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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英雄鐵煉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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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天蝠盤膝坐在茅屋中,面上仍然木無表情。

鐵中棠輕嘆道:「艾兄,靈光已被人擄去,咱們也得快走,才能追得上他們,只是……不知艾兄你還能行動麼?」

艾天蝠茫然道:「你話聲怎麼如此低沉,我聽不清。」

聲音之大,有如呼喝一般。

鐵中棠心頭一震,大駭忖道:「他……他耳力競也被震傷了!」

想到他雙目既盲,耳為若再不靈,這一代奇傑,便當真完全殘廢,鐵中棠只覺手足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

艾天蝠突然長身站起,一把捏住他肩頭,顫聲道:「你怎麼不說話了,難……難道是我聽……聽不到……」

他耳力既弱,語聲自是說得響亮己極。

鐵中棠見他面容扭曲,神色驚惶,竟是從來未有。

他縱在生死關頭中,仍然面不改色,但此刻卻已面色大變,只因要他耳聾,實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鐵中棠只覺心頭一陣慘然,放開喉嚨喝道:「只怕是小弟連日勞累,喉嚨已嘶啞了,艾兄怎會聽不到?」

艾天蝠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小夥子真吃不得苦,才這樣喉嚨就啞了,還是你老哥哥比你硬朗得多。」

鐵中棠熱淚盈眶,卻只有大笑道:「誰比得上艾兄!」

艾天蝠道:「你方才可是說要去追人麼?」

鐵中棠不敢遲疑,道:「不錯!」

艾天蝠道:「那麼就去吧,你老哥雖受了些輕傷,但絕無妨礙,還是一樣可以走得動的。」

鐵中棠陪笑道:「小弟卻有些走不動了。」

艾天蝠道:「我扶著你。」

鐵中棠伸手一抹淚痕,扶起艾天蝠肩頭、大步走了出去,但方自走出柴扉,熱淚又自盈眶而來。

他孤身一人,要想追蹤那麻衣客,已是大為不易,此刻再加上幾乎完全殘廢的艾天蝠,更是難如登天。

他根本不知道那麻衣客的來歷身份,若不追查出他的行蹤去向,只怕永生也無法救回水靈光。

但他又怎能捨棄艾天蝠?

這時,曙光已臨,夜雨已歇。

曙色滿山中,兩人奔行在泥潭的山路,鐵中棠見地上屐痕足跡仍在。心頭不覺大是歡喜。

哪知到了一道三叉路口,足跡突然零亂,再也分辨個出,鐵中裳大驚呆在地上,舉步不得。

艾天蝠等了半晌,突然問道:「陰……陰嬪可是與你要追的人走在一起?」空山音四響,他自己卻絲毫聽不到。

鐵中棠道:「不錯。」

艾天蝠道:「她是從這裡走的!舉步向左行去。」

鐵中棠義驚又奇,忖道:「他又聾又盲,卻怎會知道陰嬪所走路途?」

走了片刻,忍不住問了出來。

艾天蝠微微笑道:「陰嬪身上,所帶香氣甚是濃郁,還殘留在這清晨空山之中,甚是容易分辨,若是人多之處,我也嗅不出了。」

鐵中棠又是驚佩,又是感慨,顯然奔行了許久,漸漸已至山下,紅日高升,遍地俱是陽光。

但麻衣客、陰嬪等人,卻早已走得元影無蹤,只有遠處林間串鈴陣響,走出來卻是個提壺的小販。

鐵中棠仍存希冀,道:「現在往哪裡走?」

艾天蝠搖頭苦笑道:「此地氣息已甚是混濁,嗅不出了。」

鐵中棠黯然嘆息一聲,呆立當地,想起水靈光的種種情意,日後苦是不能與她相見,這日子如何能過?

他自己縱能忍受那穿腸刻骨的相思之苦,但卻又怎忍令水靈光忍受那長日永夜的相思?

