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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驚聞碧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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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中棠仍未擺脫艾天蝠附骨之蛆般的追蹤,溼透了的衣衫,使得他腳步越來越重。

他雖來回頭,卻已能感覺到艾天蝠的手掌距離他已只在咫尺之間,使得他身後平添了一份異樣的寒意。

他雖然幾次想要回身而戰,但想到此戰無論勝負,俱極痛苦——他若戰勝,艾天蝠自然必是一死,他若戰敗而死,艾天蝠也不能再活——他想到自己此番雖在亡命而逃,卻為的是要救追趕自己之人的性命,心頭也不知是甜是苦,唯有在暗中獨自苦笑。

——逃奔之人乃是為了要救迫趕之人的性命而逃,這隻怕當真可算是佔往今來從未有之事了!

風雨之中,山色甚是淒涼,道路更本已是苔蘚土滑,崎嶇難行,到後來更是亂山崢嶸,荒草沒徑。

鐵中棠已漸漸分不出道路,在荒林亂山問東一彎,西一拐,只望能將雙目昏盲的艾天蝠遠遠拋下。

哪知艾天蝠雙袖破風之聲,卻始終「嗚嗚」的響在他耳畔,看來他在荒山之中奔行,竟比明目之人還要靈敏。

不知不覺間.兩人入山已極深,漸漸奔過了山腰。

鐵中棠已是騎虎難下,心裡更是著急,轉過道山坳,突見前面山峰環抱,竟彷彿是條絕路。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聲:「苦也!」但腳下卻仍不敢絲毫停頓,前面果然是處山谷,鬱郁蒼蒼,滿山樹木。

西面山坡上,竟簡陋的建有三間歪歪側側的茅屋,茅屋前還懸著面木牌,鐵中棠也無暇去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一陣陣肉香自茅屋中飄散而出,窗戶裡似乎有人探首出來,向鐵中棠瞧了幾眼。

忽然間,屋中竟傳出了一聲大喝,震得鐵中棠雙耳嗡嗡作響,接著,中間那茅屋的柴扉,「呀」的推開,走出個身材肥大,滿身油膩的人,滿頭鬚髮蓬髮,身上卻穿的是件油垢斑斑的僧衣,衣袖褲管俱都高高挽起,露出毛茸茸的臂腿,一雙環目直瞪著鐵中棠,大喝道:「站住!」

鐵中棠聽他喝聲中氣那般充沛,已知此人必定身懷極為高深的武功,看他打扮得不僧不俗,卻又猜不出是何來歷,心頭不禁更是叫苦,後面己有個苦追不放的艾天蝠,怎經得前面又出來個如此怪物。

他哪裡還敢多事,身形一轉,往旁邊掠過去。

哪知這人雙目又是一瞪,他肥大的身子一晃,便已攔住了鐵中棠的去路,身法果然快如飄風。

鐵中棠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面前這人,雙目雖然瞪得滾圓,但卻並無惡意,微一抱拳,道:「請讓路!」

身子一側,便待自他身旁擦掠過去。

這怪人忽然哈哈一笑,大聲道:「年紀輕輕的人,怎麼這般沒種,打不過人家也要打,逃什麼!」

語聲中鐵中棠已自左衝右突向前闖了三次,但這怪人的輕功身法卻已妙到毫巔,無論鐵中棠衝到哪裡,俱都恰恰被他擋住。

這時艾天蝠早已趕來,但卻遠遠頓住了身形,站在鐵中棠身後七尺開外,冷冷道:「放他過去!」

那怪人眨了眨眼,大奇道:「你追他不著,灑家為你擋住了他的去路,你卻要灑家放他過去,你兩人莫非在捉迷藏麼?哈哈,妙極妙極,遇著此等好玩之事,灑家少不得也要參加一份。」揚眉動眼,仰大而笑,果然是樂不可支的模樣。

鐵中棠見他如此模樣,心裡不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此人莫非是個瘋子不成!」

當下抱拳一揖,朗聲道:「你為何擋住在下去路?」

那怪人道:「你為何要逃?」

鐵中棠呆了一呆,道:「我自奔逃,與你何關?」

那怪人哈哈大笑道:「灑家生平最是看不慣沒種逃命之人,你逃到這裡,就算你倒霉!」

鐵中棠道:「你怎知我是在逃命?」

那怪人怔了怔,笑道:「不錯不錯,灑家怎知你是逃命,說不定只是在捉迷藏也未可知,否則他會要我放你?」

抬眼望去,艾天蝠面容冰冰冷冷,滿含殺機,忍不問道:「喂,你苦苦追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艾天蝠冷冷道:「取他性命!」突然飛身而來,揮袖拂向他前胸三處大穴,大喝道:「還不放他過去?!」

