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錚滿腔熱血奔騰,在風雨中放足狂奔,滿耳風生響動,宛如蒼鷹撲翼,正是艾天蝠的雙袖破風之聲。
他生怕溫黛黛再來阻擾,直奔到村外,方自駐足。
艾天蝠亦自翩然而來,冷冷道:「就在這裡動手麼?」
雲錚道:「不錯!」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在地上劃了個三丈方圓的圈子,刀鋒入上,深達七寸。
艾天蝠冷冷道:「這圈子不嫌太大了麼?」
雲錚怒道:「不論圈子大小,你我今日不分勝負,誰也不得出圈半步!」揮手處,刀光一閃,匕首深沒入土。
艾天蝠道:「讓你三招,快動手!」
雲錚狂笑道:「雲某焉肯先向盲瞎之人出手!」
艾天蝠身子突然一陣顫抖,披散著的頭髮鋼針般豎立起來,他以那陰沉的面色,風雨中望去有如鬼魅般可怖。
跛足童子恰巧趕來,聽到雲錚的狂笑聲,面色亦自大變,頓足道:「糟了糟了,此番我也救不得他了!」
溫黛黛失色道:「為什麼?」
跛足童子嘆了門」氣,悄悄道:「在我大哥面前罵他瞎子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活在世上。」
溫黛黛身子一震,眼望著艾天蝠淒厲的面容,不由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剎那間竟說不出話來。
突聽雲錚厲聲大喝道:「今計若有誰敢人此圈子一步助我雲錚一拳半足的話,雲某便立時死在他面前!」
艾天蝠沉聲道:「很好,不死不休!」
溫黛黛頓足道:「你們男人為什麼這樣奇怪,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不死不休?」
跛足童子苦著臉道:「大哥,打他兩拳就好了,何苦傷他的性命?他……他也沒欺負我……」
艾天蝠道:「你若再多口,我便先割下你舌頭!」
髒足童子抽了門冷氣,攤開雙手,只是搖頭。
艾天蝠與雲錚對立在風雨中,身上衣衫俱已溼透,兩人雖都在等著對方先行出手,但卻已都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一陣腳步響動,趙奇剛與那青衣少女也已趕來。
青衣少女道:「大爹可是要我去幫那少年麼?」
趙奇剛道:「不錯,快去救他!」
青衣少女輕嘆了一聲,喃喃道:「我雖不願與男子動手,但大爹的話,我只有聽從。」緩步向圈子裡走了過去。
溫黛黛卻已攔身擋住了她,長嘆道:「你若幫他,他便要橫刀自刎,他的脾氣我最清楚,說出來的話,永遠不會更改的。」
青衣少女呆了一呆,回身望向趙奇剛,但趙奇剛也只有木立在地上,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
溫黛黛輕輕道:「小鬼,你難道真沒有法子了麼?」
跛足童子眼珠一轉,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要那姓雲的莫要先動手,我大哥也從來不先向人出手的。」
話聲未了,雲錚身形已暴起,揮掌直擊過去。
溫黛黛跌足嘆道:「你不說這話,他也不會先動手的,但你這麼樣一說,他一定要先動手的了。」
跛足童子瞠目道:「我怎麼知道他是這樣的脾氣!」
言語間雲錚早已攻出三招,艾天蝠身形閃動,直等他三招擊出後,雙袖方自流雲般飛起。
跛足童子笑道:「我大哥說出的話,也是永遠都不會更改的,他說讓三招,就是讓三招!」
艾天蝠雙掌始終隱在袖中,雙袖有如神龍夭矯,變化無窮,瞬息間便已攻出三招。
這三招攻勢雖凌厲,但云錚雙手緊貼在腰下,亦自閃身避開,三招過後,雲錚突又大喝道:「我也回讓三招!」
跛足童子不禁一呆,溫黛黛望著他輕輕一笑。
突聽艾天蝠冷叱道:「再讓你三招!」
他果然直等雲錚又自攻出三招,方自回手出招。
雲錚怒喝道:「偏不要你讓!再回讓你三招!」
喝聲中艾天蝠三招已攻出,「嫦娥奔月」、「風動流雲」、」雲破日來」,風聲激盪,隱有後著。
