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秋天的時候,省公安廳在全省範圍內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培訓活動。
託這次活動的福,一部分當年與穆忻同級的公安系統街市生g城參加培訓,並因此有機會舉行了一次雖然不齊全但還算也有二十餘人到場的盛大聚會。
聚會的前半段一直很熱鬧,大家除了久未謀面的寒暄,還多少有些慶祝的意思——在上次考試中,昔日同期培訓的同學裡有三人考到省直疏密度工作,一人考到市直機關工作,還有一人雖未考取,卻被神奇般調動到與他的專業和從業經歷都八竿子打不著的省商務廳,對此,餘下眾人的目光中自然是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悄悄隱藏著的不平。
但好在大家都是情商足夠高的人,只是於觥籌交錯間說些歡喜的話,穆忻應景,一直微笑著應酬,直到突然有人在敬酒時問了一句:「姐,你結婚了是吧?好像上次你們那集體婚禮還上電視了,我姐夫真帥!」
穆忻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她不知道該不該坦言自己已經離婚:在很多小夥子,年輕姑娘們尚沒有結婚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早早地把一場婚姻自始至終的全部過程走了一遍,這顯然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好事。
她只是舉杯輕碰一下,答:「謝謝。」
身邊有女孩子湊上來,歡天喜地:「姐,你幹嗎不帶姐夫來給我們看看?不也是警察嗎?我記得比咱早一年入警是吧?」
穆忻扯出一個笑容答:「他忙。」
「總不至於今天剛好他值班吧?你自己出來吃飯喝酒,把人家留在家裡可不好,」另有熱心人把穆忻放在桌上的手機遞過來,「打個電話,叫出來一起坐坐嘛。」
……
穆忻幾乎是落荒而逃。
知道站在洗手間寬大的補妝鏡前,穆忻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此刻自己內心深處的悲涼:她怎麼就能混得這麼慘?
上大學上不起,打工賺生活費疲於奔命;工作了被扔到基層,「公務員」三個字聽上去很美但箇中滋味無法與外人道;結婚了又離,揹著不貞不孝的名頭只能給人提供八卦談資;別人都往上走自己卻越走越往下,這到底是因為沒有後臺還是沒有本事再或者根本就是命不好?
她以前,本不信「命」的。
但人就怕「比」:大家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時候,天是藍的樹是綠的,空氣是相同的,我們的軌跡都是一樣的;可一旦有人從這條起跑線上一躍而出,那麼對剩下的人而言,只餘羨慕嫉妒恨——羨慕別人有能力,嫉妒別人有機會,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強大的爹?
對穆忻而言,還好,她羨慕、嫉妒,但不恨——她並不在乎自己有沒有強大的爹,因為天知道,她有多麼希望,只要自己的父親還活著,活著就好!
只要他活著,她就是爸爸的女兒,是有一個男人、一個全世界最愛她的男人,時刻都在保護她。他會在傷心委屈的時候有庇護所,在必要的時候有人給她撐腰……可是,她沒有,她什麼都沒有。
穆忻就這麼喝醉了。只不過沒有醉在聚會的酒席上,而是醉在酒店一樓的小酒吧裡——許是因為這晚的聚會帶給穆忻的怨念太強大,她不想回秀山,也不想在和意氣風發的同行們去ktv,她就這麼孤零零地下樓,偶然看見這間酒吧,走進去,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點了一杯她從來也沒有喝過,但很好喝的雞尾酒。大約度數不低,因為當火辣辣的酒漿帶點甘甜氣息一路滑到喉嚨裡的時候,居然帶出類似燃燒的舒爽感覺!
這滋味太曼妙,曼妙到讓平時節儉度日的穆忻都無法抵擋誘惑,連價錢都不看,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想:到底是誰說舉杯銷愁愁更愁?屁話!分明還是酒能解憂!只要你你貪戀那種燃燒的質感,只要你專心沉浸在那陌生又甘甜的氣息裡,你會沉淪,會忘記,會不在乎什麼功名利祿,什麼錐心傷害!一個人也很好,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瞭解自己……
直到熟悉的人影在面前晃的時候,穆忻迷迷糊糊地辨認:這是誰?
