,把生活完全簡化到麵條裡的白菜絲,而不再是奮鬥的激情與嚮往。

褚航聲低下頭,深深嘆口氣。

他問自己:這樣的情形,他還走得開嗎?

褚航聲就這麼悄悄放棄了出國進修的機會。不僅如此,幾個月後,省報派記者下基層駐點採訪,褚航聲毫不猶豫報名參加,指明要去秀山區四丁鎮。社裡一片驚訝之聲。升主任記者的時候褚航聲又不是沒下過基層,如今也算是資歷足夠,有必要再去遭一次罪嗎?

主任好聲好氣地勸:「你要是下去了,部裡一大攤子亊兒,都推給我一個人?要是我再找個人替你,你就不怕回來的時候這位子就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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