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穆忻剛睡著不久,她睡得昏昏沉沉的,聽見鈴聲嫌吵,還把被子往腦袋上拉一拉,蓋住耳朵,整個人縮到褚航聲懷裡,彷彿要團成一個球。
諸航聲伸手摸到手機,看一眼,遞到穆忻面前:「你的。」
穆忻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了,哼唧一聲:「誰呀?」
褚航聲再仔細看看螢幕:「郝慧楠。」
「她能有什麼事兒,關機關機,困死了……」穆忻煩躁地伸手在褚航聲胸前燒兩把,「你真討厭,我睡得好好的。」
「又不是我忘關機的。」褚航聲順手把手機關掉,一邊嘟嚷一邊低頭吻一下穆忻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順手給她蓋好被子,結果還被她踢兩腳。
又被抱怨:「討厭,我都沒勁翻身了。」
褚航聲無聲地笑一笑,把穆忻再往懷裡摟一摟,沉沉睡去。
本來,這不過是一個小插曲——倘若天下無事,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插曲。可是偏偏,這個插曲,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終究還是成為穆析心裡的一根刺。
次日早晨醒來,穆忻是打著哈欠眼皮發沉地開啟手機的。只是沒想到,一開機就有無數條簡訊湧進來:移動全時通提醒,在剛剛過去的那個晚上,郝慧楠共撥打穆忻的手機十三次,留言四條。
第一條是:手機沒電了嗎?
第二條:速回電。
第三條:我有急亊,你在哪兒?
第四條:tmd你睡死了嗎?看見簡訊後速到人民醫院急救室!
最後這條險些讓穆忻驚得背過氣兒去,一下子全醒了,趕緊手忙腳亂地回撥,響了兩三聲後就聽見郝慧楠著急的聲音:「你怎麼才接電話啊!」
穆忻也著急:「不好意思,我真是睡死了,你在哪兒,你沒事兒吧?」
誰知郝慧楠的聲音突然降下來,言語間的沉重讓穆忻的心也跟看一沉:「我沒事,是張樂……還有楊謙,出案子負傷了,你現在能不能過來一趟?」
穆忻的呼吸一窒:「他們怎麼了?」
「電話裡說不明白,你現在方便過來嗎?」郝慧楠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穩,「你先過來吧,我在大門口等你。」
說完她便結束通話電話,穆析愣了兩秒鐘,猛地跳起來,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
褚航聲趕緊從廚房裡走出來,驚訝地拽住她:「你去哪兒?」
穆忻臉色蒼白的回頭:「張樂,還有楊謙,出案子負傷了,現在在醫院搶救……我得去看看。」
褚航聲也嚇一跳,但很快回過神來,轉身拿了車鑰匙:「走,我送你!」
一路風馳電掣。
因為是週末,高架橋和外環路都暢通無阻,兩人趕到秀山人民醫院的時候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穆忻跳下車,連車門都沒關好就往樓裡衝,迎面撞上來接她的郝慧楠,被一把攔住。
「穆析,你聽我說,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知道你看不得楊謙受傷,可是你要鎮定,一定要鎮定知道嗎?」郝慧楠緊緊抓住穆析的胳膊,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你和楊謙離婚了,對不對?公安局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你—定要鎮定,你能做到嗎?」
「他怎麼?」穆析的手開始有點哆嗦,她反手握住郝慧楠的手,掌心裡都是冷汗,「楊謙怎麼了?」
郝慧楠不忍地看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下去,只是看看她身後的褚航聲:「褚哥,上面人太多,要不……你先在這裡等我們?我晚點給你電話。」
褚航聲點點頭,遞給穆忻一個鼓勵的眼神,轉身坐回車裡。郝慧楠扭頭看穆忻一眼,使勁握一握穆忻的手,想說什麼,可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只轉身道:「你跟我來。」
穆忻沒有忽略郝慧楠微腫的眼皮和滿眼的血絲,可她不願往壞處想,只是緊緊跟著郝慧楠的腳步,一邊走一邊祈禱:楊嫌,你不會有亊的,你一定不會有亊的……
一直到那扇門外——當穆忻看見那滿滿一走廊同亊時,她驚呆了。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他們低著頭,站得筆直,有人手裡託著警帽,有人在抹眼淚。肅靜的走廊上,穆忻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她開始畏縮了,她甚至往後拉了一下郝慧楠的手,郝慧楠轉過頭來看她,穆忻卻驚恐地發現郝慧楠的眼裡全都是淚水。
穆忻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門終於在穆忻面前緩緩開啟,穆忻一眼就看見了躺在那裡的楊謙——他的表情很平靜,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雙目緊閉,好像睡著了。
穆忻一步步走過去,直到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可是,她絕望地發現,那雙一向溫暖的手,在這一刻,卻沒有任何溫度!
