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下去看看,主任,我覺得這比出國進修還有意義,基層才是新聞的源泉,來自群眾的呼聲才是最鮮活的,對不對?這當初還是您教給我的。」褚航聲答得不緊不慢。
老主任再無話說,擺擺手把得意門生攆出門,長長嘆口氣,心想,這離婚後的年輕人果然是越來越古怪了,要麼說家庭是亊業的基石嘛——家庭問題處理得拖泥帶水固然耽誤工作,這快刀斬亂麻的看來後遺症也不少……
但穆忻還是被褚航聲的到來嚇了一跳:「駐點?你駐哪個點?」
「四丁鎮,我會經常在你隔壁的鎮政府或者下面哪個村出現。哎對了,你那個朋友,做村長的,現在忙活什麼呢?全鎮唯一的女村支書,不容易吧?」褚航聲來得晚,剛好就趕上了當晚的夜宵——大熱天,穆忻拌了涼麵,菜碼紅紅綠綠地擺了一桌,還有一盤切成一瓣瓣的鹹鴨蛋。
「哦,剛通過電話呢,說是晚上給入黨積極分子開會,要培養幾個年輕黨員做致富帶頭人。」穆忻答。
「不是要成立什麼農業協會嗎?」忙了一天抓賊的張樂吃個半飽終,終於有力氣插嘴,「呵呵就她們村那小貓三兩隻,還協會呢……」
「下丁家村是我們這裡最小的一個行政村,偏僻,指望城中村改造拆遷是沒戲,地勢不好,種什麼都不能高產。加上原來路不好,沒人願意去投資,後來修了路,又能靠包裝粉絲賺點錢,日子算是好過些了。不過你也知道,農村嘛,再怎麼打零工,地裡的活兒總是不能撂下的,那是命根子。種好地,大豐收,有農業協會組織著賣出去,才能寬裕些。」穆忻給諸航聲解釋。
諸航聲略一沉吟:「要不,我就去他們村駐點吧。看看我們的女村長是怎麼把一個村的工作抓起來的。」
張樂無限警覺,趁褚航聲出去接電話的工夫抓緊問:「他結婚了嗎?」
「反正現在沒老婆。」穆忻繞個彎,倒也實話實說。
「那不行!」張樂急赤白臉地反對,「把這麼個人放在楠楠身邊,太危險了!萬一他倆乾柴烈火了怎麼辦?」
「楠楠……」穆忻表情很糾結,過好久才緩過氣兒來,「拜託你別這麼噁心行嗎?我認識她這麼多年,都沒這麼稱呼過她。再說了,萬一他倆好上了也是好亊。男未婚女未嫁,關你什麼亊?」
穆忻瞥一眼張樂,果然就見張樂認真皺眉思考,過會兒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去村裡的警務室待著!早布控,早防範!」
「你瘋了?」穆忻驚訝,「這邊的活兒誰做?」
「誰愛做誰做?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缺乏行動的勇氣!」張樂說完,三兩口吃完碗裡的面,火燒秘股似地跑了。
諸航聲轉一圈進來,四處看看,納悶地問穆忻:「張警官人呢?」
穆忻抿嘴笑,「他去撣衛革命果實了。」
褚航聲琢磨一下,還是沒弄明白,但穆忻不說話了,只是低頭吃飯。隱約還能聽到不遠處的馬路上農用三輪車的「突突」聲,諸航聲出神地想:這裡,和幾十公里外名店相比,衣香鬢影的商業步行街一樣,其實,都是g城,都是省會。
其實,也不過幾十公里,卻是兩個世界。就好像,幾個月前,和幾個月後的今天,對穆忻而言,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今,穆忻的一天,愈發平淡無奇。
早晨八點鐘照例是開例會,所長每天都有話說,都有任務佈置,所長說完了是教導員,專門強調出勤情況。
「一個個的都緊張點,別那麼懈怠!不知道咱所人手緊張嗎?早來個三五分鐘能辦多少事?分局要搞規範化建設,第一個査的就是出勤。你們也看見了,局機關天天早晨用攝像頭拍誰遲到,抓到就通報批評。現在整治到所裡了,自己心裡都得有數,誰要是害我被局裡批評,我回來就拿誰開刀!」羅教導威脅,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張樂,你上午去趟丁素華家,看看她兒子有可能在哪裡落腳。」所長插嘴。
