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稱讚,其實眼睛卻根本未瞧,只是暗暗忖道:「那女怪物雖未露面,但瞧她方才那一手凝煙穿紗的功夫,似比以前更要精絕了,少時她母子兩人若是聯手來對付我,我卻如何是好,不如乘此刻先與風老四聯起手來,將這小怪物宰了再說。」眼睛不覺向風九幽瞧了過去。
風九幽搖頭擺腦,也在怪笑道:「高,高,高招!」
心裡卻也在暗忖:「與其等他母子向我出手,不如乘這小子落單之時先將他宰了再說,但我一人之力,還無把握……」
想到這裡,一雙眼睛也向卓三娘瞧了過去。
兩人對眼一望,瞧對方眼神,便知彼此心意相同。
卓三娘道:「唉,小皇子,令堂大人怎還不出來呀?」
麻衣客道:「你若等得不耐,怎不去問她老人家自己!」
卓三娘接道:「喲,我可不敢問,風老四你去問吧!」
風九幽唏唏笑道:「她見了我就生氣,還是你去吧,你看來總比我順眼得多。」兩人一搭一擋,逡巡著向麻衣客走了過去。
麻衣客面色不變,渾如不覺,口中卻忽然笑道:「你兩人等得不耐,不耐莫非是想先打一架麼?」
卓三娘、風九幽齊都一呆,卓三娘緩緩笑道:「小皇子,你真聰明,又讓你猜對了,風老四想先宰了你哩!」
風九幽暗罵道:「狐狸精,又賴上我了……但我好歹也將這小子宰了再說,免得那怪物出來就更麻煩了。」
當下唏唏笑道:「宰你可不敢,打一架消遣消遣卻是不錯!」長袖一拂,捲起一股狂風,撲向麻衣客。
卓三娘笑道:「小皇子,小心了,風老四陰風厲害得緊,風老四,你也小心了,小皇子戲花拳也不是好玩的。」
話聲中風九幽、麻衣客早已動起手來,風九幽每一掌發出,都帶起一股寒風,吹在人身上有如刀刮一般。
麻衣客出招卻是輕巧飄忽,柔若無力。
但見他面帶微笑,忽而出手去摸風九幽下巴,忽而又似要去撩他面頰,當真有如調戲婦人一般。
李劍白暗笑道:「這戲花拳倒是名副其實!」
李洛陽瞧了卻暗地吃驚:「好厲害的拳法!不但出招部位怪到極處,讓人再也料想不到,變化更是奇詭繁複。」
只聽卓三娘笑道:「風老四,你瞧小皇子已看上你,只是調戲你,你不如就嫁給他算了。」
風九幽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道:「這婆娘閒得太舒服了,倒要給她找點事做做,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漢大喝一聲:「在!」
風九幽一招「鳳凰展翅」,右手擊向麻衣客,左手指著卓三娘,大喝道:「快跟她打上一架。」
赤足漢道:「是!」一斧掄了過去。
卓三娘笑罵道:「難怪雷老大說風老四不是壞人,只是個瘋子,但你也不想想,這大猴子碰得到我麼!」
話聲中身形已飄飄飛了起來,赤足漢掄開巨斧,放開大步,在後一路追趕,一路砍殺。
他巨斧掄起雖然聲威駭人,卻又怎傷得了輕功第一的閃電卓三娘,只苦了司徒笑等人,一見赤足漢巨斧砍來,便四下奔逃,那赤足漢眼睛發直,也不管是誰,只要是有擋路的,就給他一斧。
廳中頓時亂了起來,風九幽唏唏笑道:「對了,這樣才熱鬧……哎喲,好招。」身子一轉,也還一招。
卓三娘笑道:「大猴子,快些呀……」突然向風九幽劈出一拳,等到風九幽閃開時,她卻又去得遠了。
風九幽破口大罵,卓三娘道:「你莫罵,我公平得很。」這次飛掠而出,卻向麻衣客連劈三掌。
但見她身子倏忽來去,忽向風九幽打一拳,忽向麻衣客踢一足,但擊向風九幽力輕,擊向麻衣客力重。
風九幽何嘗不知道她在暗地幫忙,口中雖大罵,心裡卻甚是歡喜,暗道:「這婆娘的確有兩套!」
麻衣客面上笑容漸斂,顯見應付已大是吃力。
風九幽精神一震,道:「再過五十招,要你躺下!」
卓三娘笑道:「五十招不行,七十招卻差不多了!」
李洛陽瞧的清楚,知道麻衣客實難再擋七十招。
而高手相爭,六十招晃眼便過,他老成持重,心中已在暗暗算計,七十招後,麻衣客若敗了,自己父子兩人又當如何?