穆忻的手終於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她的眼淚噼噼啪啪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枕頭上,她慌亂地抹一把眼淚,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擦手,然後試圖去拍楊謙的臉。她很想喊他起來,她想說楊謙你別嚇唬人,想罵他開玩笑不分時間地點……可是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全身都劇烈顫抖起來,她努力想要張嘴說話,卻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氣。她試圖清嗓子,可是還沒等咳出聲,急湧而出的眼淚與錐心的疼就已經把哭聲再憋回去。她只好用一隻手死死掐住另一隻手的虎口處,當刺痛沿神經末梢傳遞到她唯一還尚存感覺的眼底時,她終於發出了被壓抑的哭聲——那哭聲低沉嘶啞,好像困獸在無路可走時的哀鳴!
悲劇發生時,是週五下午六點多。
穆忻正在和褚航聲享用一頓安寧的晚餐。而楊謙和張樂辦案回來,路過大丁窪的時候,是張樂建議,順便去丁素華的侄子家看一看。
「飛車搶奪殺人那小子不是累犯嗎?他交代說上次服刑的時候聽人說過丁素華的這個兒子,因為當過兵、技術好、反應快,拿人的錢財就能替人消災,在道上口碑一直不錯。只不過出獄後就再沒聯絡過,」張樂琢磨,「我一直覺得像這樣有較強反偵察能力的人或許會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說不定就會去投奔他堂兄弟,如果做通他堂兄弟的工作,可能有線索。」
「那就去看看,」楊謙一打方向盤,車子徑直開往大丁窪,「就當串串門,反正平日裡也沒少走訪,再多一樁也不算多。」
張樂笑了,低頭看看手錶,還戲謔:「都到下班時間了,你說咱倆這麼敬業,應該跟局長申請加班費吧!」
「快別扯了,不讓你交錢就不錯了,還惦記領錢呢。」楊謙回一句,一踩油門,汽車躥出去,還能聽見張樂在吆喝「小心點,撞我頭了」
兩人到達大丁窪的時候天還沒黑,張樂熟門熟路找到丁素華的侄子家,是個算不上太新的小院,大門口的春聯倒是豔紅,一看就是過年時候新貼的。
張樂抬手敲敲門:「有人在家嗎?」
沒有回答。
張樂又拍門:「丁建強,開門,我是你張哥!」
仍然沒有回答。
「人不在家嗎?」張樂一邊說一邊扭頭看一眼楊謙,卻見楊謙已經湊近了伸手推門,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門開的剎那,「砰砰」幾聲槍響,楊謙「噗通」就倒下去!
張樂憑本能後撤,然而後院已經響起發動車子的響聲,他想追過去,可以是楊謙就倒在他腳邊。他曾經有過一秒鐘的猶豫,但還是拔腳往後院跑。這中間對方又打過來兩槍,其中一槍傷到張樂的肩膀。他咬牙追上去,直到看清那輛逃逸車輛的主要特徵和隱約的車牌號,抓起電話報了警,這才跑回到大門口把楊謙背上車,再一路奔向醫院。
可是,還是晚了。
子彈傷及要害,搶救進行了很久,但仍然失敗了——在楊謙生命中最後的幾分鐘裡,張樂永遠都會記得他是怎樣緊緊握住張樂的手,目眥盡裂地看著他,拼盡全力擠出那個名字:「穆忻——」
那一瞬間,張樂的心臟像被狠狠碾過一樣疼:那是他的同事、戰友、兄弟,是昨天還一起喝過羊肉湯的那個人,今天就要被死神帶走!張樂的眼淚憋不住地要往下掉,他掏出電話想要撥給穆忻,卻剛好看見匆匆趕來的郝慧楠和楊謙的母親。他想也沒想就把聯絡穆忻的任務交給郝慧楠,轉身扶肖玉華進屋。
可是,直到肖玉華迸發出最淒厲的那聲哭號,直到醫生走出來沉痛地宣告死亡,穆忻的電話都沒有打通!