張樂「嗯」一聲,笑嘻嘻地捅播忻:「一塊兒去?是郝慧楠他們村的,問完了中午你們吃炒雞。」
「好啊,那我找人替我盯會兒戶籍那攤兒,」穆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還可以叫上我哥。」
「那你也別去了。」張樂白她一眼,穆忻笑了。
當然後來穆忻還是像小尾巴一樣跟上了張樂,破捷達轟隆隆地開往下丁家村,張樂把車停在警務室門口,一路往裡面溜達。
先看見一老大爺,站在田埂邊扒拉西瓜秧子,張樂揮手:「大爺,看兒子呢?」
「呵呵小張啊,就你知道我心疼這些瓜,」大爺回頭看看張樂,扁扁嘴,「都怪今年兩太多,看把我兒子淹的。」
張樂笑嘻喀地蹲下,遞給大爺一支菸,開始聊家常:西瓜今年收購價多少錢?農技站的人來過了?要是咱的西瓜也能打著商標賣就好了,這年頭有身份證的都是貴族,沒見陽澄湖大閘蟹那一個個恨不得連戶口本一起賣嗎……
穆析在旁邊樂呵呵地看熱鬧,一邊扯幾根狗尾巴草編兔子,張樂聊天聊到一半,扭頭看見了,大喜:「多編幾個,—會兒送給村長!」
然後扭頭跟大爺解釋:「出門也沒給咱村長帶點禮物,太不講究了……」
穆忻瞬間被這人的厚臉皮吩得差點跌到水溝裡……
那個上午,兩人就在下丁家村這麼走走停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逛街,沿途張樂起碼跟三個大媽,四個大爺打過招呼,依次問候了對方家裡房子整修,孩子上學,兒女打工等情況。並對其中一個患風溼性關節炎的大爺表示了親切慰問,承諾要回去上網查查有沒有什麼偏方。快到丁素華家的時候,好遠就看見一個老太太坐著敲核桃,張樂告訴穆忻,「就是他,兒子叫丁大志,三年前離開咱村,戶口倒是沒有遷走,據說出去打工,前陣子被通緝了,到現在還沒有抓住。」
一邊說一邊揚聲道:「大娘,敲核桃呢?我幫你。」
丁素華看看張樂,再看看身後的穆忻,咧嘴笑了:「你物件兒?」
張樂一邊拿核桃一邊笑:「我們同事,剛調過來,管戶籍,我陪她下村轉轉熟悉一下,別哪次不留神迷路了。」
穆忻笑一笑不說話,也拿過核桃來敲,老太太仔細看看穆忻,突然說:「是個好姑娘,就是年輕的時候怕不順遂。」
穆忻嚇了一跳,用看神婆的目光盯著老太太看,張樂哈哈大笑,「大娘,你上次也是這麼說你們村長的!」
「她也一樣,」老太太拿核桃砸了一下張樂的手,「你什麼時候找物件?你爹媽不急?」
「急有用嗎?大娘你兒子倒是結婚了,不是也不在身邊?結婚不是標誌,生出孩子才保險!哦不對,你兒子在外地,生孩子也會送回來。」張樂拍拍腦袋。
「說是得送他媳婦那兒。」老太太愁眉苦臉。
「喲,還真有媳婦了?我記得……他比我小好幾歲呢?」
「你是不小了,大志今年都二十四看。」
「媳婦漂亮嗎?帶回來過?」
「哪回來過啊!」老太太坐久了腿麻,一邊捶一邊抱怨,「有了媳婦忘了娘,不如他姐,連他的叔伯兄弟都比不上。」
「叔伯兄弟到底是人家的,兒子才是自己的。」張樂順手把一個敲好的核桃仁扔到自己嘴裡,被穆忻瞪了一眼。
「哎,可不能這麼說,他叔伯兄弟前兩天還來看我,給我送吃的,比他強。」
「他叔伯兄弟住得不遠吧,遠就不來了。」張樂垂著眼簾,繼續敲核桃。
老太太卻突然不說話了,只是埋頭繼續敲核桃,張樂抬頭看看老太太,笑一笑,轉頭又笑話穆忻,「你看你那架勢,怕砸著手咋的?」
兩人說說笑笑又敲了半天核桃,快中午的時候張樂看看手錶,對穆忻道:「走,找村長吃飯去。」
回頭跟大娘告別:「走啦大娘,有什麼事往所裡打電話找我就行。」
老太太「嗯哼」了—聲,再沒有說話。
直到走出好遠了,張樂才感慨:「老太太還挺警覺,看樣子前些天趙旭輝他們來打聽丁大志的下落把老太太給驚著了。不過這個叔伯兄弟好幾年不來柱了,怎麼想起來送吃的了?我看這意思應該不止送吃的,說不定還有錢……」
張樂嘀嘀咕咕地往前走,穆忻在後面晃盪著一把狗尾巴車,不緊不慢地眼著。結果還沒有走到一半張樂的手機就響了,張樂掏出手機看看,五官快要皺成一堆:「這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說完了收起電話,垂頭喪氣地看穆忻:「走吧,去大丁窪,有人的電動車丟了,還有一戶的莊稼地半夜讓人毀了,一條線,一起看看。」
