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中棠和雲錚騎術精絕,那兩匹健馬更是萬中選一的良駒。
奔行不久,他兩人便已將另外十餘騎全都拋在身後。
鐵馬騎士遙呼:「你兄弟快走,我們擋住追兵!」
於是後面的馬奔行更緩。
冷一楓、盛大娘,兩條人影縱身一掠,便已追上了最後的一匹鐵馬。
冷一楓身軀凌空,一掌擊向馬上人的後背,他掌力雖不以威猛剛烈見長,但凌空下擊,亦有雷霆萬鉤之勢。
盛大娘右手扣住一把銀針,左手鶴頂柺杖凌空刺出,杖頭鶴首急點馬上人靈臺、命門雙穴。
這兩人左右夾擊,威勢是何等強猛,想不到馬上人卻笑了,偏身鑽下了馬腹。
他的身法又輕鬆又漂亮,以騎術而論,中原武林已無他的敵手。
盛大娘厲叱:「哪裡走!」
鐵杖急沉,直擊馬背,她掌中的這一條柺杖是南海寒鐵所鑄,一杖打實了,鐵人鐵馬也受不了。
「盛大姐,杖下留情!」
盛大娘手腕回挫,「懸崖勒馬」,硬生生撤回了杖上的力道。
鐵杖輕擊在馬鞍上,「卜」的一聲輕響。
一條矯健的人影,已自馬腹下鑽出,一腳跨上馬鞍,一手勒著韁繩,健馬長嘶一聲,頓住腳步。
冷一楓、盛大娘臉色都變了:「司徒笑,是你?」
這個人面如滿月,終年帶著微笑,也是大旗的強仇大敵之一,武林中的名俠,江湖中的鉅富,落日牧場的場主司徒笑。
躍馬施箭救出大旗門徒的人,居然會是他!
冷一楓和盛大娘都氣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已叛盟背誓,歸到鐵血大旗門下了麼?」
司徒笑大笑:「我縱有此心,他們也容不得我的。」
「那麼你難道瘋了?」
「盛大娘一代奇女子,難道也猜不出小弟今日所使的奇計?」
「什麼奇計?這樣的奇計你不使也罷,我們好容易困住大旗門人,你卻縱馬將他們放走!」
冷一楓冷冷道:「我也想聽一聽司徒兄的奇計到底是怎樣奇法?」
另外十餘騎已小跑馳回,雨勢漸小,天色雖陰暗,卻已將黎明。
司徒笑道:「縱虎歸山雖不妙,但卻是放線釣魚之計,兩位如果還不明白,且尋個避雨處待小弟從詳說來。
最近的避雨處就是寒楓堡,最好的避雨處也是寒楓堡。
大家坐落花廳,司徒笑才解釋:「鐵血大旗門是武林奇兵,天下各門各派,無不懼他三分,不但為了他們武功自成一家,更為的是他們行跡飄忽,剽悍騖猛,近年來他一門雖遠遁邊外避仇,你我又何嘗有一日不在擔心?」
他一直都在笑:「這次鐵血大旗重來中原,主要是對付我們五家,以兩方實力相比,誰優誰勝,各位想必是早已瞭然的了。」
冷一楓、盛大娘都閉口不語。
「大旗門實力雖難估計,但他門下弟子一向不多,寡難敵眾,我們五家若是聯手,他們就死定了。如果單獨一家與他相較,我們就死定冷一楓冷笑:「除非有叛盟背誓之徒從中作亂,否則我五家自是聯手對敵,生死與共!」
司徒笑面上笑容不改:「我們五家距離最近的也在數十里外,平日雖然聲息互聞,危急時卻援救難及,鐵血大旗門來去如風,一擊不中,便全身而退,他一擊若是中了,那怎麼辦?」
冷一楓、盛大娘面上也變了顏色。
司徒笑卻仍在笑:「何況你我縱能將大旗門擊敗,但只要被他門下弟子逃出一人,你我仍是食不能知味,寢不能安枕,鐵血大旗門下那種強傲不馴、百折不回的決心,難道還有誰未曾領教過?」
每個人都縱然動容,因為每個人都想起了鐵血大旗門那許多動魄驚心、可歌可泣的往事。
過了很久,盛大娘才問:「以你之意,又當如何?」