寂靜的走廊拐角處,吊著一隻胳膊的張樂哽咽著問穆忻:「穆姐,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你怎麼不接電話呢?」
穆忻早已泣不成聲,她跌坐在冰涼的地面上,雙手捂住臉,可是眼前飛來飛去的全都是想象中楊謙在彌留之際的表情,還有他用生命中最後的力量所發出的聲音,他說:穆忻,穆忻,穆忻……
眼淚大顆大顆地沿指縫湧出來,穆忻哭到幾乎無法呼吸,也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昏昏噩噩地抓緊樓梯扶手站起身,沒有再看錶情沉痛的張樂,而是木然地拉開安全通道的門。一抬頭,剛好看見走廊上有推車走過;車上的人被一襲白布遮住眉眼,身後跟著穆忻再熟悉不過的同事們,以及被人攙扶著的肖玉華。
穆忻終於在看見楊謙遺體的那一刻再次崩潰!
那一記得,她完全顧不上一身視她如仇敵的肖玉華,只是徑直撲向那襲白布,緊緊摟住白布下那個她曾多麼熟悉而今卻再也無法呼吸的身體,放聲大哭!
那哭聲,淒厲又絕望,那是自詡冷靜的穆忻這輩子最毫不顧忌的一次哭泣,是她最後一次可以握住那雙手、可以伏在那個懷抱裡,可是,楊謙,他再也感覺不到了……
然而肖玉華並沒有給她多少放聲哭泣的機會,因為當同樣有些神志不清的肖玉華終於看清眼前的女人是穆忻時,她徹底爆發了!
她一秒鐘都沒耽誤,猛地衝到穆忻跟前,「啪」的就是一巴掌!穆忻被打懵了,她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剛好看見幾個同事驚呼著把肖玉華往後拉,可是肖玉華淒厲地尖叫:「你這個賤人,你就是恨不得他死!你就是盼著他死!你如願了,你終於如願了對不對!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
她的叫聲迴盪在安靜的走廊裡,刺耳又駭人。穆忻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已經趨於瘋狂的肖玉華還是努力掙脫了身邊幾個人的拉扯,猛地衝上來,再次給了穆忻一耳光!
穆忻開始耳鳴,可是她不能還手、不忍還手,也沒有力氣還手。她就那麼靜靜站在原地,淚水一顆顆落在覆著楊謙的白布上,看在肖玉華眼裡,卻正是理屈詞窮的表現,是坐實了穆忻「惡毒」的罪名——只見肖玉華用顫抖的手掏出一個手機,哆嗦著按到簡訊介面,然後把那個小小的手機螢幕舉到穆忻面前,死死盯著穆忻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早就盼著他死對不對?你恨他,恨他和你離婚,所以你發條簡訊,說‘去死’……你就是想讓他死,是不是?」
穆忻完全呆住了——什麼「去死」?她什麼時候說過「去死」?
倒是站在一邊的郝慧楠反應快,急忙往前走幾步,扶住肖玉華:「阿姨你弄錯了,那不是穆忻發的,那是……」
郝慧楠說不下去了,悔恨的表情在她臉上浮現,肖玉華看見了,反倒更加恨穆忻:「不是她發的是誰發的?這明明是她的手機號!這是謙謙的遺物啊,造不得假啊!你以為別人看不到是嗎?我告訴你老天爺都不會幫你的,不然我怎麼一開啟謙謙的手機,就看見這麼一條簡訊……他就停在這一頁,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你說他臨死前恨不恨你?是不是直到死才知道你在詛咒他,而且你詛咒得成功了……」
「阿姨,那真不是穆忻發的簡訊,是我,我跟楊謙也很熟,我們在開玩笑,」郝慧楠一邊說一邊任眼淚往外湧,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緊緊抱住肖玉華的腿,哭著說,「阿姨你不要怪穆忻,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跟楊謙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真是我的錯……」
然而,這些話好像火上澆油,只是讓肖玉華越發用噴火的眼神盯住穆忻——她把所有人的賬都算在了這個她最痛恨的女人身上!她這樣想著,便一分鐘都沒耽誤,硬是大力掙脫郝慧楠的拉扯,再次衝到穆忻面前,給了她第三個、第四個……甚至更多的耳光!
那一刻,肖玉華瘋了。
她眼裡再沒有這個世界,沒有楊謙的遺體、沒有圍觀的同事,她只看見穆忻像個木偶人一樣站在那裡,任憑她打罵。她覺得穆忻這是心虛、是心裡有鬼,而自己只有打垮她才能替兒子出氣……無邊的幻想中,肖玉華覺得,這或許不過是個夢,只要她打倒穆忻這個敵人,她的兒子一定會重新回到她身邊……
而穆忻,這那麼老老實實站著捱打,直到眼前的世界終於變得一片漆黑時,她想:多好,她終於解脫了……
再醒來時,有那麼一瞬,穆忻以為自己身處天堂。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枕頭和被子——倘若天堂裡只有白色,楊謙,你會不會寂寞?