結果一回頭看見穆忻手裡的狗尾巴草兔子,張樂越發窩火。
然而讓他更加暴躁的事情還在後面——距離大丁窪還有幾公里的時候,汽車拋錨了,原因彪焊得讓人無語:沒油了。
穆忻蹲在路邊,嫌張樂丟人,把草兔子往他身上扔:「開車之前不看看有沒有油?」
「你說得輕鬆,這所裡開車不都靠蒙嗎?給汽車加油得自己先墊錢,猴年馬月能報銷還不知道,這不就得少加點油,一次加三五十塊錢的,我本來琢磨著打個來回是沒問題,誰知道還要跑趟大丁窪……」
嗚嘎哇啦手機響,張樂接起來,沒好氣兒:「甭催甭催,車沒油了,讓趙旭輝趕緊給我送點油來!」
說完了他轉身回車裡拿出兩瓶礦泉水,扔一瓶給穆忻,擦把汗抱怨:「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穆忻笑一笑,沒說話。
回到派出所時已經過了中午,好在有人幫忙留了幾個包子,放在微波爐裡轉一轉,咬一口,皮厚餡小,但總算是口熱飯。
穆忻剛吃兩口就有人推門進來辦業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臉拉得老長髮脾氣:「我們上午就來過了,說是戶籍警不在,讓下午再來。不就開張死亡證明嗎,這麼簡單的事兒還得跑兩趟。」
穆忻趕緊放下包子,接過資料清點,一邊聽女人繼續抱怨:「上班時間還外出,這在國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逼得我飛機改簽……」
穆忻多少覺得自己有點理虧,也不便反駁,只是專心上網查詢,俄而「呀」地一聲,扭頭看中年婦女:「老人過世了嗎?怎麼沒銷戶口?網上顯示還健在。」
中年婦女怒了:「人都死了好幾個月了,怎麼‘建在’?你們工作怎麼做的?」
穆忻無奈:「老人過世後沒有及時登出戶口,所以沒法開死亡證明,您得先登出戶口才行。」
「怎麼登出戶口?」女人不耐煩。
「在醫院去世的嗎?那得持有醫院證明……」穆忻一點點的解釋,女人卻愈發憤怒。
「國內真是繁瑣得要死,早就讓他跟我們出去,他偏不……」女人氣憤地收拾好東西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罵,穆忻把腦袋埋回到電腦後,沒敢再看她。
好不容易等女人走後咬了兩口包子,接著又進來一個要給新生兒落戶的,穆忻查點了一下證件,納悶的問對方:「準生證上怎麼少了一個章?」
對方一聽就急了:「怎麼會,我這就是從街道辦事處領的準生證,不是造假的。」
「我知道,」穆忻手指準生證下方的一欄,「按咱區的規定,要在孩子出生後給母親單位或者母親戶口所在地街道辦事處報出生資訊,資訊稽核通過後會由街道辦在這裡蓋個章,拿著印章齊備的準生證才能來報戶口……」
如此這般又費了一大通口舌,穆忻終於把對方送走了,這才坐回座位上,看著已經完全冷掉的包子,再沒有吃的胃口。
剛好張樂出警回來,路過穆忻屋門口,笑嘻嘻地進來:「怎麼了,有人欠你錢?」
穆忻沒跟他犯貧,只問他:「咱這裡以前發過跟戶籍有關的各種‘明白紙’嗎?就是那種張貼在宣傳欄或者隨著出生證明發放的。」
「明白紙?」張樂想一想,「沒有,上次發明白紙還是村兩委換屆的時候,我幫人發過投票規則。」
穆忻點點頭,隨手開啟一個word檔案,開始起草一份新生兒落戶明白紙和登出戶口明白紙。
張樂探頭看看,伸個大拇指晃悠:「穆姐你真是勤勉。」
穆忻一邊寫流程,一邊嘆口氣:「要不是今天捱了罵,我也不想幹這活兒,畢竟槍打出頭鳥,我還是想想過會怎麼跟所長請示比較好。他要是不同意,我幹了也是白乾。」
「我估計所長能同意,畢竟算個政績嘛,」張樂笑嘻嘻的,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以前見過《犯罪成本核算》沒有?」
