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幾曾見過這樣的輕功,但聞身畔風聲忽來忽去,吹得人衣袂獵獵飛舞,到後來卓三孃的身形竟完全變作一條銀光在兩條灰影之中繞室飛轉,哪裡還辨得出人影,眾人但見銀光忽前忽後在身側四面飛舞旋繞,繞得人頭暈目眩幾乎便要暈倒在地,當下閉起眼睛,不敢再看。
那赤足漢卻仍瞪著眼睛行若無事,似因他眼睛瞪得雖大,其實卻什麼也未曾瞧入眼裡。
卓三娘不住嬌笑,風九幽微微氣喘,到後來笑聲越來越是清脆,那氣喘之聲也越來越響。
風九幽突然頓住身形,道:「不……不追了!」
卓三娘道:「你認輸了麼?」
風九幽道:「我若生得你那樣矮小,輕功也未必輸給你。」
麻衣客亦自駐足,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道:「輕功再好,也只是逃命的本事,算不得什麼手段!」
卓三娘自他身側飄過,順手一拍他肩頭,笑道:「你要比拼命的手段,不找風老四找誰,他想要你的命呀!」
麻衣客大喝道:「正是要找他!」舉手拍出三招。
風九幽唏唏笑道:「我也正要找你,抓著你還怕要不到那穿嫁衣裳的麼?」兩句話功夫,兩人便拆了十數招。
卓三娘笑道:「你們兩位多打打,我進去瞧瞧!」
身子一翻,掠入那黑色垂簾。
風九幽道:「不好,莫要被她撿便宜光尋了去!」猛攻三拳,身子一退,方待追蹤卓三娘而去。
哪知卓三娘已閃電般退了出去,常帶微笑的面容上竟已變了顏色,瞧見風九幽追來,卻閃身笑道:「你要進去麼?請!」
風九幽喃喃罵道:「狐狸精,又玩什麼花樣?」
心裡雖己啟疑,還是飛身掠了進去,麻衣客駐足而觀,目中光芒閃動,風九幽忽然「呀」的一聲驚呼,飛也似的退了回來、他雙目圓睜,手指垂簾,道:「她……她還未死。」
卓三娘嘆了口氣,道:「叫你不要進去,你定要進去。」
水靈光恰巧醒來,驚喜道:「他……他還未死麼?」
卓三娘道:「小妹子,你那男人是活不成的了,我們說的她,是另外一個人,這人你再也不會認得的。」
水靈光聽得「活不成」三字,便又暈了過去。
風九幽嘶聲道:「夫人既還未死,為何不出來相見?」
那嬌柔甜美的怪聲自黑色垂簾中傳了出來,一字字道:「不錯,我還未死,你可是要見我麼?」
風九幽打了個寒噤,道:「我……我……」
卓三娘冷笑道:「沒用的人,平日枉稱了英雄。」
風九幽挺胸道:「正是,在下正要見夫人一面。」
那怪聲道:「你等著吧,我這就出來,說不定還將你們要的那東西帶出來,你們可不要走呀?」
風九幽道:「自然不走!」
腳下卻漸漸向門外移動。
他雖然捨不得走,但對那方舟中人卻委實害怕已極。
那矮小之黑衣婦人走到卓三娘身畔,悄聲道:「是……是她?」
卓三娘道:「不錯,是她!」
腳也往外直溜。
黑衣婦人身子一震也待轉身,麻衣客突然橫身擋住門戶,冷冷道:「家母請各位留下,誰敢走!」
風九幽眼睛一瞪,道:「誰要走?」竟真的坐下來,斜眼瞧著卓三娘道:「卓三娘,你走不走?」
卓三娘道:「你不走,我怎捨得走。」
兩人嘴上雖硬,神情卻已軟了,麻衣客心房怦怦跳動,暗喜忖道:「母親已要出來,鐵中棠已死,當真是萬事大吉了。」
他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再也不會擋住風九幽、卓三孃的去路,只因她母親那般說話,本是要將他們駭走的。
這時大廳中又變的沒有聲息,最擔心害怕的還是司徒笑等人,既不知事情的究竟,也不知未來是兇是吉。
原來鐵中棠武功雖不甚高,但機變急智,卻可算並世難尋,眼見一拳擊來、他雖無法躲閃,但心念一轉,便乘勢向後倒躍,只是赤足漢那一拳力道委實大強,他仍被打得直飛出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倒躍之力,這一下竟飛出四丈多遠,穿過垂簾,向那水池之中落了下去。
這時他神智猶未完全昏迷,若是換了別人,必定不敢再用真力,只有任憑自己落水,但他卻不惜冒險,竟拼盡最後一點真力,手腳齊動,拼命向旁一掠,於是他身子便恰巧落在那方舟之上。