這時鐵中棠只覺對方掌心的熱力突然中止,自己試一運力,不但傷勢已痊,而且氣力更勝從前。
他驚喜之下,謝道:「多謝夫人!」張眼一瞧,卻不禁又是一驚,夫人雙目緊閉,滿頭大汗,面上更無血色。
鐵中棠不禁惶聲道:「晚輩不知夫人療傷竟會要損耗這許多內力,若是知道,晚輩也不敢妄求夫人了!」
夫人胸膛起伏,腹下已變得平平坦坦,過了良久,突然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聲音雖仍甜美,卻已變得極是微弱。
鐵中棠奇道:「夫人明白了什麼?」
夫人張目笑道:「十餘年來的大難題,今日才算明白……爐中香已燃盡,你將香爐捏扁它!」
鐵中棠道:「晚……晚輩力所不能!」
夫人道:「你試試看!」
鐵中棠不敢違命,遲疑著取起香爐,那香爐高達三尺,乃精銅所鑄,沉重異常,刀劍難傷,鐵中棠苦笑暗忖:「夫人將我功力估量得太高了。」
當下用力一捏,只想將香爐之爐耳捏斷算做交待,哪知他力道過處,那銅鑄香爐竟真的被他隨手捏扁。
鐵中棠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張口結舌,望著那被自己捏扁的香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人道:「平日你想捏扁這香爐實難如登天,今日捏來卻易如反掌,你可知這是什麼緣故?」
鐵中棠道:「晚……晚輩不知!」
夫人道:「這隻因我數十年性命交修之內功,已全被你吸收了去,再加上你本身功力,此時你功力之深,雖不敢說是震古爍今,天下無雙,但當今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得上你了。」
鐵中棠目定口呆,亦不知是驚是喜,呆怔了半晌,汗流如雨,忽然拜伏在地,道:「晚輩該死,晚輩不知……」
夫人道:「你聞得如此奇遇,非但不喜,反而惶恐,總算有些良心,何況……唉,此事本是天意,怪不得你。」
鐵中棠伏地道:「但……但夫人怎……怎會將真……真氣全都給……給了晚輩?叫晚輩好……好生不安。」
夫人一笑道:「這原因委實奇妙古怪,此刻之前,連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唉,此刻我總算知道了!」
鐵中棠道:「不敢請……請問夫人……」
夫人道:「這十六年來,我練的便是這‘武道禪宗,嫁衣神功’,我雖早已知道這神功深奧並世無雙,修煉極難,但也知道只要練成此功之後,便將天下無敵,又聽得昔年大旗門開山兩位祖師,也因練成此功,遂至稱雄天下,是以我才摒絕一切,下了狠心,決心來練它。」
鐵中棠忽然想起麻衣客方才之言,忍不住脫口道:「這……這本神功秘冊,莫非便是大旗門先人故意遺失的麼?」
他實在想不通本門先人為何要將這練成後便可無敵於天下的秘門神功故意遺失,只是此時此刻,又怎敢問出。
只聽夫人道:「不錯……但我一開始練此神功,便知不妙,只因一練此功之後,我體內真氣便忽然變得枯澀起來,難以運轉,但那時我已欲罷不能,只有再練下去,哪知我真氣雖越煉越強,但若要它運轉卻是痛苦不堪,那真氣流過之處,都宛如尖針所刺一般。」
她嘆了口氣,道:「那痛苦比世上任何苦刑都要難受,但若停止不練;功力立散,那散功之苦,實是非人能忍,是以我明知是飲鴆止渴,也只有硬著頭皮去練,而真力越強,痛苦越深,我只有將真氣逼在丹田腹下,不讓它隨意執行,這時我下肢卻已完全癱了。」
鐵中棠聽得更是目定口呆,作聲不得,但卻已知道她方才丹田腹下為何鼓漲成那般模樣的原因。
夫人道:「但真氣縱然練得再強,如不能運用,又有何用,試想我對敵運用真氣時,自身內脈已如針刺,怎能施展武功,我心中自是痛苦本堪,但卻百思不得其解,總以為自己必是練錯了,再看這神功的名字,‘嫁衣’兩字,我雖始終不解,但‘禪宗’兩字,我卻知道。」
語聲微頓,接道:「佛家中禪功最重頓悟,以傳頓悟為第一大事,釋迎牟尼說是:‘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這神功既稱武道中之禪宗,自是也以頓悟為重,頓悟乃立刻悟道之意,而我卻苦練十餘年還是未得其旨,我晝夜苦思,越想越是湖塗,自己越是痛苦!」
鐵中棠也不禁陪她嘆息一聲,只是無言勸解。
夫人道:「今日我雖是見你仁厚智高,不忍見你就死,是以才要以內力為你療傷,但也是要看看我將體中的真氣逼入你體中之後你有何反應,否則我與你非親非故,又怎肯不惜痛苦為你療傷?」
