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後兩人又去了科技館—這是個在這城市裡生活很久的人們都未必想過要涉足的地方,對他們而言如是。進門的時候他們是跟在一群去參觀的小學生身後一邊聽講解一邊時不時做恍然大悟狀。他們甚至第一次知道哪裡有個仿銀河系的天幕,關上燈,頭頂璀璨一片。模擬的夜空下,他們認真聽講解員講哪裡是大熊座,哪裡是小熊座,還不時聽到周圍有小孩子「譁」的讚歎聲……雖然年紀不小了,可這兩人還是很入戲的找到了身處銀河的漂浮感。
晚上的時候兩個無聊的人去了護城河邊賞月——樹葉還沒落完,路燈依舊昏暗,尚算茂密的草叢裡有無數談戀愛的男女在竊竊私語,看得穆忻興致盎然。
褚航聲覺得她這樣盯著人家的背影看實在不禮貌、好心戳戳她,沒想到她反而來勁了,興致勃勃的給褚航聲講:「我讀大學的時候,最喜歡和舍友一起跑到學校裡號稱戀愛角的小樹林裡,大聲讀英語課文。」
「你?」褚航聲很驚訝,「你還真不像是做這種事的人。」
「其實那時候還真做了不少缺德事兒……」穆忻不知回憶到了什麼,突然仰頭「撲哧」一聲笑了,交接月光照在她臉上,褚航聲突然覺得那是一朵曇花,驟然盛放,帶有奪目光華。他呼吸一滯,幾乎想伸手拂上去。
也就在這時,身邊的護城河裡剛好有一艘漆著紅窗欞、燈火通明的小畫舫經過,明亮的燈光把褚航聲從失神中喚醒,他急忙咳嗽一聲,掩飾住自己瞬間的失態,看一眼畫舫道:「你看那船山的遊客不過三兩個,岸上散步的行人倒是一群,真不知花錢坐船到底是為了看風景,還是為了成為風景被別人看。」
「都一樣的,哥」穆忻抬頭揉揉地笑一笑,「我早就知道了,活在世上,別人是你的風景,你也是別人的風景,只不過。總有人的風景悲劇了點而已。」
「也不會一輩子都悲劇的。」褚航聲似有所指。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卵石太滑,凹凸不平,穆忻的鞋跟時常踩不穩。褚航聲便自然不過地伸手過去,握住穆忻的手,輕輕拉到自己身邊來。
穆忻沒有抗拒。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手牽手,一直穿過小路,仍未放手。知道走到平整的路面上,還沒等鬆手,突然聽到有人叫:「小褚?」
褚航聲回頭,驚訝地打招呼:「主任?」
主任眉開眼笑,看著穆忻問:「女朋友?」
褚航聲扭頭看看穆忻,見她恬靜地笑,手心仍乖巧的棲息在他手裡,心裡一鬆,回頭看著主任介紹:「穆忻,在秀山公安局工作。」
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好有風吹過來,穆忻的一綹長髮吹到褚航聲臉上,他不假思索地抬手替她掖到耳後。穆忻也不避諱,只大方地打招呼:「主任好!」
「你好你好!」主任恍然大悟,似乎終於明白褚航聲為什麼要去秀山駐點,並很為自己這個「恍悟」感到得意。他笑著同穆忻握手,再拍拍褚航聲的肩膀:「我家就住在這附近嘛,晚飯之後總是會出來散散步。你下次帶小穆來我家吃飯,我老伴兒說好久沒見你了。」
褚航聲點頭答應,而後目送主任走遠。直到看不見了,他剛想回頭,卻突然感到手中牽著的那隻手撤離。他心一沉,接著又愣住了——因為他看見穆忻走到自己面前,靜靜地看著他,認真地問:「哥,如果你的意思的的確是願意收容我,那蘇阿姨同意嗎?」
