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冰梅、花大姑心頭齊都大驚,但不知這麼一來,兩人四掌突然分開——要知她兩人方才掌雖未分開,但心頭驚惶焦急,內力無形中漸漸減弱,此刻再經這突然震驚,內力便不知不覺的完全消竭,內力一消,掌便也分開,她們全力相拼,為的只是爭上斷桅。
而斷桅此刻卻燃燒了起來。
兩人不覺呆了一呆,風助火威,火勢更大,兩人不約而同的揮出了掌風,將燃燒的斷桅震入了河水中。
花大姑望著易冰梅苦笑了一聲,道:「你我兩人空自拼了老半天的性命,卻到底誰也沒有搶上這桅頭。」
易冰梅輕輕一嘆,沒有說話。
也就在此刻,黃河下流,已有一隻輕舟逆波而上。
船頭上卓立著一條高大威猛的身形,厲喝道:「快將海大少放出來,否則老夫的霹靂烈火彈,便要將你們這條船毀去了。」
呼聲隨風而來,聲如洪鐘,中氣十足。
花大姑微一皺眉:「霹靂火這老兒竟來了。」
他身穿黑衣勁裝,白鬚白髮,逆風飛舞,掌中倒提金弓,腰間斜佩豹囊,聲勢赫赫,威風八面。
此刻易冰梅早已趕去照顧水靈光,花大姑輕身掠下,聽得鐵中棠躍水之事,也不禁皺眉嘆息,但是她身形並未停留,只匆匆向姚四妹問了兩句,便立刻趕去船頭,放聲道:「對面來的可是霹靂火老前輩麼?」
霹靂火厲聲道:「除了老夫還有誰!」
花大姑輕笑道:「老前輩是否也要尋我妹子玩玩?」
霹靂火大怒道:「放屁,快說海大少在哪裡?」
花大姑眨了眨眼睛,道:「海大少?沒有看見他呀!」
霹靂火大怒喝道:「放屁,你再不說老夫便要放彈燒船了。」
左手急抬,右手扣弦,弓已張成滿月。
花大站咯咯笑道:「老爺子,你要燒就燒吧,你把船燒了,我就帶著你妹妹們到你家去吃去了!」
霹靂火呆了一呆,他闖蕩江湖,倒真的從未見著這樣的女子,更對這樣的女子毫無辦法。
花大姑眼波四轉,介面笑道:「老爺子,你如沒事,當可上來坐坐,我們這有酒有菜,還有……」
她銀鈴般嬌笑了一陣,突然故意放低語聲,輕輕又道:「你假如嫌我的妹妹不漂亮,這裡還有鬼母的女徒弟……」
霹靂火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這時他所乘的輕舟,已逆波來到近前,那舟子終年在黃河擺渡,駛舟之術精熟,竟已將輕舟設法停住,原來霹靂火與海大少離了珠寶世家,竟在途中相遇,兩人氣味相投,便結伴而行,海大少來此之時,便曾囑咐霹靂火在舟上相候。
而這霹靂火正是霹靂般的脾氣,那等人的痛苦滋味他怎受得了,等了一會兒便急著趕來了。
但他此刻雖趕來了,卻偏偏遇著滿船的女子。
花大姑看他氣得吹鬍瞪眼,笑得更是起勁,她也是個永遠不會將感情露在面上的人,她所有的心思都藏在笑容裡,此刻別人見到她面上的笑容,誰也不會想到這船上已發生了這許多麻煩的事。
只聽她嬌笑著又道:「老爺子,你倒是上不上來呀?」
霹靂火胸膛起伏,終於大吼一聲,道:「你怎麼不是男子,你若是男子,嘿嘿,嘿嘿……」
花大姑笑道:「對不起,只恨我娘生我下來,就是一個女孩,要退回去都來不及了。」
霹靂火怒喝道:「但你若將海大少害了,老夫還是……」
花大姑道:「哎喲!天殺星名滿江湖,武功比我姐妹強得多了,我姐妹怎會害死他,何況……」
她回眸淺笑,介面道:「他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條男子漢,我們喜歡還來不及哩,怎麼捨得害他!」
霹靂火道:「他明明來了,怎會突然不見?」
花大姑道:「哎唷!老爺子你這話就說得更奇怪了,他堂堂個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他媽,他哪裡去了,我怎麼知道,老爺子,我看你不要找他了,還是上來歇歇吧!你也不是他爹,何必苦苦找他?」