「那是什麼東西?」
「我最近從網上看見的,也記不清是哪個地區的派出所搞了這麼個玩意兒,就是拿幾個案件做例子,計算誤工費、醫藥費什麼的,用數字嚇唬人,讓大家腦袋發熱想打架之前都悠著點。這不是夏天到了嗎,民事案件高發。」
「挺好的主意!」穆忻讚揚。
「估計沒太大的用處,不過倒可以試試。穆姐你幫我寫個唄,你也知道我小學語文沒畢業。」張樂笑呵呵的,原來在這兒等著她。
穆忻笑了:「行。」
「等我給你個草稿,你幫我組織一下怎麼表達,」張樂掐指算算,「上次給副所長說了,每個警務區發幾份貼宣傳欄的話,得個百八十份吧?」
……
窗外還是此起彼伏著農用三輪車的「突突」聲,但在這間略有些空蕩的辦公室裡,聽著張樂的嘟嘟囔囔,穆忻卻覺得如此平靜。
雖然,有些感覺仍然陌生,但再不是最初的怨念,也不再是後來的絕望——在基層政府機關工作的第三年,她拿不準自己的心是麻木了,還是沉澱了?
到下午四點多,穆忻終於構思完了自己的「明白紙」內容,剛準備喝口水,卻聽見門外有人在哭。她猶豫一下,偷懶的心到底還是輸給了自己的敬業精神,轉身關上電腦往樓下走。然而怎麼也沒想到,在一樓不算大的大廳裡,一個嚎啕大哭的農村婦女身後,她居然看見了楊謙。
楊謙沒看見穆忻,他只是看著那個哭得粗聲大嗓的婦女有些發怔。穆忻站在戶籍室門口,一邊看楊謙一邊在心裡苦笑:不知楊謙愣在那裡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還是想起了從頭到尾都沒有大聲哭過的下堂妻?他當然不會知道過去幾個月裡穆忻過著怎樣的生活——白天,作為超級替補隊員,穆忻在做好戶籍工作之餘還得接下領導壓過來的若干雜活兒,諸如給指揮中心提交的報表、值班室要接的電話、審訊室要做的筆錄甚至打字影印……放在以前她會抱怨,可現在看在能遺忘某些事的份兒上,她還挺感激自己能夠如此忙碌;晚上,閒來無事時,她用全派出所唯一一臺外網電腦上網,那些文藝兮兮的詩歌散文是早就沒心情看了,想打發時間的時候就看看小說、看看影片,勤奮起來就瀏覽一些公務員考試資料,到十一點多上床,用—本《公共基礎知識》培養睡意,直到困極睡著。可不知為什麼,她的睡眠始終不沉,常常會夢見高考、爬山、逃跑這樣讓人驚醒的事,而醒來抹把冷汗,往往不過凌晨兩三點。
所以,這段時間裡,她還真沒怎麼想起過楊謙,自然也沒空悼念那段被落魄事業影響的婚姻,以及被失敗婚姻戕害的事業。或許,她要感謝自己一剎那的狠心——她捨棄了一個與自己血肉相連的孩子時,她既已遭受了刺骨錐心的痛楚懲罰,便同樣成全了一個無牽無掛的自己。
是的,她如今,跟他楊謙,甚而楊家所有人,都沒有任何牽連了。
穆忻就這麼安然地走出戶籍宰,絲毫不看楊謙,只是走向蹲在地上痛哭的婦女,她蹲下身,語調平和地問她:「大姐,出什麼事了?」
「警官,警官,你得救救我們家軍兒,他真是個好孩子,他什麼也不懂,」痛哭的女人終於看見一個看上去很好說話的女警官,迫不及待抓住穆忻的手,她的手溼漉漉的,不知道是鼻涕還是眼淚,但緊緊攥著穆忻不撒手,語氣急切,「警官,你得救救他,他才十六,他還小,他不懂亊兒啊!他是讓人攛掇的啊!」
「怎麼回事?」穆忻見問不清楚,抬頭問身邊站著的趙旭輝。
趙旭輝看看楊謙再看看穆忻,為難了一下才答:「她兒子偷電纜,被楊哥路過的時候抓到了,審了有一會兒了。」
穆忻卻連看都沒看楊謙一眼,只是心平氣和地問趙旭輝:「孩子多大?」
「剛滿十六,」趙旭暉嘆口氣,「雖然說能從輕,但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涉案金額不小。」
「不就是段電線嗎,警官,我們賠,我們能賠啊!」女人一邊哭一邊抓住穆忻的手,使勁晃。
穆忻掙脫不出來,嘆口氣安慰她:「大姐,不是我不幫你,只是這電纜不是普通電線……」