褚航聲沉默。
穆忻笑了,那笑容風輕雲淡。她還安慰他:「沒事的,其實你剛才就算否認我都不會埋怨你。你年紀也不小了,早顧著點自己的事,我這裡你不用擔心,總要讓我緩緩,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她拍拍他的胳膊,補充:「真的,沒什麼的。我想過了,報考省直機關本來就很渺茫,這次沒考上也是意料之內。明年我還是考咱們那兒市政府的公務員好了,相比省裡會容易一些,還能回老家就近照顧我媽。再說換換環境,說不定還能再找個合適的人嫁掉。我才29呢,不算老。」
褚航聲的心裡湧起一陣心疼——29歲,多麼年輕!在大城市裡,這樣的年紀剛開始人生的諸多理想奮鬥,戀愛是可以享受但未必一定要修成正果的一件事。可在秀山那種偏遠郊區,甚至在他們家鄉那樣不算發達的地級市,29歲的女人,通常已經有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而不是像穆忻這樣,形隻影單。
他能想象到她的壓力。
「你媽知道嗎?」褚航聲問。
「還沒敢告訴她,」穆忻自嘲的笑笑,「我真懦弱是不是?都已經塵埃落定這麼久了,我還沒勇氣告訴她我離婚了。可是我要怎麼說呢——結婚一年就離婚,放哪家都算丟人現眼吧?你們男人倒不怕被折舊,換我們女人那簡直要貶值到谷底。在我媽印象裡,離婚的女人註定都後患無窮。她才過上幾天安心日子,我不能讓她再為我操心。」
「我也沒跟我媽說——」褚航聲抬頭,看見穆忻疑惑的眼神,趕緊糾正,「我不是說離婚的事,我是說我沒跟我媽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穆忻愣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態度,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從頭開始的準備,就不能這麼貿然告訴她,」褚航聲耐心地解釋,「所以你問我她的意見,我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可是穆忻,這事兒是不是有點顛倒?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合適,就先去考慮老人家的一件……那萬一老人家樂見其成,刻我們自己越來越合不來,到最後不是讓老人家們再失望一次嗎?」
看著穆忻若有所思的眼神。褚航聲嘆口氣,伸手把穆忻拉到懷裡:「他們已經失望一次了,怕是再經不起折騰了。」
穆忻靜靜伏在他懷裡,臉頰貼在他微涼的外套上,低聲道:「可是,我真的怕了。」
她能不怕嗎?未婚的時候都被人嫌棄,現在離異豈不是更要被嫌棄;當初家境不好讓人生厭,可如今仍然不怎麼好;在同樣有階層差異的公務員隊伍裡生存,無論是秀山,還是家鄉某機關,她這樣的背景都註定進不去很「牛掰」的單位、當不上多「牛掰」的領導,而只可能一輩子都做個「底層公務員」……她什麼資本都沒有,憑什麼覺得別人媽媽可以接納自己?
