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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拳中有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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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間鐵中棠體內真氣便已執行兩個周天,面色立變紅潤,心口便立刻泛起驚異之情:「這些黑衣婦人為何要來助我?」

但他還未曾說出話來,耳畔卻有人緩緩道:「你不必驚異,也不必問我,今日後速至常春島便知一切。」

鐵中棠翻身躍起,還想再問,但黑衣婦人們己端坐如石像,黑紗垂面,瞧不見她們面色。

「常春島……常春島……」

這名字鐵中棠隱隱約約似曾聽聞,卻想不起究竟在人間何處,但他見了黑衣婦人神情,也不敢再問了。

轉目望去,麻衣客已是汗透重衣,生死俄頃,鐵中棠突然怒喝一聲:「風九幽,你瞧瞧能否傷得了我!」

風九幽目光望見了他,果然一驚,鐵中棠已橫掠八尺,左手帶消連引,右手如切似削,急急向他攻出兩招。

麻衣客精神一震,但他此刻真力損耗太巨,風九幽雖已被鐵中棠引開,他竟仍然無法力敵卓三娘一人。

卓三娘身形閃電般飛旋四側,倏忽來去,端的有如幽靈鬼魅一般,忽然笑道:「風九幽,你那力士死了麼?」

風九幽見鐵中棠身中自己一掌,竟能立刻復原,心裡又驚又疑武功固是仍勝於鐵中棠,但卻不能取勝。

此刻聞得卓三娘之言,立刻喜動顏色,大喝道:「神斧力士何在?」快來助我殺了這廝!」

赤足漢暴應一聲,揮動巨斧撲了上來,風九幽陰惻惻的笑道:「對付你也不值兩人動手!」身子一閃,又去相助卓三娘擊麻衣客,赤足漢巨斧潑風般舞動,上下左右急急攻向鐵中棠。

鐵中棠又急又驚,顫聲呼道:「麼叔……麼叔……你……你……」他縱有天大本事,千百辣手,也不能向他麼叔身上招呼但赤足漢宣花巨斧卻招招俱是殺手,鐵中棠只要碰著一點,立時便將骨折肢斷,哪裡還有命在!

這兩人動手,鐵中棠自然要吃大虧,司徒笑拍掌大笑道:「妙呀,妙呀,叔侄拼命,當真是好看煞人!」

鐵中棠更驚,更急,招式更亂,那邊麻衣客情況更是比他還糟,十招中已還不出一招來。

紫心劍客盛存孝轉過頭去,不忍再看,李洛陽父子雖然想來助拳,怎奈武功太差,有心無力,哪裡插得上手。

就在這時,忽聽那黑色垂簾中傳出一陣輕柔甜笑的語聲,緩緩道:「我未出來之前,誰敢動手!」

這輕柔語聲,似比震天霹靂還要駭人!

風九幽、卓三娘,凌空一個翻身倒退丈遠,風九幽大喝道:「神斧力士何在?還不住手!」

赤足漢一斧方自斫出,聽得喝聲,意在半路硬生生頓住斧勢,兩膀苦無千斤神力,焉能如此。

但滿廳之人,卻無一人注意及此,數十道目光一起望著那黑色的垂簾,無人敢有半點聲息。

只有鐵中棠暗歎一聲,知道那夫人真力己盡,又是那般模樣,此刻雖在簾後發話,卻萬萬不會出來的。

哪知黑色垂簾竟然一掀,簾中竟然緩步走出個人來。

她長袍曳地,宮鬢高堆,眼波轉動如水,腰肢娉婷似柳,容貌之美,固是難畫難描,神情間似帶的那種高貴清華之氣,更是令人不敢仰視,單隻「儀態萬方,宛如天仙」八字,又怎足以形容?

