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說得懇切,穆忻只能點頭表示理解。她在護士帶領下去看了肖玉華的住處,小小的一間屋,行李不多,基本都是以前的舊衣服。穆忻心裡越發難受,轉身出門去不遠處的小超市裡給肖玉華買了一箱牛奶、幾包軟綿綿的點心,再返身回去交給照料她的護士,交代說是給肖玉華加餐用,這才離開。
一路上,穆忻都在想還要為肖玉華置辦點什麼——春天的衣裳鞋襪、好消化的食物、有營養的補品、用來聽廣播的調頻收音機……
四月初,路兩邊的迎春花開了,穆忻心裡卻亂成一團。
她又想起褚航聲每天都會發的問候簡訊——他不催她回去,只是問她吃得好不好、身體怎麼樣。又說春天流感多,要她注意添減衣裳,不要生病。有時候也說說他自己準備出差,或是連續加了多少天班,精力不濟,這段時間就不過去看她了,讓她務必照顧好自己……偶爾穆忻會回覆一兩條簡短的資訊,更多時候卻是傻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只覺得心臟每一下的跳動都能擠出一些酸楚來。
她不是沒有想過待一切時過境遷、待自己心情平復,她應該回到褚航聲身邊,給他一個交代。可現在看看肖玉華這幅樣子,穆忻心裡難受得緊,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平復傷痕的那一天嗎?又是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讓自己的愧疚、遺憾、懊悔,都一起時過境遷?
穆忻覺得,自己的人生,真不是一個「慘」字就能形容得完的。
也是在穆忻陸續給肖玉華置辦好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之後,她接到了去市警校參加晉銜培訓的通知。臨出發前,她站在鏡子前看自己肩膀上那兩顆銀色的四角星,不可避免地又想起第一次見楊謙穿警服的樣子。那時,他的肩膀上,也是這樣的兩顆星。
而如今,當培訓結束,她的肩膀上會多一顆星:一槓三星的組合,學名叫做「一級警司」。
事實上,穆忻也要感謝這次培訓——她並沒想到,時隔四年,她居然重新開始站軍姿、跑1500米、列隊上課、實戰演練……高強度的訓練讓她的失眠症不治自愈,有許多次,她剛躺到床上就迷迷糊糊累睡了。
唯一的障礙是反恐課上,當穆忻所在的小組要入室逮捕「攜槍歹徒」的時候,站在建築物門外的穆忻,瞬間臉色煞白。
那一刻,毫無疑問她又想起了楊謙。
無數場景在穆忻腦海中盤旋:敲門、開門、槍響、楊謙倒下、歹徒逃跑……滿地的血,還有他在彌留之際緊緊攥住張樂的手,拼盡全力喊「穆忻、穆忻、穆忻……」
穆忻搖搖欲墜。上課的教官見狀不妙,急忙找人把穆忻扶下來坐在一邊。大家都以為她是突發低血糖,還有熱心的女生自報奮勇要回寢室去拿糖果救急,這時候突然有人遞過來一包甜點:「先吃這個,快!」
一塊鬆軟的糕點瞬間被塞進穆忻手心,那時她突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心理障礙還是低血糖了,只是在眾人焦急的催促下有些木然地接過點心來,憑本能一口口塞進嘴裡去,一口接一口,直到噎住。
哪怕艱於呼吸也無所謂了——她只覺得,那些點心,好像一塊塊鬆軟的海綿,擋住她心底快要氾濫的傷懷。
終於等到十幾分鍾後,當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一點血色,視線也漸漸有了焦距。穆忻一抬頭,看見眼前那個人的剎那,愣住了。