串鈴聲越來越近,那小販左手提著個籃子,右手提著個酒壺走了過來,籃上繫著銅鈴,不住叮噹作響。

那小販敞開喉嚨喊道:「牛肉白酒,一溜就進口,三文錢牛肉,五文錢老酒,神仙也換不走。」

要知名山叢林、香火極盛,是以山腳清晨便有小販。

鐵中棠心頭一動,轉首道:「艾兄稍候,我前面看看。」大步奔向小販,掏出些錢買酒買肉。

那個販含笑招呼,沽酒切肉,但鐵中棠卻非為買酒而來,當下便問那小販可曾見到如此那般一行人走過?

他生怕艾天蝠聽不到他們對話起疑,是以走得遠遠的。

那小販瞧了他幾眼,道:「沒有。」

鐵中棠失望的暗歎一聲,哪裡還有心要那酒肉。

突聽那小販又道:「大爺可是姓鐵麼?」

鐵中棠心頭一跳,大奇道:「你怎會知道?」

那小販涎著臉嘻嘻笑道:「大爺身上可有五兩銀子?」

鐵中棠知道他此話問得必有緣故,先不答話,只從身上摸出一錠亮閃閃的銀子,在他面前一晃。

那小販眼睛都瞧直了,手掌卻伸入籃子裡,在滷牛肉、滷肝堆裡七翻八翻,翻出了一片巴掌大的樹葉。

鐵中棠見那樹葉之上密密麻麻刺滿了針孔,那小販又自嘻嘻笑道:「這片樹葉要值五兩銀子,大爺你買不買?」

若是換了別人,必當這小販想錢想瘋了,早已不顧而去。

但鐵中棠心細如髮,卻已看出那樹葉上的針孔,彷彿刺的俱是字跡,心頭又一動,問道:「你這樹葉是哪裡來的?」

那個販瞧著他掌中銀子,只管嘻嘻的笑,鐵中棠微微一笑,隨手將那一整錠銀子拋入籃子裡。

小販大喜道:「方才有兩輛極為華麗的馬車自林子裡走過,這種闊人本不會是我的主顧,我也沒有在意。」

他忍不住將銀子一撥,塞入牛肉堆裡,方自接著道:「哪知後面一輛馬車卻突然停下有人要買牛肉。那聲音又嬌又甜,好聽極了,我連忙過去,只聽車子裡有個男的笑道:‘在廟裡住了多年,難怪你要嘴饞了,但除了你外,別人卻不要吃這牛肉。’於是他就要我切牛肉,還要切得薄薄的。我知道這是好生意,自然細心的切,哪知我正在切牛肉的時候,耳朵裡忽然飄來一陣又輕又甜的語聲。」

鐵中棠忍不住插口問道:「她說什麼?」

小販道:「她說要我等在路上,若是瞧見有個少年來問我路上有沒有一行如那般的人走過來,我就可賣片樹時給他,可賣五兩銀子,她那話聲像是在我耳朵邊說的,但我身旁卻沒有人,我駭了一跳,抬頭才看見車窗裡探出個頭來,正在含笑瞧著我,那話想必就是她說的!」

鐵中棠知道那話聲必是以傳音入密說出來的,不禁暗暗大奇忖道:「靈光內功還不及此,莫非是那陰嬪?」

小販又嘻嘻笑道:「那張臉呀,真是漂亮極了,我瞧得呆住,一刀險險切在手指頭上。她瞧著我又笑,伸手遞了錠銀子出來,銀子下果然是片樹葉,但我還是不信,會有人花五兩銀子買片樹葉子!」

鐵中棠一笑接過了樹葉,暗暗忖道:「她既知道我必會在路上查詢,又知道這小販縱然不信也必定會碰碰運氣,必定會等著我的,靈光焉有如此心計,想必是陰嬪了,但她卻又為何要如此秘密的留話給我,還使出傳音入密之功,為的是生怕那麻衣客發覺、真不知這時於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心念轉處,將樹葉貼在掌心,針孔中便露出肉色,葉色碧綠,肉色紅潤,自是極易辨易。