眾人一起失色,麻衣客自己拜倒在地,始終坐著的黑袍婦人立刻一起站起,鐵中棠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眾人驚的是這位夫人閉關數十年,而今居然容顏不改,不見蒼老,若非早已參破內家絕境,又怎能有術駐顏。

鐵中棠驚的卻是這位夫人方才明明還是那般模樣,此刻怎會變得如此,符說此乃上天奇蹟,他實難信,若說此非上天奇蹟,又有何其他道理能夠解釋,他看了兩眼,終於不敢再看,亦自拜倒在地。

只聽夫人柔聲道:「卓三娘,多年不見,你還好麼?」

卓三娘垂首道:「托夫人之福。」她平日那般能說會道,此刻竟是言語生澀,說了一句話,便似已費了許多力氣。

夫人又道:「風老四,你呢?」

風九幽道:「託……託……託……」他本待依祥葫蘆學卓三娘說上一句,哪知竟連「托夫人之福」五個字都說不出來。

夫人一笑道:「方才是誰動手,總不是你兩人吧?」

風九幽連忙道:「不……不是。」

夫人道:「日後座下仙子,諒也不致如此魯莽!」

黑衣婦人道:「夫人說的是。」這些黑衣婦人語聲雖仍保持平平靜靜,但神情顯也有些不安。

夫人面色一沉,目光掃向司徒笑等人,道:「是你們麼?」

司徒笑道:「不……格……格……格……」他只說出半個「不」字,下面便是牙齒打戰之聲,良久不息。

夫人道:「既然都未動手,想必是我聽錯了。」

眾人一起垂首,哪有人出聲,只因眾人既不能說「夫人沒有聽錯」更不敢說「夫人是聽錯了」。

夫人淡淡一笑,道:「風老四與卓三娘多年不見,想必又練成幾手絕技,是以今日想來這裡露露,是麼?」

卓三娘道:「是風老四他要來的,小妹本不知情!」

風九幽大驚道:「你……你……」他驚怒之下,雖待辯白,怎奈急得滿頭青筋暴現,還是說不出話來。

夫人輕嘆道:「你們既來了,想必也不會空手回去,但你們想必也不願和我動手,這怎麼辦呢?」

眾人不敢出聲,夫人似乎沉吟了半晌,才緩緩接道:「這樣吧,我就令我今日收的徒兒鐵中棠,陪你們過兩招好麼?」

語聲微頓,又自笑道:「我只傳了他一日武功,想來還不是你們敵手,你們手下留情才是。」

眾人一聽鐵中棠只學了她一日武功,便已有這般身手,那真比點鐵成金還要令人吃驚。

夫人道:「中棠,你起來,陪前輩們過兩招。」

鐵中棠依言站起,但覺全身活力充沛,他聽得這位天仙般的夫人親口喚他徒兒,實比學得任何驚人武功還要歡喜。

風九幽暗忖道:「徒弟已如此,師父可想而知,我縱能打敗徒弟,師父出來時我豈非完了。」

瞧了卓三娘一眼,忽然撫起肚子大叫道:「哎呀,不好,肚子痛,要……要……」一路說「要」,飛也似奔了出去。

卓三娘方自暗罵一聲:「沒出息的東西!」

只聽夫人笑道:「風老四既然肚子痛,你就向卓三娘討教吧!」

卓三娘道:「夫人這是說笑,小妹怎會與鐵世弟動手。」

她究竟要較風九幽強勝一籌,盈盈一笑,又道:「小妹本待伺候夫人幾日,怎奈……唉,也只有拜別了。」

她雖然還能說話,但話一說完,身子已出門,黑衣婦人似是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竟放下水靈光,無聲無息走了。

司徒笑等人也踉踉蹌蹌奔出門去,突聽風九幽的聲音遠遠呼喚著道:「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漢暴應道:「在!」便待奔出。

鐵中棠大驚道:「麼叔,你等一等。」方自趕去,哪知赤足漢卻忽然回身一斧斫來,鐵中棠不得不避,但一避之下,赤足漢己奔出門去,鐵中棠身念師門安危,怎肯任他再落入風九幽之手,自待追出。

只聽夫人道:「中棠,你回來。」

夫人口中這五字對鐵中棠說來,實有無上威力,他腳步一頓,還是想回稟夫人一句,立刻追出。

麻衣客道:「你留在這裡,外面我去照顧。」

鐵中棠道:「但……」

夫人道:「你兩人都留在這裡……」一句話還未曾說完,便已滿頭大汗涔而落,身子軟軟倒了下去。

麻衣客驚呼道:「娘,你……你怎樣了?」

鐵中棠驚呼道:「夫人,你……你……」

兩人呼聲混雜,一起奔了上去,只見夫人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口氣不上不下停在喉間,竟然已是奄奄一息。

