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語聲冷冷道:「要我放她不難,只要你先將姓雲的少年恭送出林,我保證不會動她!」
冷一楓冷笑道:「原來大旗弟子也會做出這種事來,今日倒叫我冷一楓開了眼界了!」
雲錚大喝:「誰說他是鐵血大旗門下?」
「他若不是大旗門下,為什麼不惜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趕來救你?」
雲錚怒極仰面喝問:「你是什麼人?」
「你活著出林之後,自然會見得到我的!」
「我雲錚就算死,也不要你用這般手段來救我。」
濃枝中的人在冷笑:「如果我一定要救你,你怎麼辦?」
冷一楓忽然扯下了頭上的竹笠,用力擲到地上:「老夫一生從來未受制於人,今日卻被這個丫頭害了。」
「退!」這個字說出來,在片刻間就走得乾乾淨淨。
冷一楓大喝:「還不放她下來?」
那語聲笑道:「姓雲的還未走哩!」
雲錚道:「你只可以用這種手段逼他,卻逼不了我,我偏偏不走,你怎麼樣?」
「偏偏不走,我就偏偏不放她,你一日不走,我一日不放,你十日不走,我就留她十日,你脾氣雖然拗強,我倒要看看你這又臭又硬的脾氣,能與我僵持到幾時?」
雲錚氣得面色發青,別人好意救他,他一點都不領情,突然大喝:「我就偏偏要你放她!」
他已經準備衝上去了,可是身子剛躍起,冷一楓的鐵掌已拍至他後心。
雲錚大怒:「我要救你女兒,你為什麼要暗算我?」
林中人大笑:「我要救你,你為什麼暗算我?」
雲錚說不出話來了。
突然林外有人呼喚:「雲鏗的弟弟在哪裡?」
大雨之下,一個手撐湘妃竹傘的白衣女子,自樹林外飛掠而來。
她的身法輕盈,雖然自雨中奔來,身上的衣衫卻仍一塵不染。
冷一楓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白衣女子卻不看他,目光一直盯在雲錚身上。
「你就是雲錚?」
「你就是冷青霜?」
白衣女子輕輕點了點頭:「我就是。」
雲錚又大喝:「你害死了我大哥,還有臉錚來見我?」雙拳齊出,擊向她雙肩。
冷青霜一擰腰就閃過去了。
「你敢對大嫂無禮?」
雲錚悲憤交集:「你是誰的大嫂?」
他第二拳又擊出,只聽冷青霜道:「我身上還有你大哥的骨血,你敢動手?」身子一挺,便迎了上去。
雲錚立刻硬生生的收住拳勢,急退三步,木立當地,面上陣白陣青,卻說不出話來。
冷青霜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大哥已經死了,你就更該聽大嫂的話,快點走吧,你大嫂是個苦命的人!」
她的淚珠滾滾而下,雲錚看了看她面上的淚珠,又看了看樹上的少女,狠狠的一頓足,大步走了出去。
忽然間一蓬光雨暴射而來,數十道銀芒帶著尖銳的風聲,直擊他身子方圓丈餘處。
雲錚倒竄而起,凌空急轉了三次,只聽「叮叮」一串輕響,那一蓬銀雨,竟都是作弧形飛來,到最後便聚到一處,凌空互擊一次,四散飛激而出,力道不絕,再次擊向他前胸面目,雲錚雙掌齊揮,掌風激盪,「終於將光雨一起震落,卻是數十根細如絲線的銀針。
冷一楓、冷青霜面色微變,林葉中那個神秘人物已經發怒。
「你還敢暗算他,莫非真不要你女兒的命了?」
冷青霜大聲道:「你們錯了,那暗器並非我寒楓堡門下所發。」
雲錚道:「你還想賴?」