他垂首望去,只見葉上刺的果是字跡,寫著:「若期再見,速至魯東崎山腳下,慎之。」

鐵中棠反反覆覆看了數遍,只覺胸中熱血漸漸奔騰飛提,大喜忖道:「我……我已有望與靈光再見了!」

一念及此,不禁喜極欲涕。

他知道那嶗山腳下,必定就是麻衣客的去處,本自暗地思義:「陰嬪為何要將這秘密告訴我,她暗地以金簪在葉上刺字,必定花了不少心機,莫非是她可憐我與靈光的別離?」

但心念一轉,他立刻恍然悟道:「是了,她歷盡滄桑,此刻已想跟那麻衣客終老,卻又怕靈光奪去她的寵愛、是以便要我奪回靈光,唉,陰嬪呀陰嬪,你的聰明智慧,的確非人能及。」

轉念間那小販竟已溜了,想是生怕鐵中棠反悔,是以藏了銀子,便溜之大吉。

艾天蝠已緩緩走來,鐵中棠連忙迎了過去,他只當艾天蝠必將探詢,哪知艾天蝠卻絲毫未起疑心。

當下他不再遲疑,扶起艾天蝠就走。

艾天蝠道:「兄弟,你要到哪裡去,還要我陪著麼?」

鐵中棠黯然忖道:「他隨我同行,我雖多了一個累贅,但此刻我又怎能捨他而去,何況……那鬼母又不知在哪裡。」

當下忍住嘆息,大聲笑道:「此去艱難甚多,小弟我又沒什麼閱歷,艾兄你若無事,就再幫我一次忙吧!」

艾天蝠微微一笑,道:「好,走吧!」

鐵中棠心頭又是感激,又覺悲嘆,兩人一路同行,鐵中棠生怕艾天蝠發覺耳聾因而厭世,是以百般掩飾。

艾天蝠竟真的渾無所覺,一路上只是將自己經驗閱歷以及一些武林掌故說給鐵中棠聽。

這一日到了魯東諸城,距離地頭嶗山已不甚遠,此時風暖花豔,已將盛暑,距離大旗掌門北返,已將一年。

鐵中棠自思年來種種遭遇,亦不知是悲是喜,他雖為本門流下許多血汗,但能否得到師長諒解,還未可知。

師長們北返一年,情況不知如何?雲錚的傷勢雖有聰明多智的溫黛黛維護,但還是令他懸念。

何況,他心中還存著有一件極大的隱密,夜半無人時,時常喃喃自語:「時候快到了,切切不能忘記……」

到了諸城,鐵中棠雖然心念趕路,但生怕艾天蝠太過勞累,傍晚便投店,搬了張桌子,在樹了飲起酒來。

蟬聲搖曳。鳥語蟲鳴,加以明月在天,花蔭曳地、四面納涼揮扇笑語,頗足令人將一天征塵洗盡。

但在此良辰美景中,鐵中棠瞧著目盲耳聾的艾天蝠,心頭不禁更是悲哀,卻還得強作笑聲,頻頻勸酒。

深夜時兩人都有了些酒興,誰也不想回房安歇。

鐵中棠豪興逸飛,談天說地,但他一路都要大聲嘶喊。好教艾天蝠聽見,是以此刻喉嚨已真的有些嘶啞了。

說話時,有些言話,艾天蝠已難以聽清,鐵中棠連忙大聲笑道。「小弟喉嚨已越來越啞了,昨天呼人要茶水,三尺外的人都聽不見,大哥你聽小弟說話,想來也頭疼得很。」兩人俱是英雄肝膽,俠義心腸。自然日益親近,路上已改了稱呼,是以鐵中棠以大哥相你。

艾天蝠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過了半晌,那始終緊閉、望之若無的眼縫中,突然滲出一滴淚水。