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人便暈了過去,等他醒來之時,鼻端只聞一陣陣淡淡的清香之氣。
他不知此香乃是天竺異寶,名為「天師檀」,取意乃是天意垂福,師助下人之意,功能助長練武人功力,修習內功時燃此一香,修習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則他身受那般嚴重的內傷,怎會這麼快便已醒轉,只覺香氣入鼻,胸中舒服已極,知道自身必已落入方舟上四面垂紗之中。
忽聽耳畔有人緩緩道:「你重傷之下,還不惜妄拼真力,一心要落在方舟之上,顯見別有用心,是麼?」
聲音輕柔甜美,世間無雙,鐵中棠聽過一次,永生難忘,知道這就是那麻衣客之母親了,心下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位夫人身在舟中,卻能將自己的心意窺破,端的是神目如電,當下道:「晚輩內腑已被震傷!」
他說了這句話,喘息半晌,才能接道:「若是無人打救,落水之後,必無生望,但晚輩年紀輕輕,實不想死。」
那語聲又道:「你明知自身落入水中,我未必會將你救起,但你若落在我面前,我卻不能見死不救了,是麼?」
鐵中棠道:「夫人明鑑,晚輩受的傷雖重,但夫人武功通神,自有回天之力,是以晚輩才存萬一之想。」
那怪聲道:「你倒沒說假話。」隨即不再言語。
鐵中棠說了這些話,心胸更是幹焚燥喘,閉目歇息了半晌,才忍不住張開眼來,想瞧瞧這位夫人的模樣。
他聽這夫人語聲那般柔美,只當她必定是駐顏有術,貌如天人,哪知這一瞧之下,心頭立刻大吃一驚。
黑紗中光線灰黯,香菸氤氳,只見這位夫人盤膝坐在方舟中蒲團之上,身子似已縮成一具骷髏,臉上面皮焦黃,全無絲肉,頂上頭髮也已完全脫落,瞧不見一絲毛髮,四肢細瘦有如嬰兒,但肚皮卻圓圓凸了出來。
這形狀之奇特恐怖,任何人見了都難免變色驚撥出聲來。
但鐵中棠素來不輕動容,心裡雖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暗歎忖道:「這位夫人當年必是天香國色,只因苦修武功,才變得如此模樣,難怪她不願別人相見。」一念至此,心裡反而暗生憐憫同情之意,不知不覺自目光中流露出來,正是他遇強不畏,見弱生憐之天性。
夫人雙目半張半闔,也未說話。
鐵中棠瞧了兩眼,終是不敢再望,轉過目光,只見蒲團旁有隻香爐,爐旁有本薄薄的絹書,上面寫的似是:「武道禪宗,嫁衣神功」。
他心中一動,方覺這神功名字好生奇怪,暗道:「難怪那風九幽要個身穿嫁衣之人,想來必是暗指此術神功秘冊。」
突聽夫人緩緩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是大旗門下?」
鐵中棠心裡更奇,不知她怎知自己來歷,口中恭聲應了。
夫人又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會同情寂寞,這倒不易。」
鐵中棠一驚,才知道石閘未落,外面的說話,這位夫人竟都聽得清清楚楚,連自己對李洛陽的那句話都未漏過。
夫人道:「但你見了我的模樣,怎不害怕?」
鐵中棠道:「晚輩從不知害怕,何況夫人具大智慧,大神通,自當將臭皮囊拋卻,晚輩只有尊敬而已。」
夫人冷漠面容之上微現暖意,緩緩道:「皮相美醜,本乃智者不取,但當今世上,又有幾個能不看皮相之人!」
鐵中棠不敢答話,只是微微氣喘。
夫人道:「你還能動,便爬過來。」
鐵中棠大喜道:「夫人莫非已肯垂憐相救?」
夫人道:「你若非已受必死之傷,必定不敢擅自闖入來,你既湊巧來了,你我總是有緣,我好歹救你一命再說。」
鐵中棠驚喜謝過,掙扎著往蒲團爬去,但他傷勢太重,說話又損了氣力,這短短數尺之地,竟如隔千山萬水一般。
那位夫人見他掙扎爬動,也不扶他一把,忽道:「有人來了。」