那怪人身形一閃,笑道:「這倒怪了……」

他本未將對方放在眼裡,哪知艾天蝠這鐵袖拂穴的功夫,卻是非同小可,一招甫發,後著立刻連綿而至。

那怪人雖然武功特異,但措手不及,也被逼得手忙腳亂,話也無法繼續了,艾天蝠招式不停,口中道:「鐵中棠!你還不快逃?」

鐵中棠暗道一聲:「糟了!」艾天蝠竟已聽出了他口音,此事豈非無法解決了,思潮紊亂間,身形震動,衣襟帶風,便要縱身掠出。

突聽那怪人一聲大喝,雙臂乍分,左掌直抓鐵中棠肩頭,右掌連環翻動,搶入了艾天蝠袖影之中。

鐵中棠見他這一掌來勢似是平平無奇,只道輕輕便可閃過,左掌斜斜一擋,身子依舊向前竄去。

猝間對方手掌一陣翻動,不知怎麼一來,便已搭上了他的肩頭,鐵中棠大驚之下,縮步回身,全身後躍了三尺,只覺肩頭仍在隱隱發痛,又聽得那邊「嘶」的一聲,艾天蝠衣袖也已被他扯破,凌空翻了個身,落在鐵中棠身畔三尺處,似乎也駭得呆了。

他兩人武功俱都頗為淵博,但卻再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詭怪異的招式,自己竟連一招都躲它不過。

尤其艾天蝠更是驚駭不已,他行走江湖多年,這一雙鐵袖不知會過多少英雄豪傑,可說難遇敵手。而此刻這怪人輕輕一招,便將他衣袖扯破,他心中既是驚駭,又是傷悲,呆了半晌,黯然嘆道:「好武功!」

那怪人笑道:「莫管我武功好壞,灑家且問你,你既要取他性命,為何又要灑家放他逃走?」

艾天蝠怒道:「艾某平生……」

他本待說平生不願別人出手相助於他,但忽然想到,自己武功比起人家,實有大地之別,自己還有何顏面在別人面前誇強稱雄?一念至此,不覺意興十分蕭索,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那怪人急道:「你說了一半。怎麼不說了」

艾天蝠苦笑一聲,似待轉身而行,那怪人搖手道:「慢走慢走,你追他逃,我攔住他,你卻又逼我放他逃走,你究竟為何追?你究竟為何逃?」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目光已轉向鐵中棠。

鐵中棠苦笑道:「在下奔逃,只是為了要救他性命!」艾天蝠若來聽出他口音,他是萬萬不會說這句話的。但此刻卻己非說不可,否則豈非與他結下不解之深仇。

艾天蝠面色微變,頓住腳步,迴轉身形。

那怪人手捋亂髮,大笑道:「你要逃走,卻是為了救他,哈哈,這樣的奇事,灑家倒當真從未遇到過。」

面色突然一沉,介面道:「你兩人若不將此事清清楚楚的說出來,今日誰都莫想要走了。」

艾天蝠大怒道:「你如此多事,莫非是仗著武功……」忽又想起人家武功實在高強,不禁義自嘆住口。

要知他生性雖然孤傲已極,但越是此等孤傲之人,便越是乾脆,當勝則勝,當敗則敗,絕不厚顏再爭,一經服輸,更是死心踏地,是以此刻雖然滿心怒火,卻也只好忍住。

那怪人目光一轉,哈哈笑道:「你兩人可是見到灑家武功太強,是以心裡難受,連話也不說了?」

鐵中棠瞧了瞧艾天蝠,只當他萬萬不肯承認。

哪知艾天蝠卻朗然道:「不錯!」

鐵中棠呆了呆,心中不禁大感欽佩:這樣才不愧是個本色的男兒!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兩人大可不必難受,方才那樣的武功,灑家也不過只會三招兩式而已,還是偷學來的!」