這三招過後,本應跟著施出「月移星換」、「金輪破霧」、「長虹貫日」,正是連環六招煞手。
但「雲破日來」一著攻出之後,艾天蝠若再繼續出招,便有如未讓雲錚一般,他只得硬生生頓住招式。
雲錚果已揮拳撲來,上打面目,下打胸腹,虎虎的拳風,震得艾天幅衣袂袍袖俱都飛起。
艾天蝠武功雖高,但也被這三招逼得後退了兩步。
他滿心怒火,冷漠的面容,亦自變了顏色,口中大喝一聲:「再接我這三招!」袖風狂濤般推出。
這三招攻勢雖更凌厲,但招式間卻故意留下許多空門,第三招再是雙臂大張,前胸全都暴露在對方掌下。
哪知雲錚卻硬是不肯乘隙出招,定要等他三招過後,才肯還手,出手時招式攻而不守,直將全身力道全部使出,絲毫不留後路。
艾天蝠雖然惱怒,對這倔強的少年卻也無可奈何。
他武功雖然高出雲錚不少,但連綿的招式時須切斷,武功自然要打個折扣,而云錚憑著一股銳氣,攻勢卻激厲無比。
要知他生性激烈,平日作戰,本極少留有後著,此番動手,正是投了他脾胃,一時之間,兩人來來往往,竟未分出勝負。
跛足童子更是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忍不住搖頭苦笑道:「這樣的臭脾氣,我倒真的從未見過!」
溫黛黛笑道:「今日你總算見到了吧,小孩子長些見識也好!」她面上雖在嬌笑,心頭卻也充滿了緊張。
艾天蝠的三招攻勢已越來越是難擋,雲錚用盡身法,幸能避過,但額上已流下汗珠。
霹靂火與海大少也已趕來,也不禁看得聳然動容。
突聽艾天蝠口中一聲長嘯,始終隱在雙袖間的手掌,驀地自袖中伸出,閃電般拍出了三掌。
他袖風雖凌厲,但掌風卻更猛烈,他雙袖招式雖然變化無窮,但此刻雙掌出招,亦更是靈幻難擋。
雲錚閃身避開了第一掌,卻被第二招掌緣掃著了肩頭,震得他身形俱都離地而起,凌空翻了個身。
此刻艾天蝠第三掌還未攻出,上盤空門故意露出。
雲錚若是乘勢凌空下擊,雖未見能勝,也可佔些先機。
但他卻咬緊牙關,束手躍在地上,死也不肯少讓一招。
但他身形落地時,真氣已自不濟,就在這剎那間,艾天蝠雙掌齊出,「排出倒海」,直擊雲錚胸腹之間。
雲錚雖待跺足再起,但艾天蝠的攻勢卻已不容他換氣騰身,直被那猛烈的掌風震得仰面翻出,跌倒在地。
旁觀眾人不禁齊都發出一聲驚呼,艾天蝠腳步動了一動,溫黛黛嬌呼道:「輪到他了……」
艾天蝠冷冷一笑,頓住身形,雲錚卻已自地上躍起,他雖然緊咬著牙關,但嘴角卻已滲出了血痕。
海大少變色長嘆道:「好個倔強的少年!」
霹靂火亦自搖頭嘆道:「想不到大旗門竟有這樣的漢子,看來竟比老夫的脾氣還要剛強幾分!」
跛足童子道:「我大哥已有多年未曾動用過雙掌,此番竟被他逼得使了出來,他縱然輸了,也光榮得很。,」
溫黛黛瞪了他一眼,道:「輸了就是輸了,有什麼光榮!」
雲錚腳步踉蹌,雙目盡赤,一步步向艾天蝠走了過來,他左臂垂下,右肩上的傷勢顯然也不輕。
但他銳氣卻絲毫未減,一步步走到艾天蝠身前,口中大喝道:「你留意著了!」舉力一掌,直擊而去。
他這一掌雖然已盡了全力,但卻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對方縱然絲毫不會武功,他也未見能將之擊倒。
艾天蝠自然輕輕易易便避開了他三招。
海大少厲喝道:「下面三招,你還打得出乎麼?」
艾天蝠冷漠的面容仍無絲毫表情。
海大少怒道:「好個老匹大,光和俺打一場再說。」
他方待展動身形,雲錚已回過頭來嘶聲道:「你敢來助我一拳,我便先撞死在你面前。」
海大少著急道:「但他這二招,你是萬萬躲不過的!」
雲錚狂笑道:「你怎知我躲不過……縱然躲不過,也與你無關!」胸膛一挺,大喝道:「姓艾的,來吧!」
艾天蝠冷冷道:「看你是條漢子,讓你多喘息片刻。」
雲錚雙目一瞪,還待回口,溫黛黛已搶著道:「雲大弟,你不能死的,你還有十五萬兩銀子在我這裡,你……你……你還年輕,正可享受一切,你就讓別人幫幫你好麼?我……我此後一定會好好的待你的……」
她語氣已漸幽婉悽楚,但云錚卻瞧也不瞧她一眼。
溫黛黛道:「難道……難道你不喜歡我了麼?我是喜歡你的呀,你若是死了,要我……要我怎麼辦呢?」
悽風苦雨中,她悽婉的語聲,當真令人斷腸!