她哎呀、哎喲、哎唷的說得滔滔不絕,真把霹靂火說得愕住了,想來想去,覺她這話倒真有幾分不錯。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又點點頭,喃喃自語道:「是了,只怕他另去了別處,也未可知,這些女子和他素無冤仇,何必害他。」
花大姑道:「老爺子這話就對了,你倒是上不上來呀?」
霹靂火道:「不用了,老夫還是要去找找海大少,他……」突然大喝一聲,戟指叫道:「那不是他麼!」
花大姑吃了一驚,隨著他手指轉身望去——自霹靂火來到這裡,也不過只有幾句話的功夫。
船門前站著的一條高大人影,竟然真的是海大少!那已被花大姑點了身上三處穴道的海大少。
他左手插腰,右掌中竟還倒提著一個人的身軀,目中所暴射出來的憤怒火光,足以燒燬任何敵人的膽量。
霹靂火哪裡還忍耐得住,暴喝一聲,躍上了船頭,他立足的輕舟,竟被他身子的後挫之力,震得搖晃著向後盪出。
那舟子也險些被震得落下船去,面色駭得煞白。
霹靂火大喝道:「海兄弟,你沒事麼?」
海大少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道:「有什麼事?」
霹靂火道:「沒事就好了,兄弟,咱們走吧!」
海大少笑聲突頓,厲聲道:「先等俺算算帳再走。」
花大姑輕輕笑道:「你要找我算帳還不容易,但你卻也該讓我知道,到底是誰將你救出來的呀?」
她此刻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笑容已十分勉強。她親手點了海大少的穴道,將海大少閉在下艙的密室裡,她實在想不出有誰能救得出他。
海大少厲聲笑道:「你要見他還不容易!」
海大少突然閃身走過一邊,讓出了艙門,道:「就在艙裡。」
花大姑身子輕輕一「震,面色更是煞白,過了半晌,才強笑道:「好,讓我瞧瞧他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語聲中她已婀娜走向船艙。
但海大少卻又橫身擋住了她的去路,厲叱道:「且慢。」
花大姑輕嘆一聲,仰面望向他,柔聲道:「你難道真的已忘記了你我的往事,真要找我算今日的帳麼?」
海大少面色鐵青,冷冷的望著她。
花大姑眼瞼微垂,幽幽嘆道:「今日已不知有多少人存心要毀我了,你不幫著我,也不該幫著他們呀!」
海大少雖仍不發一言,但冰冷的面容已開始溶化。
她以長長的睫毛掩蓋著目中的光芒,輕嘆接道:「無論如何,你我總有多日交情,多年來……唉,你縱要算帳,又何必急著在今天?」
海大少突然大喝一聲:「好!但日後若是……」
花大姑娘眼波,幽幽道:「來日方長,只要我今日不死,日後總會讓你平過這口氣來的。」
海大少右掌一揚,將掌中所提之人舉到花大姑面前,厲聲道:「但這廝出賣了俺,俺今日卻要將他帶走。」
花大姑嘆道:「你要帶就帶去吧!」
海大少道:「走!」
說罷,與霹靂火兩人走到船頭躍下輕舟,這時便可看到這名滿天下的俠盜天殺星,輕功果然驚人。
他如此魁偉的身軀躍在輕舟上,輕舟竟似絲毫未動。
霹靂火搖頭道:「兄弟,看來你也和我一樣,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死也改不了,被人兩句話就請下來了。」
海大少苦笑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海大少道:「她不是橫江女王蜂的大姐麼,這妞兒軟硬工夫都不錯,老夫實在也拿她沒有辦法。」
海大少嘆道:「她今日雖是蜂女之首,但昔日……唉!」
霹靂火道:「昔日怎麼了?」