艾天蝠默然良久,緩緩道:「縱然只有三招兩式,也已夠了,世上還有什麼人能躲得過!」

鐵中棠嘆道:「不錯!」他心念數轉,想想自己平生所見的武林高手,實難有人躲得過那般奇詭的招式。

卻聽那怪人大笑道:「當今世上,能勝得過灑家之人,也不知有多少,一招便能將我擊倒的人,也有三五個。」

艾天蝠面色微變,道:「當真?」

那怪人道:「灑家從不說謊。」

艾天蝠道:「但當今武林一流高手,艾某俱有所聞……」

那怪人笑進:「以你所知,有哪幾個?」

艾天蝠沉吟道:「武林七大門派,歷史悠久,淵源有自,那七位掌門人雖都閉關已久,但卻都可算,一流高手。」

那怪人頷首道:「不錯,還有呢?」

艾夭幅道:「關外廬二郎,足跡雖未入關,但俠名轟傳已久,太原帥家父子、江南子午劍、嵩陽玉哪吒、河朔譚一腿,這四派武功一以小巧縱躍見長,一以縱橫開闊稱雄,嵩陽哪吒式之飛靈變幻,河朔譚門之古傳譚腿,號稱‘繩掛一條鞭,賽過活神仙’,更是奇詭難防。」

那怪人道:「不錯,這幾人也可算做高手。」

艾天蝠接道:「安徽六合八極式,辰州言家殭屍拳,巴山迴風舞柳劍,也都各有巧妙,絕然不可輕視。」

他平日雖沉默寡言,但論及武功,卻是滔滔不絕。

他語聲微頓,接門又道:「還有行蹤最是飄忽,拳路最是剛猛的鐵血大旗門,其代代子弟,俱有高手!」

鐵中棠聽他論及本門,心頭熱血一陣振奮。

那怪人卻輕嘆了一聲,道:「不錯,想當年鐵血大旗縱橫武林,端的是天下無敵,只可惜……」

鐵中棠忍不住脫口道:「只可惜什麼?」

那怪人瞧了他一眼,接道:「只可惜大旗門武功多已散失,如今子弟之武功,已只及昔日前輩的十之一二了。」

鐵中棠心頭一動,還未說話。

艾天蝠已沉聲接道:「大旗門武功雖高,但世代與大旗子弟為仇的五福連環五家門派武功也不弱。冷一楓的掌法陰柔,但他秘創掌法為的只是要對付大旗門掌門之人,是以平日極少施出真實功夫。黑星天、白星武兩人聯手,配合無間,雙星鏢旗走動江湖,可說從來無人敢於攔路。」

那怪人「哼」了一聲,道:「兩人聯手;勝了也不算功夫。」

艾天蝠接道:「若論暗器功夫,霹靂堂獨門火藥、盛大娘天女針,都可算做其中頂尖身手。」

怪人冷笑道:「以暗器取勝,更無聊了。」

艾天蝠又道:「盛大娘威名雖盛,卻不如其於紫心劍客盛存孝,名列彩虹群劍,與紅鷹、碧月、墨龍、藍鳳、黃冠、翠燕六人並稱後起劍客之雄,這七人年紀俱輕,潛力無限,劍法更是各有特長,若是再加磨鍊,必成絕頂高手。」

怪人頷首道:「不錯,立論果然精闢得很,還有麼?」

鐵中棠忍不住介面道:「九子鬼母師徒,武功奇詭,江湖第一,自可算得上當今高手,閣下怎生忘了?」

那怪人撫掌笑道:「不錯不錯,三十年前,陰儀之武功,便可算江湖高手,三十年後,武功想必更是精進了。」

鐵中棠怔了一怔,道:「陰儀是誰?」

原來九子鬼母雖然名滿天下,但她的真名陰儀,江湖中卻無人知曉,如今竟被這怪人道出,艾天蝠如何不驚?

那怪人格格一笑,道:「哦,原來你也是鬼母門下,灑家雖也知道她名姓,卻不認得她!」

鐵中棠見他面上笑容忽然變得甚為勉強,彷彿自知說漏了嘴,此刻連忙加以掩飾似的,心知此中又有蹊蹺。

但艾天蝠雖然強煞,卻也瞧不見那怪人面色,默默半晌,道:「江湖中有名人物,再無強過這些人的了。」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看灑家武功,可算當今高手?」

艾天蝠長嘆一聲,道:「除了七大門派掌門人與家師之武功深不可測難以評論外,閣下在江湖中只怕已無敵手。」

那怪人大笑道:「好說好說……」笑聲突頓,正色道:「但連灑家全都算上,這些人誰也擋不住人家一根手指!」

艾天蝠驚道:「什麼人?」

那怪人還未答話,鐵中棠忽然搶口道:「雷鞭落星雨,風梭斷月魂,大師你可曾聽過這兩句話?」

怪人面色突變,凝目鐵中棠,道:「你怎認得這兩人?」

鐵中棠看他面色,已知這兩句話所代表的兩人是大有來頭,不禁嘆道:「在下只不過聽人說起這兩句話而已。」

那怪人道:「你可要聽聽這兩人是誰?」

鐵中棠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那怪人微一沉吟,道:「要聽的隨我來。」當先轉身走向那三間茅屋,鐵中棠、艾天蝠情不自禁跟了過去。