她為難地看看趙旭輝,趙旭輝嘆口氣,接上:「是啊大姐,按《刑法》規定,破壞廣播電視設施、公用電信設施,危害公共安全的,要處以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造成嚴重後果了,七年以上也是有可能的。」
「啊!」女人崩潰地尖叫,「怎麼辦啊,我怎麼跟他爹交待?兩個兒子交給我,我給送局子裡了,怎麼辦啊!」
「怎麼又變成兩個了?」穆忻皺眉。
「她和老公是離異後再婚,那邊帶來個十七歲的兒子,這邊是個十六歲的,」趙旭輝無奈地嘆口氣,「她老公在南方打工,把孩子扔在家裡。這倆孩子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一直處得挺好,一起上學,一起逃學,連偷東西都搭伴。」
穆析咬咬唇,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她感覺到被面前女人握著的那隻手開始哆嗦,便驚訝地扭頭看看眼前的女人,只見對方已經哭得快要喘不過氣。她剛想開口,沒想面前的女人卻猛地甩掉她的手,狠狠把她往旁邊一推,轉身就想往派出所的牆上撞!趙旭暉大驚失色,反應極快地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女人的腦袋和牆面之間。而穆忻被那一下推得踉蹌著往一邊倒,卻在倒下之前驀地撞進身後的懷抱裡。
只是頃刻之間,所有人都抹了一把冷汗。
撞牆失敗的女人被趙旭輝緊緊箍住手腕,可是卻箍不住她號啕大哭的嗓門,她一邊哭一邊喊:「讓我死吧,用我的命換我兒子不行嗎!」
穆忻愣住了,是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正靠在楊謙懷裡,而他的懷抱,一如既往的溫暖。
穆忻輕輕站直了身體,悄無聲息地離開楊謙的懷抱。楊謙略微有點失落地低頭看看她,卻發現她連正眼都沒看自己,多少還有點氣悶。趙旭輝被面前的女人哭得焦頭爛額的,沒顧上看另外兩人的神情,只顧一路勸解著把女人往接待室裡帶。穆忻猶豫一下,還是快步跟上,楊謙愣愣地看著穆忻消失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最終也跟上去。
於是,那天,隔著一道玻璃窗,楊謙就看見了另外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穆忻,一個在接待室裡一邊給人遞面巾紙一邊用帶有當地方言的普通話陪人絮叨的穆忻。
女人哭訴:「大妹,你不知道,養個孩子那就是養筆債啊!男人指望不上,一年才回家一次,我早晨五點就得起來給一家人做飯,等孩子上學了我得去廠裡打工,賺點錢。中午下地,下午再打工。傍黑天還得回家做飯洗衣服。我一天到晚不停地幹活,我哪有時間管孩子?再說我才上到小學三年級就不上了,孩子看的那些書我一句也看不懂,我也管不上孩子呀!我真是壓根就不知道孩子逃學的事兒!這個小作孽的,他爹在外面掙錢累成那樣,還不是為了讓他有書念,別再像我們一樣累死累活一輩子……」
穆忻拍拍女人的手,再遞張紙:「大姐,我知道你不容易。」
「你不知道,」女人接過紙。哭得更慘了,「就那兩畝果樹可把我累死了,你說都是種果樹的,怎麼就有人的樹結的果子那麼多呢?蘋果啊杏啊,我種的就是不如人家種的收成好。還有我家院裡種了棵無花果樹,年年摘的無花果都不捨得吃,拿去市裡賣錢,天天坐馬路邊上守著,都賣完了還不夠孩子那點輔導資料錢。養的雞、收的柴雞蛋、院子裡種的扁豆、自家地頭刨出來的地瓜、曬乾的絲瓜瓤子,都得留著禮拜六、禮拜天去公路邊等著賣給來山裡玩的城裡人,大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就這麼忙活,我公公一場病,家裡欠了兩萬多塊錢的外債。又趕上孩子爸在外面打工被人騙了,說是今年能不能拿著錢還不好說,你說我可怎麼辦?不怕你笑,大妹,兩萬多塊錢,在你們公家人看來覺得沒啥,在我們覺得,那就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啊!」