月光之下,那晶瑩的淚水,望之有如珍珠一般。

鐵中棠大驚道:「大……大哥,為何傷心?」

艾天蝠石像般端坐不動,又過了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傻兄弟,你錄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鐵中棠失色道:「大哥你知道什麼?」

艾天蝠黯然道:「你門口聲聲要我幫你,扶你,其實你只是因為大哥又聾又瞎,不忍心拋開我。」

鐵中棠身子一震,口中又是熱淚盈眶,緊緊抓住艾天蝠的肩膀,顫聲道:「大哥你……你是何時知道的?」

艾天蝠嘆道:「那時下了山腳,大哥就知道了!」

他黯然一笑,接著又道:「你想不到吧,大哥雖然瞎了,聾了,但還是站得住,走得動,吃得下,睡得著。」

鐵中棠呆呆的望著他石像般的面容,心頭也不知是何滋味,剎那間但覺萬念紛沓,不可斷絕。

不但世上所有的聲色繁華,他從此已不能復聞復見,武林中的地位,江湖中的聲名,他也勢必定要拋卻。

他若是個碌碌凡夫,倒也罷了,但他卻是個心雄萬丈,敞骨崢嶸的鐵漢,這種打擊他怎能忍受?

而如今,這種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打擊,竟也未將他擊倒,他仍然行若無事,連鐵中棠都覺不出他的變遷。

又不知過了多久,艾天蝠緩緩道:「兄弟,你莫忘了男兒心腸,久煉成鋼,萬劫餘生,仍無所傷,只有一心無損,身體殘傷,又有何妨!」

鐵中棠黯然忖道:「一心無損,談何容易,世上芸芸眾生,又有幾人能將此心磨鍊成鋼?」

他心中雖充滿了悲哀,但也充滿了敬佩。

艾天蝠突然緩緩站了起來,長嘆一聲,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回身走去,身予仍然挺得筆直。

這一夜鐵中棠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只到繁星落於窗下,曙色染白窗紙,方自朦朧睡去。

但等他醒來之時,艾天蝠竟已去了,只留下張字柬,用個小木盒壓在窗根上,字跡潦亂、寫的是:

「學劍雖難,不如交友之難,愚兄得友如弟,死已無憾,是以一路相隨,不敢輕言別離。

但長亭十里,亦有終止,愚兄不願以殘廢之身,以阻弟之萬里鵬程,從此天涯飄零,必將不知所蹤矣。

夭長地久,再見無期,愚兄亦難免暗懷悲思別緒,此鎮紙之木盒,愚兄藏已多年,但望賢弟切莫相棄。」

紙短情長,情意真摯,鐵中棠手持木盒紙柬,只覺手掌顫抖,不能停歇,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嶗山,位於膠州,在海灣之間,氣候甚是溫涼,四季常春,唯因地處海角,是以自來無名,少有遊跡。

鐵中棠到了嶗山山腳,仰視山嶺雄奇,佳木蔥籠,但繞山轉了一圈,卻看不到有陰嬪的留言接待。

他忍不住尋了個在山腳下的樵子,問他山上可有什麼異人往來,那樵子只說滿山都曾去過……卻未見過什麼異人。

鐵中棠又是焦急,又是失望,直到黃昏之時,他呆坐樹下,望著滿天紅霞,暗忖道:「莫非她是騙我的?她們往西去,卻要我往東來,好教我永遠也尋不著他們的去向。」想到憤怒處,不禁以拳擊掌,暗中怒罵,忽然間,只聽「咪嗚」一聲,一隻白貓自草叢中鑽了出來。

這白貓神氣威猛,迥非尋常,碧眼中似有火焰閃動,正是陰嬪所豢的寵物嬪奴。

鐵中棠大喜而起,道:「咪咪,你可是來接我的?」

這嬪奴果似有靈性一般,碧綠的眼睛滴溜溜的亂轉,瞧了他半晌,突又「咪嗚」一聲,向山上竄去。

鐵中棠不敢遲疑,立刻縱身隨之而去。

但見這靈貓竄行之快,比之武林高手,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一身柔毛,在夕陽輝映下,有如彩虹般劃空而去。