霹靂火「砰」的將掌中所提之人摔在船上,雙目之中,光芒閃動,咬著牙道:「昔日她乃是俺的妻子。」
霹靂火目定口呆,訥訥道:「她……她……」
海大少仰望蒼天,緩緩道:「俺終年飄遊四海,她……唉!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還提她作什麼!」
兩人一起垂下頭去,心情俱都不堪沉悶。
這時,這輕舟的小艙中,突然又有呻吟之聲傳出。
那邊船上的花大站,亦深深吸了口氣,步入船艙,有幾個蜂女已看出情勢不妙,緊緊跟在她身後。
水靈光猶在啜泣,易冰梅、易清菊猶在焦急,那楊八妹也猶在水中搜尋,只是不時出水來換口氣。
而花大姑卻已掀簾而入。她一腳跨入船艙,船中的燈光已熄了九盞,只剩下一盞孤燈,發著悽慘的黃光。
但她目光轉處,卻看不到人影。
她不覺呆了一呆:「莫非海大少騙了我?」
思念還未轉完,突聽身後傳來一種陰惻惻、冷森森、不帶半分情感的語聲,道:「在這裡。」
花大姑大驚之下,霍然轉身。
艙門緊邊,一張巨大的紅木椅上,端坐著一條人影,身子沒有絲毫動彈,在慘悽的燈光下,看來仿如石壁魔像。
他雙手扶著椅背,寬大的長袖,兩旁垂落在地上。
他面上輪廓分明,雙眉如劍,但眼眶處卻是一片空洞,既沒有閃爍的目光,也沒有轉動的眼球。
而這張面容卻是出奇的冷靜,彷彿這人的心腸俱是寒冰。他長髮披散至雙肩,更加深了他神秘的魅力。
在他的身後,卻伶仃仃的卓立著一條女子身影,蒼白的面容,纖柔的身軀,美麗的笑容,幽忽的目光……
她正是被蜂女們自水中撈起,關在艙中的冷青萍。
就連花大姑也被驚得呆了半晌,但她立刻義故意裝作對那神秘的披髮人不加理睬的模樣,向冷青萍笑道:「妹子,你醒來了麼,身子可還舒服?」
冷青萍呆了一呆,竟未想到她還會如此溫柔的對待自己,嘴皮動了動,但仍未說出話。
花大姑輕嘆道:「你雖不該對姐姐我如此無情,但姐姐我還是一樣關心你的,唉,你也該多加件衣衫呀!這樣溼淋淋的豈非要凍壞身子?」
她輕步走了過去,目光還是不去瞧那披髮人,口中卻輕笑道:「你看,我只顧關心你,卻忘了你這裡還有位朋友。」
她回眸一笑,接道:「說真的,你這位朋友到底是誰呀?也該給姐姐介紹才是呀!」
冷青萍訥訥道:「這位不……不是我的朋友。」
她究竟年輕,究竟心軟,不但已被花大姑說得毫無憤怒火氣,竟還將花大姑這狡黠的手段當做真心的問話。
花大姑雙目一展,彷彿甚為驚奇,道:「噢!他不是你的朋友,那麼他為何會坐在我的船艙裡?」
冷青萍輕輕搖頭,以目示意,彷彿叫她不要說了。
花大姑卻只作未見,接道:「朋友既是不請自入,不知有何貴幹,可以對我這做主人的說說麼?」
披髮人端坐不動,齒縫間冷冷吐出幾個字:「在下艾大蝠。」彷彿只要「艾天蝠」三個字,就足以代表一切。
花大姑身子果然微微一震,她還未說話,艙外已響起了尖尖的痛哭之聲,是水靈光的聲音,痛哭著道:「真的找不著麼?」
接著,是楊八妹急促而喘著氣的聲音,道:「找不著了,但……他若真的淹死了,屍身該浮起才是呀!」
又聽得水靈光慟哭道:「鐵中棠……中棠……你死得好苦……」
冷青萍面色大變,身子也劇烈的震顫起來,踉蹌後退幾步,「砰」的撞在身後的壁上。
花大姑也有些吃驚,抬目望處,頓覺眼前一花,便已失去了艾天蝠的身影,只有艙門垂簾,猶在不住波動。
冷青萍雙時支起身子,也飛一般衝了出去。
花大姑走到垂簾前,突又頓住腳步,皺眉沉思了半晌,霍然轉身,快速走到左面的角落中。
船艙四側,俱有垂簾,她掀開垂簾,伸手一探,艙壁上便現出一方三寸見方的空洞,洞上卻嵌著塊水晶。
自水晶中望出去,景物不但清晰,且已放大了許多。
冷青萍、水靈光、易艾梅、易清菊,俱已被艾天蝠擋在身後,那邊楊八妹卻挺著水淋淋的身子,站在蜂女們之前。
他們似在爭論,卻不知在說什麼?