「集合全力,將大旗門連根誅絕!」
「他在暗中,我在明處,難道你我五家終日聚在一處,專等他們錚來不成?」
「我們五家若是聚在一處,他們就不會來了。」
「正因如此,才無法可施。」
「怎麼會無法可施,他不來找我們,我們難道不會去找他們?」
冷一楓冷笑:「若是能找到他們,二十年前便去找了,還用司徒兄今日提醒!」
司徒笑大笑道:「二十年前找不到,今日卻找得到。」
盛大娘動容道:「此話怎講?」
司徒笑笑道:「這便是我欲擒故縱之計,我方才雖將大旗門徒放回兩人,卻在那兩匹健馬的馬蹄裡暗中放下了一種藥物,這藥物氣味極其強烈,你我雖不能嗅到,卻難逃犬鼻,鐵旗飛馳,一路留下了氣味,到時你我只要以猛犬前導,便可一路尋到他們的巢穴,比按圖索驥還要方便。」
盛大娘也笑了:「這法子也虧你想得出來。」
冷一楓嘆道:「果然是奇計,難怪武林中人都道司徒兄乃是玲瓏七巧的心腸,小弟萬萬難及。」
盛大娘忽然不笑了:「冷青霜,冷大侄女,你聽夠了麼?還不快些出來!」
廳後的水晶玉石屏風後有人輕輕一笑,輕柔嬌美的笑聲中,冷青霜已經慢慢的走了出來。
她笑嘻嘻走出屏風,秋波四下一轉:「司徒大叔你好!」
司徒笑大笑:「好雖好,耳朵卻不甚靈便了,連你站在屏風後面,我都沒有聽出來。」
盛大娘冷冷一笑:「可是盛大娘卻實在有些對不起你,否則你現在就可以將訊息傳出去了。」
冷青霜面色沉下:「大嬸你說些什麼?我實在不懂,這是我家的廳房,我難道來不得?」
冷一楓面沉如水,輕叱道:「霜兒!」
冷青霜霍然轉過身子,面對她爹爹的目光。
冷一楓長嘆一聲,嚴厲的語聲,轉為十分輕柔,緩緩道:「長輩們在這裡,你還是回房去吧!」
盛大娘又在冷笑:「她還是留在這裡的好!」
冷一楓面色也沉下:「你難道真的怕霜兒通風報信去麼?」
「不可無慮。」
冷一楓怒道:「寒楓堡絕無吃裡扒外的人。」
盛大娘道:「只怕她此刻已經不全是冷家門裡的人了。」
此時冷青萍也已在寒楓堡十里以外。
她雖然終年藏在深閨裡,但在她那及棄少女的芳心中,更深藏著一份對外面十丈紅塵萬里江湖的思慕,她時時刻刻都在幻想著自己正縱騎馳騁在煙波縹渺的柳堤上,莽莽蒼蒼的草原中,還有一個英挺俊朗的少年騎士陪在她身畔。昨夜她聽得有個大膽的少年,敢夜闖十年來一直平靜無波的寒楓堡,便再也無法控制她那少女的好奇。
她正想偷窺一下那大膽少年的身手,卻在朦朧的雨絲中看到了一個黑衣少年的眼睛。
兩人目光凝注了半晌,她只覺心裡的幻想己變成了真實。
因為這黑衣少年明銳的目光,挺秀的面容,堅毅的輪廓和那一種颯爽的風姿,正是她夢魂中所思盼的人。
鐵中棠在夜雨悽迷中忽然發現了一個神情迷茫的少女,看到她那痴迷的目光,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種異樣的滋味。
但是他並沒有忘記雲錚的安危,所以他立刻扣住了她的手腕,沉聲問:「你是什麼人?」
冷青萍只覺一股熱力自腕間直達心底,使得她心底都起了一陣顫抖。她忘記了反抗,順從的回答:「我叫冷青萍。」
「冷一楓是你什麼人?」
「是我爹爹。」
於是她就變作了鐵中棠的人質,但是她對鐵中棠仍然一無怨恨。
這就是她傳奇式的感情,傳奇式的遭遇,也只有她這種久藏深閨的少女,才會有這種突來的奇遇,突發的感情。
她聽了司徒笑的計謀,心裡只有一種心思——救出她夢魂中時時思念的少年騎士。她不顧一切,溜出了寒楓堡,牽出了兩匹寒楓堡的守夜犬。