鐵中棠盡了全力,方不致落後,奔行了約莫頓飯功夫,已過山腰,深林鳥鳴,山風森森,已有些寒意。

但鐵中棠卻是汗流夾背,轉過幾處山彎,那靈貓又自「咪嗚」一叫,鑽入山壁間的草叢中,蹤影不見。

鐵中棠呆了一呆,走過去探看,才發覺山壁間竟有一尺多寬的山隙,只是被附生在壁上的蔓草藤蘿遮掩,不加仔細查探很難發現,鐵中棠大喜忖道:「這條山隙之中,想必就是麻衣客的居處了。」但心念轉處,又不禁黯然忖道:「以我之武功,縱然尋得他的居處,還是無法奪回靈光的。」

心念反覆間,正自無計可施,突聽身後一盧聲笑,道:「傻小子,呆頭呆腦的在瞧什麼呀?」

鐵中棠大驚回身,淡淡的夕陽光影中,兩個烏髮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想必是他因心神不屬,竟未發覺。

她兩人身上穿的,俱是又寬敞又柔軟的絲質長袍,一紅一綠長僅及膝,露出下面一段如霜賽雪的小腿,底平指白的赤足之上,套著雙柔草織成的鏤空草鞋,正是隨那麻衣客同去空谷山的輕盈少女。

霞光映輝下,絲袍光影流動,玉腿粉光緻緻,再加以烏髮如墨,嬌靨如花,被四下山色一襯,望之宛如仙子。

鐵中棠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行跡已露,喜的卻是自己所料不差,此間果然是那麻衣客的住處。

那紅衣少女眼波轉動,在鐵中棠臉上轉來轉去,口中盈盈笑道:「谷主算的不錯,你果然來了!」

綠衣少女笑道:「既然來了,便該進去,還瞧什麼!」

鐵中棠大驚道:「他怎知我來了?」

他只當那麻衣客果有鬼神莫測之機,竟能未卜先知。

卻不知道那麻衣客天縱奇才,雖不能先知,但料事如神,見到平日與陰嬪寸步不離的嬪奴突然偷偷出谷,便猜到是陰嬪對水靈光生了妒意,是以故意要將鐵中棠引來,好救水靈光出去。

驚疑之間,少女們也不答話,嬌笑著擁了上來,一人拉起鐵中棠一隻衣袖,笑道:「我們谷主等著你哩,還不快進去?」

兩人不由分說,膩在鐵中棠身上,推推拉拉,將鐵中棠擁進了那山隙之中,鐵中棠只覺香腮貼面,香澤微聞,竟不能掙扎動手、那山隙陰森黝暗,又極潮溼,僅容一人通過,少女們卻一前一後將鐵中棠擠在中間,咭咭吱吱,嬌笑著走了約莫盞茶時分。

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景物豁然開朗,加之香風撲面而來,當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晴花明又一村。

只見山隙盡頭,竟是一片遼闊的山谷,四山合抱,蒼峰滴翠,一道清溪橫流過,水波溶溶,游魚可數。

沿溪一帶,綠柳垂楊,如絲如縷,清溪對岸,半坡繁花間,隱隱現出一幢精舍,四外花枝環繞,燦若雲錦。

精舍前卻是一片空曠,淺草成茵,整齊如剪,一片新綠之上,羅列著十數件白玉色的琴幾、玉墩、棋案之屬。

紅塵間的煙火囂嚷,似乎早已被群山所阻。

極目望處,但見溪流婉蜒如帶,朱欄橫跨水上,幾隻乳燕在花林中飛旋來去,草坪上,土墩間,斜坐著幾個披髮少女,或披輕紗,或著柔袍,都在盈盈淺笑,流眸低語,小橋上,朱欄低垂,垂柳下,還倚坐著兩個少女,在持竿垂釣,竿頭微顫,少女嬌笑間,己被釣上一尾金色鯉魚,草坪上的少女們立刻嬌笑著擁了過去,但見白足如霜,青絲飄揚,亦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