「天女針暗器武林僅有一家,‘玲瓏妙手,三散天花’的暗器手法,更是天下無雙,你等見了這種暗器,這等手法,還猜不出是誰施放的暗器,怎麼可以算在我寒楓堡帳上?」
「是誰?有種的出來!」
冷一楓忽然陰沉沉的一點頭:「盛大嫂請快出來,再不出來,你侄女就沒有命了!」
一株大樹後果然傳出輕輕一笑。
笑聲輕柔嬌美,宛如少女,隨著笑聲走出的,卻是個手提拐,滿頭銀髮如絲的老婦人。
一條面膛紫紅、獅鼻闊口,頷下蓄著短髭的中年大漢,亦步亦趨,緊緊跟在她身後,雙手高舉著一頂大竹笠,遮住了銀髮老婦頭上的雨水,自己的一身錦緞衣衫,卻被雨水淋得溼透。
銀髮老婦大步而行,非但全無半分龍鍾老態,還帶著少女般的笑聲:「我三個媳婦一個接著一個都死在大旗門人的手裡,害得我這兒子十餘年都不願再娶親了,你陪我死個把女兒有什麼關係!姓雲的兒子既然來到寒楓堡,你難道還能放他走麼?」
她的聲音也嬌嫩無比,與她面上的皺紋大不相稱。
冷一楓面色微變,樹梢密葉中那神密客又朗聲而笑:「來的莫非是盛家莊女主人,昔年人稱‘散花玄女’的盛大娘?後面的想必就是‘紫心劍客’盛存孝盛少莊主了,真是幸會得很!」
銀髮盛大娘頭也不抬,冷冷的說:「你要取冷青萍的性命,此刻便可動手,有老身在此,姓雲的是再也走不了的!」
「冷一楓,你可聽清楚了?他媳婦死了還有兒子,你老女兒死了,卻連女婿也沒有。」
冷一楓面色森寒,緩緩道:「雲錚,你走不走?」
雲錚緊貼樹身而立,戒備著四方,大聲道:「少爺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誰也攔不了我!」
盛大娘道:「真的麼?冷老弟,你聽見沒有?人家直將你寒楓堡看作無人之境,你受得了?」
冷一楓還未答活,冷青霜已長嘆道:「大嬸你也該為咱們想想,我妹妹落在別人手中,我們能怎麼樣?」
盛大娘截口道:「大侄女,你別說話,嬸嬸我一看到大旗門又施出五馬分屍,盜馬還馬的老套,就急忙趕來,為的還不是大家好?大旗門忍了這麼多年,此刻出來報仇,定必是要趕盡殺絕的,你若不殺他,他就殺你,但咱們人多,他們人少,一個拼一個,總是划得來的。」
雲錚忽然笑道:「誰跟你拼,少爺走了!」
長笑聲中,身子貼樹而起,沒入了樹梢的濃枝密葉中,誰也想不到方才要放他走時,他硬是不走,此刻不放他走時,他卻乘機逃了。
盛大娘冷笑一聲,道:「存孝,截住他的去路!」
紫心劍客盛存孝沉聲應了,方待展動身形,突聞樹梢上一聲驚呼,雲錚失聲道:「原來是你!」
接著,那少女冷青萍亦自驚呼一聲,身子由樹上直落了下來,冷一楓搶先幾步,引臂接過。
剎那間但見人影一閃,紫心劍客盛存孝反腕拔出背後的紫鞘長劍,劍光與人影一起飛身而上。只聽嘩的一聲,樹梢的枝葉,被他鋒利的長劍削去一片,兩條矯健的人影,自樹梢急墜而下。
冷一楓將懷中的少女交給冷青霜,沉聲道:「帶她回去!」
冷青霜身子後退,目光仍凝注著前方。
只見由樹梢墜下的兩條人影,一人滿身是黑衣,背插長劍,腳尖一點地面,方待再次躍起,突覺一股陰冷的掌風撲面而來,原來冷一楓已急攻而至,厲聲道:「此刻你也走不脫了!」
黑衣人一言不發,仰面一個大翻身,乘勢拔出了長劍,一劍削向冷一楓的雙眼,劍法犀利,其急如電。
冷一楓雙掌齊翻,拍的一合,要待以雙掌夾住這黑衣人的劍身,變招之快,當真是間不容髮。
哪知黑衣人長劍早已轉了開去,斜削直刺,剎那間又攻出五劍,劍法雖然平平實實,毫無新奇巧妙之處,但運劍之快,卻是闖蕩江湖數十年的冷一楓生平僅見。