淚水瞬間滾下來,落在白色的枕頭上,洇出淺灰的印記。
「忻忻你怎樣了?」見穆忻醒來,褚航聲急忙走到病床邊,「你能看見我嗎?頭暈嗎?醫生說你有點輕微腦震盪。」
他舉起手裡的溼毛巾,輕輕擦去穆忻眼角的淚痕,再覆上她紅腫的臉頰,一邊冷敷一邊問:「舒服點了嗎?」
聽著他擔憂又溫柔的問詢聲,穆忻卻痛苦地閉上眼——此時此刻,她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啊!
她知道這是盲目的歸咎,可是她真的再也無法接受他在她眼前晃動——她永遠都無法忘記,在楊謙命懸一線的時候,她和褚航聲,正在醞釀一個洞房花燭夜!
他們就要去領結婚證了……而這,偏偏是建立在楊謙求而不得的基礎上,是他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直到永遠閉上雙眼。而她,在他最後的呼喚中,卻毫不猶豫關上了手機。
她根本無法原諒自己!
於是,那天出院後,穆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褚航聲家搬出來。她不忍看他難過的表情,只是頭也不回地上了張樂的車,搬進郝慧楠的宿舍。
也是在那裡,她終於可以放聲哭泣,可以毫不壓抑地釋放她的後悔、委屈、懷念……而郝慧楠,會眼眶溼潤地、默默地遞上一張又一張面巾紙。
穆忻流著淚,使勁攥住郝慧楠的手:「楠楠,我錯了,我為什麼要關機呢?我為什麼沒有見他最後一面呢?他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可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我不該把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扔掉,現如今我連一樣可以懷念他的東西都沒有……如果有一張照片、一件他送我的小禮物,該多好?還有……我不該打掉那個孩子,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骨血啊!那一定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長得像他,喜歡玩手槍和小汽車,喜歡戴爸爸的警帽,喜歡玩過家家的時候扮警察……」
穆忻哭到說不出話,郝慧楠的眼淚也一滴滴落下來,她只能緊緊摟住穆忻,不斷地告訴她:「這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不好,都怪我,不該亂開玩笑……」
說著說著,郝慧楠也忍不住開始大哭,兩個女人就這麼抱著哭成一團,越哭越讓穆忻覺得胸口塞著一團扯不斷的絲,漲得發痛,卻無從紓解。她一邊哭一邊攥緊了拳頭,直到最後都感覺到指甲深深嵌進手心時的刺痛,卻仍無法緩解她內心深處對自己一刀刀的凌遲!
是的,凌遲,倘若有那麼一種刑罰可以讓她減緩內心的負罪感,可以讓她償還她欠下的債,穆忻想,她寧願千刀萬剮,刺骨錐心!
可是,即便如此又怎樣呢?
他回不來了。
再也、再也回不來了……
一週後,楊謙的追悼會在市殯儀館舉行。
那天一早就有很多看過相關報道的市民自發趕來,漸漸就堵滿了殯儀館前面整整一條街。上午九點多,省公安廳、市公安局以及各公安分局的車陸續抵達,參加追悼會的民警警容整齊、表情嚴肅,在告別時前的小廣場上整整齊齊地站了很多排。
因為既不是烈士家屬也不是治喪小組成員,穆忻沒有機會提前進入靈堂,而只能像其他人一樣排隊等候在小廣場上。少有人能想到此時這種被排斥的感覺給了穆忻多麼巨大的精神壓力,也就更少有人知道,就連這樣的追悼會穆忻都險些無法參加——治喪小組副組長是政治處一位姓王的副主任,前一天晚上給穆忻通過電話,在深切慰問之餘不失沒有旁敲側擊,暗示她如果到了現場,萬一刺激到肖玉華,會不會讓大家難看,讓楊謙走得不安心?王主任還隱晦地提及,楊謙是英雄,是烈士,會有很多百姓和學生來送行,如果場面上不好看,從省廳到市局都不會繞了秀山分局……
電話這邊,穆忻咬緊下唇,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到最後都沒有承諾不去參加告別式。
她怎麼能不參加呢——當她知道楊謙臨死都在喊她名字時,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自己將來在秀山分局的境遇有多尷尬,她都一定要去送楊謙最後一程!