鐵中棠、麻衣客不約而同伸出手掌,掌心抵住夫人要穴,將真力源源不絕逼入夫人體內。

這兩人內力加在一起,是何等驚人,夫人此時雖不能吸引,但過了半晌,面色還是稍見紅潤,張開眼來,慘然一笑,繼續著道:「我神功散後,容貌竟漸漸回覆,但我也知道這只是回光反照,已不久於人世了!」

鐵中棠心頭恍然,麻衣客卻聽得莫名其妙,他本想問:「什麼神功?怎會失散?」但此時此刻,又怎問得出口來。

夫人又道:「但你兩人也不必傷心,上天令我死時如此,已算待我甚厚,但願你兩人日後互相視為兄弟。」

這兩人一個是他血肉所化的親生子,一個卻是畢生武功之結晶。一人延續了她血脈,一人延續了她武功。

鐵中棠、麻衣客對望一眼,齊都黯然點頭。

夫人呼吸有是急促,道:「卓三娘、風老四暫時雖然被我嚇走,但這兩人生性多疑,絕不肯就此罷手,還是要再來的。」

麻衣客道:「娘只管放心,孩兒們還能抵擋。」

夫人搖了搖頭,慘笑道:「你兩人此時還不是他兩人敵手,千萬不可拼命,我還要靠你兩人傳宗接代。」

鐵中棠、麻衣客垂下頭去,不敢說話。

夫人道:「你兩人留意去看那四壁圖畫,山窮水盡之處,便是我的埋骨之地,那裡面還……還有許多秘密,不但卓三娘、風老四一心想知道,還有別人也……咳咳……你兩人定要答應我,在……在裡面等……等二十才能出來……咳咳,莫與風……動……動手……」不住咳嗽喘氣,已是難以繼續。

此時此刻,鐵中棠、麻衣客兩入,縱有天大困難,縱然刀斧臨頭。也只有答應她的話,兩人一起黯然稱是。

夫人道:「我一生……縱……縱橫大下,死前有……有所傳人,也算死能瞑目,但……但還有……還有……」

鐵中棠、麻衣客兩人一起加緊逼送真氣。

夫人嘆了口氣,道:「我不能多說,你……留意圖畫……莫忘了嫁衣……大旗門的……的秘密……恩仇……只有你……你爹爹知……知道……他……他實還未死……他騙過了你……卻騙不過我……」

嘴角緩緩泛起一絲微笑。

麻衣客大駭道:「爹爹還未死?他在哪……」

語聲突然中斷,張口結舌,目定口呆,忽然兩人一起大哭起來,原來夫人一言未了,竟已含笑而去了。

她容顏仍如生,眼瞼已半闔,上天雖然奪去了她的生命,卻未能奪去她的絕世顏色。

鐵中棠、麻衣客終非常人,雖然大悲大痛,仍具大智大勇,麻衣客強忍悲痛,抱起夫人之屍身。

鐵中棠卻回身抱起水靈光,少年秀士仍昏迷在地,竟始終無人理睬,麻衣客暗歎一聲,隨手摸出一包傷藥拋在他身側,道:「兄弟,跟我來。」

鐵中棠聽得這「兄弟」兩字,心頭又是一陣愴然,但覺血脈奔騰,幾乎不能把握,閉目歇半晌,才隨後跟去。

兩人關起石閘。過了秘道,又到了那青山綠水池畔,方舟已在岸邊,柔紗依舊飄蕩,但舟中之人卻已遠去。

上了方舟,鐵中棠將那神功秘冊仔細藏在懷中,兩人一起凝目去瞧那四壁之上的丹青圖畫。

只見四面青山綠樹,白雲悠悠,畫的似非人間,而是天上,一道溪流自山樹叢中、白雲之下婉蜒流出。

「兩人懼是聰明絕頂之人,深能體會「山窮水盡」四字之意,一起沿著溪流瞧了過去,這溪流流過叢林,有亭翼然,繞亭而過,便是飛閣一角,又自亭臺樓閣間曲折流出,忽然消失不見,盡頭處正是一屏高山,山色蒼墨,重重疊疊,白雲縹緲山腰,雜樹叢生足下。