遠處江面上,卻似又現出了幾點筏影。
花大姑輕嘆一聲,喃喃自語道:「人道九子鬼母的勢力誰不能輕視,我此刻總算相信了。」
她狠狠一跺足,奔向艙後,奔入下艙,轉過迴廊,到了自己的密艙,卻見堅固的艙門竟已被人用掌擊散。
她心頭又自一震,切齒道:「艾天蝠,你好狠的掌力!」
轉目望去,艙中只有被褥零亂,其他的俱都無恙。
她嘴角泛起些笑容;奮力推開被褥零亂的雕花床,在床下艙板上又輕輕一推,便現出個二尺見方的密窟。
密窟中堆放著幾隻麻袋,麻袋中隱隱有寶光閃動。
她扯下床單,將麻袋全都包起,美麗的面容上,已看不到常帶的媚笑,卻充滿了狠毒之色。
但是她還是不禁遲疑了半晌,方自狠狠咬了咬牙,跺了跺足,又在那密窟底板上輕輕一推。
「譁」的一聲輕響,濁黃色的江水便湧泉般激射而出,霎眼間便已將密窟淹沒,片刻間便將淹沒船艙。
花大姑輕輕道:「姐妹們別了,船兒船兒,別了。」猛然擰轉身子,提起包袱,飛掠而出。
一這時,已有四隻製作得極為精巧的皮筏,來勢快逾奔馬,霎眼間便來到近前。
當先一隻皮筏上,立著四人。
一個便是那跛足童子,此刻他頭髮已被燒得有一半焦了,咬牙切齒,滿面俱是憤怒怨毒之色。
另一人長髮披散,也被燒得焦黃,面上蒼白,懷中抱著嬰兒,在風中不住咳嗽。
她正是傷勢尚未痊癒的冷青霜。
她身後並肩立著兩個容光絕代的錦衣少女,不住俯下身去探間,似乎頗為關心冷青霜的傷勢。
後面一隻皮筏上,卻放著輕巧的藤椅。
藤椅上端坐著個翠衣碧釵的老婦人,正是那隱居已有多年,近日卻屢現江湖的九子鬼母。
她身後也並肩立著兩個錦衣少女,一人手持拂塵,一人手捧玉缽,筏身搖盪,但她們卻穩如泰山。
船上眾人,誰也沒有覺察船身已在漸漸沉沒,卻都已發現這兩隻皮筏如飛而來,易冰梅長長透了口氣,道:「好了,師父來了。」
話聲未了,九子鬼母袍袖微拂,身子已凌空飛起三丈,連人帶椅俱都掠上了船頭。
蜂女們群相色變,冷青萍目光轉處,慘呼一聲:「姐姐。」狂奔到船舷,微一遲疑,終於掠上了皮筏。
冷青霜自也慘然變色,顫聲道:「妹子,你……你……」
她姐妹兩人,此番雖能重逢,卻已宛如隔世。
兩人對面流涕,誰也不知此番能再相遇究竟是真是幻,心中都只覺有千言萬語要待敘說,口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錦衣少女們亦自黯然垂首,不忍再看。
那跛足童子卻大喝一聲,掠上船頭,掠到易清菊身旁,悄悄拉了拉她衣袖,問道:「人呢?」
易清菊黯然嘆道:「鐵公子已自投落水,連屍身都……都……」側目瞧了水靈光一眼,黯然住口不語。
跛足童子心頭一震,呆了半晌,又問道:「那害人的惡徒呢?」
易清菊搖了搖頭,道:「我心亂得很,沒有瞧見。」
易冰梅卻介面道:「只怕已被海大少帶走了。」
跛足童子又呆了呆,狠狠頓足道:「這算什麼?你們兩人辦事,簡直辦得太糟糕了。」
易清菊怒道:「若換了你,只怕更糟。」
易冰梅冷冷道:「若不是你們胡作非為,怎會有此事?」
跛足童子張口結舌,不敢再說話了。
那邊九子鬼母端坐在蜂女面前,面寒如鐵,她不願與這些蜂女說話,只等著她們的大姐到來。
李二姐自艙中飛奔而出,惶聲道:「大姐……她竟已走了,這艘船……這艘船……」