鐵中棠再未想到人間有如此勝境,不覺瞧得呆了。

紅衣少女咕咕笑道:「姐妹們,魚有什麼好看,還不快過來看看這隻呆雁。」語來說完,少女們已一鬨而來。

她們身上穿的不是輕紗,便是柔絲,此刻迎面奔來,被風一吹,一個個妙處隱現,曲線畢露,宛如全裸一般。

再加上許多條粉游標緻的玉腿飛揚奔行,當真蔚為奇觀,鐵中棠心神一蕩,緊緊閉起眼睛,哪裡還敢再看。

剎那間少女們都已奔到了他身畔,有的牽衣,有的扯袖,一陣陣甜香膩笑四面八方擁了過來。

鐵中棠又是心慌,又是驚亂,伸手一推,觸手處柔暖如棉,滑膩如脂,駭得他動也不敢動了。

饒是他英雄鐵漢,此刻處於眾香國中,亦是無計可施。

一個少女咯咯嬌笑道:「瞧他那日精明強幹,詭計多端,將那怕死的小子騙得團團亂轉,哪知今日卻變得只呆雁了。」

別的少女早已笑得喘不過氣來,只有一個少女伸手在鐵中棠臉上摸了一下,嘆口氣笑道:「那日我見了他,就想摸摸他的臉,看看這張臉是真的還是刻的、畫的,今日總算讓我償了宿願。」

另一個笑道:「怪不得那位小娘子死心踏地的等著他,無論谷主用什麼法子,她都不理不睬,原來他果然是生得俊。」

這少女想是第一次見著鐵中棠,語聲中又是讚賞,又是感慨,鐵中棠聞得水靈光似還無恙,不覺心懷一暢。

忽然間,只聽清溪那邊傳過來一聲清朗的語聲,道:「客人到了,怎麼還不請過來,在那邊胡鬧什麼!」

少女們齊齊作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拉著鐵中棠奔過了小橋,鐵中棠道:「請鬆手,在下自己會走!」少女們一笑鬆手。

鐵中棠鬆了口氣,張眼望處,只見過橋之後,便是一條五色採石砌成的花徑,兩旁種滿鮮花,五色繽紛。

花徑直通精舍,此刻又有一陣朗笑語聲自舍中傳出:「佳客遠來,小丫頭們就將他直接帶進來吧,我卻懶得出迎了。」

那紅衣少女掩口低笑,當先領路,穿過一曲朱欄迴廊,廊盡處珠簾輕搖,叮叫微鳴,傳出陣陣輕音細樂。

麻衣客寬袍火袖,箕踞在堂間一處白玉榻上,榻前一張矮几散置著四時鮮花、各色佳果,幾個絕色美女圍在他四周,櫻口吹笛,纖指撥絃,見到鐵中棠來了,樂聲雖未停,但秋波卻全部瞟了過來。

四壁明潔如鏡,堂前人俱都入了畫中,鐵中棠驟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位美女、多少道秋波!