忽然間,重山疊嶺間,又見溪流一現,便真無跡,兩人對望一眼,知道這「山窮水盡」之意,便在此地。

但石壁一片光滑,哪有機關樞鈕,饒是兩人這般目力智慧,也瞧不出石壁上有何特異之處。

兩人將方舟催動,緊靠石壁,也摸不出壁上有何痕跡。

鐵中棠忽道:「這四壁山樹,畫的俱是生機盎然,只有這一曲溪水,卻畫的死死板板,毫無生趣,兩下委實不稱,竟似非一人之手筆。」

麻衣客道:「你說的不錯,這其中必有蹊蹺,只是……」

話未說完,突見鐵中棠掬了捧池水潑在那塊石壁之上,石壁著水,那道溪流顏色突變,現出了粼粼水波,水中似乎還有游魚,這才似高手所畫,而那山腳下畫的一叢雜樹,經水一潑,也突然隱去,卻現出了一道金色門戶,門上還畫著兩隻銅環,環中還套有無數個圓圈。

鐵中棠大喜道:「難怪溪水看來那般死板,原來是另外有人在原畫上加了層見水便隱之顏料,秘密也就在此處了。」

麻衣客嘆道:「想不到你不但膽大包天,而且心細如髮,看來秘門入口之樞鈕,定在這兩隻銅環之上。」

鐵中棠道:「不錯,你可有匕首?」

麻衣客搖了搖頭,鐵中棠皺眉沉吟半晌,忽然自水靈光頭上拔下一枝金釵,順著銅環裡的圓圈划動起來。

但他劃了半晌,仍無動靜,麻衣客道:「以正反相生之理試試。」

鐵中棠依言划動,石壁間果然發出吱的一響。

接著,那方畫著門戶的石壁,果然旋轉而開,露出高約七尺的洞穴,兩人大喜,再不遲疑,先後縱身而入。

哪知石門自內一推;便又闔起,水跡幹後,金門便又隱去,無論是誰,再也難看出絲毫痕跡。

石壁後一條秘道,雖窄不長,然後便是一間空廣之石室,四下嵌行明珠,俱是龍眼般大小之無價之寶。

鐵中棠若在別處見到此等設定,必將十分驚奇,但他深知此問主人超凡絕谷,是以無論見著什麼驚奇之事,都在意料之中。

石室中央,停放著兩具棺木,竟是紫銅所鑄,被明珠映得閃閃發光,棺上所雕之花紋浮圖也清晰可見。

但室中除了這兩具紫銅棺外,便宛如人間大富之家的居室,桌椅乳櫥,琴棋書畫,各色俱備,而且件件皆是精品,四面錦帳流蘇,氣象甚是堂皇富貴,那兩具銅棺竟設在這般一間石室之中,顯得更是奇詭幽秘,麻衣客移開棺蓋,將他母親的屍身放入,面上已流滿無聲之淚昧6鐵中棠也拍醒水靈光,簡略的說了經過,水靈光聽得又驚又奇,義喜叉悲,三人一起在棺前拜倒。

這時三人心中悲痛,只是跪悼棺前,也未留心四下事物,洞中難針對口,也不知過了多久,算來約莫已過了一日,三人這才覺得飢渴難忍,這才發覺洞中貯有黃精人參一類可以充飢之物。