雨已微,雨絲如霧,她牽著兩匹猛犬,奔行在荒野中,晨寒與水寒,已使得她嬌弱的身子起了一陣陣可憐的顫抖。
猛犬在雨中低低咆哮著,它們似乎已捕捉到一特異的氣味,所以就沿著雲錚與鐵中棠方才奔過的蹄印前行。
兇惡的猛犬,嬌弱的美女,在雨絲中形成了一種特異的圖畫。低低的咆哮與輕微的喘息,也在雨聲中混合成一種特異的聲音。
地勢更荒僻,深深入了山坳。
群山濃林掩蔽中,前面彷彿露出了一角屋簷,猛犬到了這裡,吼聲更急。
冷青萍阻止了猛大的吼聲,她已猜到那一角飛簷下可能就是鐵血大旗神秘的藏身處。
於是她拴起了猛犬,向那一角飛簷掠去。
兩山合抱,扼住了那一角飛簷,地形真是險惡已極。
她雖是報警而來,心中仍存有一份深深的恐懼,所以,她也不顧地上的汙泥,在亂草間伏身而行。
前面有一幢頹毀的廟宇矗立在一片危巖上,山風起處,這廟宇簷脊齊飛,彷彿真的要乘風而去。
風聲雨聲,使得她隱藏行跡較易。
她選了一株枝幹最高、樹葉最密的大樹,悄然飛掠而上。自濃枝密葉中望出去,廟字的後院,繫著有十數匹健馬,庭殿深嚴,卻看不到人跡,也聽不到人聲,甚至連那十數匹健馬,都不敢長嘶。
她焦急的思慮了半晌,便自懷中取出了一張長僅尺餘的金弓,幾粒小小的銀丸,左手持弓,右手張弦。
絃聲一響,十粒銀丸便銀虹般飛射而出,帶著風聲擊向馬群。
這金弓銀丸是她在閒暇時遊戲之用,可見她已經用熟了,十粒銀丸居然都擊在馬股上,沒有一粒落空。
健馬負痛,驚嘶而起!
大殿中立刻有幾條人影飛掠而出,身法輕靈迅快,從朱漆剝落的廟門中望,前殿已經沒有人了。
冷青萍咬了咬牙,飛身而入,突生的情感,激發了她隱伏已久的勇氣,使得這嬌弱的少女,竟有了闖龍潭探虎穴的膽量。
她無暇去留意那塵封的佛像與頹敗的佛殿,身形一閃,便已掠入了第二進雲房,立刻就看見了一個黑衣人。
一張破舊的祭桌,兩截半殘的紅燭。
祭桌上,紅燭間,赫然竟有一面紫緞大旗!
大旗前筆直的跪著一個黑衣人,背脊挺得有如劍一般直。
那挺直的身軀,在冷青萍眼中卻是那麼的熟悉,在許多時候的焦急與惶恐之後,一見到這熟悉的身影,她己情不自禁。
「喂!」
鐵中棠霍然轉身,面色立刻轉為鐵青,他再也想不到此時此刻,竟會在這裡見到寒楓堡主的千金。
他霍然長身而起,又立刻跪了下去。
「走!快走!再遲,你就沒有命了!」
冷青萍少女的芳心,已直覺而敏銳的感覺到他言語中的關切,只因他若是對她沒有情感,怎會叫她逃走?
「我是來告訴你,告訴你一件緊急的訊息,他們……他們就要來了!」
「他們?他們是誰?」
「是我爹爹……還有……」
「還有什麼人?」
「還有司徒笑、盛大娘……」
「他們怎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他們用了司徒笑之計,在你們……」
突聽一聲低叱。
「中棠,裡面有什麼動靜葉語聲猶在遠處,入耳卻清晰已極。
鐵中棠身子一震,冷青萍已經撲到他身上。
「我……我全都為了你……為了你……」
顫抖的語聲中,充滿了無可掩飾的真情。
鐵中棠敏銳的目光,由黯淡而明亮,由明亮而黯淡,瞬息之間,他心裡已轉變了許多種情感。
他什麼都沒有說,眼睛卻在看著神案。
冷青萍立刻竄入神案下,四垂的布幔,一陣波動,鐵中棠便扯平了它。
他身子向案前微微移動了一些,窗外一陣冷風吹來,好冷好冷。
他究竟該怎麼去做?他是否應該將為他犧牲了一切的冷青萍犧牲?那麼,這一份真摯的情感他又將如何報答?