「能看見我嗎?你怎麼喝成這樣了?」對方皺眉頭,「不高興也別喝這麼多酒啊!」對方繼續晃穆忻。穆忻不搭理,偏過腦袋繼續睡……
「說說話,看我一眼!」對方不屈不燒。
「唉,真拿你沒辦法。」對方嘆口氣,輕輕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胸膛很寬闊,穆忻靠上去的時候覺得似乎是有久違了的依靠感,忍不住往熱源處偎一偎。
她能感到一雙手輕輕拂過她的胳膊,停留在她的手腕處。那手很溫暖,寬大,攥住她的手,輕輕揉捏,另一隻手大約攬在她的腰際,掌心的熱度讓她不由得想起楊謙來。你看這就醉酒後的選擇性記憶——她沒記住那些不堪的過往,只記住他們曾傾心交付的歡愉。她想睜眼看看是不是楊謙,但人影會晃,眼皮很沉,後來……後來就越發昏沉了,昏沉到僅剩最後一絲意識,隱約漂浮。
諸航聲從灑店二樓的包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播忻被一個陌生男人攙著走,他有些孤疑地幾步跟上去,快到酒店旋轉門前的時候終於聽見那男人說話,他喚穆析的名字:「小穆,你還好吧?你回秀山嗎?」
穆忻沒有回答,事實上這時候她根本意識不清,甚至連有人攙自己往外走都不知道。
褚航聲見穆忻確實是醉了的樣子,急忙喊她的名字:「穆忻!」
男人果然回頭看向褚航聲——四十多歲的年紀,考究的夾克衫、白襯衣,褚航聲見穆忻並沒有什麼反應,心裡的第一個反應是:不好!
「你是?」男人遲疑地看著褚航聲。
「我是穆忻的哥哥,請問您是——」褚航聲看著男人的眼睛,對方的目光很深邃,褚航聲見不到底,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我最他同亊,我在市公安局工作,我姓陸,」陸炳堂笑一笑解釋,「她喝得有點多,我正琢磨要不要找人送她回秀山。」
「辛苦您了。」褚航聲伸出手,與陸炳堂禮貌地一握,隨即從包裡掏出名片,「不知道穆忻有沒有提過,我叫褚航聲,在省報工作,我們報社就在市公安局旁邊。」
陸炳堂仔細看看名片:褚航聲,省報專題部副主任,主任記者。
陸炳堂笑一笑,剛想說什麼。卻恰在此時有人推開一樓大廳的側門,涼風吹進來,拂在穆忻臉上,地略有些轉醒,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四處看看,先看見褚骯聲,挺憨厚地笑一笑,再扭回頭去看向陸炳賞。第一眼沒看明白,第二眼看清楚了但難以置信,第三眼終於確定自己的臉距離陸炳堂的臉如此近時,穆忻「唰」地冒出一陣冷汗,酒醒了一半!