雲錚面上也微微變色,突然張口吐出了一口鮮血,但口中卻跟著厲喝道:「我已喘過氣未,你還不動手!」
艾天蝠面上肌肉隱隱一陣抽動,突然緩緩道:「你方才說的盲瞎兩字,可是罵我的麼?」
溫黛黛道:「不是你不是你,他罵的不是你!」
但她語聲未了,雲錚卻已大喝道:「你本是盲瞎之人,說的自然是你!」
艾天蝠面色一沉,忽又沉聲道:「此刻你可願收回?」
雲錚怒道:「我又未曾說錯,你本就是個瞎子。」反手一拍胸膛,銳聲接道:「大丈大一言既出,死也不會收回!」
艾天蝠挺胸深深呼了口氣,道:「好……」手掌緩緩抬起。
溫黛黛目中已自流下淚來,頓足道:「你……你為什麼這樣傻,你若……若說收回,他就不會傷你了呀!」
雲錚突然仰天狂笑起來,道:「大丈夫生若無愧,死有何懼!今日能見到你的眼淚,我已高興得很了,姓艾的,動手吧!」
語聲未了,艾天蝠鐵掌己到了他面前,迅急的招式,霎眼便攻出三招,「砰」的一聲,雲錚右肩也被擊中。
這一掌直將他震得立時跌倒在地上滾了兩滾,旁觀之人,俱都慘然闔上眼瞼不忍再看。
但云錚卻又掙扎著爬起,掙扎著走到艾天蝠面前。
艾天蝠冷漠的面容又已動容,道:「你還要再戰?」
雲錚喘息道:「大旗門下,從無中途告饒的人!」
他伸出手掌,發出一招「神龍探爪」,但他雙肩皆傷,手臂實已難抬起,這一掌掌勢之緩慢,當真有如行將就木的老人探子取物一般,對方縱是嬰兒,也萬萬不會被他這一掌擊中。
眾人心頭更是慘然,只望雲錚手掌抬不起來,他這三招如發不出去,艾天蝠下三招也無法攻出。
但云錚手掌卻終於抬起,一寸寸抬起,一寸寸接近艾天蝠……忽然間,聽得輕輕一響——雲錚這一掌,竟擊中了艾天蝠的面頰!