就在這時,窗外已悄然多了一條人影。
長期的武功訓練,以及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使得鐵中棠立刻回過頭去。
想不到窗外的人居然是大旗門掌刑人云九霄。
「中棠,我知道你心中必定有許多心事,甚至有些不平,但是大旗門此次重出江湖,正有如孤注一擲,是成是敗,在此一舉,是以大師兄對弟子們處置便不免過於嚴厲,你必須瞭解。」
「我明白。」
「可是你太大意了,雲錚行事素來魯莽,如此做法,還情有可說,你一向老成持重,怎麼也會留下痕跡?」
鐵中棠也不辯:「這些都是我的錯,我也明白。」
窗外忽然有人大喝,雲錚一躍而入。
「好漢做事好漢當,你不必代我認錯!」
他衣衫雖已狼狽不堪,但神情間仍帶著逼人的鋒芒。
雲九霄面色一沉,道:「吼什麼!難道你不會低聲說話!」他平時面目甚是慈祥,但面色一沉,眉宇間便立刻充滿威肅之氣,令人不敢逼視。
雲錚的頭低了下去,聲音也小了。
「本來就是我逼著他先回來的……」
一個面色赤紅的長髯老人,忽然間已走了過來,長髯滴水,雙拳緊握,有如山嶽般當門而立,目光凜然凝注著雲錚,沉聲問:「是你逼著他回來的?」
雲錚跪下。
「是。」
「是誰給你馬?是誰救你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他雖已知道這問題的嚴重,但回答得仍是截釘斷鐵。
雲翼斗然跨前一步,目光厲如閃電。
「你知不知道別人救你,正是在用欲擒故縱之計?」
鐵中棠垂首道:「三弟年輕,未曾顧慮,這全是我的錯,不能怪他。」
雲錚大喝一聲,接著道:「這本來就是我的錯,我也絕不會代你受過,你明明曾經勸我不要一路回來……」
「他是如此說的?」
「他說這隻怕是欲擒故縱之計!」
「他既已說過,你為何還是要他回來?難道你如此急著逃命?」
雲錚抬起頭。
「我不怕死,我只氣他。」
雲九霄用一聲嘆息打斷了他的話。
「是不是有人在那馬匹上留了些什麼特異的顏色與香氣,我怎麼看不出那匹馬的來歷?」
雲翼冷笑道:「什麼來歷?只不過是那司徒笑訂下的毒計而已,他怎麼能瞞得過我!」
神案下的冷青萍身子在顫抖。
「好厲害的人物!」她伏在桌下,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呼吸。
縱然她寧願為情而死,但她又怎忍傷害她心目中的少年騎士!
她雙手緊捏著自己的胸錚的衣襟,緊緊的咬著牙齒,生怕牙關顫抖會發出致命的聲音。
大旗門下的弟子已經回來了,赤足鐵漢當先而入,大聲道:「逃了!連影子都不見一個!」
雲翼冷笑著,攤開手掌,掌心之中,赫然竟有三粒光芒燦爛的銀丸。
「這銀丸的來歷,你們可認得?」
神案下的冷青萍吃了一驚。但隨即安慰自己:「這暗器是我遊戲之用,他們怎麼會認得出?」
只聽雲翼道:「這暗器若是手使,份量稍嫌太重,若是弓弩所發,份量又覺大輕,看來彷彿是武林世家中的女子游戲防身之物,若是老夫的猜測不錯,那麼另一些奇怪之處便不難解釋!」
「什麼奇怪之處?」
「司徒笑這惡計,探出我大旗門的落足之處,必定是想集寒楓堡、落日牧場等五家之力,將我大旗門斬草除根,一群殲滅。但銀丸打馬卻是打草驚蛇之舉,這是不是奇怪之處?」
「是。」
「這銀丸若是女子所施,便必定是寒楓堡冷一楓的兩個女兒來此通風報訊,那麼這奇怪之處,就可以解釋了。」
赤足鐵漢忽然跳了起來:「不錯不錯,一定是這樣子!大哥的神機妙算,當真是天下無雙!」
祭桌下的冷青萍只覺滿頭都是冷汗!