沒有媽媽祝福的婚姻,註定得不到幸福。
這句話,她現在信了,且恨不得奉為至理名言。
「其實,這事兒,我爸媽不會干涉。」褚航聲低頭親吻一下她的頭髮,聽見她「呵呵」笑了幾聲,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哥,以前,我男朋友,哦不對,我前夫,他也是這麼說的,」穆忻側一下臉,笑得落寞,「我再也不要相信這麼沒譜的話了。」
「你還非得讓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褚航聲緊緊擁住懷裡日漸消瘦的女子,苦笑:「我說了你也不信,其實不少人給我介紹女朋友,可是對方聽說我離過婚,那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就算介紹人說我們是兩地分居太久沒感情了,對方都會問‘要真是個顧家的人,怎麼會才分居一兩年就沒感情呢’。捎帶著猜什麼的都有,比如說猜我會不會有家庭暴力、會不會是第三者插足,最誇張的直接問介紹人我是不是性無能……所以不瞞你說,我媽親自上陣給我介紹見面的那三個裡,就有一個是離過婚的。」
穆忻張口結舌,仰頭看著褚航聲,不知該說什麼,過好半天才感慨:「怎麼會這樣?按理說,你一個男人,還年輕有為的,不至於被嫌棄……」
「怎麼不至於?」褚航聲把臉埋在穆忻頸窩,「你別忘了,每個女孩子都是媽媽手心裡的寶貝。如果你有一個女兒,你願意把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兒嫁給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嗎?」
穆忻答不上來了。
是啊,她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捨不得。
「那我們,還真是同病相憐了。」穆忻酸楚地感慨一下。
「不是同病相憐,是總算趕上了……」褚航聲感喟。
穆忻輕輕地笑了,她不再說話,只是心裡承認:是,她自私,她貪婪,她需要一個堅實的依靠,她迷戀這懷抱的溫暖,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在過去十幾年來本就對褚航聲從無拒斥。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哪怕這源起貪婪又自私,哪怕她至今無法做到完全忘記楊謙和往昔,但看在她曾經的暗戀美夢升起又破滅的份上,看在她任全命運的作弄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份上,請原諒她的這點小貪心——她只是太累了,就任性一次吧。
夜漸漸涼了。行人漸少的護城河邊,褚航聲收一收手臂,毫不猶豫地低頭,輕輕吻上穆忻的耳際。
他聽見她把臉埋在他胸前,嘟囔:「謝謝你,哥。」
褚航聲沒有說話,他只是側一側頭,貼上她的臉頰。過一會兒,便感覺到一片濡溼。
那一刻,時光睡著了。而月亮,是時間臥房裡的一枚led小夜燈,在美輪美奐的夢裡夢外,灑一點讓人覺得不孤寂的光。
轉眼周一,郝慧楠在派出所看見穆忻的時候,很驚訝她的神清氣爽。
郝慧楠上下打量穆忻一番,納悶地問:「你們……和好了?」
「誰?」穆忻莫名。
「楊謙……不是他?」郝慧楠腦袋轉一轉,突然一拍巴掌,「褚航聲!」
「你想象力真豐富,」穆忻有種讚歎,「不學藝術可惜了。」
「難道不是嗎?」郝慧楠很迷茫,「你看你現在比前陣子水靈多了。」「那是因為我週末終於睡了個好覺,」穆忻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端杯水轉移話題,「你怎麼想起今天來看我了?」
「我去鎮政府辦事,繼續敲詐書記去。」郝村長揚眉,比劃一個砍脖子的手勢,穆忻一哆嗦,很同事本鎮的一把手。
「上次跟你說的那事兒你幫我問了嗎?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倆兒子偷電纜的那個。」
「吳新紅?我知道這人,她家自從老公外出打工,本來經濟條件還可以。但是去年公公生病花了不少錢,典型的因病返貧。這種情況我們村有好幾家,今天就是來落實這事兒,聽說鎮裡上了扶貧專案,我來看看能不能上佔幾個名額。」