對方蹲在她面前,微笑著,用平和溫暖的語氣問她:「你還好嗎?」
「谷科長。」穆忻艱澀地打個招呼,想要笑,卻笑不出來。
谷清拍拍穆忻的肩膀,順勢坐到她身邊,陪她一起看正在不遠處做反恐訓練的同學們,又像是給她解釋:「我也是來參加晉銜培訓,晉二級警督。今天報到,沒想到剛進門就遇見你,好在我這裡還有些帶來加餐的甜點。」
穆忻努力笑一笑,一邊捏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漸漸感覺到有碎屑落在草叢裡,手上沾滿了油漬,黏糊糊的並不好受,卻又奇怪的不想鬆手。
谷清側頭看看穆忻,終於忍不住嘆口氣,過會兒才說:「其實,每次看見你,我都覺得好像看見了年輕時的那個自己。」
穆忻愣愣地看著谷清,但谷清只是看著遠處,好像自言自語:「那時候,我也是有想法,有幹勁,覺得未來有無數可能。可是等到真的來了這兒,才發現想象和現實完全不是一回事。也不是沒想過要離開,可那時候機會不好等,後來結婚了,也就不想等了。」
她扭頭看看穆忻,笑一笑:「其實人總是要長大得,結了婚,有了孩子,心性都會變。好像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灑脫,很張揚的,和男生女生打成一片,人緣好,夠活躍。前幾年我們畢業十週年的時候再回大學裡聚會,不用別人說,我也能感覺到自己比以痛沉穩多了。」
「我想,我也變了吧。」穆忻猶豫著說。
「總會變的,」谷清感喟,「一眨眼,我幹這行居然有十四年。剛來的時候,怎麼都不適應,覺得這裡陌生、這裡嘈雜、這裡的人與事都與我難以融入。可是十四年過去,有些想覺反而一下子說不清楚了,應該是一點理解,一點認同,再加一點遊刃有餘吧……不過說起來也奇怪,我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秀山留不住你。」
谷清笑得溫和,伹這溫和卻讓穆忻吃驚,「別害怕,我沒別的意思,畢競我也是從你這時候過來的,也經歷過從一無所知到熟門熟路的過程。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是一個艱難的磨合期,不過走過來了也就有了很多的心得,」谷清看穆忻一眼,「比如說雖然在基層政府機關裡女人能擁有的機會少得可憐,可是既然所有機關都是要配備女性領導幹部的,所以你只要做到女人裡的最優秀,就未必沒有機會。」
穆忻瞪大眼睛看著谷清,似乎並沒想到她會說達麼多推心置腹的話。
過一會兒,穆忻才苦澀地笑一下:「機會嗎……我一直以為往前走總會有機會,可是從沒想到,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是絕路。現在回頭看看,每一步都是因果報應,毎一步都後悔,卻再也沒法重來了。」
「為什麼要後悔呢,」谷清搖頭,「其實挑職業就像挑愛人一樣,既然沒有十全十美的男人給你嫁,同祥不會有十全十美的人生道路絕你選。再說了,有些事,明知堅持不下去,放手未必不是一種解脫。而另外一些亊,妥協才能成全。所以就不能一概而論,對吧?」
穆忻愣住了。
好像,還真有些道理……就如同長久以來她—直糾結在「選這條路值不值得,曾經是否錯了」窠臼裡,卻忘記了,如果當初選擇了另外的路走,今日來必就沒有遺憾和後悔。既然沒有十全十美的生活,為什麼要用這些無聊的問題難為自己?