鐵中棠的臉色也變了。
雲翼盯著他,忽然厲聲問道:「大家都追查敵蹤,你為什麼不去?」
「弟子待罪在身,不敢妄動!」
「你在這裡,可看到什麼?」
鐵中棠身子一震,祭桌下的冷青萍冷汗淌下面頰,天地間一片沉寂,鐵中棠久久都未發出聲息。
雲翼濃眉一挑,厲聲而叱:「說!」
鐵中棠不能說,也不敢說。
神案下卻有個人出聲了。
「我來說!」
雲翼一腳踢翻了祭桌,現出面容慘白的冷青萍。
眾人大驚,雲翼大喝:「你是不是冷一楓的女兒?」
冷青萍不敢直說,雲翼卻已出手,一掌將鐵中棠打到牆角,腳又向鐵中棠踢了過去,鐵中棠只有等死。
每個人都慘然變色,可是誰也不敢出手勸阻,只有冷青萍忽然縱身一趨,抱住了雲翼的身子,哀呼道:「你要殺就殺我,這全都不關他的事!」
雲翼鬚髮皆張,怒喝道:「放手!」
他鐵掌雖已揚起,但終是不願對一個少女下手。
冷青萍淚流滿面,顫聲道:「我來到這裡,本來就已沒有再存活命之心,但是你們也該先聽我說完了話。」
她雙手仍然抱著雲翼的身子,眼睛卻在看著鐵中棠。
「我到這裡來,只不過是為了要勸你們快走,絕沒有一絲一毫惡意,我這樣做,爹爹一定不會原諒我,你們也要殺我,雖然是如此愚蠢,但是我也心甘情願,只希望你們念在我這番苦心,將我殺死後,不要再為難他了。」
雲翼的手掌垂落,卻仍然厲聲問:「你和鐵中棠是什麼時候認得的?為什麼甘心為他而死?」
冷青萍悽然一笑。
「他叫鐵中棠?我直到現在才知道他的名字,我為什麼會對他這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對你又怎樣?」
冷青萍幽幽嘆道:「他無論對我怎樣,我都不管,只要他能好好的活著,我死了也沒有關係。」
她緩緩鬆開了雙手,伏到地上,陰黯的天氣,簷前的滴雨聲,一滴滴,一聲聲,人卻無聲。
每個人心裡都是一片沉重,那青衫女子悄悄轉過了頭,只因她秋波中已泛起了晶瑩的淚珠。雲翼面色凝重,木立當地。雲九霄連眼睛都閉了起來。
赤足鐵漢忽然大喝:「悶煞我了,大哥,你究竟要將她怎樣?」
雲翼目光凝注著眼前的一片空白,雙唇緊閉,默然不語。
赤足鐵漢大聲道:「俺赤足漢一輩子也沒聽過這樣的真情,大哥,你不如放了她吧!」
「放了她?」
「有誰不肯放?」
語聲未了,雲錚已自地上一躍而起,大喝道:「我不肯!」
雲九霄面色一沉,道:「不用你多話!」
雲錚慘呼道:「若是放了她,我大哥豈非死得太冤枉,你們放不過大哥,為什麼要放她?」
這個熱情衝動的少年,心裡只知道有他的大哥,只知道大哥已經死了,別的人別的事他都不放在心上。
赤足鐵漢雙拳緊握,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你和雲鏗是兄弟,難道和鐵中棠就不是兄弟?」
雲錚仰天慘呼:「是他動手殺我大哥的,我死也不會放過他!」
雲翼面上的神色,陣青陣白,忽然厲喝:「鐵中棠,你有什麼話說!」
「弟子沒有話說!」
雲九霄卻已沉聲道:「中棠沒有話說,小弟卻有些話說,此事無論如何定奪,雖然全憑大哥作主,但此時此地,卻不應驟下定論。」
「為什麼?」
「因為現在應該決定的,乃是我大旗門一門的命運,此地已被敵方發現,不出片刻,寒楓堡、落日牧場的人,就要大舉聯攻而至,我們是跟他們拼了,還是暫避鋒頭,大哥你該早作決定,再遲就來不及了!」
他語聲簡短而有力,一番話說完,眾人面色更是沉重,靜等雲翼開口,只因人人心中俱都知道,只要雲翼說出一個字來,便可決定大旗門下所有弟子的命運。
赤足漢神情激奮,胸中已不知說過多少次「拼了」,卻也始終不敢將這有關生死存亡的兩個字說出口來。