「慧楠,你真變了。」穆忻感嘆。
「是變了,在這種環境下,想不識稼穡才真是難。」郝慧楠也感慨,「小時候寫題為《我的理想》的作文,我們班80%的同學都說要做科學家。我就想,大家都做科學家了,誰去做農民給大家種糧食吃呢?於是我就寫了篇作文,說我的理想就是去當農民,給大家種很多很好吃的糧食,大米都是彩色的,蒸一碗出來就像巧克力豆那麼漂亮。老師給我的評語是,想象力很豐富,但中國有八億農民了,不缺你一個,你還是好好唸書,去開發新品種的大米吧!」
穆忻笑出聲:「你們老師真逗。」
「她也太沒有遠見了,」郝慧楠笑著搖頭,「她就想不到,雖然我當不成一個標準的農民,也沒法研究出像巧克力豆一樣的大米,但我二十年後變成了一個村長,天天幫著農民研究怎麼種地。其實就在一年前,我還壓根分不出那明明長得一模一樣的兩棵草,到底哪棵是麥苗、哪棵是韭菜?」
「你這是積德,」穆忻拉住郝慧楠的手,表情很誠懇,「會有好報的。」
「穆忻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像我們村的老太太?」郝慧楠撇嘴,「你趕緊讓上天賜我個像樣的男朋友吧,最好能拯救我離開基層,別再當村長。我敬業是一回事,可不等於我多熱愛這項工作,這一天天的可鬧心死了。」
「褚航聲不是說要給你寫篇報道?」穆忻突然想起這茬。
「他來過幾次,問了無數問題,我還帶著他在地裡轉了幾圈,張樂也在……也不知道那幾天他怎麼就那麼閒。不過還好,多虧有他,有些大爺大媽家裡的情況他比我還了解,差點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介紹全了。」
穆忻悶笑:「你還是看不上他?」
「其實也不是看不上,」郝慧楠苦笑,「論身高、樣貌、工作、家境,我倆都挺門當戶對的。可是我真不想留在這裡一輩子。這一結婚就把自己捆住了,不值啊!」
「其實也沒那麼誇張,」穆忻想一想,「如果你考上省直或者市直機關,也不過就是去市區工作,離這裡總歸不算太遠。但你放棄了一個覺得合適的人,倒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我也沒說他就是合適,我只是說外在條件比較協調,」郝慧楠咬文嚼字,然後一臉壞笑,「說心裡話,我倒是更喜歡咱們鎮黨委書記,才三十多歲,長得也不錯,有檔案,有魄力,還屢次救我於水火。先甭管人家是不是自己想出政績,反正肯給老百姓花錢就是好人!只是可惜結婚了,聽說孩子都上小學了。」
「郝慧楠你說什麼?」穆忻還沒等說話,突然聽見辦公室門口響起一聲驚呼,倆人一起扭頭看,只見張樂拎著一個暖瓶站在門口,表情驚恐,「你怎麼能喜歡有婦之夫?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怎麼能對領導下手!」
他話音一落,郝慧楠氣得臉發青,穆忻當場跌倒在沙發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幾分鐘後,辦公室裡再次傳出不知是誰捱打的求救聲,還有旁觀者加油鼓勁的起鬨聲——好在是二樓,不然聽上去太像是刑訊逼供,慘絕人寰。
對張樂而言,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被口頭表揚,甚至他更習慣了自己先立功嘉獎後被處分或是處分之後再靠嘉獎立功贖罪……但對穆折而言就完全不同了。這是第一次,穆忻覺得,她居然真的有點像個警察了!
警察,不就是除暴安良以及服務群眾嗎?她穆忻,沒有經過科班出身的系統培訓,論破案沒有經驗,論審訊全無頭緒,論出警……就她那副花拳繡腿也完全不中用。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她連線報警電話都聽不懂內容。用馬斯洛的理論來說,就因為自我價值無法實現,所以她只能在日復一日的自我鄙棄中山窮水盡,無數次後悔不該走進這個完全不擅長的領域。她忍不住設想,如果當初她從事了專職設計工作,還會這麼沒有成就感嗎?還會這麼不招人待見嗎?還會被當成一顆球踢來踢去嗎?