蜂女們齊都變色問道:「這艘船怎麼了?」
李二姐滿心惶亂,也顧不得還有外人在旁。
她急迫的喘了口氣,接道:「大姐她不但將我們歷年的積蓄全部偷跑,而且還拔開底栓,要將這艘船毀了。」
蜂女們面色大變,九子鬼母師徒們此刻也覺察出船身的傾側,跛足童子打掌呼道:「妙極妙極,船要沉了。」
九子鬼母面色陰沉,緩緩道:「老身不到怒極,絕不逼人大甚,更從來不願拍落水之狗,但……」
她陰沉的目光中,突然射出逼入光芒,「但你等已冒犯本門,今日若要走,好歹也得每人在身上留下點什麼。」
楊八妹道:「留下什麼?」
九子鬼母冷冷道:「禍首花大姑已逃,你們算來也被她害了,老身也不多難為你們,每人且留下只耳朵罷了。」
蜂女們面色大變,姚四妹卻狂笑道:「放屁,小姐先去了。」
她本在船舷,此刻便與翻身落水而逃。
哪知她身形方動,無目的艾大蝠便已橫飛而起——他身上似乎生滿了眼睛,任何人只要有任何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蜂女們只聽風聲急響,艾天蝠已「呼」的自她們頭頂飛過,雙袖飄飛,乘風直下,一把抓住了姚四妹背後衣領。
姚四妹身子方沾水面,已被他一把拉起。
跛足童子拍掌呼道:「你們若有誰逃得我大哥手掌,我就算服了她了。」
艾天蝠足尖輕點船舷,雙袖兜風一掄,將姚四妹身子丟擲,飛過蜂女們頭頂落在鬼母足前。
他也藉著這一拋之勢,飛了回來,飄然落下,那巨大的雙袖,看來真有如蝙蝠垂天雙翼一般。
姚四妹面色煞白,已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九子鬼母冷冷道:「你們還有誰要老身自己動手?」
語聲中手掌急伸,在姚四妹面側輕輕一抹。
姚四妹慘呼一聲,左耳已落入鬼母掌中。
蜂女面色大變,齊齊激動起來,似乎有與鬼母一拚之意,銀光驟然閃起,兵刃叮咚相擊不絕。
突然楊八妹大喝一聲:「且慢!」
李二姐顫身道:「八妹……咱……咱們。」
楊八妹面容鐵青道:「咱們拼不過他們的。」
李二姐道:「拼不過也要……」
楊八妹厲聲道:「拚不過還拚什麼?活著總比死了要好得多,但是……但是……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該活著?」她嚴厲的語聲,似乎已將蜂女震懾,齊齊閉口無言。
楊八妹仰天悲嘶道:「咱們為的是復仇!」
她目光自蜂女側面上掃過,按口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花大姑,是麼?她不該在此時拋下我們!」
她直喚花大姑,顯然也不承認她是大姐了!蜂女仍然無言,但卻都垂下了頭。
楊八妹霍然轉過目光,直視著九子鬼母,一字字緩緩道:「我也發誓要尋你的仇!」
九子鬼母緩緩道:「我知道!」
楊八妹道:「我若是你,今日便該殺了我,否則你今日割下我的一隻耳朵,他日說不定我要割下你的兩隻耳朵!」
九子鬼母寒冰青鐵般的面容上,居然似乎露出一絲笑容,頷首道:「我知道,我等著你。」
楊八妹道:「好!」
轉目望處,河水已將湧上甲板,剎那間這艘船便將沉沒。