無比沉肅的氣氛中,只聽他們的掌門人緩緩道:「鐵血大旗門君臨天下武林時,開山始祖以及鐵老前人,雙騎縱橫,天下無敵,大旗令所至,天下群豪無不從命!」
他的神情變為十分悲激:「那時寒楓堡、落日牧場、盛家莊、天武鏢局以及霹靂堂,俱是我大旗門的親信,哪知我開山始祖及鐵老前人相繼仙去後,這五家竟以好計毒殺了我大旗門第二代掌門人和十六位前輩先人,使得大旗門從此一撅不振!」
他語聲越說越悲憤沉鬱:「四十年來,我大旗門被他五家逼得無地容身,四十年來,這血海深仇也越積越深,我兩次前來複仇,都不能動搖他五家的根本,所以二十年前,又遠遁邊荒,苦練弟子,直到今日,我眼見雲、鐵兩家的第四代弟子俱已長成,心中方暗喜復仇有望!」
他突然反手一拳擊在自己左掌上。
「哪知雲鏗一至中原便叛逆了師門,雲錚及中棠,更是令我傷心,二十年的臥薪嚐膽,今日眼見都要化為流水,我年近古稀,難道還能再等二十年麼?」
眾人都垂下了頭,誰也不敢接觸到他滿含忿恨的目光,只聽掌門人忽然又大喝:「鐵中棠、雲錚不知友愛,暗違師令,從此逐出門牆,其餘的大旗弟子,與我留在這裡,和他們血拼一場!」
眾人心頭俱都一震,鐵中棠變色,雲錚慘呼:「弟子寧願血流當地,也不願被逐出門外!」
「你敢違抗師令!」
「我只願留在這裡,和他們一拼生死!」
突聽雲九霄一聲輕叱:「住口!」
他緩緩轉過身子,面向雲翼。
「大哥你也請再三思,我們這麼樣做,豈非更如了司徒笑的心願,我們大旗門也勢必毀在這一役之中,大哥,你怎麼忍心讓先人辛苦所創的聲名基業從此而新?」
雲翼面色鐵青:「令出如山,永無更改!」
「小弟身為大旗門掌刑之人,依照門規,絕對有權對掌門師兄所下之令修改!」
「你要怎樣?」
「雲錚與鐵中棠雖有過錯,但罪不至此,應逐出門牆三年,三年中若無劣跡,而有功勳,便可重回門牆。我大旗門下所有弟子立刻重返邊睡,暫避鋒銳,三年後再來複仇!」
「三年?」
「三年並不算長,卻可延續我大旗門的命脈,大哥你難道就等不得?」
雲翼木立半晌,突然狠狠一頓腳:「依你!」
雲九霄精神一振。
「既是如此,小弟就暫代大哥傳令了!」他手掌一揮,沉聲道:「鐵青樹準備馬匹,並將鐵中棠騎回的馬處死!」
那精悍少年胸膛一挺,大聲應了,飛步而出。
雲九霄又道:「雲婷婷收拾包裹,準備口糧,每匹馬上都要分配一袋烈酒禦寒。」
那青衫少女一拭淚痕,射身道:「弟子領命!」
雲九霄轉向赤足漢:「還請四弟守護大旗!」
赤足漢大笑:「三哥只管放心,小弟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將這杆大旗一路護送回去,再一路護送出來!」
雲九霄也大笑:「好!等到這杆大旗重出中原之時,也就是你我兄弟復仇雪恨、揚眉吐氣的時候到了。」
雲錚一躍而起:「三叔,我有滿腔熱血,兩膀氣力,隨時俱在聽候三叔吩咐!」
雲九霄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此刻已非本門中人,本門對你亦無差遣。只望你能在這三年中不負本門之期望,則三年之後,你便仍是大旗弟子。鐵中棠,我對他說的話,也是對你說的,知道麼?」
鐵中棠垂首無言,雲錚卻已大變顏色。
冷青萍悄悄的站了起來,悄悄的問:「我呢?」
雲九霄輕嘆:「掌門人已經饒了你,你回去吧!」
冷青萍悽然一笑,整了整衣衫:「回去?我能回到哪裡去?」
她緩緩轉過身子,凝視著鐵中棠,良久良久,才黯然長嘆一聲」說了半天,只說了四個字:「你多保重。」