——要知艾天蝠雙目皆盲,平時聽風辨位,雖有如眼見,但此刻雲錚這一掌,竟緩慢得不帶一絲風聲。
艾天蝠只當他手掌已無法抬起,本已絲毫未曾防備,絲毫未曾覺察,再加上自己心中實也難堪,竟被他一掌擊中。
剎那之間,眾人俱都被驚得愣在地上。
雲錚亦自呆了一呆,嘶聲狂笑道:「姓艾的,我……我終於擊中你一掌……」氣力突然潰敗,翻身暈倒在地上。
溫黛黛亦不知是驚是喜,縱身撲了過去。
海大少仰天狂笑了一陣,厲喝道:「艾天蝠,你還有臉向他出手麼?有種的和俺海大少戰一陣!」
但艾天蝠木立在地上,卻似乎根本未曾聽到。
趙奇剛面上縱橫的傷疤似都已隱隱泛起紅光,轉首向那青衣少女道:「這樣的少年,是否已值得你出手了?」
青衣少女那冷傲蒼白的面容,此刻也已因激動而嫣紅,忽然大聲道:「艾天蝠,你可敢接我柳荷衣幾招?」
霹靂火胸膛起伏了半晌,此刻亦自厲聲喝叱道:「老夫雖然是大旗門的仇人,今日也要與你拼上一場!」
但艾天蝠卻仍是茫然木立,風雨打在他臉上,他本已冷漠的面容,此刻更冷得沒有一絲暖意。
跛足童子看到他大哥那如此可怖的神情,心頭亦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忍不住顫抖著喚了聲:「大哥……」
艾天蝠緩緩抬起手,向他招了招,道:「你過來!」
跛足童子苦著臉走了過去,顫聲道:「大哥,你……你若不願和他們動手,小弟可代你應戰。」
艾天蝠黯然一笑,道:「不用說了,站到我面前來。」
跛足童子一步步遲疑著走了過去。
艾天蝠突然一整衣衫,翻身拜倒在他面前,叩了個頭。
這不但跛足童子駭得目定口呆,別人也都不禁為之一驚。
跛足童子呆了一呆,這才也翻身拜倒在地,目中急出了眼淚,顫聲道:「大哥,你……你這是作什麼?」
艾天福道:「我這一拜,是要你代我去拜師父,對她老人家說,弟子艾天蝠,已再不能報她老人家的傳藝之恩了。」
跛足童子大駭道:「大哥,你……你……」
艾天蝠慘然笑道:「艾天蝠縱橫一生。今日被人手掌打在面上,還有臉再苟存人世麼?」
跛足童子流淚道:「但……但大哥你是先擊傷他的呀!」
艾天蝠長身而起,面色一沉,厲聲道:「我意已決,你不必說了,代我問候眾家弟妹,就說大哥已告別了!」
跛足童子撲地痛哭,眾人亦自為之動容,這時遠處突然掠來一條人影,在暗處停住腳步,眾人正自心驚,誰也沒有發現。
艾天蝠仰天長笑了好一陣,朗聲道:「雲某既能置生死於度外,艾天蝠何又不能!九弟,你切莫忘記,男子漢死時必須死得像個英雄!」
反手一掌,便待向自己天靈直擊而下。
但跛足童子卻已和身撲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將他衝得退後了幾步,痛哭著道:「大哥,你不能死的……」
海大少突然也大聲喝道:「這樣死了,也不算英雄!有種的就活下來,還不知有多少人要向你挑戰呢!」
艾天蝠雙掌捉住跛足童子雙臂,厲叱道:「九弟,放手!」但跛足童子卻死也不肯放鬆。
忽然間,遠處傳來了一陣冷笑。
一個充滿輕蔑的語聲冷冷道:「你們何必勸他,他這個瞎子,活在世上本就無味,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眾人一驚,艾天蝠更是身軀大震,面容驟變,嘶聲厲喝道:「什麼人敢辱罵於我?」
數丈外一條人影,立在風雨中,冷冷笑道:「罵了你又怎樣,哈哈,你只不過是個快要死的瞎子而已。」
夜色黝黯,誰也看不清此人究竟是誰?
艾天蝠全身都已激動得顫抖起來,忽然厲喝道:「你過來,我縱然要死,也要等殺了你再死!」
那人影嘿嘿笑道:「若是殺不了我又如何?」
艾天蝠怒道:「一旦殺不了你,艾某便一日不死!」雙袖突然揮起,縱身向那人影飛掠而去。
那人影大笑一聲,道:「你殺不了我的!」說到最後一字,他身形又已去遠,艾天蝠如影隨形,急追而去。
跛足童子大聲道:「大哥……大哥……」也縱身跟了過去。
海大少笑道:「那人不知是誰,倒的確高明得很,三言兩語,便將艾天蝠一條命要回來了!」
霹靂火道:「可要追去看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