初春仍夾雜著寒氣的風裡,回憶起這些,穆忻只能無聲地哽咽。
上午十點,追悼會如期舉行。一個又一個的領導依次去獻了花圈,他們都穿著白色的警服襯衣,在穿著藍襯衣的楊謙遺體前深深鞠躬。穆忻又忍不住掉下淚來,她想起似乎也不過是幾年前,楊謙開玩笑說,如果有一天他能穿上一身標誌著「警監」身份的白警襯,那眼下再辛苦也值了!
那時她還笑話他,她說楊謙你不是打算三年後考高階人民法院的嗎?這麼快就決定終身從事公安事業了?
楊謙老不正經地笑,答她:媳婦兒,我就是想換件豪華版的衣服給你撕。
言猶在耳,可如今,她連連紅著臉啐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終於等到領導們遺體告別結束,也宣讀了悼詞和追認為烈士的檔案,廣場上的隊伍才開始依次進人靈堂。穆忻也不知道張樂是何時來到她身後的,她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跟著前面的隊伍一點點挪動。走到門口的時候因為太恍惚險些絆一跤,是張樂急忙伸出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擋住她,然後一直虛虛地扶著她走。她沒力氣說「謝謝」,何況她知道,張樂這時候能站在她身後,要的也並不是一聲感謝的話。
他,或是郝慧楠,以及所有善意關懷著她的知情人,要的不過是她能堅強又安全地參加完這場告別式,給她自己,也給楊謙,畫一個讓人放心的句號。
想到這裡,穆忻深深吸口氣,站在靈堂門口,勇敢地抬起頭,可是就在看見正中那張遺像的瞬間,再次淚如泉湧。
那是楊謙警官證上的照片,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春秋常服照之一。她記得他曾經還為此開過玩笑,說如果有一天自己犧牲了,這唯一一張一寸警服照,就可以直接做遺像了。
那時,她笑著罵他烏鴉嘴,又怎能想到這竟是一語成讖!
淚眼模糊中,穆忻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進靈堂,深深地,在楊謙的遺體前三鞠躬,而後,在繞過他遺體的短短幾十步距離裡,她的眼淚一直沒有中斷過。她要很努力,才能透過那一團團溼漉漉的霧,隱約看見楊謙最後的模樣——鮮紅的旗幟下,他的面容,如斯安詳。
再往前走的時候,穆忻感覺到張樂漸漸站到她的身側,她知道張樂這是想要保護她、也是保護秀山公安分局的面子——如果肖玉華因為看見穆忻而再次受到刺激,張樂就算是拖也會把穆忻拖出靈堂,防止亊態擴大。
想到這裡,穆忻緊緊咬住嘴唇,閉一下眼,在淚水湧出的瞬間攥一下拳頭,猛地抬起頭,向肖玉華所站的地方走去。
然而令穆忻驚訝的是,那天的肖玉華表情呆呆的,眼神完全凝固了,她分辨不出與自己握手的都是誰,所以一直到穆忻完全走出靈堂,肖玉華都沒有給穆忻任何一點額外的關注!
放在以前,穆忻一定會為這瞬間的和平感到慶幸,可今天,她第一次覺得發自內心的沉痛,以及不忍。
肖玉華,她曾經是穆忻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然而此時此刻,穆忻忍不住想:以後,孤身一人的肖玉華要如何生活?誰可以照料她?誰是她的依靠?
老來喪夫又喪子,她也不過是個普通女人,她怎麼承受得了?