見穆忻發愣,谷清笑了,她站起身,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塵土:「有些坎兒,你得自己邁過去,要記住,姑娘,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長著呢。我也不想說什麼‘苦盡方能甘來’的話,因為事實上,說不準將來還有什麼苦楚在等著你。你與其花時間為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難過,倒不如想想以後再跌倒了的時候,怎麼自己爬起來做成功女人或許不容易,伹若想做個內心堅強的女人,只要你肯,也並不難。你得知道,你不是給你自己活著的。有很多人在乎你——無論在哪個世界裡的人,他們—定都想看見你好好的生活。」
然後她拍拍穆忻的肩膀,揮手吿別:「不多說了,我得趕緊報到去,明天開始,咱就能經常在訓練場上碰面了。」
說完她笑一笑,轉身拎起包走向設在綜合樓門口的晉督培訓班報到處。直到她走遠了,穆析還恍然坐在原地,怔怔看著谷清背影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她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慢慢地,在她以為已經完全乾涸的心底緩緩流淌。
也是從那天起,穆忻開始用從未有過的認真參加培訓:她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則是去警校深處那個不算大的小圖書館裡看書。她再也沒有抱怨過每天辛苦的1500米晨跑,甚至還咬緊牙關主動提出在反恐課上做演練——當她終於持槍衝進那扇代表噩夢的小門後,多麼奇怪,那個晚上,她居然沒有從夢中驚醒。
於是此後的日子便越發安寧了:她漸漸開始聽得懂那些法律與行政管理課程,能和老師一起探討問題,能就某一個案例提出自己的質疑。她聽了一場知名法醫的講座,第一次驚訝地發現,原來那些犯罪的破綻不是不存在,而是我們常常被自己的眼睛欺騙。
漸漸,在這遠離市區喧囂,也遠離派出所吵鬧的校園裡,穆忻依稀明白:有些蛻變其實早就發生,但總需要一個契機,才能被當事人自己清楚地感知。
她很感謝谷清。
然而谷清是個足夠聰明的女人——她可以推心置腹化解穆忻心裡的結,卻不願意走得過近以致讓人多疑。所以整個培訓期間,穆忻和谷清再沒有坐在一起說過那麼多的話。但穆忻臉上漸漸放鬆的表情和偶爾流露出的笑容,想必谷清也看到了。有時候在校園裡擦肩而過,她們會揮揮手,用微笑代表寒暄。並不多話,但彼此都覺得滿足。
關心人、被人關心,原來是同樣溫暖的兩件事。
「三二一」襲警案全面告破在楊謙犧牲一個月後——雖然襲警主犯案發後不久就由交警和特警部門聯手擊斃,伹從犯駕車逃逸後通過不斷地換車藏匿蹤跡,直到四月下旬才被安徽警方抓獲歸案。審訊中,之前所涉及的一系列故意殺人案線索終於浮出水面,甚至還扯出了一串製假案。
緊接著,就在穆忻的晉銜培訓結束前一天,更大的餘震傳來——製假案扯出了建國後全市最大的涉黑案,g市公安系統一夜之間有兩位分局局長,一位刑警大隊長被雙規,還有一位市局督察大隊長則在當天下午的一次電視電話會議上被市紀委的工作人員現場帶走,這個人便是陸炳堂。
得知這個訊息時穆忻正在準備參加800米長跑測試,她拿著手機,只聽見裡面傳來張樂好像打了雞血一樣的聲音:「穆姐,你聽說了嗎?期蝶效應啊!」
「有話快說,輪到我考800米了!」穆忻抬頭看看不遠處正在往起跑線集合的人群,不客氣地打斷張樂。
「陸炳堂被抓了,」張樂語速極快地複述了他剛剛從市局熟人處得知的政治八卦,「你說這事兒是不是挺玄幻的?前天市局督察來我們所檢査工作,晚上我還和他一起喝酒來著,沒想到這才過了兩天,人就進去了……」
張樂喋喋不休,不遠處已經有人喊穆忻「集合啦,快過來」,穆忻愣一下才曉得向遠處的人揮揮手,繼而再次打斷張樂:「我先去考試了,晚點再跟你聯絡。」
說完她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向起跑線,然而直到發令槍響,她和同組的考生們一起跑完第一圈400米後,她的思緒仍然被這個巨大的訊息所震撼,以至於她一直都在走神的狀態下機械地追隨著前面那人的步伐,甚至沒有發現自己身後已經甩下—個又一個體力不支的人。
直到她以該組第三名的成績到達終點時,當肌肉的痠痛和喉嚨裡湧出的鹹腥氣終於喚醒她遲滯的知覺,她才一邊喘著粗氣停下腳步,一邊心有餘悸地想——張樂說的,是真的吧?