但食水卻是難尋,三人正自憂慮,又在慢後尋得十數罐美酒,只有美酒既可久貯,又可解渴,反比貯水方便。

鐵中棠千杯不醉,麻衣客更是海量,兩人俱是滿心愁悶,正好以酒澆愁,不聲不響,喝了起來。

但水靈光喝了一杯,卻已紅生雙頰。

麻衣客道:「這酒後勁很大!」這一日來,三人俱是未曾開口,他這才說了第一句話,但說完之後又復默然。

水靈光有待不再喝酒,但口渴委實難忍,忍不住又偷愉喝了兩杯,偷眼一瞧,麻衣客似未看到。

又過了許久,鐵中棠忽道:「閣……大哥貴姓?」

麻衣客道:「姓朱名藻。」

鐵中棠道:「不知大哥是……」

麻衣客道:「夜帝之子。」

鐵中棠長嘆一聲,道:「小弟早已猜到,只是……」見他滿面悲哀,色鐵青,不禁倏然住口,不敢再說。

麻衣客朱藻杯不離手,一杯接著一杯,痛飲不止,突然舉杯大笑道:「夜帝之於,好顯赫的名聲,是麼?」

仰首痛飲三杯,突又擲杯大哭起來。

鐵中棠知他表面雖然樂觀豁達,心中必有極多傷心之事,暗道:「不如讓他哭個痛快吧。」也不勸他。

水靈光突然輕嘆道:「哭吧,哭吧,心裡有悲哀的事,總是哭出來的好。」自己又喝了三杯,眼淚亦自流下面頰。

朱藻以手拍腿,突又高歌道: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盃酒,哈哈哈,好一個莫厭金盃酒!」

這闕醉妝詞乃是五代殘唐,蜀主王衍所寫,此刻在他口中歌來,果然有一種帝王之豪氣。

水靈光輕輕道:「莫厭金盃酒……莫厭金盃酒……」舉杯又幹了一杯,她酒量平淺,此刻已是醉態可掬。

鐵中棠想勸他。但轉念一想:「我三人這般愁苦,能醉個幾日豈非大妙。」朗笑一笑,亦自痛飲起來。

朱藻道:「小兄弟,你我昔日恩怨不說,此後己是兄弟,是麼……好,你在點頭,好,喝一杯。」

兩人喝了一杯,朱藻忽然又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哥哥我心頭的難受……哈哈,有何難受,再喝一杯。」

兩人又喝了一杯,朱藻拍掌歌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裡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睛望,往事己成空,還如一夢中。」

這苗南唐後主之子夜詞,在他口中歌來,更是愁腸盯結,另有懷抱,令人聞之亦覺滿心蕭索,難以自遣。

水錄光又自嘆息一聲,道:「能哭能歌真名士,亦狂亦俠自風流,朱……朱大哥,我佩服你。」

朱藻道:「你……你喚我大哥?」

水靈光道:「鐵中棠如此喚你,我自也如此。」要知縱是最最口吃之人,酒醉之後.說話也可十分流暢。

朱藻道:「唉,原來你只是為他才喚我大哥?」

水靈光道:「不,這聲大哥是我自心裡喚出來的。」

朱藻道:「原來你對我並非全是惡感。」

水靈光道:「我早就覺得你人不錯!」醉眼乜斜,一指鐵中棠又道:「若不是有他,說不定……說不定我會喜歡你。」

朱藻大笑道:「好!好,既生瑜,何生亮……,笑聲漸漸消斂,又自痛飲幾杯,大哭大歌道: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蝴鶴還相趁!」他隨口歌來,俱是名家之詞,而且詞意與心境貼切,顯見非但武功高絕,而且是位通品,水靈光輕輕擊節,道:「既怕相問,為何還要相問?」

鐵中棠見他竟真的對水靈光這般痴情,心中暗歎一聲,突然動容道:「靈光妹子,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水靈光大喜道:「你……你真的知道?」