瞬間,穆忻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從陸炳堂懷裡彈開,動作幅度之大嚇了褚航聲一跳。他急忙伸出手去扶,卻還沒等湊近上去,已經看見穆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飛快地偎到他身邊來,表情僵硬地笑著問:「陸大隊,您也在啊!」
陸炳堂笑一笑,客套道:「既然你哥哥來了,那我就不送你了,再見。」
穆忻機械地擺擺手,皮笑肉不笑地目送陸炳堂離開,直到看不見人影,才軟綿綿地往下墜。
褚航聲一把扶起她問:「這是誰?」
「督察大隊長,」穆忻看看四周,湊到褚航聲耳邊,小聲道,「對女人來說是個很危的恐怖分子!」
「那你還敢跟他一起喝灑!」褚航聲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呵斥,「你活得不耐煩了?」
「我沒跟他喝,」穆忻想象一下剛才如果上了陸炳堂的車所可能發生的後果,一陣雞皮疙瘩迅速鋪滿全身,說話都結巴了,「不……不會……剛才不會是他吧?」
「不是他是誰?我明明看見他半扶半抱把你帶出來!」褚航聲瞪穆忻一眼,轉身往外走,穆忻哆哆嗦嗦地跟上,越想越後怕。
直到上了褚航聲的車,當熟悉的氣氛再一次將穆忻環繞,剛才因為醉酒而變得朦朧的記憶似乎在瞬間復活——她閉上眼,眼前歷歷在目都是陸炳堂的手,在她手上反覆揉捏,乾燥溫和的掌心裡漸漸升起火焰,似乎帶一點繭子的指尖沿腰際衣服的縫隙慢慢滑到腰側細膩的皮膚上,來來回回地摩挲;淺淺菸草的味道,在襯衣上、袖口上,有一瞬間她也覺得似曾相識,但到底還是忽略了……
極度的恐懼頃刻膨賬,穆忻似乎這才明白:陸炳堂畢竟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他的身份與權力對有些女孩子來說是絢爛的誘惑,所以他完全不必只盯住一個穆忻,而只需要在偶遇的剎那順水推舟——他從未偃旗息鼓,穆忻本不該傻到以為自己被髮配邊關就可以撤銷全部警報,甚至對此全無防備……
弄明白這點之後,穆忻後怕得牙關打顫,褚航聲扭頭看她一眼,無聲地嘆口氣,點火準備開車。然而就在這時,他的胳膊突然被穆忻抱住,他驚訝地扭頭看過去,只見穆忻緊緊抓住他正準備換檔的右手,臉深埋在他的右臂上,她的手、她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褚航聲急忙停下開車的動作,身體有些僵硬地任由穆忻依靠著。但她似乎並不滿足這樣微弱的溫度,她咚嗦著伸出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址到胳神越纏越緊。他能聽見她的啜泣聲,能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掌從自己臉側劃過,能嗅到她身上微甜的酒香。
褚航聲有些恍惚了。
過一會兒,褚航聲才嘆口氣,伸出手攬過穆忻。她靜靜伏在他胸前,臉頰溼而涼。
褚航聲神手佛去她臉上的淚水,再緊一點擁住她,直到暖意慢慢升騰起來,而穆忻終於不再顫慄。隱約,他聽見她低聲喚他一聲「哥」,但彼此都沒有再說話。他就這麼靜靜擁住她,在秋寒乍起的夜裡,在燈紅灑綠的鬧市,在流淌著憂傷氣息的車廂中,憑本能給她提供一份溫暖的依靠、一份脆弱時的支援,他想,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或許也是她唯一需要的。
那晚,回褚航聲家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不說話。
清醒後的穆忻開始感覺到頭疼,她略閉上眼靠在車座裡,褚航聲看看她,儘量把車開得平穩。中間他隨手開啟收音機,夜晚的電臺在放纏綿悱側的情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帶著秋天乾草氣息的夜風裡,年輕的歌手們帶著投入的感憒唱「愛情沒有分對與錯」「愛情是怎樣的兩個字」「是什麼讓我愛上你」……然而對坐在車裡的兩個人而言,「愛情」這個詞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變得矯情而又生硬?