可現在,在被人肯定之後冷靜下來想想,她才發現,長久以來,她一方面抱怨這裡的生活條件差、溝通交流難、特權思想嚴重,但另一方面,她其實只是不願承認,那些讓她覺得無法交流且有著濃郁特權思想的人們,有很多都是偵破老手、預審達人,他們每天日復一日的工作就是懲奸除惡。而她自己,之所以無法被人肯定,也無非是由於她心灰意冷後的得過且過、敷衍了事……以前,她注意不到這些,所以佔據內心的,不是體諒,而是怨懟,她反覆琢磨的,不是客觀,而是歸咎。
律人恕己,這才是最見不得光的私念。
弄明白這一點之後,穆忻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眼光觀察周圍的一切,只是派出所的生活,翻來覆去總是那樣。
當天上午,8:00,距離鎮政府不遠的西山花園有人報警,說是一隻大狗蹲在小區門口,兇悍得很。要出門買菜的老奶奶、送孩子上學的年輕媽媽都被擋在小區裡,誰也不敢動。狗的主人也不知道哪裡去了,請警察同志「趕緊來管管狗」。
9:28,水泥廠宿舍區有人報警,說樓上掉下來一個花盆,差點把自己砸死。誰家掉的不知道,「要是知道還要你們警察干什麼」,「沒砸到也得來看看啊,萬一不注意,下次真把人砸死怎麼辦」——邏輯上當然成立,儘管沒人考慮目前警力不足的問題。趙旭輝一邊咬著油條一邊憤憤地去開車,新來的見習警員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
10:57,有人跌跌撞撞撲進派出所,臉上靑一塊紫一塊的,看見站在大廳裡的穆忻,幾乎要衝上去抱住她的腿。饒是穆忻經受了三年公安生活的鍛鍊,還是被那張色彩斑斕的臉嚇得驚叫了一聲,然後才聽見報案人斷斷續續說自己被抓進傳銷窩點,身份證被搜去了,不騙人來加入組織就得捱打,今天趁上課間隙好不容易逃出來……聞訊趕來的副所長趕緊帶人去包抄傳銷窩點,就把送報案人去包紮的任務交給了穆忻。
13:35,穆忻總算安置好報案人回到所裡,飯菜早涼了,只好自己又用微波爐熱一熱,一邊吃飯一邊在值班室替人接警,結果接到一個報警電話說是鎮上一所中學的學生打架,「動叉子了」。穆忻沒聽明白,還追問:「動什麼了?」對方急三火四:「叉子啊!吃飯的叉子沒見過?白叉子進去紅叉子出來!」穆忻一口饅頭卡在嗓子眼,差點活活噎死。趕緊手忙腳亂地派剛進院子的張樂再去一趟中學校園,同時還得給鎮上的衛生院打電話。
15:02,有人報警說農貿布場發生「圍毆」,趙旭輝又帶著見習警員出警去了。這次處理的時間倒是不長,回來後還笑得前仰後合的。據說是農貿市場有個大爺是賣蘋果的,有兩個四十多歲的婦女以「嚐嚐」為藉口蹲在大爺攤前一個接一個地吃蘋果。也巧在那蘋果個頭不大,吃一個花不了多少時間,所以倆人一邊站攤前聊天一邊「嘗」蘋果,一共吃了十個,臨末了不給錢,拍拍屁股要走,理由是「不甜」。大爺不願意了:「不甜你們還吃這麼多?」結果兩個體重均在100公斤左右的婦女一邊往大爺瞼上吐口水,一邊叉腰謾罵老人家:「吃你幾個蘋果怎麼了,你不看看你這小蘋果才比海棠果大多少,還好意思賣這麼貴?老孃吃你幾個蘋果是看得起你,別給你臉不要臉!你知道老孃是誰嗎?吿訴你吧,老孃在農貿市場轉了十年,擺過攤揍過人,大小是個人物!我們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送外號‘大市場twins’!什麼?外國名兒你聽不懂?‘絕代雙驕’聽說過嗎?我們還有個中國名兒叫‘大市場絕代雙嬌’!」圍觀人群鬨堂大笑,前去調解的趙旭輝和見習民警聞言差點撲倒在蘋果攤上……
16:40,前去包抄傳銷窩點的民警回來了,據說窩點早已人去樓空,但副所長憑藉其敏說的觀察力和豐富的從警經驗,帶著一群警察和協警在周圍搜尋,最終根據報案人曾經提供過的幾條重要線索,愣是在不遠處的一處民房裡找到還沒來得及逃離的兩個傳銷小頭目。幾個警察撲上去就把他們順利地捆成了粽子,帶回所裡開始審訊。