鐵中棠道:「但你我只是兄妹之情,莫忘了你是我的妹子。」說這話時,他自己心頭又何嘗不在暗歎造化弄人。

要知那時禮教甚嚴,堂兄堂妹是萬萬不能通婚的。

水靈光更已大哭起來,道:「我不願做你妹子,我不願做你妹子!」突向朱藻道:「我做你妹子好麼?」

朱藻道:「我不要你做我妹子!」

水靈光大聲道:「為什麼?」

朱藻道:「你為何不願做他妹子?」

水靈光呆了一呆,輕嘆道:「對了對了,這理由原來是一樣的……好……」呆了良久,眼皮越來越重,竟睡著了。

朱藻目光空空洞洞凝望著遠方,似是突然蒼老許多。

鐵中棠不忍再去瞧他,轉身去翻動桌上書冊。

這時鐵中棠心畔,已有計較,決心要將水靈光與他拉攏,一來只因他不失豪俠本色,二來也好報他亡母深恩。

鐵中棠生性豁達,心念一決,心中縱然痛苦,也不去再想,只見桌上書冊俱是詩詞典史一類,並無秘密可言。

突見一冊黃絹訂成的薄本夾在殘唐時鄭州進士和凝所刻的紅葉詞稿之間,翻開一看,上面寫著:

「杭州袁漱珍,庚子正月初八。

蘇州許蘇珠,庚子正月初十……」

一行行寫的俱是女子名姓與時地,再無他言。

鐵中棠瞧的暗暗奇怪,忽見第二頁上寫著:「河朔水柔頌!庚子四月十六。」

鐵中棠身子一震,趕緊掩起書頁藏在懷裡,心房猶在不住震動,他想不到水柔頌名字為何在此,更不願被水靈光瞧見。

就在這時,石壁突然起了一陣陣震動,但聲響並不巨大,接著,石室中又生出一種悶熱之感。

鐵中棠雙眉方皺,又聽得朱藻道:「兄弟,你接著。」

原來他也在翻書冊,卻發現一本乃母手抄之劍訣,當下遠遠拋給鐵中棠,道:「此乃削香劍訣,你好生學吧!」

鐵中棠早已聞得武林中有種絕代劍術,名為「削香」,只是失傳己久,卻想不到如今竟能得見。

他心頭驚喜交集,道:「大哥,你呢?」

朱藻黯然笑道:「削香劍術變招之快,當世無雙,以你手腕之靈巧,學這劍術,正是相得益彰,而我……唉,我已無心學劍了。」

坐下又去飲酒,有時撫棺痛哭,有時縱酒高歌,水靈光雖不敢再醉,但也始終未曾十分清醒,只有鐵中棠心懷大志,不願虛渡時日,竟真的咬緊牙關學劍。

又不知過了多久,鐵中棠計算時日,縱不及二十日,至少已有半月,當下便欲離去,朱藻、水靈光亦無異言。

直到這時,朱藻才略整衣衫,三人彼此相望,都覺對方已憔悴許多,於是一起在棺前叩頭,垂首而出。

石門由內開啟甚易,但鐵中棠觸手之處,只覺那本來冰冷的石質,此刻竟似有些溫熱,心頭不禁一動。

轉瞬間門己開,三人相繼躍出,突然一起呆在地上。

滿池綠水,已幹了一半,四壁丹青,都已燻得焦黑,池中方舟,更已蹤影不見,而池中卻浮著些焦木。

三人一眼瞧過,便知此地大火方熄,匆匆趕出去一看,滿目荒夷,四下俱是焦木殘灰,昔日繁華,早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石屋支架猶自矗立在淒涼西風裡。

出了石屋,外面的百花、草坪、斜柳、朱橋,只剩下一堆堆灰燼,花畔、草上、柳下,千嬌百媚的少女,更是風流雲散,鐵中棠想起自己來時此地的風光,端的是八面花光,人間仙境,而如今……仙境已化地獄,人面不知去向,一時之間,他只覺滿心悲愴,不覺呆在地上。

朱藻突然一拍他肩頭:笑道:「小兄弟,你想些什麼?」

鐵中棠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手!」

朱藻道:「你還怕他能躲一輩子不成,難受個什麼!」

仰天一笑,又道:「這些身外之物,燒了倒乾淨,何況,此境本是人建,珍寶也是人手積來,他能燒得了,我便能再建,哈哈,小兄弟,你豈不聞: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鐵中棠見他胸襟竟如此開闊灑脫,不禁對他更生好感,暗道:「靈光妹子若是能嫁得這般夫婿,我也心安,只是……」