穆忻聽得心酸,握緊女人的手:「大姐,我也是窮人家的孩子,缺錢的滋味我知道。」
見女人不相信地看著她,她苦笑:「你不信啊大姐?你別看我穿著這身制服,可也是天天為錢發愁。我爸死得早,我十幾歲時他就沒了。我媽下崗了,雖然是城裡人,可除了有間小破房子,算是有個住的地方,別的什麼都沒有。你們在農村裡好歹還有塊地,豁出去不賺錢,就算光種糧食和蔬菜也餓不死。可我們在城裡連塊地都沒有,廠裡拖著不發錢,我媽根本沒什麼收入,我要是不寄錢給她,她怎麼吃飯?她身體也不好,還得買藥吃。也不怕你笑話,我念書的時候學費都是自己賺的,沒怎麼休過寒暑假,發傳單賣啤酒什麼沒幹過?熬著煞著也就熬出來了。」
「真的呀?」女人終於不哭了,驚訝地看著穆忻,「你也這麼命苦?」
「這還不是最苦的呢,」穆忻搖搖頭,滿臉苦澀,「最苦的時候,我都不想活了,可是想想老人,真是連死都不放心……」
她終於沒有說下去,其實她想說的是,自己少年喪父、青年失婚、弄丟了一個孩子,根本不知道幸福在何處。她不敢想自己終老於此處的樣子,更不願意把後半生演變成一個小鎮上閉塞艱辛的中年婦女,可是,未來的路在哪裡?她看不到。
她也看不到,在身後玻璃窗的那—邊,楊謙抿緊的唇與攥緊的拳。
或許,是直到此刻,在他們的婚姻結束半年後,楊謙終於想起幾年前他在穆忻家,在穆忻的媽媽面前說過的那些話。她從未掩飾過自己家境的困窘,而他也的確承諾過,要讓她再也不要過苦日子。
那麼,她今天的苦,是誰給的?
那天,終究還是靠女人之間的推心置腹勸走了那位傷心欲絕的母親。穆忻轉身去審訊室,把女人家裡的情況原封不動轉達給了做筆錄的張樂。張樂嘆口氣,答應去向法制科打聽一下有無可能從輕處罰。穆忻得了這個承諾,也知識張樂不是敷衍的人,這才放心去吃晚飯。
飯菜自然早就涼了,穆忻是吃了幾口後才突然想起,不知楊謙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那個晚上,穆忻沒有複習。
她靜靜坐在電腦前,只覺得大腦裡一片真空,她不得不承認,之前每個夜晚的勤學苦練,或許真的只是為了忘記楊謙,而不是為了學有所成、金榜題名,她有些看不懂這個矛盾的自己了:她如此迫切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想要回到繁華的世界中去,可不知是不是被周圍的環境薰染得有些麻木,而今的她只餘惰性,缺乏動力,偶爾也打算再刻苦一點,可是看看周圍人除了出警就是打盹,即使上網也是在內網上看小說,她的刻苦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也太過標新立異,她也想有人能夠探討老師、斟酌答案、互相鞭策,但郝慧楠住在村裡,褚航聲時常回市區,她孤獨著,漸漸也就疲沓了。
更何況,作為一個基層民警,甚至是一個被貶謫到此地的「戴罪之身」,穆忻知道,她必須有「踏實工作」的姿態,決不能讓人察覺自己的「好高騖遠」。她只能偷偷練習,並時刻做好用「線上閱讀小說」網頁掩蓋「公考資料」網頁的準備,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事實上她越期待離開就越覺得難以離開,越不喜歡此地卻在越來越多接觸普通群眾的機會中漸漸理解了很多以前不理解的人與事,她想,自己是變了。
但這種變化是好還是壞,她無從判斷。正如,楊謙的再次出現對已經足夠倒霉的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她同樣無法揣測,無從預料。
如果真要談感受,穆忻想,她會用那首《達坂城的姑娘》的旋律,唱另外一首膾炙人口的歌兒:楊謙,帶著你的媽媽,帶著你家財產,趕緊滾遠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