18:43,張樂回來,說是受傷的學生已經送去醫院。正吃著飯,兩個同事進門,帶進來一個嫌疑人,說是在網路上利用qq影片騙錢,被人認出來了,當街毆打。兩個民警也不能眼見著他被打死,就把嫌疑人和受害人一起帶回來做筆錄。
20:40,紫藤花園有人報警,說有陌生人反覆敲家裡的家門,這家男人不在,只有女人和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在家,母女倆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在臥室裡抱成一團。「紫藤花園」聽著名字很美,其實不過就是鎮派出所旁邊的一個不怎麼髙檔的小樓盤,裡面都是小產權房,便宜,但是保安力量很薄弱。兩個民警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那個敲門的男人還沒走,隔好遠就能聞見濃郁的酒味。問了幾句話才知道原來是喝醉了酒,把別人家當成自己家,敲錯門了。民警一邊把酒鬼帶下樓,一邊敲門想要交代房主幾句,結果房主顫顫巍巍開門的時候先甩出一把菜刀來,倒把敲門的民警嚇了一跳!
22:10,穆忻去看張樂的時候他正帶著個見習民警審訊網路詐騙嫌疑人。嫌疑人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看上去張樂好像還認識他,正兀自對著低頭不發一言的犯罪嫌疑人絮叨:「你奶奶歲數那麼大了,你自己不學好也別連累老人家,你要是進去了,她怎麼辦,誰照顧?她還有風溼,那麼嚴重,你好歹學學好,賺錢給她治治。」嫌疑人不說話,張樂繼續唸叨:「你別以為不說話我就會放了你,我告訴你吧,所謂的‘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都是糊弄你們這些沒眼力見兒的人的。你哥我幹這行多少年了?我從能聽懂人話就聽我爸講咋審訊,我只要看看你那眼神兒就知道你小子心虛!你說都姓張,你怎麼這麼丟我們老張家的人?詐騙!你還真好意思拿你那張臉去騙人?」嫌疑人終於忍不住反駁:「我沒有!」張樂翻個白眼:「你沒有?你知不知道那小姑娘是偷了他爸爸的醫藥費給你的?她爸爸還在醫院躺著呢,你想想要是你奶奶躺在醫院裡,你能這麼狠心?你還一騙就三萬!」嫌疑人急紅了眼:「哪有那麼多!」……空氣瞬間凝滯,張樂看看說漏了嘴的嫌疑人,長嘆口氣,穆忻崇拜地看看張樂,五體投地,嫌疑人抱著腦袋縮在椅子裡,悔不當初。
……
後來許多次,穆忻這樣感慨,其實不管是張樂,還是派出所裡其他民警,都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警察形象,他們偶爾粗聲大嗓,偶爾有點痞氣,但這都不妨礙他們目光如炬,從最不起眼的地方尋找蛛絲馬跡。沒少發牢騷,但習慣苦中作樂,有時有點兇,但總歸瑕不掩瑜。
而真正從局機關下放到需要經常辦案、需要整日里和群眾接觸的派出所之後,穆忻才漸漸發現這裡強大的感染力——許多人,哪怕曾經並不是這個圏子裡的一員,沒有上過警校,不是警察世家,伹只要身在這個群體中,那麼很快便會隨著自己情不自禁的融入而悄然轉型。
到這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開始有一點點理解楊謙,如果堅持不變,辦案或許真的會有難度。工作無法開展,對一個辦案民警來說,才是最致命的瓶頸。
因為理解,所以認真。
就像這份職業,她漸漸理解,才會感受到其中那些不為人知的情感。
只可惜,對愛情而言,她理解得太晚,有限的堅持已經被時光消磨,再也找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