鐵中棠垂首無語,也不看她。
冷青萍抬手理了理頭上青絲,滿面淚痕的臉頰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門外。
門外雨絲漾漾,她仰眼望了望天色,突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一剎那便被霧一般的雨絲掩沒。
鐵中棠不敢抬頭,只是在心中默禱:「你也多珍重。」
一個久藏深閨的少女,如今卻無家可歸,而要孤身去流浪江湖,她的前途豈非正有如門外的雨絲一樣。
雲九霄忍不住嘆息:「鐵中棠!是她害了你,還是你害了她?」
赤足漢立刻狠狠一頓足,大聲道:「為什麼老天偏偏要叫這樣的好女子生為冷一楓的女兒?」
語聲中只聽遠處傳來兩聲尖銳淒厲的馬嘶。
雲九霄道:「那兩匹馬大概已被處置了。」
接著,那青衫少女雲婷婷也回稟:「回稟師叔,行裝都已備齊了。」
雲翼立刻大喝一聲:「走!」
他一步跨出,也不回頭去看他所疼愛的門徒和親生的兒子一眼。
但是他蒼老的心房中,還是充滿悲傷哀痛。
赤足漢一把拔起了大旗,狂呼奔出。
「小子們,好好幹,三年後再回來!」
鳳雨之中,那一面紫色的錦緞大旗,突然舒展而起,呼的一聲,劃破了風雨。
雲錚立刻便要隨之而去,鐵中棠沉聲:「三弟,你去哪裡?」
「你管不著!」
鐵中棠縱身一躍,身形有如弩箭般飛躍而出,穿窗落入院中,擋住了雲錚的去路。
雲錚大怒:「你要做什麼?」
「不出片刻,我們的對頭就要追來了,你要不要跟我來擋他們一陣?」
雲錚胸膛一挺,回答只有一個字:「好!」
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來抵擋寒楓堡盛家莊的高手,實在很難。
他們知道,可是他們不在乎。
雲錚只問:「他們為什麼還不來?這樣等要等到何時?」他說:「你躲在這裡,我迎上去!」
鐵中棠變色道:「迎上去?迎上去送死?」
「遲早都是一死,迎上去反而痛快!」
「誰說遲早都是一死,三年後你我還要重歸師門,難道你已經忘了不成?」
雲錚冷笑:「你要我留在這裡擋住他們,難道你還想活命?」
鐵中棠前色道:「你我留在這裡,只不過要攔阻他們,拖延他們的時間,並不是留在這裡送死的!你我這兩條性命,還要繼續活在世上,繼續與他們五家為敵,為什麼要死?」
雲錚轉過身子,面對著他。
兩人目光相對,一人的眼神堅定而沉毅,一人的眼神熱情而衝動,卻都充滿著一種無畏的勇氣。
終於還是雲錚首先打破了沉默:「你除了用生命來阻擋他們,還能用什麼別的?」
鐵中棠簡短的回答:「就算沒有,也要找出來。」
他語氣中充滿了自信,這種超人的自信使得任何事在他眼中都變得沒有困難,任何困難都能克服。
他很快的掠出頹敗塵封的前殿,開啟了廟門,在殿中燃起了四隻火把,照得大殿一片通明。
然後,他熄滅了後殿的燈火,尋了幾隻破銅盆,盆中裝滿石子,用長索吊起在前後的通路上。
大旗六在這荒寺中耽了許久,一切應用的物件,還都不致缺乏。
雲錚大奇:「你在幹什麼?」
鐵中棠一言不發,自腰間拔出一柄短刀,躍身掠上了大殿,將大殿的正樑砍開一道缺口。
木屑紛飛中,他飄身而落,隨手扯下了一片布幔,撕成十數長條連線在一起,在每隔兩丈長短處,包起幾塊石子,然後縱到屋簷上,又掀下數十片屋瓦,放置到屋脊上陰暗隱僻的角落裡。
雲錚還是忍耐不住,又再問:「你是要和他們捉迷藏麼?」
「不錯!」
「此等生死大事,你開什麼玩笑!你若要來捉迷藏玩把戲,我恕不奉陪了!」
「三弟,今日你我正要以捉迷藏、玩把戲的手段,來做這有關生死的大事。」