楊八妹出手如電,反手割下一隻耳朵,拋在九子鬼母面前,口中放聲呼道:「一人一隻耳朵,莫要欠她的!」
蜂女們似乎已被她這氣魄所動,她呼聲未了,蜂女們面頰上已是鮮血淋漓,八隻耳朵已都拋在鬼母面前。
楊八妹呼道:「仇已結,債已了,我們走了!」
蜂女們情不自禁齊齊脫口道:「走!」
「走」字餘音未了,蜂女們都已躍入水中。
九子鬼母長嘆一聲,道:「好女子!」
轉目望去,船已漸漸沉沒,人都木立船上。
九子鬼母低叱道:「走!」
這一聲「走」方了,她已連人帶椅掠上了皮筏,轉瞬間船上人都已隨之而去,所幸這些人俱都身懷絕頂輕功,是以皮筏仍似穩如泰山。
而那蜂女香舟卻已沉沒。
冷青萍己將那隻鑰匙交給冷青霜,她們雖不知鐵中棠已交給她們一宗驚人巨大的財富,但卻已足夠使她們心頭充滿悲傷與感激。
冷青萍含淚轉過頭,含淚望著水靈光。
水靈光卻已滿眼垂淚,什麼人也看不到了。
跛足童子突然在她三人面前深深躬下身去,吶吶道:「三位……三位姐姐……小弟……小弟……」
他話雖未說完,但水靈光、冷青霜、冷青萍卻已俱都知道他言下之意——若不是他,鐵中棠怎會落水而死?
他不說還罷,這一說將出來,水靈光、冷青霜、冷青萍的啜泣,突然都變成了痛哭。
跛足童子呆呆的望了她們半晌,霍然轉身對那邊皮筏上的艾天蝠放聲呼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好麼?」
艾天蝠沉聲道:「你又有什麼花樣了?」
他對這最小的師弟,似乎十分疼愛,此刻說話面上雖然沒有絲毫笑容,但詞色間卻自然的流露出父兄般的親情。
跛足童子大聲道:「我只求大哥陪我去尋尋沈杏白,我要將他切成二十四塊,一塊塊拋入水中喂王八。」
艾天蝠道:「為何要我陪你?」
跛足童子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我怕打不過人家,又怕出別的事,有大哥在旁邊,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艾天蝠嚴峻的面容上,不禁綻開了一絲慈祥的微笑,道:「你現在居然也懂得‘怕’字了。」
跛足童子紅了紅臉,垂下了頭,囁嚅著道:「我……我不是怕,只是……只是……」輕輕一笑,不往下說了。
艾天蝠正色道:「怕就是怕,這是很正常的,有什麼好害臊的!」
跛足童子道:「但大哥你為什麼不怕呢?」
艾天蝠道:「誰說我不怕,我若不怕,只怕早已死了,只是有些事你雖然害怕,也要去做的。」
跛足童子接著道:「有些事雖不怕也不能做的,是嗎?」
艾天蝠又展顏笑道:「對了,這就是有所不為,有所不為的俠客行徑,你應當牢牢記著。」
端坐著的九子鬼母突然輕嘆一聲,道:「天蝠雖是我的徒弟,但有些道理卻比我明白得多。」
艾天蝠垂首道:「弟子不敢與師父相比。」
九子鬼母搖了搖頭,嘆道:「你本就如此,其實,這道理為師也知道,只是為師一生行事,卻太過偏激,殺劫也太重,一心任著自己的好惡行事,只知快意恩仇,便將善惡之分忽略了。」
艾天蝠垂首不語,面上卻現感動之色。
九子鬼母又向跛足童子道:「老九,你真該多向你大哥學學。」
跛足童子垂首道:「弟子最喜歡大哥了。」