那些動人的誓言,那些燦爛的許諾,確實是到了一定年紀,便會覺得模糊。
「這裡我不會留太久,早就想好要走的路。全心付出,不怕苦,去找幸福,我看見在不遠處。一路慶幸貴人幫助,一路也有人勸退出,託你的福我不哭,不怕辛苦,眼淚於亊無助……這一條路是未知數,沒有人擁有地圖。我明白現在自己身在何處,我很在乎走這條路,有天能找到幸福……」終於聽到一首不是口口聲聲唱「愛倩」的歌,穆忻側耳傾聽,卻在聽清歌詞的瞬間,微怔。
「劉若英,《幸福的路》,」褚航聲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麼,突然打破寂靜,在婉轉的旋律裡註釋,「我帶的那個見習記者,剛畢業的小姑娘,最喜歡這首歌,說是勵志歌曲。」
褚航聲一邊開車一邊微笑:「聽聽歌詞,說是寫愛情路的也行,說是寫事業路的也行,說是寫婚姻路的也可以……人這輩子,不就是在走路嗎?一路都是未知數,沒有人擁有地圖。其實,就連畫地圖的人也是要走過去才知道這裡還有溝壑還是峻嶺、有河流還是峭壁的。有些路,還真是得走過去了,才能知道、能理解。」
穆忻微笑。沒有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那麼微笑著,聽一首似乎有些熟悉,卻從未靜下心認真聽一聽的歌。舒緩的旋律裡,她剛才緊繃的神經似乎漸漸鬆弛下來,酒意上頭,漸漸閉上眼,迷迷糊糊就睡著了。並不長的時間裡,她甚至做了一個簡單的夢。夢裡,她走在一條鳥語花香的小路上,走到沒路的時候看見一蓬野草,伸手撥開,裡面豁然開朗,居然是一片幽靜山谷,谷中有河流小船,有阡陌眾橫。有三五成群的茅草屋,被木柵欄圍著,柵欄上害怕著綠色藤蔓。陽光和暖,狗兒輕吠,就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在湛藍天空下安然存在。她靜靜站在高處,隱約還可以看見山谷中孩子們在跑跳。而「幸福」,就像嫋嫋的炊煙一樣,於峰迴路轉處,四下繚繞。
第二天是週末,穆忻在褚航聲家裡的客房醒來時已是上午九點半。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她自己都覺得驚訝,是有多久沒有睡過這樣安然的一覺了?夢裡那些追趕她的人、那些忘記填答題卡的倉皇、那些失足墮落的懸崖,怎麼沒有出現?
她起身走到視窗,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湧進來。開啟窗,秋天的乾草氣息沁人心脾地蔓延。鬧市區,這裡當然不會有秀山那麼多的樹,但居然可以比蔥翠的郊區更讓人覺得心安……穆忻似乎隱約弄懂了一點什麼,但還沒等她捕捉到內心裡的真實的感受,手機便想起收到簡訊的「滴滴」聲。
「昨晚沒事吧?」——是陸炳堂。
穆忻皺皺眉,想直接刪除,可到底還是忍著滿心的噁心回覆一條:謝謝陸大隊,辛苦您了。
句子簡單的缺乏原委、看不清主旨,因為這是穆忻本能的防範——做警察兩年多,她的思維從最初的「因為所以」變為今天的「假如故而」。也就是說,考慮問題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再不是因為你問所以我答,而是加入這條簡訊被有心人看到,會不會對自己產生難以彌補的惡劣影響?故而,只能、必須讓人壓根看不懂兩人在說什麼。那麼,一旦此事被有心人利用,字數越少,她便越可以自圓其說。
她得承認,她的確是變了。
「篤篤」有人敲門,她去開啟,不出意外看見了褚航聲微笑的臉。他穿件長袖t恤,最誇張是還繫著一條圍裙,指指餐桌:「吃飯。」
穆忻沿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小米粥、夾了火腿的烤麵包、茶葉蛋、小菜,中西合璧,但並不怪異。陽光沿餐廳窗戶照進來,和小米粥上升騰起來的熱氣纏繞在一起,穆忻想,這才是「家」的味道吧?