她懸真的心有餘悸,因為就在不久之前,陸炳堂曾以市局督察大隊長的身份來警校做講座。站在講臺上的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穆忻,所以待講座結束後,他站在講臺邊,用一種領導關懷下屬的語氣和再自然不過的姿態,輕而易舉就攔住了正準備撤退的穆忻。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和藹:「小穆,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
穆忻猶豫―下,還是硬著頭皮停住腳步,在身後魚貫而出的人們或好奇或探尋的目光中故作鎮定地答:「謝謝您惦記,我還好,只是調到派出所以後去市局的機會也少了,所以一直沒有見著您。」
她的語氣畢恭畢敬,像是全然忘記了之前在酒吧裡發生過的一切。
「我們最近想調些人來幫忙,過幾天我跟你們局長說一聲,你過來鍛鍊一下吧,」陸炳堂也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一樣地打官腔,「其實你上次的表現是很不錯的,指揮中心那邊本來想留你,後來聽說你家有些急事,你就回秀山了。」
穆忻忍不住在心裡吐口血,對陸炳堂睜眼說瞎話的本領越發欽佩——恐怕全市局都知道「家裡有些急事」是多麼丟人現眼的「急事」吧?難為他還能說的這麼冠冕堂皇。
「就這樣吧,你準備一下,這幾天發函給你們分局。」陸炳堂揮揮手準備離開。
「陸大隊,」穆忻急忙喊住他,「我們所的工作也挺忙的,我……」
卻沒等說完就被陸炳堂打斷,他似笑非笑:「小穆,你要知道借調時表現好的話就可以留在市局,不用一輩子蹲在那個小派出所裡,多少人都盼不來的機會,你還往外推?」
他沒再給穆忻說話的機會,擺擺手就走遠了,穆忻苦不堪言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辦。
但現在想來,那居然就是她最後一次見陸炳堂——她還記的,那天,他穿著白色的春秋執勤服,肩膀上的三級警監標誌閃閃發光。她甚至記起了那輛熠熠發光的陸虎,以及暴雨那天救人性命的那雙大手……她不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是該慶幸化險為夷,還是要感慨人心難測?
想到這了,她如夢初醒般抬頭看向天空,春日的陽光溫暖明媚,雲彩好像棉絮一樣浮在空中,四周是柳枝抽芽的芳香,一切的一切都生機勃勃。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溼潤,她在心裡說楊謙你看見了嗎?這是你的一條命換來的警界地震,是我當初為了保護你而不得不去周旋的那個人,如今因為你所辦案件的牽連而進了監獄。他或許不能算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可惡行終有報,這才是真正的「命」!
春日淺淺的花香裡,穆忻抱著肩,緩緩蹲在了操場邊。她沒有哭,只是木然地看著腳下的泥土發呆。測試早就結束了,參加測試的老師和學員都漸漸離開操場,從遠處看,只有穆忻穿著藍色的作訓服一動不動蹲在那裡,好像失了魂。
第二天,結業典禮後,培訓終於結束,穆忻拖著行李箱走到警校門口,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褚航聲。
他站在車邊,一直看著警校大門口的方向,直到看到穆忻出來,才疾走幾步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大包小包。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聽著調頻廣播裡的音樂節目。過了很久,還是褚航聲先開口:「培訓……還好嗎?」
穆忻點點頭。
褚航聲用餘光看到了,在心裡嘆口氣,才說:「我媽來了。」
穆忻驚訝地扭頭看著褚航聲,聽見他說:「她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穆忻眼裡劃過一絲不忍,她張張口,卻沒等說出話就被褚航聲打斷:「我實話實說了,我說你這裡發生了一點變故,而我過陣子要外出學習,眼下都顧不上。」
穆忻愣愣的:「外出學習?」
褚航聲「嗯」一聲,補充:「大概半個月前吧,去參加了武漢大學的博士學位考試,沒想到考上了,昨天報社剛批准可以脫產學習一年,明年秋天回來一邊上班一邊做論文。」
「你怎麼沒跟我說?」穆忻呆呆的,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給你發過簡訊,我說我要去考試,問你意見,你沒回,」褚航聲苦笑,「我猜你培訓忙,或許……壓力也大,不敢總是騷擾你。」
他那樣謙卑的語氣,居然用「騷擾」這個詞,穆析心裡又是一陣疼,她不知道,自己明明誰也不想傷害,可為什麼總是一個又一個地不斷傷害著人?