鐵中棠雖未聽見聲息,但忍不住扭頭望去,透過垂地黑紗,果然朦朧見到一條銀色人影。
他知道這是卓三娘來了,心裡不覺一驚。
那卓三娘見到水中方舟,舟中輕煙,更是吃驚,在水邊頓住身形,道:「舟中可有人麼?」
夫人也不答話,突然張嘴在那煙氣之上一吹,一條匹練般的白煙穿紗而出,夭矯強捷,有如劍氣一般。
那卓三娘驚呼一聲,再不答話,急急退出。
等到風九幽隨後而入,那夫人也是依樣葫蘆,吹出一道白煙,風九幽果也驚呼一聲,風也似逃了。
鐵中棠瞧那白煙非但有形,還似有質,心下不覺好生羨慕,忖道:「我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練到這般地步。」
那夫人似在凝神傾聽,神情十分莊肅。
過了半晌,風九幽怪聲自外傳來道:「夫人既然未死……」當下那言來語去幾句問答,鐵中棠自也聽得清清楚楚。
鐵中棠聽得夫人有出舟之意,心下不覺大喜,又過半晌,聽得麻衣客道:「家母請各位留下,誰敢走!」
夫人面容忽變,道:「孽障!我要將他們駭走,他卻偏要將之留住。」
鐵中棠奇道:「夫人為何……」
夫人道:「我既已有救你之心,為何不出手扶你一把,卻看你在地上掙扎爬動。」雙目一張,目光有如明燈一般。
鐵中棠大駭道:「夫人莫非……已不能走動?」
夫人道:「正是。」
鐵中棠倒抽一口冷氣,道:「這……這……」
夫人冷冷道:「還不干你的事,快過來待我救好你傷勢再說。」這句話說完,鐵中棠也已爬到她面前。
夫人緩緩伸出手掌,左掌按住鐵中棠頭額正中,直通心經,主血脈流行之心經大穴,右掌按住他臍右氣血相交之處之血門商曲大穴,她雙臂動作,亦是呆拙生澀,但掌心卻炙熱如火,方自按在鐵中棠這兩處大穴之上,鐵中棠便覺一股熱力由她掌心直通心腑。
他全身本已疲乏脫力,衰弱不堪,此刻但覺一陣陣新生之力源源不絕而來化入他體中,有如水乳交融一般,自然舒妙已極。
但過了半晌,這本極平和之力,忽似化做兩股烈火,鐵中棠頓覺唇乾舌燥,全身也暴漲欲裂。
他大驚之下,立刻運功相抗,忽然想起自己傷重欲死,哪有內力,但這一念還未轉完,體中卻已有一股內力生出,原來那夫人掌上之力瞬息間已化入他體中,變成他原有的一般。
鐵中棠驚喜之下,也不及細想這內力怎會融化得這般迅快,連忙運力將那熱力消散,過了一陣,那熱力非但不滅,反似更強,而鐵中棠相抗之力竟也越來越大,於是抗力越大,熱力越強,而熱力越強,抗力也隨之增大,如此反覆相生,也不知過了多久,鐵中棠忽覺自身體內真力竟似能將這熱力吸為自己之用,那熱力來得越快,自己也吸得越快,那熱力源源不絕而來,但一入鐵中棠那股吸力化為己有,於是鐵中棠吸力更強……
鐵中棠體中本已無真力,但此刻無中生有,由弱而強,竟有如高山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而此長彼消,那股熱力雖然來得更炔,但已有強弩之未不可持久之象,更是無法抗拒鐵中棠吸化之力。
香菸氤氳中,只見那位夫人焦黃的面目由黃而紅,由紅而白,鼓漲的丹田、下肚,也漸漸縮小。
原來她數十年精修之內力真氣,此刻竟如江河決堤,倒灌而出,全部灌入鐵中棠體中,竟是不可遏止。
這時大廳中眾人已等了數個時辰之久。
水靈光倚在那黑衣婦人懷中,一雙大眼睛空空洞洞的直望著屋頂,目中一無淚痕,眼淚似乎已流乾了。
那赤足漢手持宣花大斧,木立當地,從未動過一動,李劍白四下走來走去,神情極是不耐,李洛陽端坐那裡,卻仍悠然自得。
司徒笑等人或坐或立,人人俱都十分不安,那少年秀士自四下尋來一些食物瓜果,但眾人卻都覺難以下嚥。
麻衣客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暗暗道:「母親既已答應出來,為何到此刻還不出來?」
風九幽與卓三娘負手立在石壁之前,兩人看那壁上的武功圖形,都似已看得痴了。
卓三娘不住喃喃道:「好……好,果然好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