忽然笑道:「小弟斗膽,要奉勸大哥一言。」

朱藻道:「你說吧!」

鐵中棠道:「大哥你萬般皆可佩,只是忒風流。」

朱藻仰天笑道:「人不風流在少年,何況我……」笑容一斂接道:「不見意中伊人來,只有縱酒學風流。

鐵中棠道:「大哥若有意中人時,便不再風流了麼?」

朱藻道:「若得意中人,從此不二色……你為何如此問我?」

鐵中棠笑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好,好!」當先出谷。

谷外乃是一片清平世界,鐵中棠忽將朱藻按在一方山石上坐下,道:「大哥,你且受小弟三拜。」

朱藻笑道:「平白無事,拜個什麼?」

鐵中棠正色道:「第一拜是謝她老人家再造之恩,第二拜是望大哥收我這兄弟……」門中說話,人已拜倒。

朱藻神色一陣黯然,但瞬即急又笑道:「說的好,這兩拜大哥我都生受了,那第三拜卻又為的是什麼?」

鐵中棠道:「小弟要請大哥至王屋山下一處名喚‘再生草外’的茅舍中去會見一人,為小弟帶封書信去。」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自懷中取出封書信,想必在那石室中寫就封好,朱藻道:「此事容易,你為何要拜?」

鐵中棠道:「小弟還求大哥也將此人當作兄弟一般,隨時照料於他,但小弟卻可擔保此人乃是個世間奇男子!」

朱藻笑道:「既是人間奇男子,你不說我也要交的。」

鐵中棠再拜道:「多謝大哥。」轉身攜起水靈光的纖手,道:「靈光妹子,我也想求你一事,不知你可答應?」

水靈光輕輕一嘆,道:「無論你求我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你說出口來,我就答應。」

鐵中棠暗歎一聲,口中道:「我求你也隨朱大哥前去王屋山,再求你好生對待朱大哥,也好生對待茅屋中人。」

水靈光面色微微一變,緩緩道:「你既已說口來,我就答應你,但……但你莫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

鐵中棠強笑道:「你知道什麼?」

水靈光一字字緩緩道:「我不管你想什麼,只要告訴你,無論如何,我一生除你之外,絕不再嫁他人。」

她語氣堅決,但神色卻極平靜,顯見這話她早已在心裡不知說過多少遍了。

鐵中棠變色道:「但……但你我……」

水靈光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兄妹不能成為夫婦,我只恨蒼大,也決心一生不嫁……朱大哥,咱們走吧!」

鐵中棠見她如此神情說話,知道那是誰也更改不了的,心中又悲又嘆,轉首望去,只見朱藻負手而立,面上似笑非笑,嘴邊似嘆非嘆,若非豁達已極之人,聽得水靈光說出這番話來,神情怎會如此。鐵中棠黯然嘆道:「大哥你……你本渡的是悠閒歲月,小弟卻累得你奔波江湖!」但要說的,本非此活,只是到了唇邊,方自更改。

朱藻淡然一笑,道:「我早已有心出來走動走動,見一見天下事,此刻正是良機,只是……我又不禁奇怪。」

鐵中棠道:「大哥奇怪什麼?」

朱藻道:「你要我等遠赴王屋,你卻又要去何處?」

鐵中棠道:「王屋之約,本是小弟必赴之約,怎奈小弟此刻又有了更急的事,不得不請大哥……」

朱藻截口道:「你這急事,說不得的麼?」

鐵中棠黯然一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但……但小弟事一做了,便必定趕去王屋,與大哥、靈光妹子相見。」

朱藻道:「你既不願說,也罷,但我卻信得過你,不再問你了!」長身而起,道:「好,水靈光,咱們就走吧!」

他大袖翻飛,當先而行,水靈光隨在他身後,直到兩人身影消失,水靈光俱未回頭。

鐵中棠心頭一陣黯然,知道水靈光若是回頭看上一眼,那倒還好,她此刻竟不回頭,顯然心頭悲痛已到極處。他心頭暗自低語:「大哥、靈光,不是我不願說出那急事,只因我生怕說出之後,你兩人便不肯離我而去了,但願你兩人今後幸福……我若能僥倖做好那兩件事,日後我們還有相見之日,我若不能做好,那……那……」舉手揉了揉眼睛,踏著漫天夕陽餘暉大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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