說話間車已經到了四丁鎮派出所門口,穆忻下車,接過行李。她怔怔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褚航聲,看懂了他有些期待卻又有些躊躇的眼神。她囁嚅著,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也一團混亂的想法——理智指使她說我們分手吧,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恢復,我不能拖累你;然而私心卻指使她說求求你,給我時間,或許可能很久,但就這樣放棄我不甘心、馬上結婚又不忍心……我只是,需要時間。
好在,褚航聲替她說了:「你被心,我媽那裡我都交代好了,她不會強迫你去做你沒準備好的事。我不知道你要恢復多久,也不知道我能等多久,但一年總是沒問題的。其實之前我也猶豫了很久,拿不準現在是應該站在你身邊陪著你,還是暫時離開,讓你梳理好自己的思路,明確以後的想法。我只能自作主張,但願再回來的時候,這個東西還在。」
他一邊說一邊把一個紅色的小絨盒放在穆忻手心裡,目光坦誠地注視著她:「我不是要給你壓力,只不過這個既然是給你準備的,就算你以後再也不想戴,也得由你扔掉。」
穆忻眼眶一酸,低頭開啟那個橢圓形的紅色小盒子:精緻的彩金女戒——是對戒中的一隻,也是他曾經說過要在結婚登記那天拿來鄭重佩戴的「註冊商標」,在陽光下散發奪目光澤。卻不料,曾經心心念念想要佩戴它們的人,已心境不再。
那天以後,褚航聲果然再沒有跟穆忻聯絡。她重新回到安靜、平常的生活中,好像楊謙沒有出現過,褚航聲也沒有出現過,以前所有的傷痛,都不過只是一場夢。
只有在週末,去養老院看肖玉華的時候,穆忻才會覺得,現實就是現實,它不可預料的發生,深深刻下傷痕,讓你無法逃避、必須面對。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淚水終究會風乾成一塊記憶的化石,而我們能攥緊了不遺失的,也不過手心裡的這個「現在」。
忙碌的工作中,伴隨著漸漸平靜下來的心情,令穆忻的臉上終於有了久違的笑容。看在郝慧楠和張樂眼裡,鬆口氣的同時,只覺百感交集。
真正意義上的轉折出現在國慶節後——十月中旬,市委組織部發布考試通知,指明全市範圍內1980年以後出生、副科或正科滿一定年限的公務員可以參加共計三十五個副處級崗位的甄選考試,噱頭是「提把八零後副處級幹部」。考試在十月底舉行,能夠用來複習的時間基本沒有,或者說考的就是日常素養,打的就是無準備之仗。
對此,穆忻深知強手如雲,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抱任何希望。然而越沒有壓力就越容易超長髮揮,當鄙視為成績公佈,穆忻以第二十五名的成績進入面試範圍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剛參加完公務員考試並得知自己考取後的那種悲喜莫辯的心情。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她的身邊有楊謙,他那麼朝氣蓬勃地拽著她一起走。而如今,她只有她自己。
但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一週後,穆忻居然連面試也通過了,只待政審結束就可以去團委宣傳部任副部長!