久違了。
見穆忻發愣,褚航聲拍拍她的肩膀:「愣著幹什麼?趕緊吃,吃完帶你出去玩。」
這語氣真慈愛,穆忻被逗笑了:「聽這話,好像我是你女兒。」
「要是我女兒怎麼會這麼將就?」繫著圍裙的褚航聲故作認真地琢磨一下,「至少還要有牛奶、小餛飩、煎包、雞蛋餅……」
「去去去!」穆忻忍不住推他一把,「剛誇你賢惠,還得瑟起來了。」
褚航聲笑著閃到一邊,摘了圍裙坐下,把小米粥推倒穆忻面前:「先喝點粥,養胃。」
穆忻一邊喝一邊問:「吃完去哪兒?」
「出去走走吧,你整天窩在秀山,不怕發黴?」
穆忻笑了,她看看窗外,天空湛藍,果然是個適合出門的好天氣。
結果褚航聲果然就幹了件很對得起這好天氣的事兒——兩個平均年齡超過三十歲的失婚男女,學人家青春洋溢的男女生或是鍛鍊身體的老爺爺老奶奶,也在中心廣場上放起風箏。
「快點跑!」褚航聲在下風處抬手把風箏送上天,見風不算大,便隔好遠喊穆忻。穆忻是第一次放風箏,手忙腳亂,沒等跑出去幾步,風箏就一腦袋栽下來。褚航聲笑嘻嘻的湊過去撿起來,倆人有是一輪重新開始。就這麼折騰了不知多少次,穆忻覺得自己已經跑得不辨東西時,總算把風箏放上了天。
瞅著天空中那個漸漸縮小的黑點,穆忻抬手擦擦額頭上的汗,長鬆一口氣,一回頭見褚航聲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笑,瞪他一眼:「你笑什麼?」
「滿廣場,數你這風箏放得最笨。」褚航聲指周圍其他放風箏的人們,再指指天使那些五顏六色的風箏,喟嘆。
穆忻沒好氣:「你聰明還讓我來放?你倒好意思站在旁邊看熱鬧!」
「難道不是很爽嗎?跑一跑,運動一下,活動筋骨不說,還得惦記著手裡那根線——專注地去做一件事情,一旦成功喜悅會翻番的,」褚航聲,摸摸穆忻的腦袋,繼續裝扮慈愛,「你看你終於成功了,孩子。」
「叔叔,我要吃那個——」穆忻聽到褚航聲這口氣就翻白眼,索性指著不遠處的冷飲店扮未成年兒童。
褚航聲遠遠地看一眼那邊絳紅色的店面外觀,忍不住笑了:「你知道他家的廣告語是什麼嗎?」
穆忻一愣,這才想起來,的確,這家的廣告語人盡皆知,無線彪悍,叫做:「愛她,就帶她哈根達斯。」
ifyouloveher……
穆忻微微有點窘,不過腦子裡倒是轉得快,緊接著就笑顏如花:「有好東西吃的時候,我不介意你把我當你大侄女,使勁愛,往死裡愛。」
褚航聲笑得無奈,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又順便摸一下她的頭:「大侄女你可真有出息。」
說完就他就去買冰激凌了,留穆忻坐在廣場邊的椅子上,手裡一拽一拽地揪著自己的風箏線。她仰頭看天空,藍天白雲果然心曠神怡,很多彩色的風箏,有些有漂亮的長尾巴,在天上甩來甩去。還有人在風箏線上栓了奇怪的小機器,裡面傳出飄渺的歌聲來。仔細聽,居然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穆忻樂了。
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兒是夠老的,但也是童年時再熟悉不過的旋律。那時候的希望是什麼呢?是爸爸下班時從兜裡掏出的一顆糖豆,或者是週末去買回來的一本小人書。那時候所有人的願望都是如此單純,每一個能夠實現的願望都因為這種單純而愈發滿足。那麼現在呢?如果把越來越複雜的願望簡單化,會不會更快樂一點?
比如,沒有強大的背景,就儘量做一個強大的自己,做好眼前的事,無愧良心,謹慎仔細,便無須畏懼魑魅魍魎;不指望一步登天,也不幻想揚眉吐氣,只需做個又準備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可以有機會逃離;就算沒機會也沒什麼,實在不行大不了徹底撂挑子不幹,反正就算去撿起老本行教孩子們畫畫,也不至於餓死;離婚了也沒關係,能找的合適的就再婚,找不到合適的就單身,誰離開誰還活不了……
結果褚航聲回來的時候就看見穆忻笑眯眯看粉天空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終於鬆了口氣:都不知道有多久沒見她這樣放鬆地笑一下了,現在看到,覺得總算沒白出來這一遭。他走過去,把冰激凌遞給穆忻,再把風箏線接過來,一邊扯風箏線一遍看廣場上的人來人往。
這邊穆忻一旦想開了就更不避諱,自已吃著冰激凌,還沒忘記舀一勺遞到褚航聲眼前,褚航聲看一眼,沒說話就張口吃了九-九-藏-書-網。兩人就那麼再自然不過地分享一盒冰激凌,沒人想要深究這背後的意義,只同樣貪圖這好久未曾享有過的溫暖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