雲錚怒道:「你去做吧,我去拼了。」
鐵中棠一把抓住了他,遠處已響起犬吠。
風雨聲中,犬吠一響便寂。
「來了!」鐵中棠拉著錚掙走向後殿,沉聲道:「三弟,此事有關生死大局,你無論如何定要聽我一次。」
雲錚咬了咬牙:「好,只此一次!」
風雨飄搖,火光閃動,四下殺機深深。
一片死寂之中,荒寺外果然響起了一陣陣輕微的衣袂帶風之聲,也出現了十數條神秘的人影,身法都異常輕靈,但遠在十餘丈之外,就隱身在林木陰影中。
冷一楓,身穿紫衣,頭包油布,司徒笑亦是緊身包頭。
「荒寺中燈火通明,寺門大開,好像一無戒備,冷兄,是否有些奇怪?」
冷一楓點點頭。
盛大娘母子立在他兩人身後,還有一個面帶微須背後斜插著一件奇形兵刃的中年人。
盛大娘冷冷的說:「一定是冷青萍那丫頭還沒有找到這裡,所以他們還沒有聽到風聲。」
中年人卻不同意:「青萍侄女雖不在寒楓堡,也不一定是要到這裡來通風報訊的!」
冷一楓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盛大娘卻已經在罵了:「白星武,你懂得什麼!黑星天不來,你來幹什麼?」
白星武居然微微一笑,卻不辯駁。
司徒笑又在笑了:「黑兄遠在千里之外,哪裡趕得回來。但就憑我等之力,也足夠了,只怕那荒寺之中有詐而已。」
盛大娘道:「無論有詐無詐,也要去闖上一闖!你我已到了這裡,難道還能空手而回麼?」
白星武忽然介面道:「大旗門若是已得到訊息,哪裡還敢硬拼,這或許只是他們的空城之計亦未可知。」
「什麼空城之計?」
白星武道:「他們將荒寺佈置得燈火通明,叫我們疑神疑鬼,不敢驟入,其實他們早已走了,這只不過是個空廟而已。」
司徒笑沉吟道:「此計雖有可能,但你我也不可太過大意,最好先留一半人在廟外佈置,然後再進去。」
盛大娘冷笑輕叱:「冷老弟、白老弟、孝兒,我們闖進去,讓他留在外面佈置好了!」
叱聲中,她已展動身形,輕煙般向前掠去。
紫心劍客盛存孝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後。
冷一楓、白星武對望一眼,也隨之撲去。
司徒笑輕嘆一聲,揮手招集了另十餘條人影。
「你們各領五個弓箭手,各尋隱身之處,包圍在這荒寺四周,無論任何人出來,若不說‘五福’兩字暗號,只管放箭射殺!」
盛大娘手橫鐵柺,一步當先,她自恃力量,竟然冠冕堂皇的大步走入荒寺。
「雲翼,出來受死!」
語聲尖銳,顯已注滿真力。
大殿中火焰閃爍,響起了一陣陣回聲:「受死……受死……」
頹敗大殿中,立刻瀰漫了森森鬼氣。
冷一楓、白星武、盛氏母子,雖俱都是久經生死危機的武林高手,此刻心頭仍不禁生出一陣寒意。
四人情不自禁的放緩了腳步,冷一楓雙掌護胸,盛大娘緊握住鐵柺,紫心劍客盛存孝反腕拔出了長劍。
三手俠白星武亦自撤下了他背後的奇形兵刃,卻是一隻烏鋼精煉而成的仙人單掌。
這兵刃打造得甚是奇特,長達四尺七寸,尖端乃是一隻手掌,拇指、無名指、小指微曲,食中兩指前伸,作「仙人指路」之狀,但掌心中又握著一個鋼球,顯然這鋼球還另有妙用。
四人兵刃在手,膽氣一壯,突聽殿外風聲響處,司徒笑飛身而入,沉聲問:「沒有人麼?」
四人誰也不開口答話,目光不住四下搜尋,一步步向大殿走去,冷一楓道:「我來領路!」
他自恃身分,不肯落後。
燈火通明的大殿後,竟是雨絲檬檬,一片黑暗。
盛大娘變色道:「果然是個空城計,他們全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