秀山分居一片震驚。
所有人都在問:穆忻?是楊謙的前妻嗎?就是那個把婆婆逼瘋了的女孩子?果然有些手腕,居然能考上副處級?沒有背景嗎,真的不是某某領導的親戚嗎?不是因為沾了楊謙的光?她以前學什麼的?學藝術的怎麼可能有這麼強的實力打敗那麼多考生?
穆忻苦笑——我說我沒背景,你們信嗎?
當然不信。
這不就結了……穆忻想,嘴長在別人腦袋上,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她已經懶得解釋了。
她只是在一夜之間突生對這身警服的依戀: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站在自己小小的宿舍裡,仔仔細細打量這身衣裳,還有左胸前那個閃閃發亮的警號。這是她畢生不會忘懷的一段經歷,是她人生路途上無數拐點的集合。她在這裡體會過愛情的甜蜜、婚禮的瑣碎、職業的歷練、親情的起伏,有過滿足與欣慰,當然也有煎熬與傷害,但如今,她能記住的,都是好的。
她不是沒有失望過,但她仍然願意相信邪不壓正。
她仍然願意相信,命運中哪怕充斥著90%的悲劇,卻仍然有10%的契機可以將你拯救——就像她曾經一次次參加考試,做夢都想離開秀山,然而總是失敗,那時她並沒有想到,總有些機會在柳暗花明處。
只要你真的有準備。
因為餡餅的確不會砸在毫無準備的人頭上。
也是去政治處上交自己的警銜標誌、警號、警官證的那天,穆忻再一次感到內心深處湧起強烈的不捨:這些以前看做是束縛的標誌,因為四年的朝夕相伴,箇中感情,難以言說。她不知道要怎樣表達自己夾雜著雀躍、憧憬與留戀的矛盾心情,只能最後用手撫摸一下那錚亮的四角里,轉身離去。只是當她走出分局大門後,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那枚閃亮的警徽,她的心臟好像瞬間被一隻手攢緊,讓她必須深呼吸幾口冰冷的空氣,才能壓住眼底那些許的潮意。
她又想起了值夜班接警被醉漢咒罵的時光,想起在派出所裡因為對方手續不全不能辦理業務卻反被對方指責的時光,想起因為業務不熟練而被段修才奚落批評的時光,想起要努力和同事們打成一片的過往種種……突然恍悟這一切對自己的改變:她不再是大學裡那個口無遮攔的小女孩了,她漸漸學會一忍再忍、百忍成鋼,也開始習慣站在別人的角度上理解問題,開始學會用對方能夠接受的方式交流溝通,開始理解陌生人的艱辛與麻煩背後的不得已。
以及,她終於明白,當她狠下心把自己的清髙、自負甚至尊嚴踩在腳下時,從此,她再不畏懼任何形式的刁難與踐踏了。
也或許,這就是職場的規則與每—個新人的成長吧——跟一份穩定又貌似體面的工作相比,尊產之類大可以往後放。日子還長,人總要學會彎腰,才有機會把散了一地的「自我」慢慢撿回來。
那天,離開分局後,穆忻像被什麼驅使一樣去了養老院。
肖玉華還是那樣,一樣穿著穆忻給她買的毛衣,拉著穆忻的手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呢?」
穆忻心裡發酸,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肖玉華嘆息:「謙謙好久沒來了。」
穆忻再也忍不住,在照顧肖玉華的護理人員,停下步子打招呼,對方還感嘆:「你們單位的人真是長情,每個禮拜都來看她。」
穆折的眼淚險些再次決堤—她甚至都沒法說,這位老人,曾是她的婆婆,她們水火不容那麼久,並不是為了今天這樣淒涼的會面。
淚眼朦朧地走出養老院,大雪紛飛中剛好有公交車駛來,穆忻上去找了座位坐下,一路看著窗外發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見了市區裡的璀燦燈火,穆忻才驀然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坐錯了車。
她急慌謊地下車,結果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的市局大門,以及那旁邊的省報宿舍樓。穆忻心裡好像有一個小鼓槌在拼命地敲,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兩步,仰頭尋找褚航聲家的陽臺窗戶,然而恰在這時,一個從前面街角轉過的身影突然吸引了她的視線——也是挺拔的個子,步伐匆匆,手裡捏一個檔案袋,頂風冒雪地往前走。穆忻突然就愣了,那一刻,她真的以為那是楊謙,是跟他一樣的打扮、一樣的走姿是楊謙吧……是楊謙嗎?