鐵中棠垂下了頭,不敢答言。
夫人又道:「哪知這令我痛苦不堪的真氣到了你的體內,你竟行若無事,我心裡奇怪,便將力道加強,這時你竟已將得自我的真氣收為己用,與我相抗,但兩種真氣本屬一源,自然互相吸引,而我之真氣正在外流,便不知不覺被你吸了過去,等我發覺之時,已是欲罷不能,收不回了!」
鐵中棠也不覺恍然忖道:「呀,原來如此!」
夫人說了這番話,竟已累得滿頭大汗。
但她神情卻仍極是興奮,喘著氣接道:「只是我內功雖失,卻終於弄明白了一切,也高興得很!」
她緩緩道:「原來這神功之名嫁衣兩字,取的便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嫁衣縫成,讓別人去穿,縫的人雖使千針萬線,怎奈自己卻不是新娘子,這神功練來,也是要留給別人享用的,練的人雖然吃盡千辛萬苦,自己卻半分也用不上,這種功夫,難怪大旗門要將它遠遠丟開了。」
鐵中棠越聽越奇,此刻已是汗流俠背。
夫人目中微現忿色,但瞬即笑道:「我也知道了為何這神功要稱武道禪宗,原來這頓悟兩字,也是用在別人身上的!」
鐵中棠惶聲道:「但……但為何如此……為何這神功真氣在夫人體中便那般澀重,到了晚輩體中,便……便……」
夫人嘆道:「想來必是因為這神功真氣太過強猛霸道,但經我十餘年之磨練,再入你身體之中,便將火烈之氣全都濾盡了,而兩股同源真力互相吸引,乃是自然之理。」
說到這裡,閉目不語,但見那蒲團之上已有一圈水漬,想來是她全身汗珠雨水般流下,流在蒲團上的。
鐵中棠五體投地,道:「晚……晚輩身受大恩,實不知應該如何……」語聲哽咽,實在難以繼續。
他想到一人若是突然發覺自己一生心血俱是為別人所費時之滋味,心是更是苦痛不堪。
夫人慘然一笑,道:「此事你既無心,我亦非有意,怎麼能怪你,只是……只是這門神功,也未免對練功之人太殘酷些。」
鐵中棠再也忍不住傷心落淚,道:「晚輩……晚輩……」
夫人長嘆道:「天意……此功本屬大旗門,你又是大旗門弟子,想來必是上天要你重振大旗門,才差你到這裡來,否則你等縱然苦練三十年,也未見能復仇雪恥。」語聲更是微弱,間斷也更多。
鐵中棠大奇忖道:「司徒笑等人武功並不甚強,她怎會說我等再苦練三十年也無法復仇?」
但此刻他已無暇多想,伏地道:「晚輩深受夫人大恩,沒齒難忘夫人若不給晚輩報恩的機會,晚輩必將抱憾終生。」
夫人道:「報恩兩字,本談不上,你再也休要提起,但……但你若是肯為我做幾件事,我必當感激的!」
鐵中棠道:「夫人只管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夫人緩緩嘆道:「我兒子那些女弟子中,有個瞎眼的女孩子,這些年天天為我送飯,唉,她為了送飯給我,知道我不願被外人所見,才自殘雙目,但願你能為我找到這女孩子,替我好生謝謝她。」
鐵中棠道:「弟子上天入地,也要將她尋著。」
夫人凝思半晌,又自嘆道:「我那兒子雖不孝,但總是我親身所出,唉,這也怪我與他爹爹情怨糾纏,才令他左右為難,現在你功力已強勝於他,但願你能照顧他,莫教他被別人殺死。」
鐵中棠肅然道:「晚輩必將尊他為兄,互相規過勸善。」
夫人微微一笑,道:「好……好孩子。」
過了半晌,又道:「這‘武道禪宗,嫁衣神功’你也帶走,替我將它去送給一個人。」目光閃動,忽然現出怨毒之色。
鐵中棠心頭一凜,道:「送……送給什麼人?」他知道若將此秘冊送給別人,實比殺了那人還要毒辣。
夫人緩緩道:「去送給一個你所見過的人中,最最自私,最最殘忍,從來不替別人著想的人。」
鐵中棠本在擔心不知她要自己將此秘冊送給誰,此刻方自鬆了口氣,道:「晚輩遵命!」
若是將這秘冊送給善良之人,鐵中棠委實於心不忍,但將之送給最最殘忍自私之人,卻是再也恰當不過。
夫人又已接道:「我早已寫下一封書信,夾在這秘冊之中,你決定將之送給誰之後,不妨拆開來看看!」
鐵中棠道:「是!」
夫人嘆了口氣,道:「我心願僅止於此,但……唉,卻還想見我那孽子一面,不知你可願為我將他喚進來?」
鐵中棠道:「晚輩這就去!」
夫人目光一閃,又道:「但你卻切切不可讓第三者走上這方舟一步,我……我不願別人見到我如此模樣!」
鐵中棠心下又是一陣慘然,恭聲應了,伏地再拜而起,夫人已又垂下雙目,神色雖疲憊,卻甚是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