九子鬼母嘴角也不禁泛起了笑容,搖頭道:「這孩子,我真希望他多吃幾次虧,多怕一些。」
鬼母身側的錦衣少女介面笑道:「只要師父你老人家少疼他一些,他自然就會老實多了。」
九子鬼母厲聲道:「不許多口!」自己卻又不禁笑了起來。
跛足童子偷偷向那少女做了個鬼臉,又道:「大哥,你到底是答應不答應陪我去呀?」
艾天蝠冷冷道:「這個……」
九子鬼母道:「天蝠你就陪他去吧!」
艾大蝠應聲稱是,那錦衣少女卻又笑道:「你瞧,師父還是疼老九的,頭髮都快燒光了,還讓他出去闖禍。」
跛足童子道:「好呀,你總是吃醋,醋娘子。」
九子鬼母搖頭嘆道:「這些孩子,唉,真沒規矩。」
口中雖在嘆息,但嘴角卻充滿慈祥的微笑。
冷青霜、冷青萍望著他們,似乎已忘記哭泣。
她們瞧著這師徒兄弟自然流露出的溫情,心中不覺暗歎忖道。「我只道鬼母師徒俱都手段毒辣,心硬如鐵,哪知卻是如此。」
她們呆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的家,又不禁流下淚來。
冷青霜懷抱中的孩子,瞪起兩隻圓圓的眼睛,望著他母親,那純潔而晶瑩的目光中,卻無淚痕。
他似乎此時便已學會了大旗門男兒的勇敢與忍耐,自火中逃出後,便未發生過半聲啼哭。
跛足童子回身望著她們,挺起胸膛,大聲道:「姑娘們,莫要哭了,我一定去為你們復仇!」
冷青霜啜泣道:「我……我也……」
跛足童子道:「你也什麼?你也要去?不行不行,你受了傷,又有孩子要照顧,萬萬去不得的。」
冷青萍、水靈光同聲道:「我……」
跛足童子大聲道:「不行不行,你們兩個大姑娘,怎麼能和咱們大男人走在一起,那多不方便。」
冷青萍、水靈光垂下了頭,她們都是柔弱而多情的女子,若是被人拒絕,便從來不知反抗。
那邊的錦衣少女卻划著臉道:「好不害臊,自己明明是個小孩子,卻偏偏要充大人!」
跛足童子笑罵道:「好,你好!」
突然縱身而起。
此刻兩隻皮筏,已流入個小小河漢,水勢已緩,是以兩船才可相距不遠,緩緩而行,離岸也不過僅有丈餘遠近。跛足童子凌空翻了個身,刷的掠上那艘皮筏,翻身拜倒,道:「師父,弟子這就走了好麼?」
九千鬼母還未說話,他便已翻身而起,突然伸手在那錦衣少女面頰上擰了一把,高聲笑道:「小丫頭!」
那錦衣少女又笑又罵,頓足道:「小鬼,你……大哥,你瞧瞧他,再不管管他,他就瘋了。」
那跛足童子早已大笑著掠上河岸,去得遠了。
他遙遙笑呼道:「大哥莫理她,這醋娘子,瘋丫頭,易小芳我告訴你,你這樣一輩子也嫁不出去的。」
那錦衣少女易小芳頓著足,笑罵道:「師父,你看,小華他……他……」卻已笑得說不出話來。
九千鬼母撫著她的手,搖頭笑道:「你們看這孩子,一天到晚只會笑,好像無論什麼悲傷的事,她都看不到似的。」
轉自又道:「天蝠,你快去吧,好生看著小華!」
艾天蝠應聲稱是,飛身而去。他雙臂微振,兩隻長袖,在眾人眼前微微一飄,身形便已蹤影不見。
九子鬼母搖頭嘆息道:「天蝠近年來,不但性情越發深沉,武功也似乎要比我強了。」
那邊水靈光、易清菊、易冰悔、冷家姐妹都在暗中默禱,盼他們能早日尋著沈杏白,為死去的人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