只是一瞬間,穆忻突然失去理智地往前跑,像是要追上那個稍縱即逝的身影,那個楊謙還活著的夢……結冰的路面上,她幾次險些摔倒,卻還是奔跑著追了整整兩條街,直到那個模糊的背影完全隱沒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見。
空闊的街道上,穆忻收住腳步,怔怔地站在原地。她迷茫地抬起頭看看四周,才發現居然跑到了一條全然陌生的街道上。雪還在下,行人們低著頭匆匆走過,身邊有間咖啡館,整扇落地玻璃璃上寫著大大的「merrychristmas&happynewyear」,旁邊音像店裡的擴音喇叭播放著一首憂傷的歌:「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我會帶著笑臉回首寒暄,和你坐著聊聊天。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看看你最近改變。不再去說從前,只是寒暄,對你說一句,只是一句,好久不見……」
突然間,毫無徵兆的,穆忻淚如雨下……
也是那天,傍晚的時候,穆忻到了烈士陵園。
沿臺階而上時,她才想起自己連一束花都沒有給楊謙帶,她停住腳步猶豫一下,抬頭看看前方一一重停了,清晰的視野中她一眼就看見不遠處塞磚上那張熟悉的照片,還有墓碑頂部覆蓋著的那層薄薄的雪。
她終於還是是緩緩走向楊謙的慕薅,走到跟前,蹲下身,一邊伸手拂去四周的雪花,一邊低聲說:「楊謙對不起,我沒有給你帶花,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想著想著就走到這兒了。」
她頓一頓,咬咬下唇,略有艱難地說:「楊謙,從今天起,我再不是一個警察。」
說這話的時候,那種尖銳的痛感再次於心臟處膨脹開來,幾乎令她窒息——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明明是她期待了四年的出路,如今卻痛徹心扉。她覺得自己好像弄丟了一些什麼可到底丟了什麼她又形容不出來。她伸出手,輕輕撫上照片裡楊謙的面孔,就好像以前無數次相依相偎時她習慣了的那樣,從額頭到眉眼,再到鼻子、嘴唇……夕陽灑在她的指尖上,她忍不住想起了以前曾經讀給楊謙聽過,但被楊謙嘲笑為「太文藝的那段詩行」
寂靜的墓園裡,穆忻看著照片裡的楊謙,輕聲說:「其實畢業後我越來越不文藝了也沒空看什麼詩集了,不過有首詩我—直記的,現在越想越覺得說的是咱們自己。我背給你聽好不好?這首詩,叫《青春》。」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麼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無論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雲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淺
逐漸隱沒在日落後的群嵐
逐翻開那發黃的扉頁
命運將它裝訂的極為拙劣
含著淚我一讀再讀
卻不得不承認
青春
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清冷的空氣中,穆忻一邊背一邊任眼淚落下來,落到墓碑底座上,濺出靑色大理石的紋理。
那些滄桑的詩句真的彷彿是用靑春寫就一當回憶的無聲膠片如走馬燈般掠過留下隱隱約約的句子恰是那年夏天他擦著汗一點點掰著手指承諾要給她幸福的樣子,那時候,他或她,他們的笑臉何其生動,他們的理想何其鮮活,他們的未來似乎就緊緊攥在在自己的手心裡……
然而如今,理想漸漸沉澱,未來變得現實,他微笑的模樣銘刻在墓碑上,漫山的松拍搖曳著夕陽的光。
是的,我們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靑春,真的是一本太倉促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