此刻紫心劍客盛存孝已與雲錚動手相搏了三招,忽然說道:「冷大叔,讓小侄來領教這位少年劍客的高招。」
盛家莊雖是武林中暗器名家,但盛存孝卻是以劍法飲譽江湖,此刻見了這黑衣少年劍法如此迅急,心中便不覺動了與他一爭鋒芒之心。
冷一楓沉聲道:「這廝劍法奇快,手腕更是靈活無比,賢侄你與他動手,可要小心了!」
盛存孝道:「侄兒知道!」
一連三劍揮出,人已與冷一楓換了個位置,長劍平擊當胸,與黑衣人對面而立。
兩個人橫劍對立,目光互視,身子卻不再動。
這兩人一個面容黑中透紅,一個面容黑中透亮,兩人俱是劍眉獅鼻,神氣沉穩,隱隱有名家風範。
雲錚與冷一楓又接了幾招,冷一楓忽然發現雲錚頻頻望著那黑衣少年,滿臉俱是怒容。
盛大娘手裡拿著自盛存孝掌中接過的竹笠,忽然微笑:「冷老弟,你忙著打什麼?反正姓雲的也跑不了的,你先看看這個人,你看這少年長得是否與存孝很像,簡直就像兄弟一樣。」
雲錚叫了起來:「鐵中棠!你若還不出手,不如就跟他結為兄弟吧!」
黑衣少年正是大旗門下的三弟子鐵中棠,他是個孤兒,師門恩重,平日都讓著這師弟幾分。
所以他終於出手了。
不輕易出手的人,出手通常都快得很。
兩聲輕叱,一聲龍吟,兩道劍光,交剪飛起。
接著又是一連串叮叮劍擊,如珠落玉盤,雙劍交擊,一合即分,人影一閃間,已攻出十餘劍之多。
每個人都被他們吸引住了。
只有雲錚例外。
「原來他們都是大旗門下,妙極妙極。」
雲錚怒喝:「妙什麼?」
盛大娘的笑聲如銀鈴:「大旗門復仇之時,素未喜歡偷襲,而且人馬從不落單,今日卻有三人落在我掌握之中,豈非妙極?」
冷一楓立刻問:「哪裡有三個?」
「冷老弟,難道你忘了你女兒的肚子裡還有一個?」
「你要將她怎樣?」
「只要有雲家子弟撞在我手裡,就再也休想活命了!」
冷一楓立刻橫飛而起,擋在冷青霜姊妹的面前:「你們快退!」
盛大娘又少女般吃吃的笑了。
「冷老弟,你怕什麼?我盛大娘的天女針,豈是輕易便會出手的,縱要出手,物件也不會是你的女兒!」
就在這時候,十餘匹高頭大馬忽然自林外急馳而來,馬頭上罩著鐵盔,馬身上也披著鐵甲。
十餘條黑衣漢子,緊緊伏在馬背上,樹林中樹幹頗密,隙地無多,但這些鐵馬騎士,人人都騎術精絕,穿行在樹幹之間,比奔騰在原野上還要迅速。
這一群聲勢驚人的馬群一入樹林,立刻就驚散了樹林中的人群,只聽馬上人低叱道:「大旗門下速退!」
隨著喝聲,數十道暗器烏光自馬上騎士掌中射出,分擊盛大娘、冷氏父女,兩個人自馬背上躍起,空出了兩匹健馬。
鐵中棠長劍急揮,躍上了馬背,左腕急伸,抓住了雲錚的臂:「三弟,你還不走?」
雲錚掙脫了他的手掌,卻還是躍上了另一匹健馬,乒手一掌,擊在馬屁股上。
馬群來勢雖急,去勢更快,數十聲馬嘶過處,馬群已穿林而出。
盛大娘閃過暗器,定了定神,厲喝道:「追!」
每個人都追了出去,只有冷青霜姐妹仍然站住不動。
冷青萍忽然輕輕嘆息:「但願他兩人不要被爹爹追著!」
冷青霜皺了皺眉,厲聲問:「他那樣折磨你,你為什麼還希望他逃走?」
冷青萍幽幽嘆道:「他沒有折磨我,他根本沒有折磨過我。」
她的語聲嬌柔,身子更彷彿弱不勝衣,與她姐姐的倔強冷傲,完全不同。
冷青霜看著她,也不禁長長嘆息:「二妹,難道你也愛上了大旗門下的弟子,難道你沒有看到姐姐我的榜樣?」
冷青萍低垂著頭,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