那天是3月29日,穆忻後來一直記得這個日子——這一天,除了是見楊謙最後一面的日子,還是全省公務員招考筆試的日子。這一年,穆忻本是報考的市文化局。目標放低,是為了一次命中,為了回市區和褚航聲相聚、結婚,過平靜的日子。
可是,她最終還是缺考了。
這次缺考讓她明白了許多事。
正如楊謙曾經說過的:作為一名基層公務員,許多人初來時都懷揣著一份「我一定會往上走,我終究會離開基層」的念頭,但實際上,哪怕他們曾經也在大都市求學、也曾嚮往更髙更廣闊的平臺,但相當一部分人會真的永遠紮根此處、落戶基層。這當中的原因,有遴選政策的限制,有一再落榜的放棄,有小富即安的惰意,也有種種非自身所能決定因素的干擾……漸漸,那個曾經以為是他鄉的地方,也就是故鄉了。
就像此時此刻的穆忻——當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擦肩而過,當楊謙的死帶來心灰意冷,地的鬥志、理想、追求通通都不見了,她就好像揹負著一個沉重的十字架,午夜夢迴,想起的都是楊謙依然清晰的面孔和越來越哀怨的聲音,以及那個她曾果斷放棄如今卻追悔莫及的孩子……她無法遏制地跌入失眠的深井,在許多個漆黑的夜裡,越掙扎,就越爬不出去。
過了幾天,穆忻到底還是放心不下肖玉華,獨自一人去了曾住過的租屋——可是那裡人去樓空,肖玉華早就不在其中。給房東打電話,房東說自從肖玉華的兒子犧牲,就有人來接走了她。走的時候她的神智有些不太清楚,還是來接她的人幫忙收下了之前預留的押金,並寫了收條。寫收條的人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穆忻突然想到了分局政治處,急忙再打電話過去,果然聽見王主任道:「因為楊謙的媽媽受了強烈刺激,神智不太清楚,我們只好拜託楊謙老家那邊的同志們打聽了一下。好像他家還有個舅舅是吧?不過去年年底中風了,自顧不暇,其他親成不多,人丁挺單薄的。局裡買辦法,只好把她送到養老院。」
養老院?
穆忻心裡抽痛一下:心高氣傲的肖玉華,有退休金,有兒子的撫卹金,有存款,有退回的房款,她到底是要怎樣神志不清、走投無路,才能容忍自己在養老院裡生活?
直到真正見到肖玉華,穆忻才明白了王主任的話是什麼意思——養老院樓下的小花壇邊,穆忻一眼就看見蒼老了不止十歲的肖玉華。她靜靜坐在那裡,不發一言,不知道在看什麼。她身上的毛衣在初春時節顯得有些單薄,可沒人給她加衣裳。有老人家在她身後不遠處下棋、聊天,她不為所動,就那麼坐著,好像一塊落了風霜的石雕。
穆忻走過去,走到她身後,張嘴習慣性地剛想叫「媽」,琢磨著不對,又改成「阿姨」,然而肖玉華沒有任何反應。
穆忻以為她沒聽到,再走近點,繞到她側前方,微微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打招呼:「阿姨。」
肖玉華好像這才聽見有人呼喚自己,她機械地轉頭過來,看看穆忻,表情木然地問:「你找我嗎?」
穆忻愣了。
見穆忻沒有說話,肖玉華眯縫一下眼,仔細打量面前站著的人。她端詳了很久,然後猶疑著問:「你是……筱雪?」
穆忻心裡一陣刺痛——到現在,肖玉華心裡能記住的年輕女子,仍然只有一個鐘筱雪。
穆忻沒有回答,只是眼含悲憫地看著肖玉華,見她臉上漸漸有了生氣,漸漸有笑容綻開。她拖著穆忻的手,語氣溫和地問她:「你是來找謙謙的?」
穆忻的心一酸,再不知道說什麼好——哪怕她們婆媳曾經針鋒相對、曾經相互仇恨,但這一刻,看見了這樣的肖玉華,穆忻覺得自己對她的恨瞬間灰飛煙滅。此時此刻,在穆忻面前的,只是一個母親,一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因為鋪天蓋地的打擊而失了心神。這一刻,穆忻寧願肖玉華還是以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至少那時她還有家、有兒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養老院裡孤苦伶仃、思維混亂地度過餘生。
她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般生楊謙的氣——楊謙,你不要老婆也就罷了,你怎麼能連自己的親媽都撇下?你是英雄了,你因公殉職,你在天上有沒有看見你的母親過著怎樣的日子?你去走訪為什麼不配槍?你為什麼沒有基本的自我保護意識?公安系統常有集訓,就推門入室這一個動作就練過上百遍,你為什麼疏忽大意?
穆忻吸吸鼻子,卻聽見肖玉華嘆息:「你來得不巧,謙謙不在。我等了他好幾天,他一直沒回家。他是恨我……他恨我把他媳婦逼跑了,可那女人我就是看不上……你說你怎麼不早回來呢,你早點回來,你倆是多好的一對兒……」
淚水一下子從穆忻眼裡湧出來。
那天,穆忻是流著淚離開養老院的。走之前去見過養老院裡的負責人,對方聽說她是烈士的同事,還熱情地握了握手,繼而才為難地表示:肖玉華因為強烈的精神刺激變得痴痴呆呆,生活難以自理。可是養老院工作人員少,難免照顧不周,還請務必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