鐵中棠這時才看清楚那門前木牌上寫的竟是:「小小少林寺」五字。

他一目望過,心裡又是驚奇,又是好笑,他從未只知市井中生意買賣,要想學人店招,魚目混珠,以假充真,才有時會用這「小小」兩字,卻不知堂堂少林寺,竟也被人用上這兩字,不禁苦笑暗忖道:「這怪人竟敢把這三間茅屋充作小小少林寺,卻不知少林高僧見了,又當如何?」

心念又一轉,忽然想起此地本是嵩山之後山,距離少林寺非遙,這怪人竟敢如此,想必與少林寺有淵源。

當中一問屋子倒也甚是寬大。但屋裡零零亂亂,百物雜呈,上至書劍琴棋,下至鍋碗杓筷,什麼都有,零亂的堆滿一屋。

左面屋角木架,放著幾本書冊,但架上卻寫著「藏經閣」三字,書架旁堆著幾柄刀劍,便算做羅漢堂。

當中一張破桌設著殘燭香案,寫的是「大雄寶殿」四字,右面屋角小小火爐上,燒著只熱氣騰騰的鍋子,鍋裡面香氣四溢,自然便算做香積廚了。

鐵中棠見了,更是驚奇,更是好笑,少林寺所有殿堂,這裡完全都有,只是非但具體而微,而且簡直令人啼笑皆非。

那怪人卻哈哈笑道,「灑家昔年被少林逐出門牆,便造了這小小少林寺與它分庭抗禮,你看造的如何?」

鐵中棠唯唯否否應了,實是不知該如何答話。

那怪人卻突又正色道:「須知灑家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我佛既在心頭,灑家便將此當做少林寺又有們不可。」

鐵中棠聽他玩笑之間,倒也有些禪機,當下笑道:「大師說的不錯,菩提非樹,明鏡無臺,若是認真,便著相了。」

那怪人撫掌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鐵中棠道:「不知大師心目中真正高手又是哪幾個?」

那怪人道:「你若要灑家說出這些武林掌故,先該將你兩人這段古怪說出才是,否則灑家真要悶死了。」

鐵中棠知道此人脾氣不但古怪,而且好奇,只得長嘆一聲,道:「在下與這位艾天俠本無恩怨,只是……」

當下將事情經過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這番話他明雖是說給這怪人聽的,暗地卻無異是要艾天蝠知道,只因事情演變至此,也只有讓他知道真情了。

屋中只有一張破椅,但卻已被怪人坐了,鐵中棠只得一面走動,一面說話,一面觀察著艾天蝠的面色。

但見艾天蝠面色黯然,似是已自心灰意冷,再無爭強鬥做之心,鐵中棠心頭不禁竊喜。

忽然問,那怪人大喝一聲,自椅上飛身而起,張臂便向鐵中棠撲了過來,鐵中棠大驚之下,急退三步。

那怪人沉聲道:「灑家這小小少林寺,到處都可走得,但只有這扇門戶卻是萬萬碰不得的。」

原來鐵中棠方才走動之間,無意斜倚到左面一扇門上,此刻聽這怪人如此說話,不禁大奇忖道:「這門中又有何古怪?」他生性深沉,面上雖不動聲色,繼續敘述,暗中卻對這窄門加了注意。這扇門關得嚴嚴密密,絕無絲毫空隙,門裡是什麼,直到他話說完了,仍然沒有絲毫髮現。

那怪人又自坐回椅上,輕扇爐火,此刻大笑道:「你兩人幸好撞來這裡,否則如此生死相拼,豈非冤枉。」

艾天蝠面上仍無表情,亦不置答,只是冷冷問道:「今日之武林,究竟是哪幾人之天下?」

那怪人雙目微闔,緩緩念道:「雷鞭落星雨,風梭……」

忽然張開眼睛,道:「黑白雙星與碧月劍客,如今都是名滿天下之高手,他們的師父是準,你兩人可知道?」

鐵中棠存心要讓艾天蝠說話,只因話說多了,心裡自然生機萌現,是以他雖知道,卻不開口。

艾天蝠果然只得答道:「黑白雙星雖說是家傳武功,其實武功卻習自昔日的獨行俠盜過天星!」

那怪人道:「不錯,想那過大星武功雖高絕一時,但聲名卻狼藉得很,黑白兩人自不肯承認是他弟子了!」

艾天蝠道:「那碧月劍客,貌美心辣,只是人卻正派,正與她師父月華仙子是同樣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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