麻衣客縱聲笑道:「好個痴情種子。居然不遠千里而來,想必是走得累了,來,來。來,快過來坐坐。」

榻上的少女,立刻嬌笑著讓出一塊地方。

鐵中棠暗暗忖道:「我若不過去坐下,他必要笑我太過小家子氣。」微微一笑,居然走過去坐下。

他本具大智大勇,不拘小節,方才驟人奇境,雖有些靦腆拘束,但尋思之間,便將一切放開。

麻衣客望著他笑道:「這裡的酒果,你可敢吃麼?」

鐵中棠微微一笑,道:「以前輩之武功,若要害我,又何必在酒中下毒,酒醇果鮮,吃個三斤也無妨。」

麻衣客大笑道:「好!」手掌一拍,便有個少女送上美酒,酒色碧綠,涼沁人心,鮮果更是芬芳甘美。

鐵中棠知道他若要自己見著水靈光,便根本不必自己多話,否則自己多話也無用,是以索性一言不發放懷吃喝起來。

少女們看把戲似的在旁邊瞧著,不住咭咭的笑,麻衣客笑罵道:「小丫頭,笑什麼,拿點本事讓客人瞧瞧呀!」

少女們嬌笑著應了一聲,樂音一變,由輕柔而飛揚,有幾人輕輕拍掌,曼歌低唱,還有幾個便輕輕旋上堂前,婆娑起舞,如霜白足踏著晶瑩的玉石地面,也分不清是足勝玉,還是玉勝於足。

她們的舞姿輕盈而曼妙,腰肢展動,嬌軀迴旋間,輕紗衣袂飛揚,展露出一雙雙晶瑩的玉腿。

她們的眼波如水,笑容甜美,明豐高軒,玉壁生輝,映著嬌美眼波,腰肢玉腿,也分不出究竟有多少人起舞。

再加上那歌聲,那樂聲,當真令人心動神搖,難以自主,突見一個少女腰肢一扭,偎入了鐵中棠懷中。

她嬌軀宛轉,在鐵中棠懷中扭來扭去,媚眼如絲,笑孜孜的瞧著鐵中棠,直似要把他溶化一般。

但鐵中棠持杯而坐,卻動也不動,麻衣客見他神色竟還能自如,微微一笑,揮手道:「罷了,讓我帶客人別處瞧瞧。」

話聲未了,歌舞已罷,偎在鐵中棠懷中的少女也站起來,指著他鼻子嬌嗅笑罵道:「你呀,你這人真是塊死木頭。」

鐵中棠微微一笑,長身而起,暗中卻不禁鬆了口氣。

其實他方才心中又何嘗沒有神搖意動,只是他素來善於隱藏自己的情感,別人誰也瞧他不出。

麻衣客笑道:「此地很少有人留足,但你既來了,便是此地佳客,不帶你四處瞧瞧,你必要說我小氣!」

鐵中棠暗暗忖道:「他始終不提水靈光,此刻莫非要帶我去見她麼?」思忖之間,麻衣客已當先走去。

穿過幾曲迴廊,走過幾間房子,鐵中棠才發現這整個一棟房舍,外觀雖是瓦頂磚壁與尋常無異,但內中卻全都是玉石所建,晶白整齊,宛如琉璃冰宮,陳設更是清雅脫俗,全不帶半分富貴銅臭氣,鐵中棠不禁暗歎忖道:「看來這麻衣客當真可算是世上最懂享受的人了。」

麻衣客大袖飄飄,腳步不停,走過幾間雅室,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一間房中壁上案頭俱都擺滿了奇珍異寶,無一件不是美到極處、華貴之極的精品,鐵中棠在那沼澤間的寶窟中,本以為天下珍主已莫過於此,哪知此地所見,竟比那寶窟中的珍寶還勝幾分。

他不禁在暗中嘆了口氣,那麻衣客已自案頭拿起一柄劍鞘滿嵌珠寶的長劍,笑道:「你眼力不差,且看此劍如何?」

但見他拇指一按崩簧,「嗆嘟」一聲,長劍出鞘,劍聲有如龍吟,響徹四室,劍光晶瑩奪目,不可方物。

鐵中棠不禁脫口讚道:「好劍!」

麻衣客面上微帶得意笑容,環目四顧,道:「此間珍寶,乃是我家數代收集而得,你看如何?」

鐵中棠道:「人間少見。」

麻衣客緩緩笑道:「方才那些少女又如何?」

鐵中棠道:「人人懼是絕色。」

麻衣客面色突然一沉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裡的珍寶,由你取去,方才的少女,由你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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